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演绎 》 霸王姬 Farewell My Concubine 》
第一章 暑去寒來春秋季(上)
李碧華 Lilian Lee
李碧華這個名字為很多人所不知,儘管說起《霸王姬》、《青蛇》、《誘僧》、《胭脂扣》、《川島芳子》、《潘金蓮之前世今生》、《古今大戰秦俑情》這些電影你可能都曾耳聞目睹,但也許你並不知道這些電影都是改編自李碧華的小說。不知道為什麽李碧華的小說這麽受導演們的青睞。
李碧華的文集兩年前曾經出版過,長篇短篇散文一共八九本吧。我是一次逛書店時偶然現的,真的很喜歡,但是當時看看書價猶豫再三最沒有買。來等我想買的時候就再也找不到。直到張國榮隕落不久我在一小書店又看到這套叢書,可惜唯獨少那一本《霸王姬》。我找好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書店都是少這一本,想來是因張國榮的緣故,直到過好些天才終於買到。
把小說《霸王姬》和電影《霸王姬》比較一下,感覺是經改編的電影總上出小說原作。電影在小說的故事主綫下經過藝加工,比原作更加滿而且內涵更加深厚。
李碧華小說中那詩化般的語言和細膩的心境描寫,很單純和跳躍,有點像戲劇般的處理方式。而電影則把故事置身於時代環境的大背景下去刻畫人物內心世界和展故事情節。
另外電影的結尾和小說的不是很一致。在小說中,段小樓偷渡去香港,而程蝶衣被下放到酒泉勞改。二人的相會的時間和地點在小說中是被安排在香港,平反的程蝶衣作為藝指導帶領北京京劇去香港演出,程蝶衣的名字被路過劇院的段小樓無意現。之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有二人多年的再一次同《霸王姬》。相比之下電影的結局要簡潔和震撼得多,我更喜歡。
第一章 暑去寒來春秋季(上)
無情,戲子無義。
該在床上有情,戲子,能在上有義。
每一個人,有其依附之物。娃娃依附臍帶,孩子依附娘親,女人依附男人。有些人的魅力在床上,離開床即又死去。有些人的魅力在上,一下即又死去。
一般的,面目模糊的個,雖則生命相騙太多,含恨的不如意,糊一點,也就過去。生命也是一本戲吧。
子戲又比演整整的一本戲要好多。總是不耐煩等它唱完,中間有太多的煩惱轉。茫茫的威力。要唱完它,不外因為既已開幕,無法逃躲。如果人人都是子戲,把最精華的,仔細唱一遍,該多美滿呀。
帝王將相,才人佳子的故事,諸位聽得不少。那些情情義義,恩恩愛愛,卿卿我我,都瑰麗莫名。根本不是人間顔色。
人間,是抹去脂粉的臉。
就這兩張臉。
他是虞姬,跟他演對手戲的,自是霸王。霸王乃是虞姬所依附之物。君王義氣,賤妾何聊生?當他窮途末路,她也活不下去。但這不過是戲。到底他倆沒有死。
怎麽說好呢?
咳,他,可是他最愛的男人。真是難以細說從頭。
粉霞豔光還未登場,還是先來調弦索,拉琴。場之中,坐下打單皮小鼓,左手司的先生,仿佛備好。明知二人都不落實,仍不免帶着陳舊的迷茫的歡喜,拍和着人的故事。
燈暗。一綫流光,伴咿呀半聲,大紅的幔幕扯起----
他倆第一次見。
十八年(一九二九年),鼕。
天寒日短,大風起,天已奄奄地冷。大都在掂量着,是不是要飛雪的樣子。
是鼕陽抖擻着,陰一陣晴一陣。過一天算一天。
天橋又開市。
漫是人聲市聲。
天橋在正陽門和永定門之間,東邊就是天壇,明清兩朝的皇帝,每年到天壇祭祀,都經過這橋,他們把橋被比作凡間人世,橋南算是天界,所以這座橋被視作人間,天上的一道關口,加上又是“天子”走,便叫“天橋”。來,清朝沒,天橋也就墮落凡塵,不再是天子專有。這裏漸漸形成一個小市場,橋北兩側有茶館,飯鋪,估衣灘。橋西有鳥市,對過有
各種小食攤子,還有摞地摳餅的賣藝人。熱熱鬧鬧,興興旺旺。
小叫花愛在人多的地方走動,一見地上有香煙屁股,馬上伸手去拾。剛好在一雙女人的腳,和一雙孩子的腳,險險沒踩上去當兒,給撿起,待會一一給拆,百鳥歸巢,重新好,一根根賣出去。
女人的鞋是雙鞋,有點殘破,那紅色,擱久的血,都變成褐。孩子穿的呢,反倒很光鮮登樣,就像她把好的全給他。
她臉上有煙容。實際上二十五六,卻滄桑疲憊。嘴唇是擦點紅,眉心還揪痧,一道紅痕,可一眼看出來,是個暗門子。
孩子約莫歲光景。面目如同啞謎,讓圍巾把脖子護蓋住。這脖套是新的,看真點,衣裳也是新的。
雖則看不清楚他長相,一雙眼睛細緻漂亮,初到那麽喧囂的市集,怕生,左手扯着娘的衣角,右手,一直嚴嚴地藏在口袋中---就像捏着一個什麽神秘的東西。很固執地不肯掏出來。
報童吆喝着:
“號外!號外!東北軍戒嚴!日本鬼子要開打!先生來一份吧?”
一個剛就鹹菜喝過豆汁,還拎着半個焦圈走過的男人吃他一攔,正要揮手:
“去去!張羅着填飽肚子還來不及。誰愛看開打誰打去!”
乍見女人,認出來,涎着臉:
“哎———你不是豔紅嗎?我想你呢!”
那揮在半空的手險險打中怯怯的孩子,他忙貼近娘。皺着眉,厭惡這些臭的男人。
豔紅也不便得罪他,啐一口。
拖着孩子過去。
穿過小食攤子,什麽混沌,扒糕,吊子湯,鹵煮火燒,爆肚,灌腸,炒肝,還有茶湯,油茶,豌豆黃,愛窩窩,盆兒糕,聽一陣咚嗆亂想,原來是拉洋片的大金牙在招攬,洋片要拉不拉,小鑼小鼓吸引着滿嘴讒液的男人,他們心癢難熬地,通過箱子的玻璃眼往瞧。
“往瞧啦往瞧,大姑娘洗澡”
待往前走,又更熱鬧。
有說書的,變戲法的,摔交的,抖空竹的,打把戲的,翻筋的,葷相聲的,拉大弓的,賣大力丸的,演硬氣功的,還有拔牙的豔紅找到她要找的人。
關師傅是個粗漢,身字硬朗,四十多五十,子又濃又黑,很兇,眼睛最厲害,像個門神---他是連耳洞也有毛的。
她指指身畔的孩子。他瞅瞅他,點個頭,又忙着敲鍵打鼓,吆喝得差不多,人也緊攏。
娘愛憐地對孩子道:“先瞧瞧人的。”
脖套上一雙好奇的大眼睛,長睫毛眨眨。右手依舊藏在口袋中,下意識地用左手摸摸自的頭顱。因為場中全是光禿禿的腦袋瓜。
關師傅手底下的徒兒今兒演猴戲。一個個臉上受不了紅黃皂白的油彩,穿簡陋的猴兒裝,上場。最大的徒兒喚小石頭,十二歲,擔演美猴王,一連串筋,翻到圈心。
王母娘的蟠桃會,居然把老孫漏掉?心中一氣,溜至天宮,偷偷飽餐一頓。見小石頭吊手吊腳,抓脖捫虱,惹來四周不少哄笑。
他扮着喝光酒,吃撐桃,不忘照顧弟兄,於是順手牽羊,偷一袋,又一筋翻水洞去。
關師傅站在左方,着徒兒一個一個挨次指點着翻過去,扮作樂不可支的小猴,圍者齊天大聖,爭相獻媚,展露身手,以博親睞,賞仙桃。
觀衆們都在叫好。
小石頭更落力,起旋子,擰在半空飛動,茶几下---
誰知一下驚呼:“哎呀!”
聲徒地止住。
這個賣藝的孩子失手,坍到其它猴兒身上。
人群中開始有取笑,陰陽怪氣:
“糟糟,鼻子撞塌!”
小石頭心中不甘,再擰旋子,慌亂中又不行。
“什麽下三爛的玩意兒?也敢到天橋來?”
“哈哈哈哈哈!”
地痞聞聲過來,落井下石駡駡咧咧:“去再夾磨個三五載,再來獻寶吧。”
一個個猴兒落荒而逃。見勢色不對,正欲一哄而散找個地方躲起來,但四方是人,男女老少,看熱鬧的,看出的,硬是重重圍困,衆目睽睽。---這樣的戲,可更好看吶。都在喝倒彩。
嚇得初見場的孩子們,有些索性蹲下來,抱着頭遮,直把關師傅的顔丟。
“小孩兒嘛,見怪。請多包涵,包涵!”
關師傅陪着笑,在這鬧嚷嚷的境地,藝高人膽大,藝短人心慌。都怪徒兒不爭氣,出不場。抱着香爐打噴嚏,鬧一臉灰。還是要下的---下不來也得下。
一個地痞把他收錢的銅簍踹飛。
“颼”地一下,眼看那不成財的小癩子,又偷跑。
關師傅急起來:
“哎———抓來呀!”
場混亂不堪,人要散。
小石頭猛地站出來,挺挺的。
他朗朗地喊住:
“爺們不要走!不要走!看我小石頭的!”
他手持一塊磚頭,朝自己額上一拍---
磚頭應聲碎裂,他可沒見血。好一股硬勁!
“果真是小石頭呢!”
觀衆又給他掌聲。還扔下銅呢。
他像個小英雄地,輓一點尊嚴。
牽着娘手的孩子,頭一見到這麽的一個好樣的,嚇呆。非常震撼。
誰知天黑得早。
還下一場輕淺的初雪。它早到,人人措手不及。
兩行足印,一樣輕淺,至一座四院外,知機地止住。不可測的天氣,不可測的
未來。孩子倒退一步。
這座落北平肉市和樓不遠。
“小豆子,過來。”
娘牽住他的手。她另一隻手拎着兩包糕點,一個大包,一個小包。外頭裹着黃色的
紙,紙上迷迷地好似有些紅條子,示喜慶。
院子頭傳來吆喝聲。
見關師傅鐵般的臉,閃着怕人的青光,脖子特粗。眉毛,子,連帶兒洞的毛都翹起來。
“你們這算什麽?三十六着,走為上着?你們學的是什麽藝?拜的是什麽師?混帳!”
屋子飯桌旁,徒兒們,一個一個,腦袋垂得老低,五官都深深埋在胸口似的,一字排開,垂手而立。還在餓着。
滿頭癩痢的小癩子,一身污泥,已被逮來,站在最末。
“文的不能唱,武的不能翻!怎麽掙錢?嗄?”
大連呼吸也不敢。沒有動靜。
關師傅呼地暴喝。像現嚴峻的危機:“連猴兒都演不,將來怎麽做人?媽的!”
一手拎起竹子,便朝小癩子打下去。“逃?叫你逃?我你這些年你逃?”
小癩子死命忍住,抽搐得快沒氣。
打過小癩子,又一一順便都打,泄憤。
哭聲隱隱響起。
“哭?”
誰哭誰多挨下,無一幸免。就連那拍磚頭的小石頭也挨打。
“你!明兒早起,自己在院子練一百下旋子!”
“是。”
“響亮點!”
“是!”
再遊目四顧,逮住一個。
“你!小三子,上場亮相瞪眼,是怎麽個瞪法?現在瞪給我瞧瞧。”
小三子懮一下。
“瞪呀!”橫來一喝。
他把眼一睜。
關師傅怒從心上起:“這叫瞪眼?這叫死羊眼!我看你是大煙未抽足啦你。明兒拿鏡子照住,瞪一百下!”
騰半晚,孩子以眼角瞥着桌上窩窩頭。窩窩頭旁還有一大鍋湯,湯上浮着根菜葉。一個個在強忍饑腸轆轆,餓得就像湯中蕩漾着的菜葉,淺薄,無主,失魂落魄。
“若要成顯貴,就得下苦功。吃飯吧。”
意猶為,還教訓着:
“今再是這副德性,沒出息,那可打白米飯,炒蝦仁的主意啦!就是做鬼,也衹有啃窩窩頭的份兒!記住啦?”
“記住!”衆口一聲。窩窩頭也夠。還真是人間美味,一人一個,大口的吃着。
小石頭用繩子綁一個銅,把銅蘸在油碗中,然再把油滴到湯去。大人和小孩,望着那油,一滴,兩滴。
都盼苦甘來。
“關師傅。”
二人,已一足踏入一個奇異的充滿暴力似的小天地,再也不頭。
關師傅一回頭,見是外人,吩咐徒兒:
“吃好那邊練功去。”
放下飯碗一問:
“什麽名兒?”
“問你呀!”娘把這個惶恐的,夢不知身是客的孩子喚住。
“---小豆子。”怯怯地應。
“什麽?大聲點!”
娘趕忙給他剝去脖套,露出來一張清秀單薄的小臉,好細緻的五官。
“小豆子。”
關師傅按捺不住歡喜。先摸頭,捏臉,看牙齒。真不錯,盤兒尖。他又把小豆子扳轉身,然看腰腿,又把他的手自口袋中給抽出來。
小豆子不願意。
關師傅很奇怪,猛地用一抽:
“把手藏起來嘛----”
一看,怔住。
小豆子右手拇指旁邊,硬生生多長一截,像個小枝椏。
“是個六爪兒?”
材料是好材料,可他不收。
“嘿!這小子吃不這碗戲飯,還是帶他走吧。”
堅决不收。女人極其失望。
“,您就收下來吧?他身體好,沒病,人很伶俐。一定聽您的!他可是錯生身子亂投胎,要是個女的,堂子還能留養着”
說到此,又覺為娘的還是有點自尊:
“---不是養不起!可我希望他能跟着您,掙個出身,掙個前程。”
把孩子的小臉端到師傅眼前:
“孩子水蔥似地,天生是個好樣,還有,他嗓子很亮。來,唱----”
關師傅不耐煩,揚手打斷:
“你看他的手,天生就不行!”
“是因為這個麽?”
她一咬牙,一把扯着小豆子,跑到四和院的另一邊。廚房,竈旁。
天色已經陰暗。玉屑似的雪末兒,猶在空中飛舞,飄飄揚揚,不情不。無可選
擇地落在院中不淨的地土上。
萬籟俱寂。
所有的眼睛把二人逼進煙斗北斗斗量室。
一陣。
“呀-----”
一下非常凄厲,慘痛的尖喊,破黑白尚未分明的夜幕。
練功的是徒兒們,心驚肉跳,不明所以。小石頭打個寒噤,情知不妙。
一個驚懼迷茫的小獸,到處覓地躲撞,尋空子就鑽,雪地上血跡斑斑。
挨過半響。堂屋,聞強壓硬抑的咽氣,抽泣。絲絲悉悉,在雪夜中微顫。孤註一擲。
是一個異,當個凡俗人的福分也沒有。
那麽艱辛,六道輪,呱呱墮地,是為受上一刀之剁?
剁開骨血。剁開一條生死之路。
大紅紙攤開。
關師傅清清咽喉,斂住情,抑揚頓挫,唱着一本戲似的:
“立關書人,小豆子----”
徒兒們,一個,兩個,三個,像小小的幽靈,自門外窺伺。
香煙在祖師爺的神位前纏繞着。
也許冥冥中,也有一位大供奉的神明,端坐祥俯瞰。他見到小豆子的右掌,有塊破裹着,血緩緩滲出,化成胭紅。如一雙哭殘的眼睛,眼皮上一抹。無論如何,傷痛過。
小豆子淚痕未,但咬牙忍着,嘴唇咬出血。是半環青白上一些異色。
“來!娘給你尋到好主子。你看你運氣多好!跪下來。”
小豆子跪下。
“年九歲。情投在關金名下為徒,學習梨園十年為滿。言明四方生理,任憑師傅代行,十年之內,所進銀錢俱歸師傅收用。倘有天災人禍,車驚馬炸,傷死病亡,投河覓井,各由天命。有私自逃學,頑劣不服,打死無論”
聽此至,娘握拳不免一緊。
“年滿謝師,但憑天良。空口無憑,立字為。”
關師傅抓住小豆子那微微露在破外的指頭沾沾印泥,按下一個紅的半圓點。
傷口稍稍淌下一滴血。
關書上如同兩個指印,鐵案如山。
娘拈起毛筆,顛危危地,在左下角,一橫,一竪,畫個十字。乏力地,它抖一抖。
她望定他。
在人屋檐下,同光十三絶一衆名角舊畫像的註視下,他的臉正正讓人看個分明,卻是與娘親最相對。讓他叩過頭,挨挨延延,大局已定。
把大包的糕點送給,小包的,悄悄塞給他:“兒!慢慢的吃。一下子就吃光。攤開一天一天地吃。的弟兄讓你請,你就請他們一點。要聽話。大要和氣。娘一定來看你的!”
說來說去,叮嚀的是那小包糕點,也不知該說什麽好。如果是“添衣加飯”那
些,又怕不高興。
終於也得走。
她狠狠心,走。為更狠,步子更急。在院子,幾乎就滑跌。一個踉蹌,頭也不,走得更是匆匆。如果不趕忙,怕馬上不得,過頭來,前功廢,那又如何?
想起一個婦道人,有閑幫閑,否則,趴在藥鋪送丸兒,做避瘟散,或是洗衣服臭襪子。
鼕天,睡在破落院閣樓臨時搭的木板上,四腳凍得要命,被窩像鐵一般的冷薄,有時,得用大醬油瓶子盛滿開水,給孩子在被窩暖腳
但凡有三寸寬的活路,她也不會當上暗門子。她賣自己去養活他。---有一天,當男人在她身上聳動時,她在門縫看到孩子寒磣的能殺人的眼睛。
小豆子九歲。娘在三天之內,好象已經教好他如何照顧自己一生。說又說,他不大明白。
他知道自己留下來,娘走。
她生下他,但她賣他。卻說為他好。
小豆子三步兩步跑到窗,就着紙糊的窗,張一條縫,她還沒走遠。目送着娘寂寂冉於今鼕初雪,直至看不見。
他的嘴唇嗡動,無聲:
“娘!”
關師傅吩咐:
“天晚。大師哥領去睡吧。”
小石頭來搭過他肩頭。小豆子身子忽被觸碰,用力一甩,躲開。
小石頭道:
“樓打受不了,娘娘要鞋啦,聽到嗎?鞋!鞋!鞋!睡覺吧。”
小豆子疑惑:
“娘娘是誰?”
“是---一隻鬼魂兒!哈哈哈!”小石頭嚇唬他,然大咧咧地走。小豆子趕緊尾隨。到偏房,小石頭往一指。
屋肮髒兮兮的。是一個大炕。不夠地方睡,練功用的長凳都搭放在炕沿。
四下一瞧,這幫衣衫襤褸,日間扮猴兒的師兄弟們,一人一個地盤。自己是外人。
何處是容身之所?尋得一個空位,小豆子怯怯地爬上去。
兇巴巴的小三子欺新,推他一把:
“少占我的地,往擠。一邊待着!”
大乘機推撞,嬉玩。不給他空位。
小豆子舉目無親地怔住,站着,拎住一包糕點,像是全副當。很委屈。
小石頭解溲完,提溜着褲子進來,一見此情景,路見不平拔刀相住:
“什麽?欺負人?”
一躍上炕,把小三子和小煤頭的鋪蓋全掀翻。師哥倒有些威望:
“你們欺負他!來!你睡這個窩。”
然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開架勢,着衆人:
“誰不順毛誰上,八個對一個!”
一見小石頭撿起破磚頭,全都意興闌珊,負氣躺下來。小三子猶在嘀咕:
“誰有你硬?大爺沒工夫----”
“什麽?”
終於也都老實下來。小豆子認得這是小石頭的絶活,印象很深。但覺這人嗓大氣粗,不接近。
躺到炕上,鑽進一條大棉被窩,擠得緊凍得慌。一個人轉身,逼令整排的都得翻。
練功太受不了,睡得沉。
衹有小豆子,在陌生的環境,黑黝黝。傷口開始疼。一下子少一小截相連過的骨肉,它不在,他更疼。瞪着眼,,咬着牙在忍。
靜夜,忽地傳來嗚咽聲,斷續啁啾,一如鬼哭。小癩子在另一頭,念着娘:
“娘呀,我受不瞭瞭你們把我打死算嗚嗚嗚“
小豆子恐怖地,一動也不動。淚水滾下來。小石頭被弄醒。
“怎麽還不睡?煩死人!”
“惦着娘。”
“哦,”小石頭一轉念,信口開河來安慰他:“不要緊,過年他來看你的。睡吧。”
見小豆子不大信任地瞅着自己,好岔開點兒:“爹呢?”
“跑掉。你爹娘呢?”
小石頭豁達地打個哈哈:
“那兩個玩意兒我壓根兒沒見過。我是石頭鑽出來的!哎呀,好呀---”
小豆子忍不住破涕苦笑。
見小石頭馬上已睡着,真是心無旁亟。天更黑。
第二天一早,剃頭。關師傅用剃刀一,一把柔軟漆黑的頭髮飄灑下地,如一場黑色的雪。一下又一下。
小豆子非常不情。一臉委屈。
“動!”關師傅把他頭兒用力按住:“叫你動!”
小豆子吧嗒着大眼睛。他一來,失去一樣又一樣。
關師傅着門外:“誰,給拿件棉衣來。”又吩咐:“小粽子你們兩個拽煤球去。順便看看水開沒有。”
“是。”都是朗朗的應聲。
小石頭拎棉衣來:
“湊着穿。”
“謝謝師哥。”
頭剃,衣服一套,小豆子跟同門的師兄弟一個模樣。他把頭搖搖,又輕,又涼。不習慣。但混在一處,分不清智愚美,都是芸香衆生。
以每天惺忪而起,大地未明,他們共同使用一個大湯鍋的水洗臉。臉洗不淨,肚子也吃不飽。凍得縮着脖子,兩手攏在袖,由關師傅領,步行到北平西南城角的陶然亭喊嗓去。
陶然亭,它的中心是一座天然的土丘,遠遠望去,土丘上有一座小巧玲瓏的寺宇,寺宇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自然是雕梁畫棟,玉階明柱,配廂廊,佈局森嚴。但孩子們不往這邊灣,他們隨到亭下不遠,一蘆葦塘,周圍丘陵四伏,荒野亂墳,地勢開闊。
正是喊嗓的好地方。
孩子四散,各找一處運氣練聲:
“咿-----呀------啊-------嗚-------”
於晨光曖昧之際,一時便似趕不及去的鬼,凄凄地哭喊。把太陽哭喊出來。
童稚的悲涼,遠方飄去,迎上一些背書包上學堂的同齡小孩,他們在奔跑跳躍追逐,傭人喚不住,過去。
天已透亮,又領四院。街上的早點鋪剛起火開張,老百姓剛預算一天的忙碌。還沒吃窩窩頭,先聽師傅訓話,大站得挺挺的,精神抖擻,手放背,踏大字步。
在訓話時更像皇上:
“你們想不想成角兒?”
“想!”-----文武百官在應和。
“梨園的飯碗是誰賞的?”
“是祖師爺的賞的!”
“對!咱們京戲打乾隆年四大徽班進京,都差不多兩百年,真是越演越紅越唱越響,你們總算是趕上------”
然他習慣以凌厲的目光橫掃孩子們:
“不過,戲得教,窮得自己開。祖師爺給飯碗,能不能盛上飯,還得看什麽?”
“吃得苦!長本事!有出息!”
關師傅滿意。
練功最初是走圓場,持一根棍子,在地面上敲,篤,篤,篤。
孩子們拉開山榜,一個跟一個。
“跟着點子走,快點,快點,手耗着,腿不能彎,步子邁大。”
日子過去。就這樣一圈一圈的在院子中走着,越來越快,總是走不完。棍子敲打突地停住,就得挺住亮相。一兩個癱下來,散漫地必吃上一記。到稍息,腿不自已地在抖。好象。好。
還要壓腿。把腿擱在橫木梁上,身體壓下去,立在地上的那條腿不夠直,的棍子就來。
一支香點燃着。大偷看什麽時候它完,又得換另一邊耗上。
小癩子又淚汪汪的。
關師傅很不高興:“少年麽?腿打不開?”
隨手指點一個:“你,給他那邊撕撕腿,橫一字。”
小豆子最害怕的,便是“撕腿”。背貼着墻,腿作橫一字張開,命二人一組,一個給另一個兩腿間加磚塊,一塊一塊的加,腿越撕越開。偷偷一瞥,小癩子眼看是熬不住,痛苦得很。
此時,門外來個戴鑲銅眼鏡的老師爺,一給春花茶館東做事。來看看貨色。
關一見,非常恭敬:
“早咧。師大爺。”
便把徒兒招來:“規規矩矩的呀,見人帶笑臉呀。來,”
一壁陪笑:“這些孩子夾磨得還瞅得過眼去。你瞧瞧。”
一個一個,棍子底下長大,社會麽搶背,鯉魚打挺,烏竜絞柱,側空翻,飛腿,筋,下拱橋,都算上路。老師爺早就看中小石頭,總是着他多做一兩個,末還來個摔交。
“來個新的。這娃兒身子軟,好伶俐。小豆子,擰旋子看看。”
小豆子先整個人懸空一飛身,豈料心一慌,險險要撲倒,他提起精神,保持個燕式平衡,安全着陸。在旁看,二話不說,心底也有分數。是比小石頭還定當點。誰知他立定,忽兒悲從中來,大眼睛又吧嗒吧嗒地眨,滾着劫姓余余氏余姓余公余家余曰余姚余杭余云余道余将老生的驚恐淚珠。吆喝:“沒摔着就哭,摔着,豈不是要死?”小豆子眼淚馬上往滾去,一剎那連哭也不敢,心神不定。
“演個朝天蹬,再丟臉。”
小豆子擡起腿,拉直,往額上扳,有點抖。
“朝天蹬嘛!”急:“擡高,叫你擡高!直點!”
他一屁股跌在地上。
關師傅氣極,連帶各人的把式都前功廢似地,顔過不去,怒火衝天:
“媽的,你也撕撕腿去!”
小豆子望可怖的墻根。小癩子正受刑般耗着,哭啞嗓子:“疼死!娘呀,我死給你看呀,您領我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吧,我要學家全家家庭家乡”
他想,自己也要受同樣的罪,上刑場。臉色白,先踢腿,筋骨。
“哎-----”
小三子給他加磚塊。一,二,三,四。撕心裂肺的叫聲,大都聽見。小石頭心中有點不忍。
乘悻悻地送老師爺出門時,小石頭偷偷開溜,至墻根,左右一望,雙手搓搓小豆子的腿,趁無人覺,假裝踢石子,一腳把磚踢走。一塊,兩塊。又若無其事地跑開。
為此,小豆子覺得這師哥最好。
小石頭為自己的義舉竊喜:“好些吧?嘻嘻!”
見小豆子臉色一變。情況不妙。一回頭,關師傅滿臉怒容:
“戲還沒學成,倒先學着偷工減料!丟人現眼!都不想活!”
一聲虎吼:
“***!還拉幫結,白費我心機!全都給我打!搬凳,打通堂!”
“打通堂”,就是科班的規矩,一個不對,全株連,無一辛免。
孩子們跑不,一個換一個,各剝下半截褲子,趴在長凳上,輪流被師傅打屁股。啪嗒啪嗒地響。
隔壁的人,早已習慣打駡之聲。
關師傅狠狠地打:“臭泥巴,吃不得苦!一顆老鼠糞,壞我一鍋湯!“
心中一股悶之氣,都泄在這一頓打上。不如意的人太多,女人可以哭,孩子可以哭,但堂堂男子,能假不同的籍口抒泄:轟烈地打噴嚏,兇狠地打哈欠,無法還手的弱小吼叫。這些洶涌澎湃,自是因為小丈夫,吐氣揚眉機會安在?又一生,能這樣吐吐氣吧。生活逼人呀,私底下的失望,恐慌,傷痛。都是手底下孩子不長進,都是下三濫爛泥巴。
他的兇悍,蓋住一切心事。重重心事,重重的不如意。想當初,自己也是個好角兒呀。
輪到主角趴上凳。
小石頭是個挨打的“老手”,在痛楚中不忘叮囑小豆子:“綳緊---屁股---就不疼---。”
小豆子泣淚淋漓,綳緊屁股,啃着凳頭。
“你這當師哥這麽縱容你,該打不該打?說!”
小豆子一句話也不肯說。
“不說?你擰?”
把氣都出在他身上。關師傅跟他上:“我就是要治你!”
忽兒像個冤對頭人。打得更兇。
小豆子死命忍着。
Book Review this name is unknown to many people, despite talking about "Farewell My Concubine", "Green Snake," "Temptation of a Monk," "Rouge", "Kawashima", "Reincarnation," "Ancient Wars Terracotta Love "These movies you might have seen and heard, but maybe you do not know that these films are adapted from Lilian Lee's novel. Lilian Lee's novel do not know why they are so favored by the director.
Book Review anthology published two years ago, long short prose total eighty-nine it. A bookstore when I was discovered by accident, really like, but then hesitated and looked at the last reading did not buy. Later, when he wanted to buy so I could not find it. Leslie until shortly before I fall in a small bookstore and saw the series, but unfortunately less alone in that the "Farewell My Concubine." I found a few of the several bookstores are present, presumably because the Leslie's sake, until after that many geniuses finally buy.
The novel "Farewell My Concubine" and the movie "Farewell My Concubine" comparison, the overall feeling is that after the film adaptation of the novel to win after the original. After working in the arts movie story line of the novel, more plump than the original and more profound connotation.
Book Review in the poetic language and delicate like a mood description, very simple and jumping, a bit like a dramatic approach. The story of the film put the era of environmental exposure to background go characterization and development of the inner world of the story.
Also not very consistent at the end of the movie and novel. In the novel, went to Hong Kong section of the small building illegal immigration, and the distance Die dress was sent to a labor camp in Jiuquan. Meet two of the time and place in the novel is _set_ in Hong Kong, Cheng Dieyi vindicated as artistic director after leading the Beijing Peking Opera Troupe to perform in Hong Kong, Cheng Dieyi names were passing the theater section of the small building stumbled . After only two years later, again on the same stage again "Farewell My Concubine." In contrast to the film's ending is much more simple and shocking, and I pref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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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给我换一个看看! 拜托,快把噪音停掉!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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