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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五回 玳安兒竊玉成婚 吳典恩負心被辱
蘭陵笑笑生 Lan Lingxiaoxiaosheng
【張批:此回理應接敬濟以守備府矣,止因本意要寫熱結之弟兄為正意,今因貪寫假夫婦,遂致假兄弟之文不暢,亦末結。如上文,雖言伯爵背恩等情,卻未結言如何報應結煞,而亦未暢言其何以背恩,為世之假弟兄勸也。故此回且按下敬濟,再講月娘處。
夫西門死而月娘存,必為之描其炎涼,為一部冷熱之報。諸事已敘其大半,則亦宜收拾月娘矣。夫月必雲遮,固用雲理守之夢於一百回內,而不先以漸收之,又何以成大手筆哉!故用竊玉成婚,在吳典恩之前。蓋小玉者,月中之兔,今與中秋同事月娘。夫月至中秋,兔已肥矣,兔至肥時,月亦滿矣,盈虧之理,一絲不爽。月纔當滿, 已缺一綫,漸缺漸缺。以至子晦而後已也。是故小玉纔成婚,乃中秋月滿之時。而平安已偷金鈎於南瓦子內,蓋纔滿一夜,早已如鈎照南瓦子上也。夫月之有無消息,當問梅花,故一求春梅,而吳典恩已被辱矣。復領出金鈎,則月尚有半邊,如月娘之守寡,為人之播弄不定,然月自是梅花主人。故又與春梅相往來也。
寫月娘之奉承春梅處,固是為西門慶冷處描,卻又是作者深惡月娘之陰毒權詐,姦險刻薄,而故用此等筆以醜之也。
玳安者,蝴蝶也。觀其嬉遊之巷可知,觀其訪文嫂兒可知。文嫂者,蜂也。其女兒金大姐者,黃蜂也。蜂入林中,春光已老,故先用之以為敬濟作媒,則當金蓮正盛之時,而後用之於林氏也。蜂媒,必碟使可訪。故用玳安。玳者,墨斑黃斑,所謂花蝴蝶也。】
詩曰:寺廢僧居少,橋灘客過稀。
傢貧奴負主,官懦吏相欺。
水淺魚難住,林稀鳥不棲。
人情皆若此,徒堪悲復凄。
話說孫雪娥在灑傢店為娼,不題。卻說吳月娘,自從大姐死了,告了陳敬濟一狀,大傢人來昭也死了,他妻子一丈青帶着小鐵棍兒,也嫁人去了。【綉像眉批:讀來覺一種凄涼之氣逼人。】來興兒看守門戶,房中綉春,與了王姑子做徒弟,出傢去了。那來興兒自從他媳婦惠秀死了,一嚮沒有妻室。奶子如意兒,要便引着孝哥兒在他屋裏頑耍,吃東西。來興兒又打酒和奶子吃,兩個嘲勾來去,就颳剌上了,非止一日。但來前邊,歸入後邊就臉紅。月娘察知其事,駡了一頓。傢醜不可外揚,與了他一套衣裳,四根簪子,揀了個好日子,就與來興兒完房,做了媳婦了。白日上竈看哥兒,後邊扶持,到夜間往前邊他屋裏睡去。【張夾批:先為玳安、小玉一引。】
一日,八月十五日,月娘生日。【張夾批:月潤兔肥矣。】有吳大妗、二妗子,並三個姑子,都來與月娘做生日,在後邊堂屋裏吃酒。晚夕,都在孟玉樓住的廂房內聽宣捲。到二更時分,【張夾批:又是月娘自開端,不知作者必欲寫月娘十成惡何故。】中秋兒便在後邊竈上看茶,由着月娘叫,都不應。月娘親自走到上房裏,衹見玳安兒正按着小玉在炕上幹得好。看見月娘推門進來,慌的湊手腳不迭。月娘便一聲兒也沒言語,【綉像眉批:玳安、小玉不為奇,亦奇在月娘看見,一聲不做,寫溺愛如畫。】衹說得一聲:“臭肉兒,不在後邊看茶去,【張夾批:其處傢之惡,一至於此。】且在這裏做甚麽哩。”【張夾批:狠不知此為做甚麽乎?】那小玉道:“我叫中秋兒竈上頓茶哩。”低着頭,往後邊去了。【張夾批:恃寵如此,醜盡月娘。】玳安便走出儀門,往前邊來。
過了兩日,大妗子、二妗子,三個女僧都傢去了。這月娘把來興兒房騰出收拾了,與玳安住。卻教來興兒搬到來昭屋裏,看守大門去了。替玳安做了兩床鋪蓋,【張夾批:反是如此,平安固眼見者。】一身裝新衣服,【張夾批:平安固眼見者。】盔了一頂新網新帽,【張夾批:平安固眼見者。】做了雙新靴襪;【張夾批:平安固眼見者。】又替小玉編了一頂鬏髻,【張夾批:平安固眼見者。】與了他幾件金銀首飾,【張夾批:平安固眼見者。】四根金頭銀腳簪,環墜戒指之類,【張夾批:平安固眼見者。】兩套段絹衣服,【張夾批:平安固眼見者。】擇日就配與玳安兒做了媳婦。【綉像眉批:以小玉配玳安雖溺,然亦是處權正理。】白日裏還進來在房中答應,衹晚夕臨關儀門時便出去【張夾批:寫出寵眷。】和玳安歇去。這丫頭揀好東好西,甚麽不拿出來和玳安吃?這月娘當看見衹推不看見。常言道:“溺愛者不明,貪得者無厭”,【張旁批:二句斷吳月娘一生。】“羊酒不均,駟馬奔鎮”,“處傢不正,奴婢抱怨”。
卻說平安兒見月娘把小玉配與玳安,衣服穿戴勝似別人。他比玳安倒大兩歲,今年二十二歲,倒不與他妻室。一日在假當鋪,看見傅夥計當了人傢一副金頭面,一柄鍍金鈎子,【張夾批:月纔滿已如金鈎,韶光迅速,可嘆。】當了三十兩銀子。那傢衹把銀子使了一個月,加了利錢就來贖討。傅夥計同玳安尋取來,放在鋪子大櫥櫃裏。不提防這平安兒見財起心,就連匣兒偷了,走去南瓦子裏武長腳傢【張夾批:月照南瓦,已為殘月。況南照必在北,北方乃死而復蘇之方,月娘能不歸雲理手之夢乎?】--有兩個私窠子,一個叫薛存兒,一個叫伴兒,在那裏歇了兩夜。忘八見他使錢兒猛大,匣子蹙着金頭面,撅着銀挺子打酒買東西。報與土番,就把他截在屋裏,打了兩個耳颳子就拿了。
也是合當有事,不想吳典恩新升巡簡,騎着馬,頭裏打着一對板子,正從街上過來,看見,問:“拴的甚麽人?”土番跪下稟說:“如此這般,拐帶出來瓦子裏宿娼,拿金銀頭面行使。小的可疑,拿了。”吳典恩分付:“與我帶來審問。”一面拿到巡簡廳兒內。吳典恩坐下,兩邊弓皂排列。土番拴平安兒到根前,認的是吳典恩當初是他傢夥計:“已定見了我就放的。”開口就說:【張夾批:反襯吳典恩。】“小的是西門慶傢平安兒。”吳典恩說:“你既是他傢人,拿這金東西在這坊子裏做甚麽?”平安道:“小的大娘藉與親戚傢頭面戴,使小的敢去,來晚了,城門閉了,小的投在坊子,權藉宿一夜,不料被土番拿了。”吳典恩駡道:“你這奴才,鬍說!你傢這般頭面多,金銀廣,【張夾批:止是為此。】【綉像夾批:開口便不好。】教你這奴才把頭面拿出來老婆傢歇宿行使?想必是你偷盜出來的。趁早說來,免我動刑!”平安道:“委的親戚傢藉去頭面,傢中大娘使我討去來,並不敢說謊。”吳典恩大怒,駡道:“此奴才真賊,不打如何肯認?”喝令左右:“與我拿夾棍夾這奴才!”一面套上夾棍,夾的小廝猶如殺豬叫,叫道:“爺休夾小的,等小的實說了罷。”吳典恩道:“你衹實說,我就不夾你。”平安兒道:“小的偷的假當鋪當的人傢一副金頭面,一柄鍍金銀子。”吳典恩問道:“你因甚麽偷出來?”平安道:“小的今年二十二歲,大娘許了替小的娶媳婦兒,不替小的娶。傢中使的玳安兒小廝纔二十歲,倒把房裏丫頭配與他,完了房。小的因此不憤,纔偷出假當鋪這頭面走了。”吳典恩道:“想必是這玳安兒小廝與吳氏有姦,【張夾批:原令人可疑,月娘自取,夫復誰尤。】【文竜旁批:吳典恩有心周納,故出此言。批者以為“可疑”,是何肺腑?亦典恩之流歟!】纔先把丫頭與他配了。你衹實說,沒你的事,我便饒了你。”【張夾批:明教其說。】【綉像眉批:吹毛求疵處,非必欲恩將仇報,衹一味貪利情急,故不覺耳。】平安兒道:“小的不知道。”吳典恩道:“你不實說,與我拶起來。”【張夾批:如此方見吳典恩之名為不虛。】左右套上拶子,慌的平安兒沒口子說道:“爺休拶小的,等小的說就是了。”吳典恩道:“可又來,你衹說了,須沒你的事。”【張夾批:總是明挑。】一面放了拶子。那平安說:“委的俺大娘與玳安兒有姦。先要了小玉丫頭,俺大娘看見了,就沒言語,倒與了他許多衣服首飾東西,配與他完房。”這吳典恩一面令吏典上來,抄了他口詞,取了供狀,把平安監在巡簡司,等着出牌,提吳氏、玳安、小玉來,審問這件事。
那日,卻說解當鋪櫥櫃裏不見了頭面,把傅夥計唬慌了。問玳安,玳安說:“我在生藥鋪子裏吃飯,我不知道。”傅夥計道:“我把頭面匣子放在櫥裏,如何不見了?”一地裏尋平安兒尋不着,急的傅夥計插香賭誓。那傢子討頭面,傅夥計衹推還沒尋出來哩。那人走了幾遍,見沒有頭面,衹顧在門前嚷鬧,說:“我當了一個月,本利不少你的,你如何不與我?頭面、鈎子值七八十兩銀子。”傅夥計見平安兒一夜不來傢,就知是他偷出去了。四下使人找尋不着,那討頭面主兒又在門首嚷亂。對月娘說,賠他五十兩銀子,那人還不肯,說:“我頭面值六十兩,鈎子連寶石珠子鑲嵌共值十兩,該賠七十兩銀子。”傅夥計又添了他十兩,還不肯,定要與傅夥計合口。正鬧時,有人來報說:“你傢平安兒偷了頭面,在南瓦子養老婆,被吳巡
檢拿在監裏,還不教人快認贓去!”這吳月娘聽見吳典恩做巡巡,“是咱傢舊夥計。”【張夾批:又反襯吳典恩。】一面請吳大舅來商議,連忙寫了領狀,第二日教傅夥計領贓去。有了原物在,省得兩傢領。
傅夥計拿狀子到巡簡司,實承望吳典恩看舊時分上,領得頭面出來,不想反被吳典恩老狗奴才盡力駡了頓。【張夾批:是名吳典恩。】叫皂隸拉倒要打,褪去衣裳,把屁脫脫了半日,【張夾批:是名無點恩。】饒放起來,【綉像眉批:讀至此,人莫不笑之,駡之。彼且以為此等做作皆其妙法,不以為妙法决做不出。】說道:“你傢小廝在這裏供出吳氏與玳安許多姦情來,我這裏申過府縣,還要行牌提取吳氏來對證。你這老狗骨頭,還敢來領贓!”倒吃他千奴才、萬老狗,駡將出來,唬的往傢中走不迭。來傢不敢隱諱,如此這般,對月娘說了。月娘不聽便罷了,聽了,正是“分開八塊頂梁骨,傾下半桶冰雪來”,慌的手腳麻木。又見那討頭面人,在門前大嚷大鬧,說道:“你傢不見了我頭面,又不與我原物,又不賠我銀子,衹反哄着我兩頭來回走。今日哄我去領贓,明日等領頭面,端的領的在那裏?這等不合理。”那傅夥計賠下情,將好言央及安撫他:“略從容兩日,就有頭面來了。若無原物,加倍賠你。”那人說:“等我回聲當傢的去。”說畢去了。
這吳月娘憂上加憂,眉頭不展。使小廝請吳大舅來商議,教他尋人情對吳典恩說,【張夾批:何大人安在?何不尋伯爵去?】掩下這樁事罷。吳大舅說:“衹怕他不受人情,要些賄賂打點他。”月娘道:“他當初這官,還是咱傢照顧他的,【張夾批:呆話。】還藉咱傢一百兩銀子,【張夾批:正為此。】文書俺爹也沒收他的,今日反恩將仇報起來。”吳大舅說:“姐姐,說不的那話了。從來忘恩背義,纔一個兒也怎的?”【張夾批:一語本意。】【綉像夾批:見得透。】吳月娘道:“纍及哥哥,上緊尋個路兒,寧可送他幾十兩銀子罷。領出頭面來還了人傢,省得合口費舌。”打發吳大舅吃了飯去了。
月娘送哥哥到大門首,也是合當事情湊巧,衹見薛嫂兒提着花箱兒,領着一個小丫頭過來。月娘叫住,便問:“老薛,你往那裏去?怎的一嚮不來走走?”薛嫂道:“你老人傢到且說的好,這兩日好不忙哩。偏有許多頭緒兒,咱傢小奶奶那裏,使牢子大官兒,叫了好幾遍,還不得空兒去哩。”【張夾批:又說入春梅,文字穿插之妙如此。】月娘道:“你看媽媽了撒風,他又做起俺小奶奶來了。”【張夾批:永福寺猶未深知。】薛嫂道:如今不做小奶奶,倒做了大奶奶了。”【張夾批:妙。】月娘道:“他怎的倒大奶奶?”薛嫂道:“你老人傢還不知道,他好小造化兒!自從生了哥兒,大奶奶死了,守備老爺就把他扶了正房,做了封贈娘子。正經二奶奶孫氏不如他。手下買了兩個奶子,四個丫頭扶侍。又是兩個房裏得寵學唱的姐兒,都是老爺收用過的。要打時就打,老爺敢做主兒?自恁還恐怕氣了他。那日不知因甚麽,把雪娥娘子打了一頓,把頭髮都撏了,半夜叫我去領出來,賣了八兩銀子。今日我還睡哩,又使牢子叫了我兩遍,教我快往宅裏去,問我要兩副大翠重雲子鈿兒,又要一副九鳳鈿兒。先與了我五兩銀子。銀子不知使的那裏去了,還沒送與他生活去哩。這一見了我,還不知怎生駡我哩。”月娘道:“你到後邊,等我瞧瞧怎樣翠鈿兒。”一面讓薛嫂到後邊坐下。薛嫂打開花箱,取出與吳月娘看。衹見做的好樣兒,金翠掩映,背面貼金。那個鈿兒,每個鳳口內銜着一挂寶珠牌兒,十分奇巧。【張夾批:閑中映出新寵。】薛嫂道:“衹這副鈿兒,做着本錢三兩五錢銀子;那副重雲子的,衹一兩五錢銀子,還沒尋他的錢。”
正說着,衹見玳安走來,對月娘說:“討頭面的又在前邊嚷哩,說等不的領贓,領到幾時?若明日沒頭面,要和傅二叔打了,到個去處理會哩。傅二叔心裏不好,往傢去了。那人嚷了回去了。”薛嫂問:“是甚麽勾當?”月娘便長吁了一口氣,【張夾批:深深鬱鬱,所以有此一書。】如此這般,告訴薛嫂說:“平安兒奴才,偷去印子鋪人傢當的一副金頭面,一副鍍金鈎子,走在城外坊子裏養老婆,被吳巡簡拿住,監在監裏。人傢來討頭面沒有,在門前嚷鬧。吳巡簡又勒掯刁難,不容俺傢領贓,又要打將夥計來要錢,白尋不出個頭腦來。死了漢子,敗落一齊來,【張夾批:纔知丈夫當敬,不知亦悔從前之惡否。】就這等被人欺負,好苦也!”說着那眼中淚紛紛落將下來。【綉像眉批:此情此景,不得不哭。】
薛嫂道:“好奶奶,放着路兒不會尋。咱傢小奶奶,你這裏寫個貼兒,等我對他說聲,教老爺差人分付巡簡司,莫說一副頭面,就十副頭面也討去了。”月娘道:“周守備,他是武職官,怎管的着那巡簡司?”薛嫂道:“奶奶,你還不知道,如今周爺,朝廷新與他的敕書,好不管的事情寬廣。地方河道,軍馬錢糧,都在他手裏打卯遞手本。又河東水西,捉拿強盜賊情,正在他手裏。”月娘聽了,便道:“既然管着,老薛就纍你,多上覆龐大姐說聲。一客不煩二主,教他在周爺面前美言一句兒,【張夾批:此書總欲為炎涼翻案,亦是世情必有。】問巡簡司討出頭面來。我破五兩銀子謝你。”薛嫂道:“好奶奶,錢恁中使。我見你老人傢剛纔凄惶,我到下意不去。你教人寫了帖兒,等我到府裏和小奶奶說。成了,隨你老人傢;不成,我還來回你老人傢話。”這吳月娘一面叫小玉擺茶與薛嫂吃。薛嫂兒道:“不吃罷,你衹教大官兒寫了貼兒來,你不知我一身的事哩。”月娘道:“你也出來這半日了,吃了點心兒去。”小玉即便放卓兒,擺上茶食來。月娘陪他吃茶。薛嫂兒遞與丫頭兩個點心吃。月娘問丫頭幾歲了,薛嫂道:“今年十二歲了。”不一時,玳安前邊寫了說貼兒。薛嫂兒吃了茶,放在袖內,作辭月娘,提着花箱出門,徑到守備府中。
春梅還在暖床上睡着沒起來哩。【張夾批:總描春梅,以對月娘。】【綉像眉批:賤日豈殊衆,貴來方悟稀。】衹見大丫鬟月桂進來說:“老薛來了。”春梅便叫小丫頭翠花,把裏面窗寮開了。日色照的紗窗十分明亮。薛嫂進來說道:“奶奶,這咱還未起來?”放下花箱,便磕下頭去。春梅道:“不當傢化化的,磕甚麽頭?”說道:“我心裏不自在,今日起來的遲些。”問道:“你做的翠雲子和九鳳鈿兒拿了來不曾?”薛嫂道:“奶奶,這兩副鈿兒,好不費手!昨日晚夕我纔打翠花鋪裏討將來,今日要送來,不想奶奶又使了牢子去。”一面取出來,與春梅過目。春梅還嫌翠雲子做的不十分現撇,【張夾批:極力描寫。】【綉像夾批:得寵後必至之苛。】還放在紙匣兒內,交與月桂收了。看茶與薛嫂兒吃。薛嫂便叫小丫鬟進來,“與奶奶磕頭。”春梅問:“是那裏的?”薛嫂兒道:“二奶奶和我說了好幾遍,說荷花衹做的飯,教我替他尋個小孩兒,學做些針指。我替他領了這個孩子來了。到是鄉裏人傢女孩兒,今年纔十二歲,正是養材兒。”春梅道:“你亦發替他尋個城裏孩子,還伶便些。這鄉裏孩子,曉的甚麽?”因問:“這丫頭要多少銀子?”薛嫂兒道:“要不多,衹四兩銀子,他老子要投軍使。”春梅叫海棠:“你領到二娘房裏去,明日兌銀子與他罷。”又叫月桂:“大壺內有金華酒,篩來與薛嫂兒燙寒。再有甚點心,拿一盒子與他吃。省得他又說,大清早辰拿寡酒灌他。”薛嫂道:“桂姐,且不要篩上來,等我和奶奶說了話着,剛纔也吃了些甚麽來了。”春梅道:“你對我說,在誰傢?吃甚來?”薛嫂道:“剛纔大娘那頭,留我吃了些甚麽來了。如此這般,望着我好不哭哩。說平安兒小廝,偷了印子鋪內人傢當的金頭面,還有一把鍍金鈎子,在外面養老婆,吃番子拿在巡簡司拶打。這裏人傢又要頭面嚷亂。那吳巡簡舊日是咱那裏夥計,有爹在日,照顧他的官。【張夾批:動春梅處在此。】今日一旦反面無恩,夾打小廝,攀扯人,又不容這裏領贓。要錢,纔把傅夥計打駡將來。唬的夥計不好了,躲的往傢去了。央我來,多多上覆你老人傢。可憐見,舉眼兒無親的。教你替他對老爺說聲,領出頭面來,交付與人傢去了,大娘親來拜謝你老人傢。”春梅問道:“有個貼兒沒有?不打緊,你爺出巡去了,怕不的今晚來傢,等我對你爺說。”【綉像眉批:春梅不念舊惡,一說便肯,亦自可人。】薛嫂兒道:“他有說貼兒在此。”嚮袖中取出。春梅看了,順手就放在窗戶臺上。
不一時,托盤內拿上四樣嗄飯菜蔬,月桂拿大銀鐘,滿滿斟了一鐘,流沿兒遞與薛嫂。薛嫂道:“我的奶奶,我怎捱的這大行貨子?”春梅笑道:“比你傢老頭子那大貨差些兒。那個你倒捱了,這個你倒捱不的,【綉像眉批:以灌酒作戲耍,妙則妙矣,微露小器。】好歹與我捱了。要不吃,月桂,你與我捏着鼻子灌他。”薛嫂道:“你且拿了點心,與我打個底兒着。”春梅道:“老媽子,單管說謊。你纔說吃了來,這回又說沒打底兒。”薛嫂道:“吃了他兩個茶食,這咱還有哩?”月桂道:“薛媽媽,你且吃了這大鐘酒,我拿點心與你吃。俺奶奶怪我沒用,要打我哩。”這薛嫂沒奈何,衹得灌了一鐘,覺心頭小鹿兒劈劈跳起來。那春梅努個嘴兒,又叫海棠斟滿一鐘教他吃。薛嫂推過一邊說:“我的那娘,我卻一點兒也吃不的了。”海棠道:“你老人傢捱一月桂姐一下子,不捱我一下子,奶奶要打我。”那薛嫂兒慌的直撅兒跪在地下。【張夾批:雪之服氣至此,梅花生色何如?】春梅道:“也罷,你拿過那餅與他吃了,教他好吃酒。”月桂道:“薛媽媽,誰似我恁疼你,留下恁好玫瑰餡餅兒與你吃。”就拿過一大盤子頂皮酥玫瑰餅兒來。那薛嫂兒衹吃了一個,別的春梅都教他袖在袖子裏:“到傢稍與你傢老王八吃。”薛嫂兒吃了酒,蓋着臉兒,把一盤子火薫肉,腌臘鵝,都用草紙包裹,塞在袖內。【綉像眉批:就戲作戲,老着臉和盤騙去,婆子賊甚。】海棠使氣白賴,又灌了半鐘酒。見他嘔吐上來,纔收過傢夥,不要他吃了。春梅分付:“明日來討話說,兌丫頭銀子與你。”臨出門,春梅又分付:“媽媽,你休推聾裝啞,那翠雲子做的不好,明日另帶兩副好的我瞧。”薛嫂道:“我知道。奶奶叫個大姐送我送,看狗咬了我腿。”春梅笑道:“俺傢狗都有眼,衹咬到骨禿根前就住了。”一面使蘭花送出角門來。
話休饒舌。周守備至日落時分,出巡來傢,進入後廳,左右丫鬟接了冠服。進房見了春梅、小衙內,心中歡喜。坐下,月桂、海棠拿茶吃了,將出巡之事告訴一遍。不一時,放桌兒擺飯。飯罷,掌上燭,安排杯酌飲酒。因問:“前邊沒甚事?”春梅一面取過薛嫂拿的貼兒來,與守備看,說吳月娘那邊,如此這般,“小廝平安兒偷了頭面,被吳巡簡拿住監禁,不容領贓。衹拷打小廝,攀扯誣賴吳氏姦情,索要銀兩,呈詳府縣”等事。守備看了說:“此事正是我衙門裏事,如何呈詳府縣?吳巡簡那廝這等可惡!我明日出牌,連他都提來發落。”又說:“我聞得吳巡簡是他門下夥計,衹因往東京與蔡太題進禮,帶挈他做了這個官,如何倒要誣害他傢!”春梅道:“正是這等說。【張夾批:意在西門慶之情。】你替他明日處處罷。”一宿晚景題過。
次日,旋教吳月娘傢補了一紙狀,當廳出了大花欄批文,【張夾批:令人為提刑所一笑。】用一個封套裝了。上批:“山東守禦府為失盜事,仰巡簡司官連人贓解繳。右差虞侯張勝、李安。準此。”當下二人領出公文來,先到吳月娘傢。月娘管待了酒飯,每人與了一兩銀子鞋腳錢。傅夥計傢中睡倒了,【張夾批:又寫傅夥計。】吳二舅跟隨到巡簡司。吳巡簡見平安監了兩日,不見西門慶傢中人來打點,正教吏典做文書,申呈府縣。衹見守禦府中兩個公人到了,拿出批文來與他。見封套上朱紅筆標着:“仰巡簡司官連人解繳”,拆開,見裏面吳氏狀子,唬慌了。反賠下情,與李安、張勝每人二兩銀子。【綉像夾批:大快人意。】隨即做文書解人上去。到於守備府前,伺候半日。待的守備升廳,兩邊軍牢排下,然後帶進入去。這吳巡簡把文書呈遞上去,守備看了一遍,說:“此是我衙門裏事,如何不申解前來?衹顧延捱監滯,顯有情弊。”那吳巡簡稟道:“小官纔待做文書申呈老爺案下,不料老爺鈞批到了。”守備喝道:“你這狗官可惡!多大官職?這等欺玩法度,抗違上司!我欽奉朝廷敕命,保障地方,巡捕盜賊,提督軍務,兼管河道,職掌開載已明。你如何拿了這件,不行申解,妄用刑杖拷打犯人,誣攀無辜?顯有情弊!”那吳巡簡聽了,摘去冠帽,在階前衹顧磕頭。守備道:“本當參治你這狗官,且饒你這遭,下次再若有犯,定行參究。”一面把平安提到廳上,說道:“你這奴才,偷盜了財物,還肆言謗主。人傢都是你恁般,也不敢使奴才了。”喝左右:“與我打三十大棍,放了。將贓物封貯,教本傢人來領去。”一面喚進吳二舅來,遞了領狀。守備這裏還差張勝拿貼兒同送到西門慶傢,見了分上。【張夾批:春梅吐氣如此,方了不垂別淚一段公案。】吳月娘打發張勝酒飯,又與了一兩銀子。走來府裏,回了守備、春梅話。那吳巡簡幹拿了平安兒一場,倒折了好幾兩銀子。【綉像眉批:春梅落得做君子,吳典恩枉了做小人,古話信然。】月娘還了那人傢頭面、鈎子兒。是他原物,一聲兒沒言語去了。傅夥計到傢,傷寒病睡倒了,衹七日光景,調治不好,嗚呼哀哉死了。【綉像眉批:傅夥計至死如一,亦小人中之難得者也。】月娘見這等合氣,把印子鋪衹是收本錢贖討,再不解當出銀子去了。止是教吳二舅同玳安,在門首生藥鋪子日逐轉得來,傢中盤纏。此事表過不題。
一日,吳月娘叫將薛嫂兒來,與了三兩銀子。【綉像眉批:許五兩衹與三兩,妙。】薛嫂道:“不要罷,傳的府裏奶奶怪我。”【張夾批:冷的不堪。】月娘道:“天不使空人,多有纍你,我見他不題出來就是了。”於是買下四盤下飯,宰了一口鮮豬,一壇南酒,一匹紵絲尺頭,薛嫂押着來守備府中,致谢春梅。【張夾批:總為不垂別淚生色也。】玳安穿着青絹褶兒,拿着禮貼兒,薛嫂領着徑到後堂。春梅出來,戴着金梁冠兒,上穿綉襖,下着錦裙,左右丫鬟養娘侍奉。【張夾批:今昔不同如此。】玳安扒到地下磕頭。春梅分付:“放桌兒,擺茶食與玳安吃。”說道:“沒甚事,你奶奶免了罷。如何又費心送這許多禮來,你周爺已定不肯受。”玳安道:“傢奶奶說,前日平安兒這場事,多有纍周爺、周奶奶費心,沒甚麽,些少微禮兒,與爺、奶奶賞人罷了。”春梅道:“如何好受的?”薛嫂道:“你老人傢若不受,惹那頭又怪我。”春梅一面又請進守備來計較了,止受了豬酒下飯,把尺頭帶回將來了。與了玳安一方手帕,三錢銀子,擡盒人二錢。春梅因問:“你幾時籠起頭去,包了網巾?幾時和小玉完房來?”【張夾批:意中有不平嚮日敬濟事之意。】【綉像夾批:問傢常,話俱入情,妙。】玳安道:“是八月內來。”春梅道:“到傢多頂上你奶奶,多謝了重禮。待要請你奶奶來坐坐,你周爺早晚又出巡去。我到過年正月裏,哥兒生日,我往傢裏來走走。”玳安道:“你老人傢若去,小的到傢對俺奶奶說,到那日來接奶奶。”說畢,打發玳安出門。薛嫂便嚮玳安說:“大官兒,你先去罷,奶奶還要與我說話哩。”那玳安兒押盒擔回傢,見了月娘說:“如此這般,春梅姐讓到後邊,管待茶食吃。問了回哥兒好,傢中長短。與了我一方手帕,三錢銀子,擡盒人二錢銀子。多頂上奶奶,多謝重禮,都不受來,被薛嫂兒和我再三說了,纔受了下飯豬酒,擡回尺頭。
要不是請奶奶過去坐坐,一兩日周爺出巡去。他衹到過年正月孝哥生日,要來傢裏走走。”又告說:“他住着五間正房,穿着錦裙綉襖,戴着金梁冠兒,出落的越發胖大了。手下好少丫頭、奶子侍奉!月娘問:“他其實說明年往咱傢來?”【張旁批:寫月娘真是不堪。】玳安兒道:“委實對我說來。”【綉像眉批:昔逐出門,惟恐不去;今聞其來,便疑為不可望之事。世情冷暖,先自月娘起,他尚何既?】月娘道:“到那日,咱這邊使人接他去。”因問:“薛嫂怎的還不來?”玳安道:“我出門,他還坐着說話,教我先來了。”自此兩傢交往不絶。正是: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有詩為證:得失榮枯命裏該,皆因年月日時栽。
胸中有志應須至,蠹裏無財莫論纔。
【文禹門雲:此回已將西門慶傢中諸婦女,除五妾四婢而外,如小玉、如意等,亦均各還其一個下落。乃放筆描寫寡婦孤兒之忍辱受氣,屈己求人,耐一片凄涼,遭百種苦惱,奴僕叛於內,友朋哄於外,皆所以定西門慶罪案,並非為月娘述傢常也。
看前半部,須知有後半部,看後半部,休拋卻前半部。今日之一人一事,皆昔日之所牧羅埋伏,而發泄於一朝也。若竟忘記西門慶,專註意於吳月娘,是所謂膠柱鼓瑟,刻舟求劍,亦殊失作者之本旨,而
不必與言批書,並可不必與言論事,直一瞌睡漢而已。
但就批者之意而言,月娘不過一昏愚婦人,不過一勢利婦人,不過一殘忍刻薄婦人。書中之昏愚、勢利、殘忍、刻薄加
倍於月娘者,豈少也哉!即此一回,平安之偷竊,吳典恩之負心,皆歸咎於月娘,要亦西門慶刑於之化之所致也,要亦西門慶作孽之多之使然也。奈何西門慶一死,而竟忘《金瓶梅》一書為西門慶之所作哉!】
按,此評寫於光緒八年(1882)九月二十四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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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千古一奇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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匯評全本金瓶梅 | 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 | 第一回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 第二回 俏潘娘簾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說技 |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 | 第四回赴巫山潘氏幽歡鬧茶坊鄆哥義憤 | 第五回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 | 第六回 何九受賄瞞天 王婆幫閑遇雨 | 第七回 薛媒婆說娶孟三兒 楊姑娘氣駡張四舅 | 第八回 盼情郎佳人占鬼 卦燒夫靈和尚聽淫聲 | 第九回 西門慶偷娶潘金蓮 武都頭誤打李皂隸 | 第十回 義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賞芙蓉亭 | 第十一回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 第十二回 潘金蓮私僕受辱 劉理星魘勝求財 | 第十三回 李瓶姐墻頭密約 迎春兒隙底私窺 | 第十四回 花子虛因氣喪身 李瓶兒迎姦赴會 | 第十五回 佳人笑賞玩燈樓 狎客幫嫖麗春院 | 第十六回 西門慶擇吉佳期 應伯爵追歡喜慶 | 第十七回 宇給事劾倒楊提督 李瓶兒許嫁蔣竹山 | 第十八回 賂相府西門脫禍 見嬌娘敬濟銷魂 | 第十九回 草裏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 第二十回 傻幫閑趨奉鬧華筵 癡子弟爭鋒毀花院 | 第二十一回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 | 第二十二回 蕙蓮兒偷期蒙愛 春梅姐正色閑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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