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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成書問題對話錄(2)
鄧遂夫 Deng Suifu
.還有，五十六回寫“江南甄府裏傢眷奉旨進京”，派了四個傢人到賈府請安，說是第二天要“進宮朝賀”，這也是一個很關鍵的特筆描寫。江南的甄傢，在《紅樓夢》裏扮演着極特殊的角色。時而被作為賈府的前身——也就是作者所要暗示的抄傢前的南京曹傢的影子；時而又作為賈府在江南的一個特殊的親族——就是作者所要暗示的抄傢後曹傢仍留在南京的一部分旁支親屬，也就是“護官符”上所寫“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的俗諺口碑後面特意註明的“寧、榮二公之後共十二房分，除親派八房在都外，（南京）原籍還住着十二房”
。書中寫甄府的人這次到賈府時說了一句話：“已經十多年沒有進京了。”這就可以理解為是在實指曹傢留在南京的一些親屬，在抄傢後十多年間都一直不敢進京。為什麽會這樣呢？我們查清朝的檔案就會知道：早在曹傢被抄之前，雍正皇帝就給曹頫打過招呼，叫他傢裏的人“不要亂跑門路，瞎費心思力量買禍受”。從那個時候開始，一直到曹傢遷回北京之後的十餘年間，曹傢留在江南的親屬肯定會老老實實地呆在南京。
那麽，後來又會有什麽不尋常的事情，讓這些十多年沒有進京的親屬突然“奉旨進京”，而且還要“進宮朝賀”呢？我認為衹可能是乾隆元年的新皇即位。根據史料記載，早在雍正末年，曹傢的所有欠款就已經被朝廷“寬免”了；而乾隆上臺之初，所實行的一些政策也和雍正不一樣，對過去治過罪的人，特別是像曹傢那樣屬於經濟犯案的人，紛紛重新啓用。曹傢的巨額虧空和曹頫騷擾驛站的欠款被“寬免”，在檔案中是有明確記載的。包括曹頫在內的一些曹傢閑置人員在這種情況下被重新啓用，也該是順理成章的事——雖然在目前殘存的故宮檔案中，還找不到關於此事的明確記載，這樣的可能性卻是很大的。而曹傢在江南的親屬中有人在這個時候奉旨進京，肯定也和“重新啓用”之類的事情有關。“進宮朝賀”究竟朝賀什麽？——這又和乾隆元年的新皇即位吻合起來了。但是讓我特別留意的還是書中的一個最關鍵的細節：賈府的人看似不經意地問了一下甄寶玉的年齡，甄傢來人回答：“十三歲。”甄、賈二玉，實際上是同一個原型人物的分身描寫，說明賈寶玉這時也是十三歲，與上述曹雪芹在乾隆元年的真實年齡簡直一絲不差。
由此可見，曹雪芹到底是根據自己家庭和個人經歷中的哪一個階段來撰寫《紅樓夢》的，通過對這些內證外證材料的分析也就十分清楚了——原來是寫的從雍正末年到乾隆初年那一階段的曹傢末世光景。而且衹有這個階段，曹頫一傢纔可能一直生活在“都中”，其境況也纔跟書中的賈府比較接近，作者本人的年齡特徵也纔跟書中主人公賈寶玉相吻合。換句話說，曹雪芹衹有經歷了這樣一段其家庭在北京的比上不足比下有餘的富貴生活，纔可能以他自己為主人公原型而寫出《紅樓夢》這部小說來。至於八十回後佚稿所要描寫的賈府最後潰敗，我同意周汝昌先生的分析——那正是對曹傢在乾隆五六年因朝廷懲治莊親王“謀逆”案而受到牽連的那一段被湮沒的歷史的寫照。這在現存故宮檔案中其實也有許多間接的綫索可尋。衹有這樣，纔可以解釋：為什麽冷子興在演說榮國府時，會給書中剛剛拉開序幕似的賈府，下一個“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的斷語——說明北京的賈府在這以前實際上已經“死”過一次了，衹不過根基雄厚，“死而不僵”，尚未徹底崩潰。
這樣一分析，就可以明白曹傢的最後潰敗是在乾隆五六年，而不是第一次在南京被抄傢的雍正六年。這就和曹雪芹開始寫書的時間也對上號了。因為乾隆五六年曹雪芹差不多十八九歲，曹傢這一次的潰敗纔真正算是徹底地垮了——“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淨”。從此，曹雪芹也纔有可能處於一種“舉傢食粥酒常賒”、“賣畫錢來付酒傢”的生活境況，進而逐漸萌發出寫作《紅樓夢》的欲望。這從他的年齡和閱歷上說，都完全對得上。
那麽，曹雪芹是什麽時候開始寫《紅樓夢》這部書的呢？我覺得就是在他傢第二次遭變以後不久——大概在乾隆八年（公元1743年）左右吧。這個時候曹雪芹大約二十歲光景。為什麽提出這個年限呢？因為在甲戌本上明文寫了：曹雪芹在悼紅軒中“批閱十載，增刪五次”，親題書名為《金陵十二釵》。按照甲戌本楔子所敘書名演變的順序，《金陵十二釵》之後纔又改題書名為《石頭記》的。改題《石頭記》的時間是甲戌即乾隆十九年，那麽題書名為《金陵十二釵》的時間，就最遲不會晚於乾隆十八年。這時，曹雪芹已經“披閱十載”，說明曹雪芹開始寫書就應該在乾隆八年左右。當然這個“十載”衹是舉成數，也不是一年都不能多一年都不能少，但至少不會相差到“十五載”或“六七載”這樣的地步吧！在沒有其他更確切的史料可稽的情況下，我以為衹有暫且依照這個成數來計算。所以我把曹雪芹開始著書的時間暫定為乾隆八年。
從乾隆八年到《金陵十二釵》問世這十年之間，楔子明文說是“披閱十載，增刪五次”。以楔子所敘書名更迭的情況來看，也確實産生過以不同書名為標志的五種稿本——作者最初寫成的稿本叫《石頭記》，大概當時這個稿本還秘而不宣，未曾傳世；空空道人正式抄錄傳世的稿本叫《情僧錄》；吳玉峰題書名的稿本叫《紅樓夢》；東魯孔梅溪題書名的稿本叫《風月寶鑒》；曹雪芹親題書名的稿本叫《金陵十二釵》。而脂硯齋甲戌抄閱再評以後的稿本則又統統恢復了作者最初使用的《石頭記》之名。可見，到書名叫《金陵十二釵》的時候，作者已經“增刪五次”這個說法，也是一絲不差的。我認為這就是《紅樓夢》成書的大致過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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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紅樓一春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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