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 各自的朝聖路   》 第9節:孤獨的價值2      周國平 Zhou Guoping

  三
  人類精神創造的歷史表明,孤獨更重要的價值在於孕育、喚醒和激發了精神的創造力。我們難以斷定,這一點是否對所有的人都適用,抑或僅僅適用於那些有創造天賦的人。我們至少應該相信,凡正常人皆有創造力的潛質,區別僅在量的大小而已。
  一般而論,人的天性是不願忍受長期的孤獨的,長期的孤獨往往是被迫的。然而,正是在被迫的孤獨中,有的人的創造力意外地得到了發展的機會。一種情形是牢獄之災,文化史上的許多傳世名作就誕生在牢獄裏。例如,波伊提烏斯的《哲學的慰藉》,莫爾的《紓解憂愁之對話》,雷利的《世界史》,都是作者在被處死刑之前的囚禁期內寫作的。班揚的《天路歷程》、陀斯妥耶夫斯基的《死屋手記》也是在牢獄裏醖釀的。另一種情形是疾病。斯托爾舉了耳聾造成的孤獨的例子,這種孤獨反而激發了貝多芬、戈雅的藝術想像力。在疾病促進創作方面,我們可以續上一個包括尼采、普魯斯特在內的長長的名單。太史公所說"左丘失明,厥有國語,孫子臏腳,而論兵法"等等,也涉及了牢獄和疾病之災與創作的關係,雖然他更多地着眼於苦難中的發憤。強製的孤獨不衹是造成了一種必要,迫使人把被壓抑的精力投於創作,而且我相信,由於牢獄或疾病把人同紛繁的世俗生活拉開了距離,人是會因此獲得看世界和人生的一種新的眼光的,而這正是孕育出大作品的重要條件。
  不過,對於大多數天才來說,他們之陷於孤獨不是因為外在的強製,而是由於自身的氣質。大體說來,藝術的天才,例如作者所舉的卡夫卡、吉卜林,多是憂鬱型氣質,而孤獨中的寫作則是一種自我治療的方式。如同一位作傢所說:"我寫憂鬱,是為了使自己無暇憂鬱。"衹是一開始作為一種補償的寫作,後來便獲得了獨立的價值,成了他們樂在其中的生活方式。創作過程無疑能夠抵禦憂鬱,所以,據精神科醫生們說,衹有那些創作力衰竭的作傢纔會找他們去治病。但是,據我所知,這時候的憂鬱往往是不治的,這類作傢的結局不是潦倒便是自殺。另一類是思想的天才,例如作者所舉的牛頓、康德、維特根斯坦,則相當自覺地選擇了孤獨,以便保護自己的內在世界,可以不受他人幹擾地專註於意義和秩序的尋求。這種專註和氣功狀態有類似之處,所以,包括這三人在內的許多哲學家都長壽,也許不是偶然的。
  讓我回到前面所引的亞裏士多德的名言。一方面,孤獨的精神創造者的確是野獸,也就是說,他們在社會交往的領域裏明顯地低於一般人的水平,不但相當無能,甚至有着難以剋服的精神障礙。在社交場合,他們往往笨拙而且不安。有趣的是,人們觀察到,他們倒比較容易與小孩或者動物相處,那時候他們會感到輕鬆自在。另一方面,他們卻同時又是神靈,也就是說,他們在某種意義上已經超出和不很需要通常的人際交往了,對於他們來說,創造而不是親密的依戀關係成了生活意義的主要源泉。所以,還是尼采說得貼切,他在引用了"離群索居者不是野獸,便是神靈"一語之後指出:亞裏士多德"忽略了第三種情形:必須同時是二者--哲學家……"
  四
  孤獨之為人生的重要體驗,不僅是因為惟有在孤獨中,人才能與自己的靈魂相遇,而且是因為惟有在孤獨中,人的靈魂才能與上帝、與神秘、與宇宙的無限之謎相遇。正如托爾斯泰所說,在交往中,人面對的是部分和人群,而在獨處時,人面對的是整體和萬物之源。這種面對整體和萬物之源的體驗,便是一種廣義的宗教體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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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序第2節:苦難的精神價值第3節:與世界建立精神關係
第4節:在黑暗中並肩行走1第5節:在黑暗中並肩行走2第6節:在黑暗中並肩行走3
第7節:在黑暗中並肩行走4第8節:孤獨的價值1第9節:孤獨的價值2
第10節:孤獨的價值3第11節:勇氣證明信仰1第12節:勇氣證明信仰2
第13節:守望的角度第14節:被廢黜的國王第15節:在沉默中面對
第16節:哲學與孩子與通俗化第17節:名人和明星第18節:讀書的癖好1
第19節:讀書的癖好2第20節:讀書的癖好3第21節:讀書的癖好4
第22節:讀書的癖好5第23節:都市裏的外鄉人第24節:記住回傢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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