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学者 》 岩中花树   》 第94节：2.扬州(6)      赵柏田 Zhao Baitian

　　后来的文学史家评述全祖望的文章，常以“大气”与“芜杂”并举，意谓他的文字不事雕琢浩浩荡荡如大河奔涌，却又过分放任情感缺少节制。的确，由于喜欢像他的老师黄宗羲一样把笔记和小说的“稗习”带进文章，他的文字比之同时代方苞的纯净和袁枚的性灵显得过于枝蔓，但全祖望对此有自己的理解。《梅花岭记》由起笔写史可法就义，接着笔锋一转数说起种种的传说：有人说，城破之日史可法“青衣乌帽，乘白马出天宁门”投江而死；也有人说他突出重围了；更有一个叫孙兆奎的书生打着史的旗号领导起了一支地方反清武装，兵败后被洪承畴所杀。数说过这些逸事，全祖望发议论道：这都是因为忠臣烈士精神不死埃至此，招式已老，笔锋轻轻一荡回到了文章开头提到过的墓旁的“丹徒钱烈女之冢”，梅花那个白啊，梅花那个香蔼—“梅花如雪，芳香不染”。他用一种修辞学的口吻在文中设问：那些为国捐躯的英雄自然会有人去祭祀他们，而这座城中那些在大屠杀中被掠夺走了身体、贞洁与生命的美丽的女人们呢？然后自己作答道：当另为别室以祀夫人，附以烈女一辈也。
　　在差不多同一时期完成的一篇傅山①传记中，全祖望对细微、精致、工于雕刻的“江南之文”表示了不屑。在他看来，那种刻意于瘦肥浓淡的南方文风肯定写不出那些忠烈之士的精神。在他眼里，唐宋八大家之后，文坛上“作家多，大家不过一二”，为此他发展出的一套激进的文学理论是，大家“必有牢笼一切之观”，文字要与思想同样的壮阔、粗犷，甚至不妨泥沙俱下。①对过去时代英雄业绩的书写在他身上不知不觉发展出了一种“自我英雄化的倾向”，他变得更加执拗与孤独，傲视群雄，肆意褒贬，那些谨小慎微的当世学者根本进入不了他的视野。甚至他的锋芒还指向了平生最为服膺的黄宗羲，批评他“玉石并出，真赝杂糅”，特别是晚年的文章因精力不济和过多的谀墓之作显得质量参差不齐，有负盛名，“多应亲朋门旧之请，以谀墓掩真色”（《奉万九沙先生论刻〈南雷全集〉书》）。而同时代人对他文章的评论也是模棱两可充满悖论，“读《鲒埼亭集》，能使人傲，亦能使人壮，得失相半”②。这一酷评倒让全祖望深有感触，认为是对他的文学评论中最到位的一句。时当乾嘉学术的初昌期，这个人身上的棱角还没有被考据、训诂、辑佚磨平，率真的性情还有着很大的生长空间，而大规模的文字狱运动（自乾隆三十九年至四十八年的十年间为最烈）也要在他死后的二十多年后才真正来到。
　　接下来居家的两年，他几乎没怎么出远门。惟一一次跑得远些的是去余姚，会晤一个出任余姚县令的同年进士。想来是扬州之行使他囊中略丰，而更主要的则是他开始了《甬上耆旧诗集》《甬上诸公遗集》两部乡邦文献的编选工作，同时进行的还有《黄宗羲全集》的修订。黄宗羲生前曾想把自己的所有文字删定为文约，可惜这件事尚未做完他就去世了。全祖望发现，郑性的二老阁刻本驳杂不精，多后人冒附之作。1745年二月黄宗羲的忌辰，他到半浦陪祭，搬回了黄的所有文稿包括未定稿，补亡汰伪一一证定，凡发现更窜处都参照黄的晚年手迹一一修正，最终删定为《南雷黄子大全集》四十四卷。让他略觉遗憾的是郑性已于两年前去世，墓木且拱，再也不能起他于地下共同讨论文集的修订事宜了。
　　就在全祖望把黄的所有文稿搬回去的时候，郑性的儿子问他能不能帮助黄先生完成一桩遗愿，续完他写了一半的学术断代史《宋元学案》。从全祖望日后的答诗“瓣香此日尚依然”、“千秋兀自绵薪火”来看，他当下就答应了去做这桩薪火传承的事，他多么希望自己生活在黄宗羲时代，和他敬爱的导师酌酒消寒、挑灯讲学，而今百年倏忽，只能于青灯黄卷中去会晤一个个亡灵了。
　　一个失了业的进士，没有任何进款，不问经济营生，又没有一笔庞大的田资恒产养着他，穷困得揭不开锅也就成常事了。每到岁末，他就像一只被饥饿和孤独包围的困兽，看到食物两眼都会发出光来。老友陈南皋既穷且病，他想帮一把也使不上什么劲。但贫穷没有折弯他，他宁肯嘎嘣一声脆响被折断也不会弯下腰去。一起参加过乾隆元年鸿博试的陈句山劝他务实些，出来找些事做。他这样回答：寸有所短，也有所长，再让我找门路入官场，不是北马南辕吗？昔年同在庶常馆的彭芝庭则说，我看同馆的诸公，官场中风霜雨箭，哪一个不是憔悴已极，有谁比得上谢山兄这般自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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