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到這異鄉的上海生活以來,不知不覺又過兩個節。七月七剛過,又是八月中,好快的日子!他的弟弟買許多桂花來插在瓶,在靠墻放置的桌上。沒有讀過什麽書的弟弟也懂得色調的配。他因嫌白壁太單調,不足以顯出桂花的好處來,便鄰居葉君的一塊紫色的花釘在墻上,那金黃的桂花得紫色的襯托果然越加奪目,蕭索的寓樓中有她散出來的芳香,頓時溫馨許多。因為今晚是八月節,清澄皎潔的月光不可辜負。和他同居的 E 君愛喝杯,打許多酒來,晚間便大吃大喝,他約莫也喝斤把花雕,正如上說的,將欲銷愁,而愁的形態像雨過天晴的月色一樣更加明顯起來,他便倒在床上睡。E君與他弟弟邀他到街頭步月,他沒有應他們,他們以為他睡着,便不勉強他。他們去,他起來拿起筆來要寫一點東西,但是寫不,頭好象有一點痛,便熄電燈,依然睡在床上,電燈一黑,那清圓的好月立刻趁着她那放射的銀綫由窗子跳進他房來,吻着他的床。他此時的心雖因喝酒愈加明白,但在他眼的月的姿態卻模糊起來。
這時是他和她上海的第一年。他們和他的朋友 Z 君夫婦住在哈同花園後面民厚南的一樓上。這天晚上也是八月中, Z 君和另一朋友邀他們倆同去步月,她穿着紅色的毛衣同他們出去。從靜安寺路轉到赫德路,又轉到福煦路,就是圍着民厚打一個圈圈,他們便和 Z 君等分開,他們沿着古拔路,在茂的白楊樹蔭下攜手徐行,低聲地談着他們談不完的心麯。那時的古拔路一邊是洋房子,一邊卻是一條小港,小港的那邊是畦菜園,還有一座有欄桿的小橋,橋頭有株垂楊低低地拂着橋欄,橋下水雖不流,卻有濃緑的浮萍,浮萍還偶然伸出一兩朵鮮豔的水仙花。靠着菜園那邊,還有一帶蘆葦。參差有緻。他們自從現這塊地方,常常愛到這裏來散步。今晚他們因想這塊具備長蘆垂柳碧水小橋的地方在明月之中不知更增許姿態。所以特來領略這美麗的自然。果然不使他們失望,柳、蘆、橋、水、浮萍、水仙都好像特作新妝迎接他們,他們站在橋頭受着月光的祝福,他覺得這情境很有畫意,皇后他便畫茶几張小橋觀月圖分送他的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