都市生活 廢都   》 第1章      賈平凹 Gu Pingao

1993年,賈平凹的《廢都》在《十月》雜志連載,由北京出版社出版,首印50萬册。這本描寫當代知識分子生活的世情小說,由於其獨特而大膽的態度以及出位的性描寫,引起社會各界泛關註。一時間洛陽紙貴。業內人士告訴《望東方》:“當時出版社甚至用賣版型的方法,以近百萬的價格將《廢都》版型賣給六七出版社。這是相當驚人的。” 不完全統計,正式和半正式出版的《廢都》有100多萬册。而盜版大約超過1200萬册! 在《廢都》中,作者賈平凹寫出一部80年代的中國社會風俗史。用中國古典的草灰蛇綫手法,而融入西方的意識流和精神氣質,中西璧。《廢都》也創造一種新的語言,這在文學史上是不可多得的。 作者以主人公莊之蝶為中心巧妙地組織人物關係。圍繞着莊之蝶的四位女性——牛月清、唐宛兒、柳月、阿燦是小說中着墨最多的。她們分是不同經、不同層次的女性,每個人的際遇、心理都展示着社會文化的一個側。但是這本書遭到毀譽兩極的爭議,譽之者稱為奇書,毀之者視為壞書。
第1章 情節全然虛構,請勿對號入座; 惟有心靈真實,任人笑駡評說。 一千九百八十年間,西京城出樁異事,兩個關係是死死的朋友,一日活得潑煩,去唐貴妃楊玉環的墓地憑吊,見許多遊人都抓一包墳丘的土攜在懷,甚感疑惑,詢問,知貴妃是絶代佳人,這土拿去撒入花盆,花就十分鮮豔。這二人遂也刨許多,用衣包,裝在一隻收藏多年的黑陶盆,待有好的花籽來。沒想,數天之,盆兀自生出緑芽,月內長大,竟蓬蓬勃勃一叢,但這草木特,無人能識得品類。抱去城中孕璜寺的老花工請教,花工也是不識。恰有智祥大師經過,又請教大師,大師還是搖頭。其中一人卻說:常聞大師能卜卦預測,不妨占這花將來能開枝?大師命另一人取一 個字來,那人適持花工的剪刀在手,隨口說出個耳字。大師說:花是奇花,當開四枝,但其景不久,必為爾所殘也。花開果然如數,但形狀類似牡丹,又類似玫瑰。且一枝蕊為紅色,一枝蕊為黃色,一枝蕊為白色,一枝蕊為紫色,極嬌美。一時消息傳開每日欣賞者不絶,莫不嘆為觀止。兩個朋友自然得意,尤其一個更是珍惜,供養案頭,親自澆水施肥,殷勤務弄。不料某日醉酒,夜半醒來忽覺得該去澆灌,竟誤把廚房爐子上的熱水壺提去,結果花被澆死。此人悔恨不已,索性也摔陶盆,生病睡倒一月不起。 此事雖異,畢竟為一盆花而已,知道之人還並不大,過也便罷。沒想到夏天,西京城卻又生一樁更大的人人都經的異事。是這古六月初七的晌午,先是太陽還紅堂堂地照着,太陽的好處是太陽照着而人卻忘記還有太陽在照着,所以這個城的人誰也沒有往天上去看。街的形勢依舊是往日形勢。有級坐臥車的坐着臥車。沒級的,但有的是錢,便不擠那公共車,抖着票子去搭出租車。偏偏有什麽重要的人物親臨到這裏,數輛的警車護衛開道,尖銳的警笛就長聲兒價地吼,所有的臥車,出租車、公共車得靠邊慢行,擾亂自行車長河的節奏。衹有徒步的人管徒步,你踩着我的影子,我踩着他的影子,影子是不痛不癢的。突然。影子的顔色由深而淺,愈淺愈短,一瞬間全然消失。人沒有陰影拖着,似乎人不是人,用手在屁股摸摸,摸得一臉的疑惑。有人就偶爾往天上一瞅,立即歡呼:天上有四個太陽!人們全舉頭往天上看,天上果然出現四個太陽。四個太陽大小一般,分不清新舊雌雄,是聚在一起的,組成個丁字形。過去的經驗,天上是有過月虧和日蝕的,但同時有四個太陽卻沒有遇過,以為是眼睛看錯;再往天上看,那太陽就不再紅,是白的,白得像電焊光一樣的白,白得還像什麽?什麽就也看不見,完全的黑暗人是看不見什麽的,完全的光明人竟也是看不見什麽嗎?大小的車輛再不敢動,鳴喇叭,人卻撲亂踏,恍惚甚或就感覺身已不在街上,是在看電影吧?放映機突然生故障,銀幕上的圖象消失,而音響還在進行着。一個人這麽感覺,所有的人差不多也都這麽感覺,於是寂靜下來,竟靜得死氣沉沉,唯有城墻頭上有人吹動的塤音最要再吹一聲,但沒有吹起,是力氣用完,像風撞在墻角,拐一下,消失。人們似乎看不起吹塤的人,笑一下,猛地驚醒身處的現實,同時被寂靜所恐懼,哇哇驚叫,各處便瘋倒許多。 這樣的怪異持續近半個小時,天上的太陽又恢成一個。待人們的眼睛逐漸看見地上有自己的影子,皆面面相覷,隨之倒為人的狼狽有羞愧,就慌不擇路地四散。一時又是人亂如蟻,卻不見指揮交通的警察。安全島上,悠然獨坐的竟是一個老頭。老頭囚首垢,卻有一雙極長的眉眼,冷冷地看着人的忙忙。這眼神使大有些受不得,終就憤怒,遂喊警察呢?警察在哪兒,姓的警察就一邊跑一邊戴頭上的硬殼帽子,駡着老叫花子:pi!pi是西京城駡滾的最粗俗的土話。老頭聽,拿手指在安全島上寫,寫出來卻是一個極文雅的上古詞:避,就慢慢地笑。隨着笑起來的是一大片,因為老頭走下安全島的時候、暴露身上的衣服原是孕璜寺香客敬奉的錦旗所。前心印着有求兩字,那雙腿岔開,褲襠處是粗糙的大針腳一直到皇后腰,屁股蛋上左邊就是個必字,右邊就是個應字,老頭並不知恥,卻出口成章;說出一段謠兒來。 這謠兒來流傳全城,其辭是:一類人是公僕,高高在上享清福。二類人作官倒,投機倒把有人保,三類人搞承包,吃喝嫖賭全報銷。四類人來租賃,坐在鄰里里程拿利潤。五類人大蓋帽,吃原告吃被告。六類人手刀,腰揣滿紅紙包。七類人當演員,扭扭屁股就賺錢。八類人搞宣傳,隔三岔五解個饞。九類人為教員,山珍海味認不全。十類人主人翁,老老實實學雷鋒。 此謠兒流傳開來,有人分析老頭並不是個乞丐,或者說他起碼是個教師,因為衹有教師才能編出這樣的謠辭,且謠辭中對前類人都橫加指責,唯獨為教師一類人喊苦叫屈。但到底老頭是什麽人,無人再作追究。這一年,恰是西京城新任一位市長,這市長原籍上海,夫人卻是西京土著,十數春,西京的每任市長都有心在這座古城建功立業,但卻差不多全是經騰,起色甚微,便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去。新的市長雖不悅意在嶽父門前任職,苦於身在仕途,全然由不得自己,到任就犯難該從何處舉綱張目。夫人屬於賢內助,便召集許多親朋好友為其夫顧問參謀,就有一個年輕人叫黃德的,說出一段建議來:西京是十二朝古都,文化積澱深厚是資本也是負擔。各層幹部和群衆思維趨於保守,故長期以來經濟展比沿海省市遠遠落,若如前任的市長那樣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俱抓,常因企業老化,城建欠帳大多、用十分力,往往衹有三分效果,且當今任職總是三年或五載就得調動,長遠規難以完成便又人事更新;與其這樣,倒不如抓別人不抓之業,如展文化和旅遊,短期內倒有政績出現。市長大受啓,不恥下問,竟邀這年輕人談三天三夜,又將其調離原來任職的學校來市府作身邊秘書。一時間,上京索要撥款,在下四處集資,受不了一 宗古不朽之宏業,即修受不了西京城墻,疏通城河,沿城河邊建成極富地方特色的娛樂常又改建三條大街:一條為仿唐建築街,專售書畫、瓷器;一條為仿宋建築街,專營全市乃至全省民間小吃;一條仿明、清建築街,集中所有民間工藝品、土特産。但是,城市文化旅遊業的大力展,使城市的流動人員驟然增多,就出現許多治安方面的弊病,一時西京城被外地人稱作賊城、煙城、暗娼城。市民也開始滋生另一種的不滿情緒。當那位囚首垢的老頭又在街頭說他的謠兒,身總是廝跟一幫閑漢,嚷道:來一段,再來一 段!,老頭就說兩句: 說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說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閑漢們聽,一齊鼓掌。老頭沒說這謠兒所指何人,閑漢們卻對號入座,將這謠兒傳得風快,自然黃德不久也聽到,便給公安局撥電話,說老頭散市長的謠言,應予止。公安局收留老頭,一查,原是一位十多年上訪痞子。為何是上訪痞子?因是此人十多年前任民辦教師,轉公辦教師時受到上司陷害未能轉成,就上訪省府,仍未能成功,於是長住西京,隔三間五去省府門口提意見,遞狀書,靜坐耍賴,慢慢地欲進沒有門路,欲退又無階,精神變態,來也索性不再上訪。亦不返鄉,就在街頭流浪起來。公安局收審十 天、查無大罪,又放出來,用車一氣拉出城三百地放下。沒想這老頭天又出現在街頭,卻拉動一輛架子車,沿街穿巷收拾破爛。一幫閑漢自然擁他,唆使再說謠兒,老頭卻吝嗇口舌,吼很高很長的破爛嘍--!承包破爛--嘍!這叫聲每日早晚在街巷吼叫。常也有人在城墻頭上吹塤,一個如狼嚎,一個鳴咽如鬼,兩廂呼應,樓鼓樓上的成百上衹有衹不過鳥類就聒噪一片。 這日,老頭拉着沒有輪胎的鐵殼輪架子車,遊轉半天未收到破爛,立於孕璜寺墻外的土場上貪看茶几個氣功大師教人導引吐納之,又見一簇一簇人集在矮墻下卜卦算命,就踅近去,也要一位卦師推自己的流年運氣。圍着的人就說:老頭,這裏不測小命,大師是峨嵋山的高人,搞天下大事預測!自將他推搡老遠。老頭無故受奚落,便把一張臉漲得通紅。正好天上落雨,噼噼叭叭如銅錢砸下,地上立即一片塵霧,轉眼又水汪汪一片,無數水泡彼此明滅。衆人皆走散,老頭說聲及時雨,丟下車子不顧,也跑到孕璜寺山門的旗桿下躲雨,因為呆得無聊,也或許是喉嚨癢,於嘩嘩的雨聲又高聲念說一段謠兒。 沒想山門正枯坐孕璜寺的智祥大師,偏偏把這謠兒聽在耳。孕璜寺山門內有一奇石,平日毫無色彩,凡遇陰雨,石上就清晰顯出條竜的紋路來,惟妙惟肖。智祥大師瞧見下雨,便來山門處查看竜石,聽得外邊唱說:……闊當官的,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攤的,窮靠邊的……若有所思,忽嘎喇喇一聲巨響,似炸雷就在山門瓦脊上滾動。仰頭看去,西邊天上,卻七條彩虹交錯射在半空,聯想那日天上出現四個太陽,知道西京又要有異樣之事。 果然第二日收聽播,距西京二百的法門寺,現釋迦牟尼的利子。佛骨在西京出現,天下為之震驚,智祥大師這夜靜坐禪房忽有覺悟,自言道如今世上狼虎豹少,是狼虎豹都化變人而上世,所以惡之人多。同時西京城近年來集那麽多的氣功師,特異功能者,莫非是上天派這人來拯救人類?孕璜寺自有強盛功法,與其這麽多的一般功法的氣功師、特異人紛紛出山,何不自己也一份功德呢?於是張貼海報,而告之,就在寺內開辦初級練功學習班,攬收學員,傳授通天貫地圓智功法。 學功班舉辦三期,期期都有個學員叫孟房的。孟房是文史館研究員,卻對任何事都好來勁兒,七年前滿城正興一種紅茶菌能治病強身,他就在培育,弄得屋盡弃盡力是盛茶菌的瓶兒罐兒,且要拿出許多送街坊四鄰,如此就認識一個茶友,以致這茶友做老婆。此,夫婦倆又開始甩手,說是甩手療法過紅茶菌的,這當然半年時間,社會上又興吃醋蛋,又興喝雞血,他們都一一做。不想喝雞血卻喝出毛病,老婆的下身陰毛脫落,尋許多醫院治療不愈,偶爾聽說隔壁的鄰人有祖傳的秘方、老婆便去求治,果然新毛生出。鄰人年紀比孟房長一歲,以前也在一起搓過麻將,此出門撞着,點頭作禮,鄰人嗤啦一笑。 孟房就買很重的禮品來對老婆說:人治你的病,你應該去謝謝是。老婆送禮過去,興高采烈到,孟房卻將寫好的離婚書放在桌上讓她簽字,說這下好,咱們離婚吧,老婆是我的老婆,穿衣見父,脫衣見夫,我老婆的東西怎麽讓外人看到呢?!離婚半年,新娶婦人叫夏捷,也就隨夏氏另擇新居。新居的平房正好與孕璜寺-墻之隔,隔墻不高,新婚的孟房平時沒事,就常腦袋趴在墻頭,聽那邊清器作樂,看那僧人走動;自參加學功,每日聞得授功的銅鑼一敲,便手腳如猴,逾墻而過。一次就被智祥大師撞見,忙要逃避,大師就說:咱們是老相識嘛!孟房忙點頭稱是,卻說:大師這麽好的記性,還記得我呀?大師說:怎麽能不記得,你們那異花是死?孟房說:是死,大師測字實在靈驗!大師又問:你那個朋友呢?病好嗎?孟房說:病是早好。大師竟也知道他是病過?真是神人!大師說:哪:要是神人,那時我就該留下他這個名人來好生談談哩!孟房就忙說:改日我一定領他來拜會大師!一期學功班下來,孟房迷上氣功,且四處張揚身上有氣感。每有熟人聚會,他總是盤腳作用功態,動輒給別人功,又反問有沒有感覺?感覺是沒有的。念咒語,念得滿嘴白沫,一頭汗水,還是不行。衆人就浪笑。夏捷說:他真有氣的,昨晚我肚子脹,他一功,果然肚嘎咕咕響,一會我就跑厠所。他現在酒肉不沾,煙不吸,蔥也不吃哩!孟房說:真的。衆人說:噢,跟和尚就當和尚,那戒色嗎?如果晚上不和嫂子睡,那就真是戒!夏捷也就笑說:我也等着他戒哩!卻拿眼乜斜過來,孟房臉就紅。 夏捷的話,衹有夏捷和孟房知道。原來學功期間,孟房認識寺的小尼慧明。慧明年方二八,三年前從佛學院畢業到孕璜寺,兩入交淡過數次,孟房甚是佩眼她的佛學知識。他也是看過《五燈會元》和《金剛經》的,又善揮,倒惹得慧明常有難事來請教。於是許多中午時分。慧朋在矮墻那邊喊孟老師,兩人就趴墻頭嘀嘀咕咕說長長的話。一天晚上,月光清幽,夏捷從外邊來,見孟房又趴在墻頭與小尼姑說話因為趴得久,蚊子叮那一雙光腿,一隻腳就擡起來不停地在另一條腿上搓。墻這邊說:慧明,這篇論文寫得好多!可你也得悠着些勁兒呢。墻那邊說:我不的,人是心。清靜地寫這份論文,我覺得愉悅的。墻這邊說:是如蓮的喜悅嗎?一墻之隔,兩個世界、我倒羨慕你們……墻那邊就嘻嘻笑,說:你什麽都可以當,是不能當和尚的,你在外邊尋清靜尋不到,真到清靜處,怕你又受不得清靜。墻這邊說:是嗎?那邊又說:前日對你說過的事,一定得口嚴着。這邊說:這我曉得,心一處,守口如瓶嘛!那邊說:孟老師真好,那我還寫一份狀書,要托你送到市長手。這邊的就竭力探身子,伸手去接,說:你站在石頭上,我就接着。哎喲,腳威嗎?那邊說:沒有的。墻頭上一沓紙冒上來,孟房抓到,同時這邊踏着的一根木條斷裂,噗咚一聲,人出溜下來,下巴正撞在墻頭瓦上,一頁瓦遂落地而碎。夏捷看一場好戲,說:嘿嘿,孟房,你可要小心的,《西廂記》我看一哪!也不顧孟房傷着沒有,搭凳子往墻那頭看,小尼姑己幽靈一般從花叢跑遠。此時,夏捷當着衆人暗示孟房,孟房臉紅,卻說:你不要說吧,這也是作佛事,功德無量的。衆人更是不得其解,就嚷道該吃晌午飯吧,說:嫂夫人不要急,要你出力,不會要你出錢的!,便各人掏五元,自然是趙京五腳勤提籃子上街打酒買菜。 西京東四百地的潼關,這些年出一幫浪子閑漢,他們總是不滿意這個不滿意那個,浮躁得像一群緑頭的蒼蠅。其中一個叫周敏的角兒,眼見得身邊想做官的找到晉升的階梯,想財的已經把十萬金錢存在銀行,他仍是找不到自己要找的東西。日近黃昏,百無聊賴,在悶讀罷頁書,便去咖啡廳消費,消費一通,再去逛舞常舞場就結識一個美豔女子。以夜夜都去,見那女子也場場必至。周敏就突奇想:這女子或許能給我寄托!舞散,提出送女子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女子推辭一番卻並不堅决,他就大膽子,用自行車馱到一個僻背巷口。女子跳下來告別,說你走吧,卻是不走。他就上去親一口,女子便嗚地哭,說:我恨你!周敏說:我太激動。我再不。女子說:我恨這個時候見你,三 年前你在哪兒?:周敏一把擁她再在車架上,一陣風騎到城外河灘,車子一倒,兩個人也倒在沙窩做一,這時女子說,我有丈夫哩,孩子都兩歲。周敏吃一驚,但已無法自,說:我不管,我要你,你嫁給我吧!女子叫唐宛兒,從此不忘周敏, 提出離婚,丈夫不同意,剝光衣服地打。這邊一打,舞場上的周敏見不上,佈置小兄弟在宛兒的前察看動靜。消息返,周敏就在那丈夫前腳出門,腳進去,帶宛兒出來藏於一處密室。潼關縣城也就那麽般大。每蒼蠅都有出處,何況一個活人?第四天,周敏來見宛兒、宛兒說調她剛纔瞧見丈夫的一個朋友,鬼鬼祟祟的,一定是派來查訪的。 周敏聽,也覺得自己早已不宜於呆在這小地方,當下包一輛出租車開往西京城,租賃一 所房子住下。初到西京,兩人如魚得水,粗略購置一些傢具和生活用品,先逛華清池、大雁塔,又進茶几次唐華賓館、天馬樂園。這婦人是好風光的尤物,喜歡賓館的豪華和漂亮的時裝,又喜歡讀書,有奇奇妙妙的思想。兩人路過城中的報話大樓,巨大的外表電表正轟鳴着樂麯報時。宛兒便說:人若要死,從外表電表上跳下來,那死也死得壯觀吧!周敏說:我要死,我不跳的,拿一根繩子就吊死在外表電表上,既能在樂麯中死去,死去又能讓全城人都看得見!宛兒說聲好,竟撲在周敏的懷撒嬌,說她那個丈夫以前和她吵架,她開音箱放小夜麯,為的是有這輕音樂,雙方的情緒就會漸漸平和,丈夫卻一腳把音箱踢翻。周敏說:他不懂。婦人說:他是有勁,是頭驢子。 一月,兩個人瘋勁漸漸疲軟,所帶錢財也所剩無,周敏知道女人對於男人不過如此。誠然唐宛兒美豔,而西京這麽大的城市,也不能實現他的願望,得到他想要得到的東西,在這裏,新電影、新衣服、新裝飾品,一樣也不缺,仍沒有新的思想和新的主題。每天早上,腐蝕在城墻頭的陽光仍是那樣的陽光,花壇開放的仍是那樣的花。儘管婦女的威風已超過丈夫,一年也仍衹有一天三八節。雖然有八十歲的老翁娶親做新郎,他還是個老翁。陷入苦悶的周敏,不能把這些說破於唐宛兒,唯有一早一晚去城墻頭上吹塤。吹過一陣塤,日子還是要過的便出來尋掙錢的營生。現居不遠處有個清虛庵,庵正翻修問廂房,遂在那謀到一份小工,幸虧做工當日款,也就每日能買一尾草魚、半斤新嫩蘑菇去給婦人清燉來吃。 周敏面目清新,在一幫民工中間顯得出衆,包工頭就讓他兼管出外買材料,買材料又受尼姑審驗,少不得就認識慧明師父。經交談,知道慧明師父前不久從孕璜寺而來,因為年輕。又有學問,雖不是庵當,卻處處露,自作主張,衆尼姑倒服她:周敏見慧明人物俊美,有心接近,有事沒事也常去過問。一日,拿一書在讀,一擡頭見慧明在紫藤架下他招手,忙丟下書本近去,慧明說:你好出衆,讀的什麽書?周敏說:《西廂記》,這普陀寺……,卻不說。慧明說:你覺得清虛庵不比普陀寺好嗎?周敏扭頭看下四周,正要說出什麽來,慧明一張粉臉輕笑一下,倒十分莊重起來,卻說:你一 來,我就看出你不是個下苦的小工,果然喜歡讀書。若是看看熱鬧倒也罷,若要看出個門道來,知道書更深一層的意思,倒可去見一個人的。周敏說:這當然好。就不知那是什麽人,肯不肯見我,還得師父引薦的。慧明說:憑你這張甜嘴,西京城誰也是會見上的,當下就寫街巷門號、所見人姓名,又書一小函。周敏歡天喜地便要去,慧明說:等等,我這裏還另有一信函,你帶給他吧。周敏帶信函,依所示的街巷尋去,便在孕璜寺左墻找着孟房。孟房甚是熱情,讓座,沏茶,問許多情況,如讀過什麽書?寫過什麽文章?西京城還認識何人。 周敏口齒利爽,一一答上,孟房就讓他進書房長說短聊,好是熱乎。夜回族來,周敏說知唐宛兒,唐宛兒說:西京自古居之不易,咱們在這裏舉目無親,能見到孟研究員,也是天大的幸運,你不要受慧明引薦去一次就作罷,應該多去是,周敏依婦人話、隔三間五便去一次。先去時常以慧明為旗號,來再去又不免帶一尾魚一捆菜的。夏捷也好感他,常當着孟房的說他穿戴齊整,批點丈夫的骯。一月有,已是常客,周敏開始拿新寫的短文求正。孟房好為人師,自然從中國古典美學講到西方現代藝,說得周敏點頭不迭,决心要在老師的指導下好好寫寫文章,便叫苦做小工出力不說,更是沒有時間,孟老師在城是文化名流,一定認識人多,能否介紹到某個報刊編輯部去些雜務。一是有時間看書作文,二是即使沒時間,但接觸的都是文化人,單那氣氛也會使自己提高快些。盂房說句潼關多秀,人自有靈氣,獨自微笑,周敏不知他的意思,便聲明老師若有為難就罷,現在尋個事是不容易,何況報刊編輯部那是什麽人呆的!孟房就笑道:我就估摸你不是平地臥的角兒!不是吹牛,全城所有報刊編輯部我都熟悉,現在雖然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人員飽和,可我說句話也不是潑出的水。話又說來,要在西京文藝圈混事,得瞭解文藝圈的現狀,你瞭解多少?周敏說:我哪受不了解,出門一片黑的。孟房說:西京城有一大批閑人的,閑人卻分兩類。一類是社會閑人,或許有地位,或許沒地位,或許有職業,或許沒職業,都是一幫有力氣、有精力、有能耐的,講究愛管事的仗義之徒。他們搞販運,當說客,吃喝嫖賭,是不抽大煙。坑蒙騙拐,是不偷盜財物。起事又滅事。西京的服裝潮流、飲食潮流由他們領導,西京的經濟展靠他們刺激,那些紅道由他們周旋,黑道也受他們控。這其中的代人物,也是暗中的領袖,有四個,人稱四大惡少。這類人待你好,好得割身上的肉給你來吃,說是不好,立馬三刻就翻臉不認人的。這個圈子你不要沾惹。怎麽說這些人?你聽聽他們的語言即可知一二:他們把錢不叫錢,叫把兒,說好哥兒不叫好哥兒叫鋼哥兒,找女人叫打洞,漂亮女人叫炸彈…!孟房還要說下去,周敏謙虛的臉上竟笑一下。孟房說:你不相信嗎?周敏說:信的。心卻想起自己在潼關縣城的作為,知道大城市有大城市的閑人,小縣城有小縣城的閑人,等量級不同,但起碼語言是相通的。就又說一句:現在社會,你能在想象個什麽,就有可能在現實中生什麽,你說的我都信!孟房說:這些人就不提,我要給你說的是另一類閑人:文化閑人。在西京城,提起四大惡少,無人不曉,提起四大名人,更是老少皆知的。要在西京文藝界沾邊,你就得認識這四大名人。四大名人的第一名是畫汪希眠,今年四十五歲,原是個玉器的刻工,業餘繪畫,數年間畫名大噪,原本西京國畫院要調他去的,他卻去大雁塔。被聘為那的專職畫。洋人來西京必去大雁塔,他就出售畫作,尤其是册頁,一個小小册頁就數百十元,他是一天能畫四五册頁的,賣出的畫大雁塔管理所得五成,他得五成,這就比一般畫有錢得多。更出奇的是,他學什麽像什麽,所有名之作都可仿,上至石濤。八大山人,下至張大、齊白石。前二年石魯的畫價上升,他畫得數幅,連石魯的屬也辨不來真偽。他是有錢,又好女人,公開說作畫時沒有美人在傍磨墨展紙,激情就沒有。去年夏天,邀一朋友去城南五山野遊,我也去。他是什麽氣派,雇四個出租車,一個車全是女的!他的那個小情人在澗潭遊泳,把一枚金戒指丟,衆人都急起來,下潭去摸,他說:丟就丟。聽這口氣,一萬二元的戒指好像是身上搓下的垢甲蛋兒!當下從口袋掏一把錢給那個女的,晦,一沓票子這般厚的。再一位,你在西京大街小巷走走,看看所有招牌題字,你就知道龔靖元的大名。民國時期,所有的字號是於右任所題,於右任也沒龔靖元如今紅盛!他同汪希眠一樣總有趕不走的一堆女人,但他沒有汪希眠癡情,逢場做戲,好就好,好過就忘,所以好多女人都自稱是龔氏情人,龔靖元卻說不出具名姓。他的字現在難求,一般人求字他是不蓋章的,不蓋章等於白搭。要蓋章都要他夫人蓋,那就當面交款:一張條幅一千五,一個牌匾三元。錢全被夫人管着,龔靖元零花錢是沒有的,但他愛打麻將,一夜常輸兒八百,沒有錢就寫字來頂。他賭博是出名的,公安局抓三 次,每次抓進去,為人寫上一中午的字,就又放出來,全城的高檔賓館沒有不挂龔靖元的字,所以他到任何賓館,要吃就吃,要住就住,賓館經理接他如接佛一般。市烹飪協會考廚師,考官首先問:龔靖元吃過你的菜嗎?若答吃過,這廚師第一關就過,若說沒吃過,說明你壓根兒還差等級。另一個名人就是西部樂的長阮知非。他原是秦腔演員,從父輩那學有手吹火、甩稍子、耍僚牙,的絶活。秦腔沒落,劇場蕭條,他辭職組織民辦歌舞,演員全是同聘用,正經劇不敢用的人他用,不敢唱的歌他唱,不敢穿的服裝他穿,所以前五年之間走遍大江南北,場場爆滿,錢飄雪花一般往收。這些年流行歌舞不大如前,樂人馬分為兩撥,一撥由城市轉入鄉下,一撥在西京城開辦四歌舞廳,門票高達三十元,可人瘋一般往進。這三位名人都是與社會閑人有來往的,是時則,分時則分,主要的內靠官僚,外靠洋人。唯有第四個名人活得清清靜靜,他的夫人雖也雇人在碑林博物館那條街上開着個太白書店,他卻是不大缺錢又不大愛錢的主兒,在寫他的文章圖受活。但世上的事兒就是這麽蹊蹺,你越不要着什麽,什麽卻就是你的。這四個名人中間就數他檔次高,成就大,聲播最遠。這就是你們潼關的同鄉。周敏聽孟房口若懸河講下來,聽得一愣一愣的,待說到你們潼關同鄉,就說:莫不是作莊之蝶?!孟房說:對;要不我說潼關多秀;人自有靈氣,我是看到你愛寫文章就想到莊之蝶。他是你們那兒的驕做,想必你是認識的。周敏說:名字是早知道,有一年他去潼關作文學報告,我知道趕去,報告會已經結束。潼關喜愛文學的年輕人如此多,原因也就是他的影響。我見過他的照片,沒見過人的。孟房說:四大名人之中,要我最佩服的是莊之蝶,與我最要好的也是莊之蝶。他是西京城文上數一數二的頂尖人物,你若要去報刊編輯部做事,我當然可以幫你,但我跑十趟八趟,倒沒他的一句話來得頂用。他常來這裏吃茶吃酒,你不妨星期三或星期六下午來,說不定就會碰上,我來提說,聽聽他的意見,看哪個報刊更適。周敏自此一連幾個星期,每星期三和星期六下午就來孟房,穿得整整齊齊,頭上也噴發達膠,梳得一絲不亂的。可孟雖坐一幫作、編劇和畫、演員,卻未見到莊之蝶。周敏一時未能去報刊編輯部做事;因為生計,又不能耽誤清虛庵做小工掙錢,心也慢慢灰下來。 此日,慧明又讓周敏捎一個口信兒到孟房鄰里里程。兩人吃着茶,自然又說起莊之蝶來。 孟房告訴周敏,莊之蝶原來不在城許多時間,他也是上午見太白書店的洪江知道的,便不免怨怪莊之蝶:近一年來聲名越來越大,心情反倒越來越壞,脾性兒也古怪,出外這麽長時間竟連他也不打個招呼!周敏聽,勾下頭去,輕輕地嘆息。孟房卻拿出一封短信,問周敏是否能親自去文化廳找一個人去,若找着這個人,的報刊編輯部去不得,但《西京雜志》編輯部或許不成問題。周敏展信讀,原來是孟房以莊之蝶之名寫給一個叫景雪蔭的。周敏不知景雪蔭是男是女,是什麽領導,問孟房,盂房卻一臉詭笑,避而不答。 周敏半信半疑,揣短信往文化廳去。天晚時,又來見孟房。孟房正剝上衣,穿着寬大花褲衩在書房寫作,口應着,身子不動。周敏等不及,大聲喊:盂老師,是我,周敏,一陣踢踏聲,門抽開扣子,周敏推門而入,噗咚一聲跪在孟房的前。孟房甚是吃驚,卻也明白分,問道:事情成,周敏臉色漲得通紅,卻回頭叫道:都拿進來!接踵一個粗腳女子,拎着一個大的旅行袋子住外掏,櫃蓋上就是一筒碧蠃春茶,兩瓶維c果汁粉、一包筍絲、一包寧夏拘妃,一包香菇。孟房叫道:小周,你這是怎麽啦,給我送禮嗎?周敏說:這算什麽禮,大熱天的。寫作又這麽,想給你買些什麽,你戒葷,又無法買的。孟老師,多虧你的條兒,事情十有八九要成哩!孟房說:我說尋景雪蔭一尋就,她是廳人,以前在編輯部也過,誰不看她的於呢?已經在內屋睡下的夏捷隔說道:小周呀你可是講究實際的人呀!你盂老師寫個條兒,你就孝敬你的孟老師?周敏笑着說:師母已經睡嗎?我哪就敢忘你,剛纔路過藍田玉店。我進去看,邊有菊花玉鐲的,已經付錢人受不了,可着的三副,副副都有暗傷,我讓他們快些進貨來,三日去取的,怕師母看不上。婦人說:我看你是掙一個花兩個的浪子!周敏就還在笑,盂房已經把維c果汁粉瓶蓋擰開,給自己衝一杯,給周敏衝一杯,還要給夏捷衝一杯送進去。周敏說他不喝的,這杯給師母吧。孟房說:拿進我的門,就算是我的,現在是我招待你呀!端一杯進內屋去。周敏坐下來抿一口,門處一動,送貨的女子在他示意。周敏出去,在院子悄聲說:你怎麽還不走?沒你的事。女子說:錢呢?周敏說:錢不是全付你嗎?女子說:你付的是東西錢。我送這麽遠也不能白送呀。周敏說:送牙長一截路也要錢,給一角。女子說不行的、你是打叫花子嗎?叫花子開個口,也沒有給一角錢的。周敏就把口袋反翻出來讓看沒一個子兒,女子駡駡咧咧地走。周敏到屋,笑着說:那姓景的好高貴氣質,一見,我倒被她震住,差點不敢拿出條兒來、手心都是汗。她先領我去編輯部找主編,又去把廳長也找來,主編就說三天聽消息吧。她倒這般能耐的!孟房說:這你就不知道。景雪蔭雖在廳是一個處長,可文化廳除廳長,上下哪個敢小覷她?說出來你冷牙打顫,如今省上管文化的副書記是她爹的當年部下,宣傳部長也曾是她爹的秘書。老頭子現在調離陝西,在山西那邊還當着官,雖人不在陝西,老虎離山,威仍在嘛!周敏聽,說:這我知道,景雪蔭莫非就是莊老師當年的相好?孟房說:你怎麽知道?周敏說:潼關出莊之蝶,潼關就流傳着他的軼聞趣事,以前我還以為是人衍生的事,沒想倒真是這樣!她一見到信就說,莊之蝶好大架子,一個條兒來,人也不見受不了孟房說:你怎麽說?周敏說:我說,之蝶老師說,他現在正寫一個長篇小說,過一段日子就來看你的。她還說看什麽,已經老,不好看!周敏說完,笑笑,卻說:孟老師,事情這般順當,倒讓我擔心。之蝶老師以要怪咱們的。盂房說:正是這樣,我趕寫一篇他的作品的評論文章的。周敏謝萬謝,直說到自鳴敲過十二點方離去。 唐宛兒一整天沒有見到周敏的,知道是在外邊為工作奔波,將中午做的麻食又溫一遍,就熱水洗身子,漱口,換一身噴過香水的時興褲頭和奶罩,專等着男人來慰勞他。但周敏一時未,就歪在床上讀起書來。夜深聽得門外腳步響,身子就軟溜下來,把書遮在臉上裝睡着。周敏敲門,門卻自開,原來未插關,進來看床燈亮着。婦人悄然無聲,輕輕揭書本,人睡得好熟,就站着看一會睡態,不覺湊下來吻那嘴唇,婦人卻一張口將伸進的舌頭咬住,倒嚇周敏一跳。 周敏說:你沒有睡呀!脫得這麽赤條條的,也不關門!婦人說:我盼着來個強姦犯哩!周敏說:快說混話,一天沒來就受不了?婦人說:你也知道一天沒來呀。周敏就說怎麽去見孟房,孟房如何寫條兒又見景雪蔭,事情十有八九要成。 婦人高興起來,赤身就去端溫熱的麻食,看着男人吃光,碗丟在桌上,也不洗刷,倒舀水讓周敏洗,就滅燈上床戲耍。口口口口口口(作者刪去三百十二字)婦人問:景雪蔭長得什麽樣兒,這般有福的,倒能與莊之蝶好?周敏說:長得是沒有你白,臉上也有許多皺紋,腳不好看。但氣勢足,口氣大,似乎正經八百,又似乎滿不在乎的樣子,喜歡與男人說笑的。婦人把男人的頭推到一邊,嫌他口煙味大,說:哪有女人不喜歡男人的!周敏說:我聽孟房說,她是個男人評價很高、女人卻癟嘴的人,她沒有同性朋友。婦人說:我猜得出,這號女人在男人窩受寵慣,她也就以為真的不得。如果是一般人,最易變態,是個討厭婆子。她出身高貴,教養好些,她會誘男人師團團结圍轉,卻不肯給你一點東西,這叫狼多不吃娃,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周敏說:你這鬼狐子,什麽都知道,可潼關縣城畢竟不是西京城。她若是那樣,莊之蝶一個條兒就那麽出力?!婦人說:要說我不明白,也在這裏。可我敢說,這號女人是惹不得的,別人能為她,她是不能讓別人損她的。既然人肯這麽幫忙,你就多去孟房那兒,免得以莊之蝶知道受不了他的名分兒生氣,也好讓孟房頂着。周敏就說起給夏捷買玉鐲的事,說他想好,把婦人戴的菊花玉鐲給她,給一隻,婦人沉默半日不言語,周敏就不敢多說,爬上去又親那一段身子,婦人掀開,說:這是你給我買的,現在你又送她,姓夏的是大城市的時髦女人,樣子自然好,怕她日也是你的。周敏說:你胡闹說,她穿着時興,可一端兒個黃臉婆,一個玉鐲子值幾個錢?能在編輯部尋個事兒,或許往會尋訪到我所要的東西,咱們又可在西京長長久久生活下去,哪頭重哪頭輕,你能掂着的。若不願意,我明日重買一個是。婦人說:好吧。當下褪一隻鐲子在床頭,背過身睡去。 三日,周敏帶玉鐲送與夏捷。孟房不在,兩人就說起編輯部的事,周敏心多少有些忐忑,夏捷說:不看僧看佛,景雪蔭會心的。周敏記起唐宛兒的話、也笑問道:莊老師與她到底是怎麽個關係呢?卻始終沒結婚!夏捷說:之蝶現在是大作受不了,可當年哪就比得你?愛情這東西說不來,做夫妻的不一定就有愛情,有愛情的倒不一定就做夫妻。便講莊之蝶過去的瓜瓜葛葛,使周敏聽得心怦怦然跳,連聲嘆息。夜回族去,就將這些故事又渲染講給唐宛兒,婦人興趣盎然,要求講一宗還要講一宗、苦得周敏好瞎編排,說:咱們在一塊XX,你倒讓我說他們的事,你是要作那景雪蔭嗎?唐宛兒說:我倒幻覺你是莊之蝶哩!噎得周敏全無興趣,赤着腿立在那多時,就把褲子穿上。 來編輯部果然通知周敏去打雜,好似旱六月落白雪。周敏帶許多禮品一一給編輯部的人見送。每日早去晚歸,跑印刷,送稿件,拖地,提水,博得上下滿意,他又是聰明之極的人,抽空閱讀來稿,也能看出個子丑寅卯。待到一日拿自寫的一篇稿子讓主編唯賢看,驚得主編大叫:你也能寫東西?!文章雖最未能外表電表,卻知道他的才幹。 周敏就從此來勁,早晚沒去城墻頭上吹動塤聲,買莊之蝶許多書讀,又有心打問莊之蝶的事,來說與唐宛兒喜歡。唐宛兒在擀,一邊用勁擀動,晃得兩個肥奶鼓鼓涌涌,一邊說:你真要能寫,何不就寫寫莊之蝶?潼關流傳他那麽多事,你又知道他在西京的情況,寫如果能在《西京雜志》上外表電表,雜志靠寫名人提高行量,你寫名人說不定也會出名。再說,寫他,替他擴大影響,他來知道是他的名分去的編輯部,他若高興也感激你,就是不高興,也沒什麽太難堪你。周敏聽,直嚷道高見,當下奪擀杖,說要幸福女人,女人手也不洗,兩人就去臥室快活一氣。 周敏果然寫成三萬字的文章,他雖未見過莊之蝶,卻儼然是莊之蝶的親朋密友,敘述他的生活經創作道路,以及在生活與創作中所結識的多女性。自然,寫得內容最豐富的,用辭最華麗、最有細節描寫的是同景雪蔭的交往。景雪蔭的名字隱,用代號。主編看,頗感興趣,决定當月用。眼看着出刊日期將至,周敏每日去孟房打問莊之蝶 來沒有,沒想孟房近日正陪智祥大師去法門寺看佛骨,夏捷卻說莊之蝶已到城;昨兒晚還來電話,就寫莊之蝶的住址,讓他不妨先去見見。 周敏心急,搭出租車徑直去北大街文聯大院。車行至一半,卻叫停下,步行前往,要鎮定緊張的情緒。到大門口,見有許多人在那,不禁又緊張起來,就遠遠蹲在一邊方向這邊張望。門是鐵門,並不大的,有一婦女牽一頭花背奶牛,一邊與旁邊的人說話,一邊拿瓷杯在牛肚下擠奶。院子就有一人趿鞋出來,個頭不高、頭髮長亂,穿一件黑汗衫,前心背都印着黃色拼音字母,奶牛突然長叫一聲。衆人就說:牛在叫你哩!一片哄笑:那人說:牛叫我是怕你們把奶吃,是我建議牽着牛來賣奶的,可頭口奶總是讓你們吃!婦女說:一月光景不見先生,這牛一路上也牽不動的,奶也下得少。今日進城,它是哪也不肯停,直往這裏,我尋思怪:莫非是先生來?果然先生就來!人怎麽整整瘦一圈的,那人說:沒有奶喝能不瘦?婦人說:肚子卻大!那人笑笑,拍拍肚子,就趴到牛肚下邊,口接奶頭用手擠着吮起來。這邊瞧着的周敏倒覺得好笑:文聯大院往的這幫文人,果然出怪,現場擠鮮奶不燒生喝也夠奇,哪有直接對奶頭就吮的!就又聽旁邊人還是論說那人的肚子大小,說:肚子當然大的,你問先生在哪兒去?婦女說:哪兒去吃山珍海味?街上的民謠說八類人搞宣傳,隔三岔五解個饞,先生又開什麽會?旁人說:你瞧瞧先生的衫子,上的拼音是什麽?前心寫的是漢斯啤酒,背寫的是啤酒漢斯,肚子能不大嗎?聽噗地一聲,在牛肚下吮奶的人就笑噴,白花花的奶汁濺一臉一脖,也就不再吮,付過錢,又說笑句,吸着鞋噗噗沓沓返去。婦女清點着錢,叫嚷多付,要退的。旁人說:他那一吮,或許吮得多哩,再說別人是擠賣,他是親自去吮,這價錢自然高的。婦女說:前日南街一個年輕人買奶,說某某某是吮着買奶,他也要吮,結果是吮不出來,反叫牛尿一頭鱢水!旁人說:這還好,他要搞錯,不兒噙牛的的什麽也吮!一陣爆笑,婦人拿拳頭打那貧嘴,牽牛走去,買奶的也各自散。周敏見那婦女牽牛走去,買奶的也各自散,站起來抖抖精神走過去,正好門房的老太太出來關鐵門,拿眼光就直直盯他。偏巧有騎自行車的極快地將車停在門前,老太太擋住問:你什麽?那人說:我找王安,他是作麯,在樓住着的。老太太說:你是哪的?來人說:查戶口嗎?老太太躁:查戶白怎麽着!國有國法,有規,文聯的大門就是我看守的,這是我的責任。來人說:好,好,我是雁塔文化館的,姓劉、叫……老太太說:我不管你叫什麽,我叫叫他。就在門房對着一個麥風,噗噗地吹,頭問:有聲沒?周敏說:有聲。老太太說:王安老師,下來接客,王安老師,下來接客!喊三遍,滿院轟響,老太太探頭說:人不在,改日來吧!就問周敏什麽?周敏說要見見莊之蝶,但突然决定不見,想,這老婆子這般叫喊,脫脫是舊時妓院的老鴇嘛,如果真讓莊之蝶來接客,自己怎麽介紹自己,又是站在門口,一句兩句能說得清嗎?就返孟房,恰好孟房回族來,要領他再去他心下還是緊張,說還是等雜志出來,讓莊之蝶看文章,話就好說。 待去說與唐宛兒,唐宛兒就駡道:你還講究要尋找新的世界的呢!你是個呆頭! 莊之蝶已經到城,你不急着去見,要待他先去景雪蔭那兒,露出事情的原本火嗎?周敏悔得直拍腦袋。唐宛兒說:那這樣吧,咱托人的福貴,何不辦酒席請他來?周敏說,那人肯來嗎?唐宛說:讓孟老師去請,先說原委,再說寫文章的事。 如果事情順當,他就會來的;如果不來,到編輯部的事就算結束,也用不着再去人那兒受難堪。周敏忙去說動孟房,孟房去和莊之蝶說,復查同意吃請,喜得一對男女如沒腳蟹一般連日籌辦酒菜,日子定在這月十三日。十三日一早,周敏起床就在廚房忙活。 因為臨時居住,竈具不全,特意又去近處飯館租受不了三個碗、十個盤子,五個小碟、一副蒸籠、一口砂鍋。來見女人掃除屋屋外,放買來的本莊之蝶的小說、散文選集在桌上,直喊來西京時帶的那張潼關地圖放哪兒?周敏說:忙處加楔,尋那啥?女人說:貼在墻上嘛,周敏想想,說一句鬼狐子!,在女人屁股上擰一把。女人哎喲一 聲,撒嬌就撩裙子讓看一塊青,然就宣佈她什麽也不受不了,她要打扮呀!周敏開始剖魚,一會兒女人跑出來讓瞧大紅連衣裙好不,一會兒又換一件黑色短裙。那襯衣、鞋子、項鏈、襪子,也一件一件試。周敏說:你是衣服架子,要飯的衣服穿着都好看哩,莊老師是作,正經人物,又是初次見,還是穿樸素些好。女人就在沙上的一堆衣服挑一件黃色套裙穿,於鏡前搽脂抹粉,畫眼影,口紅。這時候,孟房夫婦來,提一桂罐花稠酒,又一包杏子。周敏說:誰讓帶東西、這不是反着來嗎?夏捷戳周敏的額,說:這酒是我給宛兒拿的。你莊老師愛吃杏子,我怕你們不知道他的嗜好。宛兒呢,讓我瞧瞧這個妹妹,什麽美人坯子?!唐宛兒忙迎出來:說:你瞧吧,瞧就不認這個妹妹!周敏說:怎麽是妹妹,稱師母是!夏捷說:我不要那個名分!果然稀罕人材!兩個女人見,嘰嘰喳喳說許多女人的話,無非是你這衣服好看,你這麽年羥,用的哪一種化妝品?使過乳器嗎?唐宛兒就說:周敏呀,你張羅吧:我要陪夏姐玩棋子呀!拿棋子棋盤拉夏捷上到二樓的亭子。房東前三日闔出外旅遊,樓上的三間房鎖着,那平上修個木頭亭子,邊安放着一張石桌四個鼓形石椅,兩人一邊說話下棋玩兒,一邊睃眼兒看樓下的大街。周敏已端茶水、糖果,西瓜,桃子上來。夏捷說:小周,今日就看你給我們吃什麽山珍海味?周敏說:今天可得委屈你,一是沒什麽好東西,二是我也不會做,聊個心意的。夏捷說:我也不圖在你這兒宴排場,等你以發達達,要不忘我就是。便對樓下孟房喊:喂,你今日得上竈呀,也充老師,盤腳搭手喝清茶!孟房說:在我做飯,出門在外也得做飯?今日我怎麽啦,莊之蝶出場,我就成鬼孫子啦!話雖說着、卻也去水池洗手;兩個女人斜眼,顧在樓亭上嗤嗤笑。 原定十點莊之蝶到,已經十點過十分,門前還是清靜。盂房切好肉絲,炸畢丸子、泡黃花木耳,將魚過油鍋,鱉也清燉在砂鍋,說:街巷門牌說得好好的,他總不至於尋不着吧?我去前邊路口看看。就走到街上。路口處行人並不多,站一會兒,卻拐進一條小巷,匆匆往清虛庵去。 清虛庵些日沒有修建,山門掩着,推開進去,一個老尼問找誰,孟房說找慧明師父,老尼姑就領去邊的大殿。大殿涼颼颼的,身上的汗立即就退,卻因從太陽下進來,什麽也看不清。立一時,方見殿角安有一床,撐一頂尼竜蚊帳正睡着一個人在那。 盂房覺得不妥,便往出走。帳的人醒,叫一聲孟老師!孟房過頭來,床上坐的正是慧明,衣領未扣,臉色紅潤,自比平日清俊許多。慧明說着;分挂帳,卻未穿鞋下來,依然偎在床上:來這邊坐吧,今日是路過這裏嗎?孟房咽一口唾沫,說:是有人請吃飯。慧明說:我知道你是呆一會兒就走的。扭頭對老尼姑說:你你的事去吧。老尼姑就笑一下,拉殿門出去。 半個時辰,孟房出清虛庵,小跑往十字路口來,一擡頭卻見路邊停一輛木蘭牌摩托車。覺得眼熟,瞅瞅,摩托車的右把掉一塊漆,座上用繩子縛着一塊碩大無比的磚。就左右看去,果然在路邊的一舊書攤前,站着莊之蝶。走過去,莊之蝶也看見他,說:老孟,你快來看看,這裏有笑話哩!孟房見是一本舊書,卻是《莊之蝶作品遜,扉頁上有莊之蝶的親筆簽名:高文行先生惠正,下邊是X年X月X日,莊之蝶三字上還加印章。當下替莊之蝶尷尬起來,駡道:這號東西,要賣人送的書也該撕扉頁是,莊之蝶的書也不至於這麽不值錢呀!莊之蝶問:你記得這高文行是誰?孟房想不起來,莊之蝶說:是趙京五的一個朋友。那日見我,說是,我的崇拜者,硬要我送他一本書的。就按價又買,當場再在簽名處寫道,再贈高文行先生惠正。X年X月X日於日書攤。孟房說:這書你給我,這有保存的價值。莊之蝶說:我還得給他寄去是。孟房說:這你讓他上吊!兩人過來推摩托車,孟房說周敏在等得快要瘋,怎麽到?莊之蝶說他路過東城墻根,那堆好多爛磚石,就在邊翻翻,翻出這塊城磚,是塊漢磚的。哪兒還能找着這麽完整的!就說:這兒離清虛庵近,你沒去那兒?孟房臉紅一下說:我到那干涉什麽,快走吧。莊之蝶讓他先,自個去郵局寄贈書。 孟房來說莊之蝶馬上就來,自去廚房炒菜,慌得唐宛兒從樓亭上下來,一悄悄問周敏,瞧她的頭髮光不光?周敏說兩邊總有散撲撒下來,要記着往耳夾,女人就要周敏隨時提醒。周敏說,我咳嗽為號。女人就又上得樓亭與夏捷走棋。這當兒門外有馬達聲響,孟房在廚房喊,來!同周敏就跑出門口。唐宛兒看時,一輛木蘭門前停。跳下一個又瘦又矮的人來,上身是一件鐵紅砂洗短衫,下身穿一條灰白色長褲,沒穿襪子,一雙灰涼軟鞋。一時有些吃驚:這是莊之蝶嗎?聲名天搖地動的,怎麽一點不高大,竟騎的是女式木蘭車?更出奇的是一下車,沒有掏梳子梳頭,反倒雙手把頭髮故意弄亂起來。就聽得門口孟房在介紹周敏。他客氣地握一下周敏的手,且說小子好精神,頭上上過油喲!又四顧,問怎麽住在這裏、怪清靜的呀!進得院,直嚷道有院子好,院子這棵梨樹好,墻上這架葡萄好。我住在那樓房上像個鳥兒,沒地氣的!唐宛兒覺得這名人怪隨和有趣,心就少茶几分緊張。等到周敏在下邊喊她,急急下樓來,不想一低頭,在頭上的那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南象骨卡掉下去,不偏不倚掉在莊之蝶的腳前碎。 莊之蝶和孟房說話,聽見周敏叫唐宛兒下來見老師,先是並不在意,冷丁卡掉在腳下碎,一擡頭,樓梯上兩個女人都呀一聲,一個長就嘩地散下一堆,忙舉手去攏,立時一邊走下來一邊在腦處盤,人到院子,也盤好。眼前的兩個女人:夏捷四十歲,穿一件大紅連農裙,光腿,腿肚兒肥凸,臉上雖然脂粉特重,感覺不淨。唐宛兒二十 五六年紀吧,一身淡黃套裙緊緊裹身子,攏得該胖的地方胖,該瘦的地方瘦。臉不是瓜子形,漂白中見亮,兩條細眉彎彎,活活生動。最是那細長脖頸,嫩膩如玉,戴一條項鏈,顯出很高的兩個美人骨來。莊之蝶心下想:孟房說周敏領一個女的,丟棄産來的西京,就思謀這是個什麽尤物,果然是個人精,西京城也是少見的! 唐宛兒見莊之蝶看着她微笑,說聲:我好丟人喲!卻仰臉,大大方方伸手來握,說:莊老師你好,今日能請老師到我們真是造化,剛纔還以為你不肯來呢。莊之蝶說:哪不去,也不能不去見鄉啊!唐宛兒說:莊老師怎麽還是一口潼關話?莊之蝶說:那我說什麽?唐宛兒說:什麽人來西京十天半月的,去就變腔,我還以為你是一口普通話!莊之蝶說:毛主席都不說普通話,我也是不說的!大就笑起來。周敏說:都進屋說話吧,院子怪熱的。進得屋內,周敏自然沏茶敬煙,反說地方窄狹,讓老師委屈。夏捷說:小周,不要說那麽多客氣話。你和你孟老師管去拾掇飯,我來替你招呼就是。孟房和周敏就去廚房,唐宛兒還是立在那,往旋轉的電風扇上噴淋茉莉香水。夏捷說:之蝶,來,坐到嫂子這邊,你一走這麽長日子,想得人天天打問你。莊之蝶笑着說:蒙嫂子還有這份心!近日忙什麽,編排出好的舞蹈?夏捷說:就為這事要求你的,市長指示我們拿出一節目的,可排出幾個來又覺得不行,愁得頭髮一掉一把的。莊之蝶說:你現在有孟哥,還來叫我?夏捷說:他不行,苫霧罩的,開口是中自古典舞蹈如何,西洋現代舞蹈又如何,動不動就自己導演起來,人演員都煩他,你來看看,我相信你的感覺。莊之蝶說:是些什麽內容?夏捷說:一個是打酸棗,一個是嘴兒,一個是挑水,寫的是一對男女由井上相見而情,再是結婚逗趣兒,是有身孕要吃酸的。莊之蝶說:構思不錯嘛!夏捷說:是不錯吧?就是舞蹈語不多。莊之蝶說:你看過潼關陳存的花鼓戲《挂畫》嗎?唐宛兒說:陳老藝人的戲我看過,六十歲的人,穿那麽小個鞋,能一下跳到椅被上,絶的是抓一個紙蛋兒,空中一撂,竟用腳尖一腳踢中!解放前他就演紅,潼關人說:寧看存《挂畫》,不坐國民天下。夏捷說:戲劇是戲劇,舞蹈是舞蹈,那不是一事的。唐宛兒臉紅一層,便窩在沙鄰里里程不動,似聽非聽地迷糊着。莊之蝶說:你可以吸收那跳椅子的形式,比如井挑水,能不能讓演員雙腳跳在桶沿上?夏捷想想:對,對,為外表電表現她的興奮,也要顯誇她的一雙新鞋,讓她一腳踩一隻桶沿,挑擔還在肩上,那麽雙腳換着一步一步走。就喊唐宛兒尋出一張紙來,她要讓莊老師幫設計設計的。唐宛兒見一時插不上話,又給兩人添水,便走到院子去。 莊之蝶在屋談一會,故上厠所,也到院子。唐宛兒在葡萄架下,斑斑駁駁的光影披一身,正無聊怔,見之蝶出來,立即就笑。莊之蝶說:聽你口音,是潼關東鄉人?唐宛兒說:老師耳尖,你去過東鄉一帶?莊之蝶說:那最好吃的是豆絲炒肉。唐宛說:這就好,我說老師來我做一道豆絲炒肉的,周敏倒取笑我,說一般人吃不慣的。莊之蝶說:那就太好!拿眼看女人,女人低眼。莊之蝶兀自說這葡萄是什麽類,這時節還青着,就圈跳一下,要摘一顆下來,但沒有摘着。唐宛吃吃笑,莊之蝶問笑什麽?女人說:他們說你愛吃酸,我不信,一個大男人的怎麽愛的吃酸,又不是犯懷的。果然老師愛的!就站到一個凳子上去摘葡,藤蔓還高,一條腿便翹起,一條腿努力腳尖,身彎如弓,右臂的袖子就溜下來,露出白生生一段赤臂,莊之蝶分明看見臂彎處有一顆痣的。周敏端菜從廚房出來,見說:你怎麽讓老師吃青葡萄,牙酸壞怎麽吃菜的?莊之蝶也笑笑,趕忙去厠所。 來洗手,桌上已好三個涼菜,又開啓茶几瓶罐頭,莊之蝶自然坐上席。夏捷喝自帶的桂花稠酒,孟房享用杏仁果露,周敏就捧滿盅白酒敬道:莊老師,您是西京名人,更是咱潼關人的驕傲,學生蒙您關照到編輯部,這恩德終生不敢忘的。今日我要說的,是為去編輯部,其中有些做法不妥,假受不了您的名分寫條兒,還望老師諒解。至於寫您的那篇文章,我才學着寫的,讓您見笑。莊之蝶說:事情已經辦成,就不必那麽說。那篇文章我也沒看,現在寫這樣文章的人多,雖說是宣傳我,可也是人的文章。以前有人寫讓我看,我看主張不外表電表,可人最還是受不了,寫文章的人都有外表電表欲嘛,所以來這類文章我都不看。人周敏說:老師這麽大度,真是意想不到,那就受學生一 敬,滿喝吧!之蝶接過仰脖喝,說:孟哥你真的戒?孟房說:當然戒。莊之蝶說,這何必呢?咱們學習佛呀道呀的,主要是從哲學美學方面去鑒些東西罷,降格到民間老太太那樣的燒香磕頭。其實寺廟的那些和尚、尼姑也是一種職業。孟房說:這你就不懂,不在局中,不知局情。練氣功不戒酒肉蔥蒜,氣感就不上身;有功能,吃酒肉蔥蒜又不舒服。莊之蝶說:修煉修煉,世上真正的高人都是修出來的,衹有徒子徒孫整日練的。唐宛兒嗤嗤笑,衆人看她時,卻抿抿嘴,擰頭看窗外的那株梨樹,梨樹舉着滿枝緑葉,彎麯蒼老的身子上有一個洞。莊之蝶看見唐宛兒神情很美,問道:你要說什麽的?唐宛兒說:你們說學問的,我聽個熱鬧。孟房說:什麽學問! 我們常擡杠慣,我現在越來越和他想不到一塊。莊之蝶說:我是覺得你愛走極端化,說戒酒就戒,這意志我做不到。可滴酒就不沾?這可是真正的五糧液哩!孟房說:是茅,也不喝的!夏捷已經自個喝一碗稠酒,又喊周敏倒一碗,說:之蝶你說對,他一生就是吃走極端的虧!你來西京時,他已出名的,可這些年,你一片煌輝燦爛,他還是他。現在文章也寫得少,整日價參佛呀,練功呀,不吃這不吃那,也害得我寡湯寡水的肚沒有油!周敏說:這就叫孟老師沒口福。世上那些個戶做生意的,福而不貴;孟老師貴而不福。孟房說:這話是對的,你莊老師福貴雙全,活到這個份上,要啥有啥地風光!莊之蝶聽,定睛看從窗欞射進來照在菜盤上的光柱,光柱有活活的物浮動,臉上就是一絲苦笑,說:是什麽都有,可我需要破缺。孟房吃一 驚,問道:你說什麽?莊之蝶又重複一遍:破缺。孟房說:我現在也難吃摸透你。說實話,你能去啤酒那麽長的時間我沒有想到,近日在報紙上寫的那些文章似乎觀念也大不同以前。莊之蝶說:我也吃驚過我自己,是順應社會,還是在墮落。孟房說:這我不能結論,怕就像我怎麽迷上氣功要戒酒戒肉一樣吧,一切都是生命的自然流動,如水加熱必然會出現對稱破缺的自組織現象。兩個人這麽說着,周敏和唐宛兒就聽得似懂非懂,雖然還在笑着,笑得僵硬。夏捷就嘖嘖嘖地咂着口舌,說:孟房同志,今日是被人請來吃酒的,不是開學會,你們販賣那些名詞。莊之蝶就揮揮手,說:不說不說,咱們喝酒吧。端起杯自個就喝。 喝來喝去,衹有莊之蝶和周敏喝,氣氛不得上來,周敏就提議能否和莊老師拳熱鬧熱鬧,莊之蝶一再推辭,周敏仍不停地糾纏、唐宛兒一直笑吟吟看着,見雙方都在堅持,就說:周敏你把你那一幫閑人的法兒待莊老師。莊老師,我也敬你一杯。莊之蝶趕忙站起,端酒杯。婦人說:全占識莊老師,我們在西京呆住,以你還要收周敏這個學生,讓他跟你學着寫文章。莊之蝶說:周敏現在是編輯部的人,日我投稿子還得求他。婦人說,那我先喝!一杯飲荊臉色緋紅。莊之蝶遂也喝淨杯子,婦人又是一連三杯。周敏咳嗽一下,婦人伸手將鬢邊散下的頭髮夾在耳,那臉越地鮮美動人。莊之蝶也乘興喝下三杯,將剛纔的冷清滌,倒抓酒瓶在手,不服唐宛兒的海量。 衆人嘻嘻哈哈熱鬧一番,孟房又去炒三個葷菜、三個素菜,再端上子煎魚、火爆腰花,=盤田雞肉、一砂鍋清燉甲魚。夏捷直叫甲魚好,說看誰能吃到針骨誰就有福,在外國、針骨當牙簽,一個五美元的。動手把肉分開,每人前的小碟夾一份。唐宛兒着筷翻動自己碟的,現一塊卻有針骨,就說:我在潼關吃黃河的鱉吃得多的,倒嫌有泥腥氣,莊老師你身子重要,這一份給你吧!不容分說倒在莊之蝶的碟。莊之蝶知婦人牽挂自己,便也夾一塊給她說:這是好東西,你不能不吃。唐宛兒看時,夾過來的竟是鱉頭,黑長猙獰,很是嚇一跳,斜眼看莊之蝶,莊之蝶故作平靜。婦人就將鱉頭夾起在口噙咂有聲,待莊之蝶投目過來,耳臉登時羞紅。夏捷已經瞧着,要說一句笑話來,莊之蝶便搶先道:哎呀,我吃出針骨!夏捷就說:之蝶就是命好。去年大年初一我在餃子包一分錢,誰也沒吃到。他來,讓他吃,他不吃,說你一個吧,夾一個給他吃,沒想那一個就有着錢。唐宛兒咽下鱉頭,羞紅方褪,卻不敢去瞧夏捷的眼睛,說是她去炒個豆絲肉片的,起身倒往廚房去。 莊之蝶又喝許多酒,不覺頭沉起來。聽得廚房叮叮咣咣一片響,說:一聞到味,我就坐不住,讓我看看怎麽個炒法?夏捷說:那有什麽看的,你要愛吃,以讓唐宛兒到你給你做。你老實坐着,吃我這杯敬酒,花獻佛,權當我讓你看我的舞蹈的謝意。莊之蝶笑着又吃一杯,拿眼就瞥門外,堂屋門口正對廚房,廚房沒有掩門,唐宛兒在那忙活。 唐宛兒在廚房切肉片,點煤氣,火嘭嘭在響,就生出許多念頭。將一面小鏡子放在竈前的案上,鏡子正好映出坐在正位的莊之蝶,就想:若論形狀、作是不夠帥的,可也怪,接觸短短時間,倒覺得這人可愛,且長相也越看越耐看。以前在潼關縣城,知道周敏聰明能,會寫文章,原來西京畢竟是西京,周敏在他前顯得是個小小的聰明罷!這麽想着,油就煎,慌不迭要放豆絲,卻放一塊未切的,上有生水,嚓,油花亂濺,一滴就迸出來;覺得臉上針紮一般,哎喲一聲就蹲下。 堂屋聽見婦人驚叫,周敏就跑過來,掰開女人手,臉已燒出一個明水泡兒,婦人急拿鏡子照,眼淚就流出來。衆人忙問怎麽啦,周敏說:沒甚事的,臉上濺一點油。扶婦人到臥室去灌油,孟房說:現在這女人,除生娃娃,啥也不會。夏捷說:你這麽說,我連娃娃也沒給你生的!大又笑起來,自然孟房又去廚房。 臥室,唐宛兒悄聲說:真倒黴,讓我怎麽去見人!周敏說:沒啥,莊老師不是那講究的人。我見他吃一驚,我給你說的趴在牛肚子下吮奶的那人吧,你道是誰,正是他哩!女人說:他不講究可不比你我的不講究,你我不講究是拖遢,他不講究就是瀟灑哩!周敏出來又陪吃喝,自把那雞肉撕開,把雞頭夾在莊之蝶碟。莊之蝶也夾一隻雞腿給夏捷,又夾一隻雞翅在碟要周敏端給唐宛兒。周敏就說:宛兒,你快出來,莊老師給你夾菜的。婦人走出來,不好意思捂臉,說:真對不起。夏捷說:怎麽對不起?婦人說:爛臉給大,不尊重人哩!莊之蝶心下就說:這婦人好會風情的。孟房笑道:你臉細皮嫩肉的,這麽爛一點,也是一種對稱破缺嘛。婦人就坐下,那臉一直沒褪紅,一碰着莊之蝶的目光就羞怯怯地笑。莊之蝶帶些酒,心就慌起來,推說去厠所走出去。 一進厠所關門,那塵根已經勃起,卻沒有尿,閉眼睛大聲喘氣,腦子幻想許多圖象,兀自流出一些異物來,方清醒些。來人席吃菜,情緒反倒消沉。到下午四時,酒席撤去,莊之蝶起身告辭,周敏如何婉留,言說去阮知非那兒有要事的,周敏就送客人到十字路口。來見唐宛兒還倚在門口,叫一聲,婦人竟沒有反應,說聲你什麽呆兒?看那臉上燙傷已明泡消癟,結着一個小癡。唐宛兒過神來,忙噘嘴說:今日我沒丟人吧?周敏說:沒有的,你今日比任何時候都顯得漂亮!說着親婦人一口。婦人讓他親着,沒有動,卻說:他們都挺高興的,什麽都好,遺憾的是莊老師的夫人沒有來。周敏說:聽盂老師說,她近日住在娘,她娘有病的。婦人說:夏姐兒說他夫人一人材。周敏說:都這麽說的。莊之蝶會娶一個老婆嗎?唐宛兒長嘆着一口氣,坐在床上呆着個臉兒。 這天晚上,莊之蝶沒有文聯大院的去,阮知非邀他同市的領導審看新排的一 節目,幫着改寫所有節目的串詞兒,一幫演員就鬧着和他玩兒牌取樂。一直到深夜,莊主蝶要學家全家家庭家乡,阮知非卻又強扯去他喝酒。阮知非是新裝飾房間,也有心要給莊之蝶顯派兒;莊之蝶偏是不作理會,悶着頭兒貪酒,心想以前還以為阮知非是浪子班頭,戲子領袖,辦一個樂有那麽多俊妞兒圍着,卻原來這幫演員一個個如青皮柿子未開,顔色上倒差唐宛兒也遠。心下暗想白天酒席上的諸多細節,不免有些小得意,酒便喝得猛。也知道阮知非的老婆這晚沒在。這對夫婦是一個擔柴賣,一個買柴燒,平日誰也不干涉誰的私事,規定禮拜六的晚上必須在一起的。所以也就脫上衣,一邊喝一邊海空天闊地窮聊,直到都昏昏沉沉,方擠在阮知非單獨的臥室床上呼呼睡去。翌日醒來,已是日照窗,倒驚吧阮知非的屋子確實裝飾得豪華,阮知非也便得風揚碌碡,說他用的壁紙是法國進口的,門窗的茶色玻璃是意大利出産,單是上海的名牌五膠,買三十七張還不甚寬裕的。又領莊之蝶去看洗澡問的浴盆,再看廚房的液化氣竈具,又看兩間小屋的高低組櫃,衹有靠大廳那間門反鎖着,阮知非說:這是你嫂夫人的房間,她那兒挂的是正經日本貨吊燈,你看看稀罕吧!掏出鑰匙擰開鎖,莊之蝶吃一驚,那一張碩大的席夢思軟床上,枕睡着兩個人:一個是阮夫人,一個是位男人,男人的嘴角流着涎水,不認得的。莊之蝶腦子登時嗡地一聲,迷惑如夢,卻聽見阮知非還在介紹:這是我老婆,……她什麽時候來的,咱睡熟竟沒聽見門響?莊之蝶不知道答些什麽,不說話又覺得不圓場阮知非,越是想把話說好,越是說岔嘴,竟說道:那個呢?阮知非說:那個是我吧。說完拉閉屋門,牽莊之蝶又到他的臥室,竟嘩啦打開一個壁櫃門,邊是五 層格架,一是各式各樣大小不一的女式皮鞋。我喜歡鞋子,他說:這每一雙鞋子都有一個美麗的故事。莊之蝶弄不明白他在說什麽,看着阮知非眼角白白的眼屎,說:你擦擦眼角。;恍懈間想,如果這是為一些女人買的,為什麽又沒送去?或許送一又買一,在這兒當作另一種的檔案嗎?阮知非卻取一雙給莊之蝶,說:這一雙是前日西大街商場經理送我的,它沒編號,沒故事的,我轉送弟妹吧,你一定要收下。莊之蝶帶皮鞋;匆匆離開阮知非,摩托已經騎過濟街十字口,方記得身上有一張稿費通知單,掉頭又返時鐘樓郵局領齲錢並不多,二百元。出來見街上行人驟多,看看已是下班時間,手提鞋盒兒晃晃蕩蕩去停車處,倒覺得自己怎麽就接受這雙皮鞋,受不了件沒趣的事兒,兀自笑笑,忽然心有所動,遂到電話亭撥通景雪蔭的電話。電話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直問:誰呀?誰呀?莊之蝶知道這是景雪蔭的丈夫,咯噔放電話。又給景雪蔭的單位撥,一詢,知景雪蔭去父母那兒探親去,人還沒有來,便拍拍鞋盒兒,怏怏地走出電話亭,百無聊賴地在旁邊的報欄下看報。一個青年就一晃一晃雀步近來,悄聲說:要眼鏡嗎?衣服一亮,背心的前胸處挂一副圓形硬腿鏡。說:不瞞你說,這是小弟偷來的,真正的石頭鏡,商店明碼兒標價八百元的,小弟要錢花,急於出手,你給三百元,拾個便宜吧。莊之蝶擡頭看看天上,太陽白花花的,眼睛就眯着笑,在身上掏,掏出來,不是錢是一張名片,說:小弟,不瞞你說,哥哥也是這生意的。交個朋友吧,這是我的名片。那人接過名片看,啪地倒行個敬禮,說:原來是莊老師,實在榮幸!我聽過你一次報告的,但你胖,有小肚子,我認不出你來!莊之蝶說:你也喜歡寫作?那人說:從小就夢想當作,市報上去年還過我一首小詩的。莊之蝶說:西京不得,天上落一顆隕石,砸死十個人,有七個就是文學愛好者!那人羞慚走開。一邊走還一邊回頭看他,莊之蝶覺得好笑好氣,就鑽進一雜貨店去,將那二百元稿費看得很賤,買一套景德鎮的瓷盤瓷碟,一個炒勺,一個蜂窩煤爐子,還有一套茶具,當下寫唐宛兒的地址,囑店妥善送運,自個卻騎木蘭徑直往雙仁府街的嶽母來。 五十五年前,城北遠郊的渭河岸上有過一位姓牛的奇人,能仰觀象於玄,俯察式於群形,神出鬼沒。那時楊虎城結束關中道上的刀客行徑,拉竿子在西京城作糾糾武梟,就請他當幕僚。這奇人衹有一顆野心,不在城中居住,依然在鄉擊筑悲筑三間茅屋,置一畝薄田,過懶散自在日子。但凡楊司令有什麽重大事情,方肯進城一次。不久,河南軍閥劉鎮華圍攻西京,整整八十天未能攻破,就用日本人的計謀,從外打地道。城的人都知道敵方在打地道,卻不知地道將在哪兒出口,日夜在地埋下土甕,盛水,看水的動靜,各處都惶惶不可終日。奇人來,長袍馬褂的打扮,在各街各巷走一遍,歇下來,坐在教場門的一塊石頭上吸水煙,吸十二哨子,說:就在這兒挑泥鑿池,置一個湖吧。楊虎城半信半疑,但還是引全城的水積蓄在那兒。結果地道出口正打在湖底,某一日湖心陷落,水從城外溢出,劉鎮華好潰退,楊虎城感念此人,賞雙仁府街一條巷讓他居住,此人卻還是到渭河岸上,巷子就由兒子住下。因為這地方正是西京城四大甜水井中最大一口井的所在,兒子便開設雙仁府水局,每日車拉驢馱,專供甜水。這一段歷史,莊之蝶最樂意排說,惹動得有來客,總要夫人牛月清拿出那張她祖父的照片來看,拿出水局的骨片水牌來看,看罷,.還要走到雙仁府街巷上,指點當年牛獨居這條巷子的情景。牛月清就訓斥過莊之蝶:你這麽四處張揚,是嘲笑我牛皇后世的敗落嗎?我娘就是沒生下個兒來,若是有兒,也不至於現在守住那間平房的!莊之蝶總要涎臉說:我哪是嘲笑?牛就是敗落,不也是還有我這上門的女婿?!牛月清這時候就喊娘,娘,娘,你聽見嗎?你女婿這口氣是說他是名人,給牛爭臉受不了!你說說,他現在的名分兒有沒有我爹我爺爺那時的名分兒大?雙仁府的小院還住着老太太,她是死活不到文聯大院的樓上,苦得莊之蝶和牛月清兩邊扯動。莊之蝶每一次一進這邊的街巷口,就油然浮閃出昔日的歷史,要立於已經封蓋的那口井上,久久地註視井青石上繩索磨滑出的如鋸齒一樣的渠槽兒,想象當年街巷的氣象,便就尋思牛月清訓斥他的話是對的。 日在當頂,熱氣正毒,莊之蝶騎着木蘭一拐進巷道,轟地一股燥氣上身,汗水立時把眼睛都迷。偏一隻遊狗,當道臥着,吐着一條長舌喘氣。莊之蝶躲閃不及,木蘭就往墻邊靠,車沒有倒下,左手的小拇指卻蹭去一塊皮。進小院門口,趙京五正在屋同牛月清說話,聽見摩托車響就跑出來,說:總算把你等來!幫着先把車的城墻磚抱進屋。牛月清尖聲叫道:快把這破爛玩意兒往搬!莊之蝶說:你仔細看看,這是漢磚哩:牛月清說:你在文聯那邊屋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得人都走不進去,還要在這邊!一塊城墻磚說是漢朝的,屋的蒼蠅也該是唐代的!莊之蝶看着趙京五,一臉難堪,卻說道:這句話有藝性;你那藝細胞衹有在火時最活躍。讓趙京五把磚又放到木蘭座上縛好,招呼進屋坐。這是間入深挺大的舊屋,柱子和兩邊隔墻的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都是上好的紅木料。雖浮雕的人花鳥駁脫許多,畢竟能看出當年的繁華。左邊的隔墻間,八十歲的老太太睡在那,聽見莊之蝶的聲就喊叫着讓過去。老太大五十歲上歿丈夫,六十三歲上神志就糊起來。前年睡倒半個月,說要過去,但又活過來,從此說活活死死的人話鬼語,做瘋瘋癲癲的怪異行為。年前鼕月,突然逼莊之蝶要給她買一副棺材,要柏木的,油心兒的柏木。莊之蝶說你這麽硬朗的身子還要活二十年的,現在買棺材啥,況且城人不土葬的。老太太卻說我不管的,我就要的,我看着我的棺材我就知道還有個我哩。不吃不喝,進行要挾。莊之蝶沒法,好托人去終南山購得一副。老太太卻就把床拆,被褥放在棺材去睡,牛月清和娘鬧,認為這樣讓外人看多難看,以為兒女虐待老人,莊之蝶便對牛月清說,娘多半患自戀,她喜歡怎麽辦就怎麽辦吧。奇怪的是她以棺材為床,每每出門,臉上就要戴一個紙做的具,氣得牛月清不讓她多出門上街。莊之蝶卻喜歡逗她,說她有特異功能;如果自己能這樣,不用學外國的魔幻主義小說,照直感寫出來自然而然就是魔幻小說的。老太大喊叫他,他就走過去。那房間窗子緊關,窗簾嚴閉,莊之蝶忽地沁出一 身汗來。老太大說:這熱什麽呢!我年輕的時候天才叫熱的,六月六就炸紅日頭,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挂絲綢被褥曬。老年人的壽衣也曬,你爺爺卻夾傘從村巷走,一句話不說的,村人趕緊收拾衣服,緊收拾慢收拾,雨就嘩嘩啦啦下來!現今天不熱,你覺得熱是心熱,你蘸口唾沫在奶頭上就不熱的。莊之蝶笑着沒有說話,老太太手指頭蘸唾沫在他的奶頭上,也頓覺兩股涼氣直鑽心中,打一個激靈兒。老太太說:之蝶,剛纔你爹來,就坐在你坐的那地方,給我說他潑煩,說他的新來的鄰居不是好鄰居,小兩口整天價吵,孩子也頑皮,常過來偷吃他的饃饃。你給你爹點一炷香吧。屋一張案桌上放着嶽父遺像,香爐香灰滿溢。莊之蝶點香,擡頭見墻角上一個蜘蛛舊網,塵落得粗如繩索,拿拐杖去挑。老太太說:不敢動的,那是你爹來喜歡呆的地方!莊之蝶還要問,老太太就說:他來,香一點着他就來。你死鬼剛纔在哪着,這般快就來?莊之蝶扭頭四下看看,什麽也看不見,香燃着,煙長如絲,直直衝上屋頂。老太太又說老頭子在開水牌匣子,駡道:鄰里里程傳下來的古董就這些水局的牌子,你還要拿走嗎?上次市長也來專門看過的,人再來看拿什麽看的?當枕頭一直枕在頭下的小匣子,老太太就壓在屁股下。 莊之蝶覺得好笑,還要說什麽,牛月清在外屋喊:你淨跟娘在那說什麽鬼活呀!你說完你走,唬得我還敢進屋嗎?莊之蝶走出來,說:娘說的事情也怪,怕是一種心靈感應吧!六月十九日是爹的生日,雖說十多年都不過的,今年這生日忘買一刀麻紙給爹燒燒。就問趙京五有什麽事,趙京五說:論說起來也沒什麽大事,想讓你去我那兒看看。 我是舊式四院,市長决策在我們那兒修建一座育館,一大片房子就得全拆,你要再不去看,便再也看不到。莊之蝶說:總說要去,總是抽不開身子;可我還要提醒你,你說要送我件古董的。趙京五笑道:沒問題,隨便從床下取個什麽,也比得你那塊城墻磚。 今日午飯嫂子就不必做,我做東,咱們去吃葫蘆頭去。我還有一宗大事要說給你的。牛月清說,大熱天的葫蘆頭怎麽吃,臭哄哄的,我不去的。莊之蝶說:這你就不懂,葫蘆頭是西京小吃第一碗,雖說是豬大腸泡饃,調料不同味道就不同。你以前吃過東門口福來順的,當然差,正宗的在南院門的春生,傳說祖上是得孫思逸的真藥方子,吃起來就不一般。你經年便秘,那是腸子上有病,吃什麽補什麽,該去吃的。牛月清說:吃什麽補什麽,那京五就吃不得!莊之蝶說:京五怎麽啦?牛月清說:京五剛纔給我說冤枉,他看中唐坊街一個女於,又不好意思人說破,見天去街口等候那女子去上班、下班。相思一月,三天前去街口聽見劈劈啪啪燃鞭炮,近去瞧熱鬧,知道那女子結婚,新郎不是他!京五什麽都行,就是不會戀愛,有二兩豬腦子哩,還要再去吃豬腸子?慶之蝶說:京五失戀?吃什麽補什麽,那就吃女人!趙京五哈哈笑起來,說他備獨身主義呀,起身拉莊之蝶就要走。牛月清說:先不要走的,把我的事辦完,你們走三天三夜我也不管的。莊之蝶問:又什麽事啦?牛月清說:今早我去雀百貨大樓給娘買個撓手,娘老說身上有虱,哪兒有虱,人老皮膚癢。買來,誰知隔壁王嫂也孝敬娘一把撓手,王嫂的倒比我買的做工好,我想把買的退回族去,是擔心退不,你們出出主意怎麽個退法?莊之蝶說:一個撓手值幾個錢,費這心思。牛月清說:你好大方,你是龔靖元嘛!趙京五說:嫂子過日子仔細。牛月清說:男人再能掙錢,婆娘不會過日子,也是白搭。何況他耙耙沒齒,我匣匣還敢沒底?京五,我想去商店當然說好話,誇這撓手材料好,做工也好,我是實心實意買的,可誰想到孩子他爹也給老人買,而且又都是你們的貨!你想想,一個老人撓癢癢,能用兩個撓手嗎?都是吃工資的人,一分錢也是不易的,多買一個放在那,這不是浪費嗎?所以希望能退掉一個。如果人堅持不退,那就講理兒,說買賣要公平,如今共産員都有退的自由,買個貨也不能退嗎?現在的售貨員都年輕,誰吃這一套,要變臉兒吵怎麽辦?那咱也變臉,吵!你說說,吵起來用書語言還是用粗話?莊之蝶說:讓我聽聽你的書駡語?牛月清說:你們強詞奪理,混蛋,小王八羔子,操你娘的!莊之蝶說:你說粗話說順,書語言說着說着就滑,操你娘應該說操你母親的,這就文明!氣得牛月清說:京五你瞧瞧,你莊老師就是這號男人,從來不為我遮風擋雨!趙京五說:莊老師在外邊可是年輕人崇拜的偶像哩!牛月清說:我嫁的是丈夫不是偶像。硬是外邊的人寵慣壞他,那些年輕人哪知道莊老師有腳氣,有齲齒,睡覺咬牙,吃飯放屁,上厠所一蹲不看完一張報紙不出來!趙京五是笑,說:我給你出主意,如果變臉還不頂用,你就尋他們領導,領導不見,就給市長撥專綫電話。牛月清說:就這麽着,我立馬就去,你們等着我來再走!老太太聽見牛月清要出門,卻一定要牛月清化妝走。牛月清不喜歡在臉上搽這樣那樣,就不理娘,兀自走。老太太在臥屋嘟嚷不休:讓戴具不戴,連妝也不化,人的真面目怎麽能讓外人看?牛月清一走,莊之蝶說:我在外邊前呼擁的,到鄰里里程就這麽過日子!趙京五說:嫂子這不錯,她文化淺些,可賢惠卻比誰都強。莊之蝶說:她是脾氣壞起來,石頭都頭疼。對你好,就像拿個燒餅,你已經吃飽,還得硬往你嘴塞。就讓趙京五在這兒坐着,他先騎車把城墻磚送到文聯那邊的房去。 剛返來,一杯茶還未喝淨,牛月清就進門,提一包剛出籠的肉包子,喊叫娘快先吃着,一臉紅光光的,說,你們猜猜,結果怎麽樣?趙京五說:這麽快來,人還是不退?牛月清說:退!趙京五說:嫂子行,出門在外到底要強硬呢!牛月清說:哪就強硬?我一去站在櫃,人售貨員問買什麽,我支支吾吾說不清,人就笑,問是退貨吧?我立即說退的。人接過去就付款,完!趙京五吃一驚:完?牛月清說:可不就完!這麽的容易,我倒沒意思起來。三個人都不言語起來。莊之蝶說:咱們常常把雜的事情想得過於簡單,但也常常把簡單的事情想得太雜。牛月清撇嘴道:作這陣給我上課!老太太吃包子,還嫌味淡,便取碗在她的臥室舀甕的醋。甕很大,揭布帛饢蓋兒,滿屋中都是味。趙京五說:什麽香,這麽濃的?牛月清說:娘,你攪醋甕?釀醋是每日都要用一根淨棍兒攪的。老太太說:不用攪,熟。趙京五說:你們自己做醋?牛月清說:你莊老師有怪毛病,街上的熏醋不吃,吃白醋,我釀一大甕的。味兒真是純的,給:你盛一塑料桶吧!趙京五說:我沒莊老師挑剔,什麽都吃的。如果泡有泡菜,我改日來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牛月清說:那你尋着地方,我們有泡菜、鹹菜、糖蒜、辣子,要你喜歡吃!當下便尋塑料袋兒,竟各類給裝,讓趙京五走時帶上。莊之蝶說茶几句他們有鄉下人口味的話,突然記起鞋子的事,就從提兜取出來給牛月清。牛月清說:給我買的?莊之蝶沒有說是阮知非送的,她惡心阮知非,駡是流氓。就說是昨日在孟房,夏捷送的。牛月清見是一雙細高跟的黑色牛皮尖腳鞋,叫道:天神,這麽高的跟兒,這哪是鞋,是刑具嘛!莊之蝶說:我最討厭你這麽說話,如果是刑具,滿街女人都是犯人!牛月清就一邊脫舊鞋來試,一邊說:你總希望我時髦,穿上這鞋,我可什麽也不受不了,你能伺候我嗎?穿進去,前邊就凸鼓起來,一立身直喊疼。牛月清的腳肉多,且寬,總是穿平底鞋,莊之蝶為此常嘆息,說女人腳最重要,腳不好,該十分彩的三分就沒有。牛月清當下臉上不悅起來,說:我要穿高跟,能穿北京産的,上海産的穿不成。莊之蝶好將鞋收起,說那就還給人好,免得落一場人情。就和趙京五出門走,裝鞋的兜兒挂在摩托車上。一出街口,趙京五見莊之蝶情緒好起來,說起南郊十鋪有一農民企業,姓黃的,人極能行,辦一個農藥,已經有三次尋到他,說是一定要莊之蝶為他的藥寫點文章,文章可長可短,怎麽寫都可以,要能見報紙。莊之蝶就笑道:你又拿他什麽錢,你偷牛讓我拔樁?!趙京五說:我怎麽敢? 不瞞你說,這長是我姨的族親戚,姨以前給我談說,我推托,這長又三番五次上門求我,我就尋你。我也想,為什麽不寫呢?這號文章又不是創作,少打一圈麻將不就成?稿酬我敲定,給五元的!莊之蝶說:那我署個筆名。趙京五說:這不行,人就要你的三個字的名。莊之蝶說:我的名就值五元?趙京五說:你總清高!現在的世事你清高就清貧吧,五元也不是小數,你寫一個長篇大不也是這個數。莊之蝶說:讓我考慮考慮。趙京五說:人說好今日也來我的,你拿定主意,錢的事你不要提,我要他先交錢再寫稿,現在這些個戶暴受不了,有的是錢。說話間,兩人到趙京五。一個爆玉米花的小販在門前支攤子生火爐,煙霧騰騰的,趙京五近去踢火爐,駡:哪沒個地方、在門口熏獾呢?小販手臉烏黑,翻白眼要還手,撲茶几撲,還是咽口唾沫把火爐提到一邊去。莊之蝶等煙散開,看看門牌,是四府街三十七號。門樓確是十分講究,上邊有滾道瓦槽,琉璃獸脊,兩邊高起的樓壁頭磚刻山水人物,是門框上的一塊擋掉;雙扇大門黑漆剝落,泡釘少六個,而門墩特大,青石鑿成,各浮雕一對棋鱗;旁邊的磚墻上嵌着鐵環,下邊臥一長條紫色長石。趙京五 見莊之蝶看得仔細,說這鐵環是拴馬的,紫色長石就是上馬石,舊時大戶人騎馬上街,鞍韉上鈴丁鼕,馬蹄聲嗒嗒有緻,倒比如今官僚坐小車威風的。莊之蝶很欣賞門墩上的雕飾,說西京城什麽風物都被人挖掘整理,就是門墩浮雕無人註意,他要拓些拓片出來,完全可以出版一本很有價值的書的。進大門,迎面一堵照壁,又是磚雕的鄭燮的獨竿竹,兩邊有聯,一邊是蒼竹一竿風雨,一邊是長年直寫青。莊之蝶拍手叫道:我還未見過鄭燮的獨竿竹哩,你何不早拓些片呢!趙京五說:現在要拆房子,我備把這完全揭下來。你要喜歡,你就保存吧。莊之蝶說:這兩句詩當然好,但畢竟嵌在照壁上不宜,未免有蕭條之感。入得院來,總共三進程,每一進程皆有廳房廊,裝有八扇透花格窗,但亂七八糟的居住戶就分割庭院空地,這裏搭一個棚子,那苫一間矮房,學家全家家庭家乡門口放置一個污水桶,一個垃圾筐,堵得通道麯拐彎。莊之蝶和趙京五絆絆磕磕往去,出出進進的人都穿褲頭,一邊炒菜的,或者支小桌在門口搓麻將的,扭過頭來看稀罕。到皇后進程的庭院,更是擁擠不堪,一株香椿樹下有三間廈房,一支木棍撐木窗,門口吊着竹,趙京五說:這是我住的。進屋,光綫極暗,好一會兒看清白灰搪的墻皮差不多全鼓起來。窗下是一張老式紅木方桌,桌是床,床上堆滿各類書刊,床下卻鋪厚厚的一層石灰。莊之蝶知道那是為隔潮的。趙京五招呼在兩矮椅上坐,莊之蝶發達現矮椅精美絶倫,一時嘆為觀止,說:我在西京這麽長時間,真正進四院還是第一。以前人總是說四院怎麽舒服,其實全成大雜院。這要住一人是什麽味道?趙京五說:這本來就住我們一,五0年,城市的貧民住進來,住進來就再不能出去;且人口越來越多,把院子就全破壞。莊之蝶說:是你們一的,以前倒沒聽你說過,能有這麽個莊宅,上輩人是有錢大戶?趙京五說:說出來倒讓你嚇一跳的,豈止是有錢人!你知道清朝時八國聯軍攻北京吧,慈禧太西逃西京那是誰保駕的?那是我老爺爺。老爺爺做刑部尚書,是名震朝野的大法,這一條街全是趙的。八國聯軍攻到京城,他是朝五個主戰人物的領袖,且暗中支持過義和。朝廷對抗不洋人,慈禧西逃,李鴻章留京與鬼子簽辛條約,洋人就提出要嚴懲主戰派,點名要交出我老爺爺,由他們絞死。慈禧無奈,在西京下聖旨,西京市民在樓下六萬人集會反對;聲言若交出我老爺爺,慈禧就不能呆在西京。 慈禧一方面迫於民情,一方面也不忍將自己的大臣交給洋人,就下一旨賜死。我老爺爺便吞黃金,吞未死,又讓人用紙蘸濕糊口鼻而亡。死時五十歲。從那以,趙一群女人,為生計,一條街的房就慢慢賣掉,剩下這一座院落。你瞧瞧,現在留給我這代的衹有這兩個矮椅。莊之蝶說:嚯,你原來還有這般顯赫的世,半年前市長組織人編寫《西京五年》,我負責文學藝那一章,書成,看到有一節寫清朝的一個刑部尚書是西京人,知道這段故事,想不到竟是你的祖上,要是大清王朝不倒,你老爺爺壽終正寢,現在見你倒難!趙京五笑:那西京的四大惡少,就不是現在的這般崽子!莊之蝶站起來,隔竹看見對門石階上有紅衣女子一邊搖搖籃的嬰兒一邊讀書,說:世事滄桑,當年的豪華莊院如今成這個樣子,而且很快就一切都沒有!我老潼關,歷史上是關中第一大關,演動多少壯烈故事,十年前縣城遷地方,那舊城淪成廢墟。前不久我去看,坐在那廢城的樓上感嘆半日,來寫一篇散文登在市報上,不知你讀到沒有?趙京五說:讀過,所以我讓你來這裏看看,說不定以還能寫點什麽。竹外的紅衣女換個姿勢坐,臉正對這邊,但沒有擡頭,還在讀書,便顯出睫毛黑長,鼻梁直溜。 莊之蝶順嘴說句:這姑娘蠻俊的。趙京五問:說誰?探頭看,說:是對門人的保姆,陝北來的。陝北那鬼地方,什麽都不長,就長女人!莊之蝶說:我一直想請個保姆,總沒適的、勞務市場介紹的不放心。這姑娘怎麽樣?能不能讓她在他們村也給我找一 個。趙京五說:這姑娘口齒流利,行為大方,若給你當保姆;保會應酬客人的。但院子人背他說,主人不在,她就給嬰兒吃安眠藥片,孩子一睡就一上午。這話我不信,多是鄰里的小保姆看着她秀氣,跟的主兒又富裕,是嫉妒罷。莊之蝶說:那就真說,做姑娘的會有這人?兩人重新坐下,趙京五就關門,開始打開一個木箱,取出他收集到的古玩給莊之蝶看,無非是些古書畫、陶瓷、青銅器,錢幣、碑帖拓片、雕刻件,莊之蝶倒喜歡起那十一方硯受不了。趙京五最得意的也正是這些硯,它不僅是端硯,兆硯、徽硯。 泥硯,且所産年代古久,每一硯上都刻有使硯人的名姓。他一方方拿起來讓莊之蝶辨石色,觀活眼,用手撫摩來感覺,又敲聲在耳邊聽。然講此硯初主為誰,二主為誰,歷史上任過品官銜,所傳世的書畫又如何有名,熱羨得莊之蝶連聲驚道:你這都是怎麽收集的?趙京五說:那方是收集得早,有些是和人交換的,這一方花三元買的。莊之蝶說:三元,不便宜喲!趙京五說:還不便宜?現在把這方拿出去賣,兩萬元我還不讓的。月前去蓮湖區博物館,因市上建大博物館,各區的文物都要上交,區博物館就把所收藏的一些小件東西未人註册登記,想處理為職工搞福利。我去見這硯,愛得不行,要買,他們說一萬元,還半天價,畢竟熟人好辦事,三元就拿走。莊之蝶半信半疑,又拿過硯來細細察看,果然分量比一般硯重茶几倍,用牙咬咬,放在耳邊有金屬的細音,而硯的背一行小字,分明寫着文明玩賞。莊之蝶駡道:京五,你懂這行,再有這等好事,要忘我可不行,你的什麽事我也不管!趙京五說:你不急嘛!最近有人給我透風,說是龔靖元的兒子龔小乙手有一方好硯,他是吸大煙的,說是單等他爹出國訪問就出手,等我去看,如果是真貨,弄來我一定先滿足你。我說過要送你東西的,這兩件怎麽樣?莊之蝶看時,是兩枚古幣,又翻來覆去半日,嘿嘿笑道:京五,你個鬼頭,騙別人倒好,竟來唬我,這孝建四銖珍貴是珍貴,卻是漢五銖錢脫胎換形來的,這枚靖康元寶也是普通宋幣的!趙京五尷尬他說聲:我是試你的眼力的,還真是行鄰里里程手!那我送你一塊真伙食伙房,這可是稀罕物的。便取一個紅絲絨小包,打開,是兩枚銅鏡。趙京五比較着,要揀出一枚給莊之蝶。莊之蝶認得一枚是雙鶴銜綬鴛鴦銘帶紋銅鏡,一枚是千秋天馬銜枝騖鳳銘帶紋銅鏡,心下喜之不,一伸手全拿過來,說:這活該是一對兒,要送就送個雙數。你收集的硯多,趕明兒我也送你一塊,你湊你的百硯好!心下自喜。趙京五卻一時為難,說:我送你,但你得汪希眠給我求一幅畫的。莊之蝶說:那還不容易嗎?改日我領你去他,要什麽畫什麽,他還得拿酒肉招待的!當下拿鏡到窗前觀看。 這時節有人敲門,趙京五問:誰?未答,忙示眼色,莊之蝶立即將鏡揣入懷中,趙京五自個也關木箱上鎖放好,上邊堆一些破舊書報問:誰呀?答:是我。趙京五拉開門就叫道:是黃長?!你怎麽現在來,莊老師已經在這裏等你半天,一塊去吃飯的,我們的肚子早都餓得咕咕響!莊之蝶看時,此人又粗又矮,一臉黑黃胖肉,卻穿一件雪白襯衣,着領帶,手拎一個大包。站起遂與之握手。黃長握手久不放下,說:莊先生的大名如雷貫耳,今天總算見到!我來時說去見莊先生呀,我那老婆還笑我說夢話。這手我就不洗,去和她握握,叫她也榮耀榮耀!莊之蝶說:噢,那我這手成毛主席的手?!三人都嗬嗬大笑。黃長說:莊先生真會說笑話,真是人越大越平易!莊之蝶說:我算什麽大!弄文學的衹不過浪個虛名,你是財大氣粗!黃長還在握着莊之蝶的手,握得汗漬漬的,說:莊先生,話可不能這樣說,我看過你的一些報道,咱都是鄉下窮苦人出身,過去錢把我害苦,現在錢是多,但錢多頂得住你的大名? 我可能比你年長,說一句不客氣的話,以有什麽手頭緊張,你給哥哥說一聲,有我的就有你的。咱那藥生意正好,101農藥市上很緊俏,你時能賞臉兒去看看,我們隨時恭候哩!趙京五說:事情我對莊老師說,咱也不必繞圈子,都是忙人,莊老師從來不寫這類文章的,這破大例。你安排個時間,叼;日去鄰里里程先看看,然是五元你交給我。見報是沒問題的。話可說清,能是五字!黃長這開手,給莊之蝶鞠一躬,不迭聲他說:多謝,多謝!莊之蝶說:那時去呢?黃長說:今下午怎樣?莊之蝶說:那不行的,大天下午吧!黃長說:行,大天我來接你好。京五,莊先生這麽看得起我,我太高興,咱們出去吃飯吧,你說上那個飯莊?趙京五說:今日我做東,我們商量去吃葫蘆頭的。黃長說:吃葫蘆頭太那個吧!莊之蝶說:吃葫蘆頭方便,這兒離春生又近的。黃長說那就依你,掏包兒一瓶西風酒,三瓶咖啡,兩包蓼花麻糖,一條三五牌香煙,讓趙京五收下。趙京五不好意思,說:見一面分一 半,莊老師你把香煙拿吧。莊之蝶拒不要,說洋煙大爆抽不慣的。黃長就說:京五你不要讓,莊先生愛抽國産煙,改日我買三條五條紅塔山送去。這點小禮品再推讓,我臉上就擱不住!趙京五收禮品,卻仰面對莊之蝶笑,笑笑說:肚子是饑,可你難得來我這兒一趟,能不留個筆墨嗎?寫一幅,耽擱不些許時間的。莊之蝶就說:你是個笑虎,你一笑,我就知道又要有事!可你什麽沒有,倒要我的字?趙京五說:名人字畫嘛,我也要保存張的。立時桌子安好,展宣紙,莊之蝶提筆卻沒詞兒,歪着腦袋問:寫些什麽?趙京五 說:隨你的便吧,把你近期感悟的事寫上最好,日真成驚天動地人物,研究你,我就有第一手材料!莊之蝶略有沉吟,揮毫寫:蝶來風有緻,人去月無聊。趙京五看,說:這是什麽意思?上句有個蝶字,這是暗指你;下句有個月字,莫非又暗示牛月清嫂子?有緻、無聊能祥出,來與去我就弄不明白!莊之蝶也不搭理,又提筆在旁寫下一行小字:趙京五索字,遂錄古人詩句。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吾一字雖不值金,但三百年也必是文物,一字可賣八百元吧!如此算來,趙京五若有代,已得我上萬元!不寫,不寫,莊之蝶就此擲筆。趙京五一字字念完,樂得撫掌大笑:這最好,這最好,真的值上萬元的!黃長在一旁看得眼饞起來,說。莊先生也賞我一幅吧,我會裱得好好地挂在中堂的!不待莊之蝶應允,就過來添墨汁,沒想用力過大,墨倒一手,就跑到院中水池去洗。莊之蝶悄聲說:他這一洗,將我的榮耀洗沒!一兩人就吃吃笑。趙京五說:給他寫一幅吧,有錢的暴戶喜歡個風雅的。莊之蝶說:噢,現在是要一當官,什麽都是內行。咱們的市長原是學土壤學的大學生,當市長,工業會上他講工業,商業會上他講商業,文聯會上他又講文學藝創作,你還得一字一字去記!這些暴戶一有錢,也是什麽都有!趙京五說:他就是再有錢,還不是要附你的風雅嗎?莊之蝴即寫:百鬼猙獰上帝無言;星有芒角見月暗淡。趙京五正要說妙,竹一挑,一個聲音先進來:哪個是作莊之蝶?莊之蝶看時,門跳進來的是對門的小保姆。 原來黃長在水池洗手,小保姆問什麽呀,弄得一手的墨?黃長說請作莊之蝶寫字的,小保姆看的正是莊之蝶的書,在嬰兒口中塞奶嘴兒就跑過來,莊之蝶從沒遇到過誰這麽當面直喊,連個老師也不稱呼,但不知怎麽卻喜歡她的率真,便看着那一張俏臉兒說:我是莊之蝶。小保姆瞧瞧,卻說:你騙我,你哪會是莊之蝶?黃長倒吃一驚,拿眼看趙京五。趙京五問:你說莊之蝶是什麽樣子?小保姆說:他起碼比你要高,這麽高的!用手比着。莊之蝶說:哎呀,這物價天天長,個頭就是不長,要當莊之蝶也當不成!小保姆認真起來,又仔仔細細打量一番,臉就通紅,但立即說:實在對不起,冒犯你!莊之蝶說:你在對門那當保姆?小保姆說:是個小保姆,您該笑話我!莊之蝶說:哪敢笑話,剛纔我還對京五說:這姑娘一邊看孩子還一邊讀書,在保姆中不多見的!保姆說:您不賤看我,那您就該贈我一幅字!莊之蝶說:憑你這口氣,我敢不嗎?叫什麽名字?保姆說:柳月。莊之蝶愣愣,喃喃起來:又是一個月?遂寫一聯古詩: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趙京五在旁說:柳月,你好福氣的,我攤的筆墨紙硯,倒讓你撿便宜!莊老師給你寫字,你得介紹一個你村的姑娘來給莊老師當保姆。柳月說:莊老師是什麽人,我們那兒的人粗腳笨手的,可沒有能人得眼的!莊之蝶說:看一個就知道一群,你一定會找一個好的。柳月想想,說:那就衹有我!趙京五怎麽也沒有想到她說出這般話來,忙給柳月使眼兒。莊之蝶卻掌叫道:我就等着你說這話的!得意得柳月哇地一聲,嘲笑趙京五:你還給我丟眼色的,怎麽着,我一證實他是莊老師,我就感覺我要當他保姆!趙京五說:這不行的,你和對門那訂的有同,你走,他們知道是我介紹去的人,不知該怎麽駡我?!柳月說:我當他童養媳?莊之蝶卻平靜臉,說:這樣吧,等你同那好合同期滿,你就讓京五找我吧。三人吃飯來到街上,莊之蝶說柳月壓根不像是鄉來人,可乖呢。趙京五說:誰能想到她出落得這般快的。初來時,穿一身粗衣裳,見人就低眉眼,不肯說話。有一天,那人上班,她開櫃子,把女主人的衣服一件一件穿在大立鏡前照,正好被隔壁的人看見,說句你像陳衝,她說是嗎?卻嗚嗚地哭。誰也不曉得她為什麽哭!頭一個月受不了保姆費,主人說,你給你爹寄些吧,黃土屹嶗上的日子苦焦;她沒有,全買衣服。人是衣裳馬是鞍,她一下子光彩,滿院子的人都說像陳衝,自此一日比一日活泛,整個兒性格都變。莊之蝶提說柳月,是覺得這姑娘性格可愛,無意間露嘴兒一句,卻引得趙京五說一 堆,見趙京五又說出:你真的要她去你嗎?可雇個保姆卻請個小姐!就不多搭理,自個兒往前走。走過一條小巷,看見近旁誰的院子,枝枝杈杈繁密一棵柿樹,一 片泛黃的葉於被風忽地吹來,不偏不倚貼在他的右眼窩上,便突然說:京五,從這條巷拐過去是不是清虛庵?京五說:是的。莊之蝶說:我新識一個朋友就在那附近,何不喊也一塊去吃葫蘆頭熱鬧!趙京五說:你是說尼姑慧明吧?莊之蝶說:人是佛門人,去吃豬大腸?趙京五說:得罪,既然是你的朋友,叫來我也認識認識。莊之蝶說:我速去速來。動木蘭,嗖地一聲騎着去。 車一在門前響,低矮的院墻上就冒出一個油光水亮的頭來,喊:莊老師!莊之蝶看時,正是唐宛兒,吟吟對他笑哩。墻頭上罩滿爬壁藤,莊之蝶尋思這女人怎麽這樣巧地就現他,油頭粉臉卻在一片緑中不見,遂聽墻內一連三聲:你稍等一下,我來開院門!原來婦人正上厠所,蹲在那看墻根被水浸蝕斑駁的痕跡,看出邊許許多多人的形狀來,不知怎麽就想起莊之蝶,兀自將臉也羞紅。偏這時聽見摩托車聲,慌亂中站起來一 看,恰恰就是莊之蝶,急拉起溜脫在腳脖處的米黃色褲裙,顫和和跑出來。 莊之蝶從門縫往瞧,婦人一邊跑一邊褲帶,卻沒有跑來開院門,倒進堂屋,正看着丰采滿的微微翹的臀部的扭動,心就地嗖一陣麻酥。 唐宛兒在屋當鏡又整整頭髮,用一塊海綿蘸胭脂敷在顴骨處,受不了唇膏,跑出來把門打開,便長久地倚地門扇上給客人慈眉善眼。莊之蝶看着那一對眼睛,看出鄰里里程邊有小小的人兒,明白那小人兒是自己,立即說:周敏呢,周敏不在?婦人說:他說今日要去印刷,一早就走的。莊老師你進來呀,這麽大日頭的也不戴帽子!莊之蝶一 時有些迷糊,弄不清周敏不在對於自己是一種失望還是一種希望,便提兜兒走進來。落座,婦人沏茶取煙,把風扇打開,說:莊老師,我們怎麽感激你哩,你這麽大名氣的人,別人要見也見不上的,我們倒受你太多的恩惠。莊之蝶說:受我什麽恩惠?婦人說:你送來那麽多餐具,甭說我們現在用不完,就是將來正式成過日子,用也用不完的。莊之蝶這記起讓雜貨店送餐具的事,就笑:那有幾個錢。花一篇小文章的稿費。婦人把凳子搬在莊之蝶前,也坐下,絞腿,說:一篇小文章就買到那麽多東西?周敏說,稿酬算字數,標點符號也算字的。那你寫一本書,光標點符號就要值多少錢的!莊之蝶噗地笑:如果衹有標點符號,就沒有人付稿費:婦人也就身子抖動,笑得放出聲來,但立即,她提提脖前墜下的圓領衫兒,因為在笑時圓領衫兒擁過來,已經露出很大很白一塊胸口。偏這一提,倒使莊之蝶心咯噔一下,以眼光一到那就滑過去。婦人說:莊老師,我要問你一個問題,你寫的作品中,人物都有模特嗎?莊之蝶說:這怎麽說呢?好多是我推想的。婦人說:你怎麽能想到那麽細?我對周敏說,莊老師是個感情豐富細膩的人,有這樣一個丈夫,他的妻子真幸福。莊之蝶說:她說她下一 輩如果還轉世,再也不給作當老婆!婦人似乎甚是吃驚,悶一時,低眉眼說:那她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哪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過給粗俗男人作妻子的苦處!竟噗嗒掉下一顆淚來。莊之蝶立即想到她的身世。莊之蝶沒有見過她的那個丈夫的、但莊之蝶現在能想象出那是一個什麽樣的男人。於是安慰道:你是有福的,就你這長相,也不是薄命人。過去的事過去,現在不是很好嗎?婦人說:這算什麽日子?西京雖好,可哪是我長居的地方?莊老師你還會看相,就再給我看看。婦人將一隻白生生的小手伸過來,放在莊之蝶的膝蓋上,莊之蝶握過手來,心是異樣的感覺,胡亂說過一氣,就講相書上關於女人貴賤的特,如何額平圓者貴凹凸者賤,鼻聳直者貴陷者賤,光潤者貴枯澀者賤,腳跗高者貴扁薄者賤。婦人聽,一一對照,洋洋自得起來。是不明白腳怎麽個算是附高,莊之蝶動手去按她的腳踝下的方位,手要按到,卻停住,空指一下,婦人卻脫鞋,將腳竟能扳上來,幾乎要挨着那臉。莊之蝶驚訝她腿功這麽柔韌,看那腳時,見小巧玲嚨,附高得幾乎和小腿沒有過渡,腳心便十分空虛,能放下一枚杏子,而嫩得如一節一節筍尖的趾頭,大腳趾老長,邊依次短下來,小腳趾還一張一地動。莊之蝶從未見過這麽美的腳,差不多要長嘯!看着婦人重新穿好襪子和鞋,問:你穿多大的鞋?婦人說:三十五號碼的。我這麽大的個,腳太小,有些失比例。莊之蝶一個閃笑,站起來說:這就活該是你的鞋!從兜取那雙皮鞋給婦人。婦人說:這麽漂亮的!多少錢?莊之蝶說:你要付錢嗎?算,送你!婦人看着莊之蝶,莊之蝶說:穿上吧!婦人卻沒有再說謝話,穿新鞋,一雙舊鞋嗖地一聲丟在床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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