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学者 》 岩中花树   》 第91节：2.扬州(3)      赵柏田 Zhao Baitian

　　全祖望第一次来到扬州极有可能是在1730年的春天，他北上京师应试的途中，并由厉鹗从中作伐，结识了扬州巨商马氏兄弟。他随身带来的两万余册图书肯定让同样雅好书籍的马氏兄弟吓了一跳，当然他给马氏昆仲留下更深刻印象的是博雅的谈吐和缜密的思维方式。厉鹗大他十三岁，算起来与他已有十年的交情，这个声名鹊起的浙派著名诗人在康熙五十九年就已乡试中式，但至今还没有真正踏入官场一步。多年来，他往返于杭州、扬州这两座帝国东南最繁华的城市，优游岁月并自得其乐于自己的诗歌王国。此番两人再次相会于维扬，一个是声名日隆的诗人，一个是将北上京师入读国子监的青年学者，相惜相敬大起知己之感。四月十八日，厉鹗约了几个同人陪同全祖望泛舟邗沟，经虹桥，入平山堂游览，既是踏春，也算是为将要北上的全祖望饯行。厉鹗的游春诗记下了那日他们的行迹：“邗沟夏水涨，城阴积深翠。酒舫压草根，经年还一至。西上陟蜀冈，新亭亦佳致。欧公遗构在，清气激松吹。历毛司徒庙，眺谢司空寺。”①在这首流水账式的诗作中，惟一不同寻常的是他把小他一轮还不止的全祖望比作了先秦时代的才子贾谊：“故人四明客，含香识名字。太学诗何蕃，少年推贾谊。”临别前，他还郑重地托付全祖望为他即将刊印的诗集《游船录》作序。
　　事后看来，全祖望的负气出京也是逞一时之快，因为回家就要过穷日子，甚至饿肚子，这个失了业的进士后来自己也说，有明三百年世宦之贫，没有一个比得上我。以后的二十多年里，贫困像影子一样跟定了他。他将一直为衣食奔走。晚年又连年患病，以致“茶余苦生”，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跑到广东去。回乡之后父母接连去世，到了1741年，家里就常常有这顿没那餐了，年谱说他“极贫”，“典琴书，数券齿，日皇皇也”。冬天了也穿着单衣。梅雨季节家中竟至绝粮。偶尔出游，不是为了著述就是为了乞助，或两者兼有。他那个时期大量的诗中就透露了这样的信息：“室中呼菜妇，为我理残箧。微吟乞食诗，再临乞米帖。”（《梅雨弥旬，奴子以绝粮告》）一个脑满肥肠的人肯定写不出这样寒辛的句子。但决绝仕进远离官场蝇营也使他把全副的精力放到了乡邦文献的搜罗钻研上，特别是对明末清初时期这块土地上发生的惊泣鬼神的人与事的关注与表彰耗去了他家居十年大半的精力。就像友人之子董秉纯在为他所作的年谱中所说：“先生既归，侍庭闱有间，益广修社掌故，并桑海遗闻，著作日富。”著名的《鲒埼亭集》的写作当是从这个时候开始。
　　有一年秋天，好友李甘谷来访，他无米作“一饭”招待，写了一首诗（《甘谷以重三日过我，亭午不能作一饭，内子以糕进，漫赋一律索笑》）解嘲：“斗酒只鸡良不易，葱汤麦饭亦萧然。”鸡酒不易得，果腹的葱汤麦饭也难寻，只能是空数日影相对苦笑了。
　　1743年，他四十岁，朋友们共谋庆贺，他拒绝了。又贫又病，有什么好贺的呢。有朋友建议他移居杭州，但家境的窘迫使他放弃了迁居之念。寄希望于将来，有钱了多买些田，至于目前呢，“不妨一岁中，来往三江间”吧。
　　好在还有一个扬州，可以用盐商的银子，做盐商的座上客，让他在饥饿的崖壁上不至于失足掉下摔成齑粉。自1741年开始，全祖望渡江北上的身影开始频繁出现在扬州城内。因为这一年，父丧丁忧三年、母丧丁忧四年的守制期满了，他也早在家里待得嘴里都淡出鸟了。
　　这年秋天，全祖望在杭州的老朋友、藏书家赵谷林的小山堂短暂盘桓后，北行经吴兴抵达扬州。从他能够在马氏的畲经堂完成《困学纪闻三笺》初稿的写作来看，这段食客时间当不会太短。扬州之后的下一站是南京。因为这一年又逢三年一度的乡试，主试江南省的是他北京时期过从甚密的李绂。出于师生之谊，他无论如何要去南京一趟，当然他可能自己也没觉察到，这次拜访李绂还有再获提携的一丝梦想。李绂倒是很想让他出来做事，但多年官场消磨再加一场大病，这个昔日精干的官员已是元气大伤形神困悴。看着年纪并不算太老的他像个老太婆一样唠唠叨叨，语无伦次，全祖望的一颗心真是冷得像落入了冰窟。既已对仕途上的发展彻底死了心，他那种骨子里的拗劲和臭脾气就又露了出来。“自分不求五鼎食，何必平揖大将军。”他给李绂留下了五首诗就绝尘而去。这五首诗里的最后一首这样写道：“生平坐笑陶彭泽，岂有牵丝百里才。秫末成醪身早去，先几何待督邮来。”这个人的自尊心太强了。当年不得应试与“左迁”两件事对他的打击太大，他都有点自暴自弃了。当然流逝的时间会让他后悔，到了生命的末年，他这样告诫学生，“莫似老夫中暴弃，桑榆潦倒愧先民”。但那时尘埃落定，整整一代人都要被历史翻过一页，“愧”也只是个说辞了，何况这么骄傲的一个人，他说悔你也不能真当他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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