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 陳丹青最鐘愛作品:紐約瑣記   》 第9節:我的畫室(2)      陳丹青 Chen Danqing

第9节:我的画室(2)
  每回告別一次性“畫室”,我都默然四顧,不知下一回能在哪裏畫大畫。1980年去拉薩,我縮在妻子的七平方米的宿舍裏弄畢業創作,畫紙擱在椅背上,挪到房門口就着過道的天光畫。那是藏劇團的小院子,記得有一口用杠桿打水的井,井口碗一般大。黃昏,院墻遠處的山峰被夕陽照得像燒紅的生鐵,我趁着餘暉到院子裏退遠了審視自己的畫。
  “畫室”一詞譯得太雅。比較接近英文“Studio”的是“作坊”,用白話說就是“幹活的地方”——來到紐約,我在不同寓所的窗下攤開傢夥將就畫了十年,倒也沒什麽:我從小就習慣幹活不一定非得有條件齊全的“幹活的地方”。但終於我想畫大畫(青少年時畫慣大畫的舊習居然潛伏到中年),草圖出來了,“想法”接踵而來,自己的寓所是斷乎畫不了的,幹活的地方在哪兒?“Loft”,是做夢,帶天窗的畫室更是妄想。回井岡山?去拉薩?
  後來是原浙江美院的鄭勝天先生賞給我幹活的地方。1991年夏他假加州聖地亞哥藝術學院辦了一期暑季藝術活動,招集一群中國藝術傢,我也算一個。可第三套雙聯畫纔鋪開,學院開學,學生返校,我們撤出。住在洛杉磯的老哥阿城接我過去,四米長的大畫正好同他傢大廚房西墻的尺寸相當。窗外的柚子樹雨後落一地果子,阿城特意買來兩盞白熾燈方便我連夜作畫。那些日子我想起在國中打遊擊似的作案地點——到美國情形還是一樣。大畫運回到紐約也沒處擱呀,索性存在阿城的院子裏。沒畫室,畫也沒個自己的傢。
  紐約是房屋的叢林(有理無錢莫進來),是一片難以測知深淺的生態場:各種人,各種生活方式,各種可能性,包括各類租金。總之,1991年底我的美國畫友奧爾告訴我時代廣場第七、第八大道之間有一所住滿藝術傢的大樓,每一畫室月租金纔三五百元。他獨用一間,大半時間要去打工,空着也是空着,他頻頻催我過去。知青生涯留給我的後遺癥(或良藥?)可能是對一切不抱奢望。所以有些我以為很難的事忽然如願以償,半是機緣,半是有人推一把。那年鼕天我取到奧爾的鑰匙打開西四十二街233號501室的房門,經年纍月的鬆節油氣味撲面而來。撒一泡尿,點上煙,我在五十平方米的屋裏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衹覺得就像初上井岡山那會兒一樣年輕,這是我平生第一間自己的畫室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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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料來源】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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