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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百态 》 火花 》
火花 作者:伊迪絲·華頓-1
伊迪絲·華頓 Edith Wharton
“你這個白癡!”他老婆說着就把她的牌甩了下去。
我急忙扭過頭去,避免看見海利·德萊恩的臉;不過為什麽我想避免看見那張臉,我可不能告訴你,就更不可能告訴你為什麽我竟然會料想到(如果我真的料想到的話)像他這樣年紀的一個顯要人物會註意到我這樣一個完全無足輕重的小青年遇到的事了。
我扭轉頭去為的是不讓他看到聽見他被人叫白癡時我是怎樣的傷心,即使是開玩笑——噢,至少是半開玩笑;可是我自己往往認為他就是個白癡。儘管我自己的牌很糟糕,我卻深諳牌道,完全可以斷定他的牌——趁他不留神時——充分說明他老婆如此衝動是有道理的。為什麽她發火搞得我心煩意亂,我可不能說,也不可能說為什麽在她的“最新搭檔”小博爾頓·伯恩對她的話報以一聲尖笑時,我真想給這小無賴一記耳光;也不可能說為什麽海利,德萊恩(他總是一下子聽不明白人傢在取笑他,然而肯定慢慢會明白)最後發出他那表示欣賞的低沉豐厚的笑聲——那麽為什麽我偏偏要從記憶中完全抹掉這一幕呢。為什麽呢?
火花 作者:伊迪絲·華頓-1
蒲隆 譯
一
“你這個白癡!”他老婆說着就把她的牌甩了下去。
我急忙扭過頭去,避免看見海利·德萊恩的臉;不過為什麽我想避免看見那張臉,我可不能告訴你,就更不可能告訴你為什麽我竟然會料想到(如果我真的料想到的話)像他這樣年紀的一個顯要人物會註意到我這樣一個完全無足輕重的小青年遇到的事了。
我扭轉頭去為的是不讓他看到聽見他被人叫白癡時我是怎樣的傷心,即使是開玩笑——噢,至少是半開玩笑;可是我自己往往認為他就是個白癡。儘管我自己的牌很糟糕,我卻深諳牌道,完全可以斷定他的牌——趁他不留神時——充分說明他老婆如此衝動是有道理的。為什麽她發火搞得我心煩意亂,我可不能說,也不可能說為什麽在她的“最新搭檔”小博爾頓·伯恩對她的話報以一聲尖笑時,我真想給這小無賴一記耳光;也不可能說為什麽海利,德萊恩(他總是一下子聽不明白人傢在取笑他,然而肯定慢慢會明白)最後發出他那表示欣賞的低沉豐厚的笑聲——那麽為什麽我偏偏要從記憶中完全抹掉這一幕呢。為什麽呢?
他們坐在那兒,就像我經常看到的一樣,坐在傑剋·阿爾斯特羅普的豪華的沒有書的書房裏(我肯定那玻璃門後一排排華麗的擱架都是空的),窗外,蒼茫的暮色聚攏成一片藍色,籠罩着長島的草地、樹木,籠罩着月光閃閃的大海。誰也不看一眼窗外的景象,除了推測一下第二天去打馬球、打獵、賽馬,或者這個季節需要對自然界的面貌派什麽用場時天氣會怎麽樣;誰也意識不到暮色、月亮或藍色的的陰影——海利·德萊恩更是渾然不覺。他日復一日,夜復一夜,一動不動地坐在別人的牌桌旁心不在焉地摸着人傢的牌……
是的,此人就是這樣。他甚至不知道(正如曾經有人說到一個紋章學權威那樣)自己做的蠢事;他的事情就是跟在者婆屁股後面打轉兒,和她的朋友一起打牌,對老婆和朋友們的鬍扯八道報以傻笑。難怪德萊恩夫人有時十分生氣。正如她所說,她就沒有要他來娶她!一根本沒有:他們所有的同齡人可能還記得,對他來說,這是一件多麽意想不到的事啊!他第一次見到她——在劇院裏,我想,“那是誰?那邊——長着濃密頭髮的那個?”——“呃,莉拉·格雷西?怎麽,她其實並不漂亮……”“嗯,我要跟她結婚——”“跟她結婚?可她父親就是那個老無賴比爾·格雷西……那個……”“我要跟她結婚……”“那個不得不從他所有的俱樂部引退下來的人……”“我要跟她結婚……”於是他娶了她;你說怪不怪,竟然是她讓他的心一直懸着,她一會兒願意,一會兒又不願意,一直等到當時正在打她的主意的某個狂妄的年輕人最後作出了否定的决定。
這就是海利·德萊恩的婚姻;我想這也是他處理庸庸碌碌、渾渾噩噩的一生中大部分事務的方式……。心血來潮——像暴風驟雨他無法控製——接着便是長時間的沉寂。不知怎麽的,我似乎覺得在這種沉寂中,昔日的悔恨和自責在他天性的懶洋洋的表面下蘇醒騷動。然而,難道我衹是用浪漫手法描寫一件平常的事情嗎?我從窗口回過身來註視着這夥人。拿來放在牌桌上的蠟燭把片片光明灑嚮陰暗的房間;在通明的燭光下,德萊恩毛糙的腦袋像鮮花爛漫的平原上冒出的一座峭壁。也許這僅僅是因為他塊頭大,舉止笨,皮膚黑——也許是因為他年齡大,因為他至少比他的老婆和她的大多數朋友年長十五歲;反正,我一看到他便産生這樣的感覺:他另有歸屬,與其說屬於另一個社會,不如說屬於另一個時代。毫無疑問,他所生活的社會跟他很般配。他樂呵呵地與他的一小撮人共同娛樂——跟他們中間的佼佼者一起騎馬,打馬球,打獵,駕四馬馬車(按最後一點,你會看到我們仍然處在老式的九十年代)。如果讓他去選擇,我想不出還有什麽別的職業他願意從事。儘管我十分仰慕他,但我不可能讓自己認為是莉拉·格雷西迫使他勉為其難。假如那天晚上看戲時他沒有遇見她,他會做出什麽選擇呢?不過,我倒認為他會遇見一個跟她一模一樣的女人,並與她結婚。不;他身上的差異不是他的趣味——而是他身上的某種更深層的東西。然而,比一個男人的趣味更深層的東西又是什麽呢?
要是換了一個時代,他很可能幹着與現在幹的相當的事情:閑遊閑逛,搞很多非常劇烈的運動,飲食無度,聽了同一類鬍扯八道就哈哈大笑,以同樣枯燥的、例行公事般的崇拜態度崇拜同一類女人,不管她穿圈環裙,穿撐箍裙,穿褶襞短裙,還是身披獸皮——人們把她歸入哪種消費階層那倒並不十分重要。衹是換了一個時代就可能有顯露另外一些才能的渠道,這些才能現在蟄伏着,甚至也許萎縮了,然而它肯定——是的,確實肯定——與那寬廣友善的前額的造型、那紀念碑似的鼻子,以及在燈光下不時弄皺他臉頰的深深的酒窩有關。難道那酒窩衹不過跟莉拉·格雷西意義相當?
唉,也許那白癡恰恰就是我,假如她瞭解情況的話;一個信賴她的丈夫、對他着了迷、受他的壓迫的白癡,因為三十年來衹不過一直是那個人人都認為是理所當然、很高興見到而又立刻忘掉的海利·德萊恩而已。我不再對那顆碩大的腦袋出神,轉而註視他的妻子。她的腦袋仍然像是成長中的某種東西,剛剛開花的某種東西,一顆光圈環繞的少女的腦袋。甚至柔和的燭光也顯露出她面部的綫條,她嘴上的唇膏,她那藥品染成的金發;但它不能減損她輪廓的流綫,不能抹去隱現在她雙眸裏像受驚的泉水女神那樣從眼底泛起的少女氣質。她渾身散發着一種無法消減的天真爛漫,就像那些長期積纍情感經驗的女人經常表現出的那樣。我瞅着這對夫婦從紙牌上方對視着,我越發吃驚了,原來做主的是她,而低頭的是他。你由此可以看出我還是多麽幼稚。
真是太幼稚了,我竟然在上學那會兒認為海利·德萊恩是個既成的事實,一座竣工了的紀念碑;就像三一教堂、紐約水庫或尼剋博剋俱樂部那樣。就像這些可敬的機構一樣,我那一代紐約人簡直無法想象他會改變或者離開。所以我仍然認為他是理所當然的,一直到我從哈佛畢業,在周遊世界之後回到紐約定居,他雖給我耳月一新的感覺,但仍然難以徹底名狀,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了。
我不是說這件事總是叫我十分警覺。我有自己的工作(在市中心的一間辦公室裏),還有我那個年齡的樂趣;我極力在發現紐約。但時不時海利·德萊恩這個謎就會突然橫插在我和我的其它興趣之間,就像今晚那樣,僅僅是因為她妻子譏諷他,而他卻大笑着認為她可笑。在這種時刻,我發現自己激動得跟我瞭解的他的情況、觀察到的他身上的東西完全極不相稱,就為了證明那種感情是順理成章的。
牌打完了,鈴響過了。此刻它又謹慎而執着地響起來。雖然阿爾斯特羅普在其他所有方面很隨便,但喜歡他的客人吃飯遲到不超過半小時。
“哎呀——莉拉!”他終於提出了。
金黃色的鬈發垂在她的賭註上。“好了——好了,稍等一會兒。海利,你得給我付帳。——瞧,我要走了!”她笑着把她的椅子往後一推。
德萊恩同樣一邊笑一邊懶懶地站起身。伯恩飛快地去給德萊恩夫人開門;其他女人和她魚貫而出。德萊恩在付清她的欠款後,撿起她的金色網眼包和香煙盒,跟隨其後。
我轉嚮一扇朝草坪開的窗戶。趁正屋裏正忙於燙發修整、塗脂抹粉之際,我卻正好可以舒展舒展筋骨。阿爾斯特羅普來到我身邊,我倆站着擡頭仰望濕潤而亂雲紛紛的天空,最早露臉的星星時隱時現。
“該死——看樣子明天的比賽又泡湯了!”
“是啊——不過一下雨萬物就會散發出好聞的氣息!”
他大聲笑了。“你是個樂夭派——像老海利。”
我們信步穿過草坪走嚮樹林。
“怎麽像老海利?”
“哦,他是個十足的達觀派。我從來沒有看到他發過火,你見過嗎?”
“沒有。正因為如此他看上去那樣傷心,”我大聲說道。
“傷心?海利?嗨,我衹不過是說——”
“是的,我知道。但是衹有那些從不發火的人,纔是一些什麽都不在乎的人;什麽都不在乎簡直是天下最可悲的事。我倒想看他大發一通脾氣。”
我的主人輕輕地吹了聲口哨,說道:“啊,我看風嚮在嚮北轉,如果真是這樣的話——”他潤濕手指,把它竪了起來。
我知道跟阿爾斯特羅普講道理沒有用;然而我又試了一種手法。“德萊恩這些年究竟是怎麽過的?”我問道。阿爾斯特羅普四十歲上下,而且經過這許多年,比我更有能力回顧這個問題。
然而這件事似乎是他力不能及的。“嗯——哪些年?”
“嘿——自他離開大學以後唄。”
“天哪!我怎麽知道?我那時不在那兒。海利肯定五十好幾了。”
對我這樣一個年輕人來說,這聽起來有點可怕,幾乎像一個地質代。而這正投他的牌味。從某種意義上說——我能夠想象他在以一個世紀一毫米的速度漂流或者沉積,或者是用億萬年來測量的某種東西。
“他結婚多長時間了?”我問道。
“那我也不知道,我該說差不多二十年了吧。孩子們都長大了,兩個男孩子都在格羅頓,莉拉看上去並不像,我得說——在某些方面。”
“那麽,自結婚以來他一直都在幹什麽呢?”
“嗨,他應當幹什麽呢?他有的是錢,想幹什麽就可以幹什麽唄。當然在銀行裏他有合夥人。他們說他那無懶老嶽丈,儘管他拒不見他,卻從他身上敲了一大筆錢。你知道他心腸好軟。但他什麽都玩得轉,我認為。他又是許多董事會的成員——盲人收容所呀,兒童救濟院呀,防止動物協會呀,等等,再沒有更好玩的了。”
“但是我指的不是這種事,”我堅持說。
阿爾斯特羅普在黑暗中望着我。“你指的不是女人吧?我從未聽說過——不過說不定有一個人不會那樣做的。他是個關起來的人。”
我們轉回去換衣服準備吃飯。是啊,那正是我想要說的話,他是個關起來的人。就連尚未成熟的阿爾斯特羅普也感覺到了。但是自覺地關起來,故意地關起來——或者僅僅是本能地、先天地關起來?神秘就神秘在這裏。
二
馬球大賽第二天舉行。這是該賽季的首場比賽,晴雨表尊重這一事實,所以下了一夜的陣雨後,便跳回到晴。
五馬路傾巢而出去看紐約隊對亨普斯特德隊的比賽。平整得美麗如畫的草坪和新漆過的俱樂部看臺上是彩色紛呈的春裝,星羅棋布的陽傘,不可勝數的四輪馬車和其它車輛將球場的那一邊圍得水泄不通。
海利·德萊恩仍然打馬球,儘管他身體非常笨重,給他提供坐騎的費用肯定相當大。當然,人們不再把他看作第一流的賽手;事實上到了後來,這種比賽已經成了一門精湛的技藝,我簡直不明白一個像他這樣笨重的身體還能派上什麽用場。不過,他在引進和確立這項運動中起的作用仍然為人敬重,除此之外,他在這項運動初創階段表現出的擊球的穩健和敏捷使他仍被人看作一名有用的後衛。
我不大記得比賽開始時的情景了。它跟我見過的其它許多比賽相仿。我從未打過馬球,我也沒錢玩;對我來說,這種場景的主要情趣在於五月的天氣,草坪上春裝的波動,青春快樂的意識以及少男少女們在縱容的天空下編織他們永恆的圖案的意識。不時,突然“噢”的一聲,於是東張西望的”目光都轉嚮同一個方向,這時兩股眩目的人馬衝過緑色的草坪,直嚮那些星光般燦爛的人們閃射過來,旋即又捲地而回。然而這僅僅是一瞬間的功夫——隨後他們的目光又遊移不定,又開始嘮嗑兒,青春和性開始放任自己,直到下一次衝擊將他們從癡迷中驚醒。
我是零散觀衆中的一員。馬球作為一種表演好久以來已不再使我感興趣了,我對它冷眼相觀,就像冷眼相觀倚在馬車頂上或是俱樂部看臺上求愛者身上的那些漂亮的姑娘們一樣。然而,我信步闡蕩到那些白色的圍欄附近,那裏有一群看客,我從中看見了莉拉·德萊恩。
就在嚮她靠近時,我驚訝地註意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從她身邊擦肩走開。人們仍然常常在大賽馬道外邊看到老比爾‘格雷西;不過我不知道他是如何鑽進這個時髦的馬球俱樂部的圍墻的。可是,他明白無誤地就在那兒;誰能忘得了他那寒酸的時髦賽馬服下面高高隆起的胸膛,那頂灰色的大禮帽總是推到後腦勺上,露出他那稀稀拉拉的赤褐色的鬈發,鬼鬼祟祟與大搖大擺的神態混為一體,使他那遊移不定的目光顯得可憐巴巴的。在老紐約體面的死寂的地平綫上像告誡性的廢墟那樣隨處聳立的人物中間,沒有比比爾·格雷西更典型的了;當他拖着腳步從他女兒身邊走開時,我的目光好奇地追隨着他。“想辦法要從他女兒那裏搞出些錢來,”我斷言;同時想起了阿爾斯特羅普說過德萊恩慷慨大方的話。
“哼,如果我是德萊恩,”我想,“我就給上一大筆錢讓那老無賴永不露面。”
德萊恩夫人轉過頭來瞅着她父退避,這時看見了我,便點了點頭。與此同時德萊恩騎着一匹高大的、胸肌發達的矮馬緩緩跑過賽場,球棍搭在肩上。他就這樣沉重而有力地騎着馬,身穿紅黑相間的球衫和白色馬褲,他的腦袋在草皮的襯托下就像一尊青銅像一樣醒目。這時我異想天開,回想起那位著名的外國雇傭兵福利尼奧的圭多裏奇奧的形象來,他騎着馬以緩慢而有力的步伐在錫耶納 ① 的市政大廳繪有堡壘的壁畫上跨步。為什麽這樣一位騎着矮種馬緩步穿越長島的一個馬球場的身體過重、已過中年的紐約銀行傢會使我想起一位騎着鎧甲護身的戰馬的軍人形象,我覺得難以解釋。就我所知,德萊恩的背景中就根本找不到有角樓的堡壘;而且他那少年氣十足的球帽和俗豔的球衫替代圭多裏奇奧的鎧甲顯得不倫不類。但那是這個人一直在玩的一種遊戲,以他那種懶散遲鈍的方式使我想起了比他所能知道的更為偉大的時代、場景和人物。正因為如此,他總是叫我興味十足。
①錫耶納:意大利中部的一個城市。
正是這種興味使我在德萊恩夫人旁邊駐足,在一般情況下我總是躲着她的、她隱隱約約地笑了一下,早已把目光轉嚮球場。
“你在欣賞你的丈夫嗎?”當德萊恩已策馬趨步跑到我們的視綫之外時我問道。
她滿腹狐疑地瞥了我一眼。“我想你覺得他胖得打不成馬球,是不是?”她有點惡聲惡氣地反唇相譏。
“我覺得他是場上最棒的人物。他看起來像個大將軍,像一位偉大的雇傭兵——我指的是一幅古老的壁畫上的。”
她瞪着眼睛,也許覺得這話裏有刺,凡是她難以理解的東西,她總是這樣對待。
“啊,他為他的馬想花多少就花多少!”她咕噥着;然後不着邊際地大笑—聲補充道:“你這話是一種恭維?我可以把你的話告訴他嗎?”
“希望你告訴他。”
然而她的視綫又移開了,這一次是轉嚮球場對面那一邊。當然了——博爾頓·伯恩正在那一邊打球呢!一個愚蠢的女人總是那樣——沉浸在她最近的一次奇遇中。可是已經有了這麽多奇遇,現在她一定深信更多的奇遇還在後頭呢!然而在每次奇遇中,她又重新生出了少女的情懷;她臉紅、心跳,坐着挨到舞會結束,策劃幽會,把花夾在(我敢打賭)她那本《魯拜集》中,衹要這書在,總有白姑娘和野玫瑰。這時伯恩熱正處於高峰期。
馬上離開她好像不大禮貌,於是我就一直呆在她旁邊望着球場。“這是他們最後一次得分機會了,”她突然對我說,留給我去琢磨那個意義含糊的代詞的意思,此後我們就一直沉默着。
這場比賽一直勢均力敵,雙方各得五分,欄桿周圍的觀衆在最後幾分鐘全都屏住了呼吸。拼搏迅猛異常,富於戲劇性,就連馬車頂上那些調情的人們也被吸引住了。有一次我偷偷瞥了德萊恩夫人一眼,看見她臉頰上涌起一抹紅雲。伯恩正在衝過球場,他蜷伏在他那有些瘦弱的坐騎的脖子上,球棍像長矛一樣揮舞——這幅景象煞是好看,這是由於他年紀輕,有韌性。在馬鞍上顯得非常輕盈的緣故。
“他們要贏了!”她高興地喘着氣叫了聲。
就在這時,伯恩的馬由於跟不上比賽的速度,絆了一下,跌跌撞撞,失了前蹄。騎手從馬鞍上摔了下來,他拽着那畜生站起身來,迷迷瞪瞪地站了一會兒,然後又爬上馬去,就在這片刻功夫,局勢發生了突變,給了對方一個機會。人馬緊緊結成一團,波動了一番,逐漸鬆開,最後像亂箭似的飛散開來,突然一個球——是德萊恩的——飛速進了對方的球門,製勝的一球。歡呼聲響了起來:“老海利;幹得好!”人們齊聲喊道。德萊恩夫人尖笑一聲。“那——那匹該死的馬;我警告過他那匹馬不中用——而且地面又那麽滑,”她叫嚷起來。
“那匹矮馬嗎?咦,它是衝鋒陷陣的能手。一般的馬是承受不住德萊恩的重量的,”我說。她不當回事地瞪了我一眼,嘴唇抽搐着轉過身去。我看着她快步嚮圍欄走去。
我急忙限過去,想去看看獲勝時的德萊恩。我知道他把這些小小的體育勝利認得很真,簡直到了荒唐的程度,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似乎它們是他前生夢想的或者取得的更加實質性的成就的影子。或許作為長者同年輕人一比高低的虛榮心也是他滿足的一個因素;一個那樣簡單得出奇的頭腦,如何說得清呢?
當我來到給馬上鞍的圍欄時,我並未馬上發現他;相反我看到一幕令人不快的景象。博爾頓·伯恩,面如死灰,形容枯槁——我認為他那張臉絶像一張老太婆的臉——縱馬穿過空空的場地,怒氣衝衝地用鞭子抽打着他的矮馬的兩肋。他滑到了地上,就在他下滑的當兒,還衝着那戰果的動物的頭部抽了最後一鞭。一幕令人不快的景象——
但報應從天而降。它像晴天霹靂一樣打到這個壞蛋頭上。德萊恩抓住他的衣領,用馬鞭在他的肩膀上抽了一頓,然後一把將他甩開,仿佛是一件齷齪得不屑一顧的東西似的。這一切在喘口氣的一瞬間結束——接着,人們哄地一下圍攏過來,伯恩趁機溜走,仿佛他一下子變成了個看不見的人,我看見大塊頭德萊恩逐漸平靜下來,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嚮白矮馬轉過身去。一隻手撫摸它的脖子。
我心血來潮,想按一按那衹手,便嚮前擠過去,這時,他的妻子走到他跟前。儘管我離他們不遠,我卻聽不見她說的話;如今人們不再大聲喧嘩,不再“當場出彩”了,從德萊恩夫人嘴裏吐出的兩三個字除了她丈夫,一定沒有人能聽見。德萊恩的黑臉突然刷地一下紅了;他揮了一下閑着的那衹胳膊(另一隻手仍搭在馬的脖子上),好像要趕開一個糾纏不休的孩子;然後摸了摸口袋,從中抽出一根煙來把它點燃。德萊恩夫人蒼白得像幽靈一樣,急忙回到阿爾斯特羅普的馬車前。
我正要轉身離去時,看到又有人嚮她的丈夫喝彩。這次是比爾·格雷西,他的辦法是推推搡搡,卻並不引人註意。他走上前去,眼睫毛上挂有一滴召之即來的眼淚,笑容半是膽怯,半是挑釁,伸出了一隻戴有黃色手套的手。
“上帝保佑你獲勝,海利——上帝保佑你,我的寶貝孩子!”
德萊恩很不情願地將手從馬脖子上拿開。它遲疑了一會兒,剛剛碰到對方的掌心,立即被攥住了。然後德萊恩沒說一句話,轉身嚮刷洗他的馬匹的棚屋走去,而他嶽父則大搖大擺地離開了賽場。
我答應在回傢時順便去一個朋友傢喝茶。他的傢就在馬球俱樂部和阿爾斯特羅普傢之間。另一個也要去那裏的朋友讓我搭了他的車,後來還把我送到了阿爾斯特羅普傢。
在路上,在茶桌旁,話題總離不開博爾頓·伯恩鞭馬那件尷尬事。女人們由於各自性情不同,有的深惡痛絶,有的無限欽佩;而男人們卻一致認為,那事是再自然不過的了。他們說,儘管海利在公衆場合泄憤有些愚蠢,但在那種情況下,任何藉口都是說得通的。不過他確實蠢——這是大傢一致的看法。如果有一種做需要做的事情的蠢辦法,他準會碰端!至於後來,每個人提到他時都語含深情,一致認為莉拉是個傻瓜……而沒有人特別喜歡伯恩,認為他是個靠厚臉皮和賣弄騎術而臍身於社交界的“圈外人”。而莉拉呢,人們一致認為她總是特別喜歡“圈外人”,這可能是因為他們老是嚮她獻殷勤,從而滿足了她那極想被認為是“圈內人”的願望。
“不知道那夥人還剩下多少了——這件事引起的震動肯定不小!”當我在阿爾斯特羅普傢門口下車時,我的朋友對我說;我也在想這個問題。伯恩肯定是走了;德萊恩和莉拉也無疑朝另一個方向走了。但我希望我能有機會握握海利那衹笨手……
門廳與客廳裏空無一人,鈴肯定不止一次地發出了慎重的請求。知道人們已註意到了鈴聲,我纔鬆了口氣。在見到主人之前,我不想撞見任何同來做客的人,當我飛奔上樓時,聽見主人在書房裏喊我,於是我便轉過身來。
“別急——飯推遲到九點纔開,”他高興地說;並帶着難以言表的解脫語氣補充道:“這可是件難辦的事——唉!”
蒲隆 編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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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给我换一个看看! 拜托,快把噪音停掉!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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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花 作者:伊迪絲·華頓-1 | 火花 作者:伊迪絲·華頓-2 | 火花 作者:伊迪絲·華頓-3 | 火花 作者:伊迪絲·華頓-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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