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文革 》 折腾十年   》 第9节:清理阶级队伍      清秋子 Qing Qiuzi

  刘队长也要"清理阶级队伍",他和前队长老王比起来,根基还不厚,不敢贸然整肃王的死党,因此要找个软的来捏捏,杀鸡给猴看。他抓住的,是队里唯一的一个"富农"。这富农姓于,岁数不到五十,应该算中年,但生活的厄运搞得他满脸沧桑,我们只知他叫老于头。农村的所谓富农,不过是在土改前比较下力干活儿的农民,辛辛苦苦攒钱买了八垧地,雇两个扛长活的,一块儿当牛做马地干。夏天日长,给长工吃"粘干粮"(因为能抗饿),自己舍不得,光吃玉米饼子。一辈子手没离过锹把子、锄把子,放到现在,就是勤俭持家的劳模。但是一旦评上了富农,就成了三孙子,人人皆可侮辱。
  刘队长下令,将老于头拘禁在队部,交代问题,不交代清楚不让回家。又特地指派我们几个男生当狱卒,交代说,适当地可以刑讯逼供。那年头无法无天,一个小小生产队长就敢行使公安才具备的权力,现在是不可想象的。我们受命刑讯,觉得很刺激,拿着宽皮带充当刑具,就去执行公务了。
  老于头哪里有什么问题可以交代,让他说说怎么种庄稼还差不多。我们看主流意识的小说和电影看多了,认定了富农都藏着一本"变天账",都是蒋介石反攻大陆的内应,怀里都揣着毒药匕首,一心要豁出老婆、女儿给干部施"美人计"。于是就照着这个思路开干,抄了老于头的家,凡是纸张书本都搜罗了过来。
  审讯开始,牛头不对马嘴。老于头天生是个老实人,老实得有点木讷。天冷,他淌着鼻涕,问他一句,他卑微地一点头。问他三代,他都能说清楚。问他变天账,他答不上来。问他想不想老蒋,他沉默。
  我们吆五喝六,老于头就是不说什么。
  审了一天,没结果。晚上我和小迷糊值班,在队部看守他。夜长无眠,我俩就接着消遣老于头。小迷糊在学校"文革"中是活跃人物。跟对立派斗,冷不丁出狠手,一皮带能打得对方晕头转向。他的酷,给我印象很深。1967年末武斗彻底结束,批斗校长的事也早就停止了,我们已经"金盆洗手"了好长时间,这回有了个行使拷问权的机会,俩人都很兴奋。小迷糊语言尖刻,拿出一套审讯逻辑,几句话,把老于头逼到了死角。给我的印象是,变天账,有,但打死我也不说。
  老于头的态度激怒了我,我一把夺过小迷糊手上的军用皮带,喝问:"说不说?"
  老于头沉默。
  "不说?"我突然涌起了嗜血的冲动,武斗时虐待"战俘"的快感在瞬间重返体内。
  说时迟,那时快,我猛然抡圆了皮带,照老于的鱼尾纹老脸就是一下子。
  老于短暂而尖锐地呻吟了一声,两手捂住眼睛,痛苦而压抑地蹲了下去。
  小迷糊对我的爆发很感意外,他走过去,喝令老于站起来,手放下。他看了看老于的伤势,说:"妈的,自个儿去洗洗!"伤处被打了一个凹坑,血从老于左眼的眉骨处汩汩地流出来。老人走到水缸边,手颤颤地舀了凉水,洗了。小迷糊撕了一张审讯记录纸,给了老于:"把伤口摁上!"
  老于按住伤口,又站直,不敢乱动。
  小迷糊说:"你蹲那儿反省吧!"回头跟我说,走,到院子里抽根烟。"
  出了审讯室,小迷糊说:"怎么下这么狠的手?"
  "老东西,顽固!"
  "这不像在学校,你还是小心点儿。我刚才看,打得再往下一点,老于的眼睛就够戗。"
  我想想,也后怕,就说:"算了,不打了。"
  回到室内,我们对老于说:"你睡吧,可别想跑,想跑打死你!"
  老于哈了哈腰,有很感激的意思,动作不灵便地爬上了只有一张破席子的凉炕,狗那样蜷缩着,睡了。
  这件事情,梗塞在我心里30多年,今天是第一次说出来。我的亲朋好友,都不会想到我年轻时曾有过这样的劣迹。在下乡几年后,我陆陆续续读了一些文学名著,人文主义的泉水渐渐流淌到我的心田。我终于悟到,那天晚上打老于头,是我一生中最不可原谅的一个耻辱。从此,它就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多少年了,我都不敢把它说出来。
  如今我已是老于头当年的那个岁数了,设身处地的想想,如果一个16岁少年这样野蛮地对待我,这样践踏我作为一个人的尊严,那我肯定是无法忍受。其结果,不是这个小兔崽子毁灭,就是我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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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序幕第2节:那场大折腾第3节:恋爱意识在萌动第4节:被上帝选中了
第5节:水灵灵的小丫头第6节:高举伟大旗帜第7节:农村第一夜第8节:生活其乐无穷
第9节:清理阶级队伍第10节:不是闹着玩儿的第11节:天上掉馅儿饼第12节:为生活所迫
第13节:连火都不敢生第14节:给自己壮胆儿第15节:山神爷保佑第16节:文明的冲突
第17节:全场笑倒一片第18节:与时俱进派第19节:不要太肮脏第20节:革命化的春节
第21节:英雄救美第22节:祸从口出第23节:早晚恶有恶报第24节:好男不和女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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