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中国经典 》 臯鶴堂第一奇書金瓶梅 》
第九十五玳安兒竊玉成婚吳典恩負心被辱
蘭陵笑笑生 Lan Lingxiaoxiaosheng
張竹坡 Zhang Zhupo
第九十五回玳安儿窃玉成婚吴典恩负心被辱 第九十五回玳安儿窃玉成婚吴典恩负心被辱
【總批:此理應接敬濟以守備府矣,止因本意要寫熱結之弟兄為正意,今因貪寫假夫婦,遂致假兄弟之文不暢,亦末結。如上文,雖言伯爵背恩等情,卻未結言如何報應結煞,而亦未暢言其何以背恩,為世之假弟兄勸也。故此且按下敬濟,再講月娘處。
夫西門死而月娘存,必為之描其炎涼,為一部冷熱之報。諸事已敘其大半,則亦宜收拾月娘矣。夫月必遮,固用理守之夢於一百內,而不先以漸收之,又何以成大手筆哉!故用竊玉成婚,在吳典恩之前。蓋小玉者,月中之兔,今與中同事月娘。夫月至中,兔已肥矣,兔至肥時,月亦滿矣,盈虧之理,一絲不爽。月當滿, 已缺一綫,漸缺漸缺。以至子晦而已也。是故小玉成婚,乃中月滿之時。而平安已偷金鈎於南瓦子內,蓋滿一夜,早已如鈎照南瓦子上也。夫月之有無消息,當問梅花,故一求春梅,而吳典恩已被辱矣。領出金鈎,則月尚有半邊,如月娘之守寡,為人之播弄不定,然月自是梅花主人。故又與春梅相往來也。
寫月娘之奉承春梅處,固是為西門慶冷處描,卻又是作者深惡月娘之陰毒權詐,姦險刻薄,而故用此等筆以之也。
玳安者,蝴蝶也。觀其嬉遊之巷可知,觀其訪文嫂兒可知。文嫂者,蜂也。其女兒金大姐者,黃蜂也。蜂入林中,春光已老,故先用之以為敬濟作媒,則當金蓮正盛之時,而用之於林氏也。蜂媒,必碟使可訪。故用玳安。玳者,墨斑黃斑,所謂花蝴蝶也。】
詩曰:
寺廢僧居少,橋灘客過稀。
貧奴負主,官懦吏相欺。
水淺魚難住,林稀鳥不棲。
人情皆若此,徒堪悲凄。
話說孫雪娥在灑店為娼,不題。卻說吳月娘,自從大姐死,告陳敬濟一狀,大人來昭也死,他妻子一丈青帶着小鐵棍兒,也嫁人去。來興兒看守門戶,房中綉春,與王姑子做徒弟,出去。那來興兒自從他媳婦惠秀死,一沒有妻室。奶子如意兒,要便引着孝哥兒在他屋頑耍,吃東西。來興兒又打酒和奶子吃,兩個嘲勾來去,就剌上,非止一日。但來前邊,歸入邊就臉紅。月娘察知其事,駡一頓。丑寅卯不可外揚,與他一套衣裳,四根簪子,揀個好日子,就與來興兒完房,做媳婦。白日上竈看哥兒,邊扶持,到夜間往前邊他屋睡去。【夾批:先為玳安、小玉一引。】
一日,八月十五日,月娘生日。【夾批:月潤兔肥矣。】有吳大妗、二妗子,三個姑子,都來與月娘做生日,在邊堂屋吃酒。晚夕,都在孟玉樓住的廂房內聽宣。到二更時分,【夾批:又是月娘自開端,不知作者必欲寫月娘十成惡何故。】中兒便在邊竈上看茶,由着月娘叫,都不應。月娘親自走到上房,見玳安兒正按着小玉在炕上得好。看見月娘推門進來,慌的湊手腳不迭。月娘便一聲兒也沒言語,說得一聲:“臭肉兒,不在邊看茶去,【夾批:其處之惡,一至於此。】且在這裏做甚麽哩。”【夾批:狠不知此為做甚麽乎?】那小玉道:“我叫中兒竈上頓茶哩。”低着頭,往邊去。【夾批:恃寵如此,盡弃盡力月娘。】玳安便走出儀門,往前邊來。
過兩日,大妗子、二妗子,三個女僧都去。這月娘把來興兒房騰出收拾,與玳安住。卻教來興兒搬到來昭屋,看守大門去。替玳安做兩床鋪蓋,【夾批:反是如此,平安固眼見者。】一身裝新衣服,【夾批:平安固眼見者。】盔一頂新網新帽,【夾批:平安固眼見者。】做雙新靴襪;【夾批:平安固眼見者。】又替小玉編一頂鬏髻,【夾批:平安固眼見者。】與他件金銀首飾,【夾批:平安固眼見者。】四根金頭銀腳簪,環墜戒指之類,【夾批:平安固眼見者。】兩套段絹衣服,【夾批:平安固眼見者。】擇日就配與玳安兒做媳婦。白日還進來在房中答應,晚夕臨關儀門時便出去【夾批:寫出寵眷。】和玳安歇去。這丫頭揀好東好西,甚麽不拿出來和玳安吃?這月娘當看見推不看見。常言道:“溺愛者不明,貪得者無厭”,【旁批:二句斷吳月娘一生。】“羊酒不均,駟馬奔鎮”,“處不正,奴婢抱怨”。
卻說平安兒見月娘把小玉配與玳安,衣服穿戴似別人。他比玳安倒大兩歲,今年二十二歲,倒不與他妻室。一日在假當鋪,看見傅夥計當人一副金頭,一柄鍍金鈎子,【夾批:月滿已如金鈎,韶光迅速,可嘆。】當三十兩銀子。那衹有衹不過把銀子使一個月,加利錢就來贖討。傅夥計同玳安尋取來,放在鋪子大櫥櫃。不提防這平安兒見財起心,就連匣兒偷,走去南瓦子武長腳【夾批:月照南瓦,已為殘月。況南照必在北,北方乃死而江蘇紫蘇蘇维埃之方,月娘能不歸理手之夢乎?】--有兩個私窠子,一個叫薛存兒,一個叫伴兒,在那歇兩夜。忘八見他使錢兒猛大,匣子蹙着金頭,撅着銀挺子打酒買東西。報與土番,就把他截在屋,打兩個耳子就拿。
也是當有事,不想吳典恩新升巡簡,騎着馬,頭打着一對子,正從街上過來,看見,問:“拴的甚麽人?”土番跪下稟說:“如此這般,拐帶出來瓦子宿娼,拿金銀頭行使。小的可疑,拿。”吳典恩分付:“與我帶來審問。”一面拿到巡簡廳兒內。吳典恩坐下,兩邊弓皂排列。土番拴平安兒到根前,認的是吳典恩當初是他伙食伙房計:“已定見我就放的。”開口就說:【夾批:反襯吳典恩。】“小的是西門慶平安兒。”吳典恩說:“你既是他人,拿這金東西在這坊子做甚麽?”平安道:“小的大娘與親戚頭戴,使小的敢去,來晚,城門閉,小的投在坊子,權宿一夜,不料被土番拿。”吳典恩駡道:“你這奴才,說!你這般頭多,金銀,【夾批:止是為此。】教你這奴才把頭拿出來老婆歇宿行使?想必是你偷盜出來的。趁早說來,免我動刑!”平安道:“委的親戚去頭,中大娘使我討去來,並不敢說謊。”吳典恩大怒,駡道:“此奴才真賊,不打如何肯認?”喝令左右:“與我拿夾棍夾這奴才!”一面套上夾棍,夾的小廝猶如殺豬叫,叫道:“爺休夾小的,等小的實說罷。”吳典恩道:“你實說,我就不夾你。”平安兒道:“小的偷的假當鋪當的人一副金頭,一柄鍍金銀子。”吳典恩問道:“你因甚麽偷出來?”平安道:“小的今年二十二歲,大娘許替小的娶媳婦兒,不替小的娶。中使的玳安兒小廝二十歲,倒把房丫頭配與他,完房。小的因此不憤,偷出假當鋪這頭走。”吳典恩道:“想必是這玳安兒小廝與吳氏有姦,【夾批:原令人可疑,月娘自取,夫誰尤。】先把丫頭與他配。你實說,沒你的事,我便饒你。”【夾批:明教其說。】平安兒道:“小的不知道。”吳典恩道:“你不實說,與我拶起來。”【夾批:如此方見吳典恩之名為不虛。】左右套上拶子,慌的平安兒沒口子說道:“爺休拶小的,等小的說就是。”吳典恩道:“可又來,你說,沒你的事。”【夾批:總是明挑。】一面放拶子。那平安說:“委的俺大娘與玳安兒有姦。先要小玉丫頭,俺大娘看見,就沒言語,倒與他許多衣服首飾東西,配與他完房。”這吳典恩一面令吏典上來,抄他口詞,取供狀,把平安監在巡簡司,等着出牌,提吳氏、玳安、小玉來,審問這件事。
那日,卻說解當鋪櫥櫃不見頭,把傅夥計唬慌。問玳安,玳安說:“我在生藥鋪子吃飯,我不知道。”傅夥計道:“我把頭匣子放在櫥,如何不見?”一地尋平安兒尋不着,急的傅夥計插香賭誓。那子討頭,傅夥計推還沒尋出來哩。那人走茶几遍,見沒有頭,顧在門前嚷鬧,說:“我當一個月,本利不少你的,你如何不與我?頭、鈎子值七八十兩銀子。”傅夥計見平安兒一夜不來,就知是他偷出去。四下使人找尋不着,那討頭主兒又在門首嚷亂。對月娘說,賠他五十兩銀子,那人還不肯,說:“我頭值六十兩,鈎子連寶石珠子鑲嵌共值十兩,該賠七十兩銀子。”傅夥計又添他十兩,還不肯,定要與傅夥計口。正鬧時,有人來報說:“你平安兒偷頭,在南瓦子養老婆,被吳巡檢拿在監,還不教人快認贓去!”這吳月娘聽見吳典恩做巡巡,“是咱舊夥計。”【夾批:又反襯吳典恩。】一面請吳大舅來商議,連忙寫領狀,第二日教傅夥計領贓去。有原物在,省得兩領。
傅夥計拿狀子到巡簡司,實承望吳典恩看舊時分上,領得頭出來,不想反被吳典恩老狗奴才盡力駡頓。【夾批:是名吳典恩。】叫皂隸拉倒要打,褪去衣裳,把屁脫脫半日,【夾批:是名無點恩。】饒放起來,說道:“你小廝在這裏供出吳氏與玳安許多姦情來,我這裏申過府縣,還要行牌提取吳氏來對證。你這老狗骨頭,還敢來領贓!”倒吃他奴才、萬老狗,駡將出來,唬的往中走不迭。來不敢隱諱,如此這般,對月娘說。月娘不聽便罷,聽,正是“分開八塊頂梁骨,傾下半桶冰雪來”,慌的手腳麻木。又見那討頭人,在門前大嚷大鬧,說道:“你不見我頭,又不與我原物,又不賠我銀子,反哄着我兩頭來走。今日哄我去領贓,明日等領頭,端的領的在那?這等不理。”那傅夥計賠下情,將好言央及安撫他:“略從容兩日,就有頭來。若無原物,加倍賠你。”那人說:“等我聲當的去。”說畢去。
這吳月娘憂上加憂,眉頭不展。使小廝請吳大舅來商議,教他尋人情對吳典恩說,【夾批:何大人安在?何不尋伯爵去?】掩下這樁事罷。吳大舅說:“怕他不受人情,要些賄賂打點他。”月娘道:“他當初這官,還是咱照顧他的,【夾批:呆話。】還咱一百兩銀子,【夾批:正為此。】文書俺爹也沒收他的,今日反恩將仇報起來。”吳大舅說:“姐姐,說不的那話。從來忘恩背義,一個兒也怎的?”【夾批:一語本意。】吳月娘道:“及哥哥,上緊尋個路兒,寧可送他十兩銀子罷。領出頭來還人,省得口費舌。”打吳大舅吃飯去。
月娘送哥哥到大門首,也是當事情湊巧,見薛嫂兒提着花箱兒,領着一個小丫頭過來。月娘叫住,便問:“老薛,你往那去?怎的一不來走走?”薛嫂道:“你老人到且說的好,這兩日好不忙哩。偏有許多頭緒兒,咱小奶奶那,使牢子大官兒,叫好遍,還不得空兒去哩。”【夾批:又說入春梅,文字穿插之妙如此。】月娘道:“你看媽媽撒風,他又做起俺小奶奶來。”【夾批:永福寺猶未深知。】薛嫂道:如今不做小奶奶,倒做大奶奶。”【夾批:妙。】月娘道:“他怎的倒大奶奶?”薛嫂道:“你老人還不知道,他好小造化兒!自從生哥兒,大奶奶死,守備老爺就把他扶正房,做封贈娘子。正經二奶奶孫氏不如他。手下買兩個奶子,四個丫頭扶侍。又是兩個房得寵學唱的姐兒,都是老爺收用過的。要打時就打,老爺敢做主兒?自恁還恐怕氣他。那日不知因甚麽,把雪娥娘子打一頓,把頭髮都撏,半夜叫我去領出來,賣八兩銀子。今日我還睡哩,又使牢子叫我兩遍,教我快往宅去,問我要兩副大翠重子鈿兒,又要一副九鳳鈿兒。先與我五兩銀子。銀子不知使的那去,還沒送與他生活去哩。這一見我,還不知怎生駡我哩。”月娘道:“你到邊,等我瞧瞧怎樣翠鈿兒。”一面讓薛嫂到邊坐下。薛嫂打開花箱,取出與吳月娘看。見做的好樣兒,金翠掩映,背貼金。那個鈿兒,每個鳳口內銜着一挂寶珠牌兒,十分奇巧。【夾批:閑中映出新寵。】薛嫂道:“這副鈿兒,做着本錢三兩五錢銀子;那副重子的,一兩五錢銀子,還沒尋他的錢。”
正說着,見玳安走來,對月娘說:“討頭的又在前邊嚷哩,說等不的領贓,領到時?若明日沒頭,要和傅二叔打,到個去處理會哩。傅二叔心不好,往去。那人嚷回族去。”薛嫂問:“是甚麽勾當?”月娘便長吁一口氣,【夾批:深深濃郁郁郁葱葱,所以有此一書。】如此這般,告訴薛嫂說:“平安兒奴才,偷去印子鋪人當的一副金頭,一副鍍金鈎子,走在城外坊子養老婆,被吳巡簡拿住,監在監。人來討頭沒有,在門前嚷鬧。吳巡簡又勒掯刁難,不容俺領贓,又要打將夥計來要錢,白尋不出個頭腦來。死漢子,敗落一齊來,【夾批:知丈夫當敬,不知亦悔從前之惡否。】就這等被人欺負,好苦也!”說着那眼中淚紛紛落將下來。
薛嫂道:“好奶奶,放着路兒不會尋。咱小奶奶,你這裏寫個貼兒,等我對他說聲,教老爺差人分付巡簡司,莫說一副頭,就十副頭也討去。”月娘道:“周守備,他是武職官,怎管的着那巡簡司?”薛嫂道:“奶奶,你還不知道,如今周爺,朝廷新與他的敕書,好不管的事情寬。地方河道,軍馬錢糧,都在他手打卯遞手本。又河東水西,捉拿強盜賊情,正在他手。”月娘聽,便道:“既然管着,老薛就你,多上覆龐大姐說聲。一客不煩二主,教他在周爺前美言一句兒,【夾批:此書總欲為炎涼翻案,亦是世情必有。】問巡簡司討出頭來。我破五兩銀子謝你。”薛嫂道:“好奶奶,錢恁中使。我見你老人剛纔凄惶,我到下意不去。你教人寫帖兒,等我到府和小奶奶說。成,隨你老人;不成,我還來你老人話。”這吳月娘一面叫小玉茶與薛嫂吃。薛嫂兒道:“不吃罷,你教大官兒寫貼兒來,你不知我一身的事哩。”月娘道:“你也出來這半日,吃點心兒去。”小玉即便放卓兒,上茶食來。月娘陪他吃茶。薛嫂兒遞與丫頭兩個點心吃。月娘問丫頭歲,薛嫂道:“今年十二歲。”不一時,玳安前邊寫說貼兒。薛嫂兒吃茶,放在袖內,作辭月娘,提着花箱出門,徑到守備府中。
春梅還在暖床上睡着沒起來哩。【夾批:總描春梅,以對月娘。】見大丫鬟月桂進來說:“老薛來。”春梅便叫小丫頭翠花,把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窗寮開。日色照的紗窗十分明亮。薛嫂進來說道:“奶奶,這咱還未起來?”放下花箱,便磕下頭去。春梅道:“不當化化的,磕甚麽頭?”說道:“我心不自在,今日起來的遲些。”問道:“你做的翠子和九鳳鈿兒拿來不曾?”薛嫂道:“奶奶,這兩副鈿兒,好不費手!昨日晚夕我打翠花鋪討將來,今日要送來,不想奶奶又使牢子去。”一面取出來,與春梅過目。春梅還嫌翠子做的不十分現撇,【夾批:極力描寫。】還放在紙匣兒內,交與月桂收。看茶與薛嫂兒吃。薛嫂便叫小丫鬟進來,“與奶奶磕頭。”春梅問:“是那的?”薛嫂兒道:“二奶奶和我說好遍,說荷花做的飯,教我替他尋個小孩兒,學做些針指。我替他領這個孩子來。到是鄉人女孩兒,今年十二歲,正是養材兒。”春梅道:“你亦替他尋個城孩子,還伶便些。這鄉孩子,曉的甚麽?”因問:“這丫頭要多少銀子?”薛嫂兒道:“要不多,四兩銀子,他老子要投軍使。”春梅叫海棠:“你領到二娘房去,明日兌銀子與他罷。”又叫月桂:“大壺內有金華酒,篩來與薛嫂兒燙寒。再有甚點心,拿一盒子與他吃。省得他又說,大清早辰拿寡酒灌他。”薛嫂道:“桂姐,且不要篩上來,等我和奶奶說話着,剛纔也吃些甚麽來。”春梅道:“你對我說,在誰?吃甚來?”薛嫂道:“剛纔大娘那頭,留我吃些甚麽來。如此這般,望着我好不哭哩。說平安兒小廝,偷印子鋪內人當的金頭,還有一把鍍金鈎子,在外養老婆,吃番子拿在巡簡司拶打。這裏人又要頭嚷亂。那吳巡簡舊日是咱那伙食伙房計,有爹在日,照顧他的官。【夾批:動春梅處在此。】今日一旦反面無恩,夾打小廝,攀扯人,又不容這裏領贓。要錢,把傅夥計打駡將來。唬的夥計不好,躲的往去。央我來,多多上覆你老人。可憐見,舉眼兒無親的。教你替他對老爺說聲,領出頭來,交付與人去,大娘親來拜謝你老人。”春梅問道:“有個貼兒沒有?不打緊,你爺出巡去,怕不的今晚來,等我對你爺說。”薛嫂兒道:“他有說貼兒在此。”袖中取出。春梅看,順手就放在窗戶上。
不一時,托盤內拿上四樣嗄飯菜蔬,月桂拿大銀,滿滿斟一,流沿兒遞與薛嫂。薛嫂道:“我的奶奶,我怎捱的這大行貨子?”春梅笑道:“比你老頭子那大貨差些兒。那個你倒捱,這個你倒捱不的,好歹與我捱。要不吃,月桂,你與我捏着鼻子灌他。”薛嫂道:“你且拿點心,與我打個底兒着。”春梅道:“老媽子,單管說謊。你說吃來,這又說沒打底兒。”薛嫂道:“吃他兩個茶食,這咱還有哩?”月桂道:“薛媽媽,你且吃這大酒,我拿點心與你吃。俺奶奶怪我沒用,要打我哩。”這薛嫂沒奈何,得灌一,覺心頭小鹿兒劈劈跳起來。那春梅努個嘴兒,又叫海棠斟滿一教他吃。薛嫂推過一邊說:“我的那娘,我卻一點兒也吃不的。”海棠道:“你老人捱一月桂姐一下子,不捱我一下子,奶奶要打我。”那薛嫂兒慌的直撅兒跪在地下。【夾批:雪之服氣至此,梅花生色何如?】春梅道:“也罷,你拿過那餅與他吃,教他好吃酒。”月桂道:“薛媽媽,誰似我恁疼你,留下恁好玫瑰餡餅兒與你吃。”就拿過一大盤子頂皮酥玫瑰餅兒來。那薛嫂兒吃一個,的春梅都教他袖在袖子:“到稍與你老王八吃。”薛嫂兒吃酒,蓋着臉兒,把一盤子火薫肉,腌臘鵝,都用草紙包裹,塞在袖內。海棠使氣白賴,又灌半酒。見他嘔吐上來,收過伙食伙房,不要他吃。春梅分付:“明日來討話說,兌丫頭銀子與你。”臨出門,春梅又分付:“媽媽,你休推聾裝啞,那翠子做的不好,明日另帶兩副好的我瞧。”薛嫂道:“我知道。奶奶叫個大姐送我送,看狗咬我腿。”春梅笑道:“俺狗都有眼,咬到骨禿根前就住。”一面使蘭花送出角門來。
話休饒舌。周守備至日落時分,出巡來,進入廳,左右丫鬟接冠服。進房見春梅、小衙內,心中歡喜。坐下,月桂、海棠拿茶吃,將出巡之事告訴一遍。不一時,放桌兒飯。飯罷,掌上燭,安排杯酌飲酒。因問:“前邊沒甚事?”春梅一面取過薛嫂拿的貼兒來,與守備看,說吳月娘那邊,如此這般,“小廝平安兒偷頭,被吳巡簡拿住監禁,不容領贓。拷打小廝,攀扯誣賴吳氏姦情,索要銀兩,呈詳府縣”等事。守備看說:“此事正是我衙門事,如何呈詳府縣?吳巡簡那廝這等可惡!我明日出牌,連他都提來落。”又說:“我聞得吳巡簡是他門下夥計,因往東京與蔡太題進禮,帶挈他做這個官,如何倒要誣害他!”春梅道:“正是這等說。【夾批:意在西門慶之情。】你替他明日處處罷。”一宿晚景題過。
次日,旋教吳月娘補一紙狀,當廳出大花欄批文,【夾批:令人為提刑所一笑。】用一個封套裝。上批:“山東守府為失盜事,仰巡簡司官連人贓解繳。右差虞侯張、李安。此。”當下二人領出公文來,先到吳月娘。月娘管待酒飯,每人與一兩銀子鞋腳錢。傅夥計中睡倒,【夾批:又寫傅夥計。】吳二舅跟隨到巡簡司。吳巡簡見平安監兩日,不見西門慶中人來打點,正教吏典做文書,申呈府縣。見守府中兩個公人到,拿出批文來與他。見封套上紅筆標着:“仰巡簡司官連人解繳”,拆開,見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吳氏狀子,唬慌。反賠下情,與李安、張每人二兩銀子。隨即做文書解人上去。到於守備府前,伺候半日。待的守備升廳,兩邊軍牢排下,然帶進入去。這吳巡簡把文書呈遞上去,守備看一遍,說:“此是我衙門事,如何不申解前來?顧延捱監滯,顯有情弊。”那吳巡簡稟道:“小官待做文書申呈老爺案下,不料老爺鈞批到。”守備喝道:“你這狗官可惡!多大官職?這等欺玩法度,抗違上司!我欽奉朝廷敕命,保障地方,巡捕盜賊,提督軍務,兼管河道,職掌開載已明。你如何拿這件,不行申解,妄用刑杖拷打犯人,誣攀無辜?顯有情弊!”那吳巡簡聽,摘去冠帽,在階前顧磕頭。守備道:“本當參治你這狗官,且饒你這遭,下次再若有犯,定行參究。”一面把平安提到廳上,說道:“你這奴才,偷盜財物,還肆言謗主。人都是你恁般,也不敢使奴才。”喝左右:“與我打三十大棍,放。將贓物封貯,教本人來領去。”一面喚進吳二舅來,遞領狀。守備這裏還差張拿貼兒同送到西門慶,見分上。【夾批:春梅吐氣如此,方不垂淚一段公案。】吳月娘打張酒飯,又與一兩銀子。走來府,受不了守備、春梅話。那吳巡簡拿平安兒一場,倒受不了好兩銀子。月娘還那人頭、鈎子兒。是他原物,一聲兒沒言語去。傅夥計到,傷寒病睡倒,七日光景,調治不好,嗚呼哀哉死。月娘見這等氣,把印子鋪是收本錢贖討,再不解當出銀子去。止是教吳二舅同玳安,在門首生藥鋪子日逐轉得來,中盤纏。此事過不題。
一日,吳月娘叫將薛嫂兒來,與三兩銀子。薛嫂道:“不要罷,傳的府奶奶怪我。”【夾批:冷的不堪。】月娘道:“天不使空人,多有你,我見他不題出來就是。”於是買下四盤下飯,宰一口鮮豬,一南酒,一匹紵絲尺頭,薛嫂押着來守備府中,致谢春梅。【夾批:總為不垂淚生色也。】玳安穿着青絹褶兒,拿着禮貼兒,薛嫂領着徑到堂。春梅出來,戴着金梁冠兒,上穿綉襖,下着錦裙,左右丫鬟養娘侍奉。【夾批:今昔不同如此。】玳安扒到地下磕頭。春梅分付:“放桌兒,茶食與玳安吃。”說道:“沒甚事,你奶奶免罷。如何又費心送這許多禮來,你周爺已定不肯受。”玳安道:“奶奶說,前日平安兒這場事,多有周爺、周奶奶費心,沒甚麽,些少微禮兒,與爺、奶奶賞人罷。”春梅道:“如何好受的?”薛嫂道:“你老人若不受,惹那頭又怪我。”春梅一面又請進守備來計較,止受豬酒下飯,把尺頭帶將來。與玳安一方手帕,三錢銀子,擡盒人二錢。春梅因問:“你時籠起頭去,包網巾?時和小玉完房來?”【夾批:意中有不平日敬濟事之意。】玳安道:“是八月內來。”春梅道:“到多頂上你奶奶,多謝重禮。待要請你奶奶來坐坐,你周爺早晚又出巡去。我到過年正月,哥兒生日,我往鄰里里程來走走。”玳安道:“你老人若去,小的到對俺奶奶說,到那日來接奶奶。”說畢,打玳安出門。薛嫂便玳安說:“大官兒,你先去罷,奶奶還要與我說話哩。”那玳安兒押盒擔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見月娘說:“如此這般,春梅姐讓到邊,管待茶食吃。問回族哥兒好,中長短。與我一方手帕,三錢銀子,擡盒人二錢銀子。多頂上奶奶,多謝重禮,都不受來,被薛嫂兒和我再三說,受下飯豬酒,擡尺頭。
要不是請奶奶過去坐坐,一兩日周爺出巡去。他到過年正月孝哥生日,要來鄰里里程走走。”又告說:“他住着五間正房,穿着錦裙綉襖,戴着金梁冠兒,出落的越胖大。手下好少丫頭、奶子侍奉!月娘問:“他其實說明年往咱來?”【旁批:寫月娘真是不堪。】玳安兒道:“委實對我說來。”月娘道:“到那日,咱這邊使人接他去。”因問:“薛嫂怎的還不來?”玳安道:“我出門,他還坐着說話,教我先來。”自此兩交往不絶。正是:世情看冷暖,人逐高低。有詩為證:
得失榮枯命該,皆因年月日時栽。
胸中有志應至,蠹無財莫論。
请欣赏:
请给我换一个看看! 拜托,快把噪音停掉!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选集】古一奇梅 |
|
|
| 第一奇書序 | 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 | | 第一西門慶熱結十弟兄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 第二俏潘娘下勾情老王婆茶坊說技 | | 第三定挨光王婆受賄設圈套浪子私挑 | 第四赴巫山潘氏幽歡鬧茶坊鄆哥義憤 | | 第五捉姦情鄆哥定計飲鴆藥武大遭殃 | 第六何九受賄瞞天王婆幫閑遇雨 | | 第七薛媒婆說娶孟三兒楊姑娘氣駡張四舅 | 第八盼情郎佳人占鬼卦燒夫靈和尚聽淫聲 | | 第九西門慶偷娶潘金蓮武都頭誤打李皂隸 | 第十義士充配孟州道妻妾玩賞芙蓉亭 | | 第十一潘金蓮激打孫雪娥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 第十二潘金蓮私受辱劉理星魘求財 | | 第十三李瓶姐墻頭密約迎春兒隙底私窺 | 第十四花子虛因氣喪身李瓶兒迎姦赴會 | | 第十五佳人笑賞玩燈樓狎客幫嫖麗春院 | 第十六西門慶擇吉佳期應伯爵追歡喜慶 | | 第十七宇給事劾倒楊提督李瓶兒許嫁蔣竹山 | 第十八賂相府西門脫禍見嬌娘敬濟銷魂 | | 第十九草蛇邏打蔣竹山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 第二十傻幫閑趨奉鬧華筵癡子弟爭鋒毀花院 | | 第二十一吳月娘掃雪烹茶應伯爵替花邀酒 | 第二十二蕙蓮兒偷期蒙愛春梅姐正色閑邪 | |
| 第 [I] [II] [III] IV [V] 頁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