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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典 》 評金玉紅樓夢 Collection of Reviews on Gold and Jade Dream of the Red Chamber 》
第六 賈寶玉初試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曹雪芹 Cao Xueqin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第六回 贾宝玉初试云雨情 刘姥姥一进荣国府
【王希廉：文章有暗寫，有明寫。不便明寫者當暗寫，寶玉與秦氏房中夢教雨是也；不必暗寫者當明寫，寶玉與襲人初試雨是也。
秦氏房中如果夢中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寶玉何必含羞，又何必央求告訴人？寶玉說“一言難”，又細說與襲人，其情其事躍然紙上。
秦氏房中是寶玉初試雨，與襲人偷試卻是重演。讀者勿被瞞過。
頭緒萬端，真是無從說起。劉姥姥敘入，不但文情閑逸，且為巧姐結果伏綫。
寫劉姥姥在商量及到門上問話，周瑞引入榮府，看見服食、陳設，見王熙鳳說話，活畫出一鄉老嫗到富貴人光景，真是寫生之筆。
賈蓉玻璃炕屏，何必寫眉眼、身材、衣服、冠帶？作者自有深意。鳳姐先假不允，賈蓉屈膝跪求，始允給：賈蓉出去，又喚轉來，鳳姐出神半日笑說：“罷，晚飯你來再說，這會子有人”等語，神情閃爍飄蕩，慧眼人必當看破。】
【張新之：
此不滿一頁紙，繳銷上半，以“初試”即是“神遊”，不過襲人完足之，是收縮怯。而“初試”即是“一進”；隨以一賈蓉環繳之，是引伸法。
世故人情，到此觀止矣。一人有一人口氣；一事有一事光景。即今百年閱，處處留心，而有必非所見，必非所聞者！竟亦鑿鑿道出，真是神工鬼斧。
描墓世故人情，難矣。而於這裹頭隱藏一部後天《周易》，手揮五絃；目送飛鴻，他小說有之否？
寫底要正義，《西遊記》優為之，而子非僧即魔，猶易能也。寫子，狀聲口，肖情形，《水滸》能之！而無底要可顧。挾勢利，繪淫蕩；《金瓶》能之，亦無底要可顧。此皇后來居上。】
卻說秦氏因聽見寶玉從夢中喚他的乳名，心中自是納悶，又不好細問。彼時寶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張新之夾批：正點失通靈於此。】衆人忙端上桂圓湯來，呷兩口，遂起身整衣。襲人伸手與他褲帶時，不覺伸手至大腿處，【陳其泰：整衣時何至摸至大腿處？着此數筆，使看者揣知其事，所謂真事隱也。……】覺冰涼一片沾濕，唬的忙退出手來，問是怎麽。寶玉紅漲臉，把他的手一捻。襲人本是個聰明女子，年紀本又比寶玉大兩歲，近來也漸通人事，【姚燮夾批：未有十四歲女孩不醒人事者。】今見寶玉如此光景，心中便覺察一半，【陳其泰：躺在秦氏床上不過午睡片時，何必脫衣解帶也？“察覺”字可想。】不覺也羞的紅漲臉，不敢再問。仍舊理好衣裳，遂至賈母處來，胡亂吃畢晚飯，過這邊來。
襲人忙趁衆奶娘丫鬟不在旁時，另取出一件中衣來與寶玉換上。寶玉含羞央告道：“好姐姐，萬告訴人。”襲人亦含羞笑問道：【劉履芬夾批批：秦氏房中如果夢中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寶玉何必含羞？……】“你夢見什麽故事？是那流出來的那些東西？”【姚燮眉批：何以知其為流出來的，何以知其是東西，襲人蓋假作外道也。況上文“漸醒人事”也？】寶玉道：“一言難。”便把夢中之事細說與襲人聽。【陳其泰：不能不告訴襲人，而又恐其漏泄，不得不私之以秘其事。】說至警幻所授雨之情，羞的襲人掩伏身而笑。寶玉亦素喜襲人柔媚嬌俏，遂與襲人同領警幻所訓雨之事。襲人自知賈母已將自己與寶玉的，今便如此，亦不為越禮，遂和寶玉偷試一番，【張新之夾批：又重敘一過，轉從襲人邊寫出“偷”字。作者亦掩耳盜鈴。】幸得無人撞見。自此寶玉視襲人更比個不同，襲人待寶玉更為心。暫且無話說。【張新之夾批：按下上半，從此另起爐竈，大開排場。】
按榮府中一宅人算起來，人口雖不多，從上至下也有三四百丁；雖事不多，一天也有一二十件，竟如亂麻一般，並無個頭緒可作綱領。正尋思從那一件事自那一個人寫起方妙，【陳其泰：直到百之外，用着劉姥姥，而此處已見，以為閑文閑事耳。不知名手行文多在閑處埋筆，到得臨時方天然湊拍，不費經營。】恰好忽從鄰里里程之外，芥荳之微，小小一個人，因與榮府略有些瓜葛，這日正往榮府中來，因此便就此一說來，倒還是頭緒。你道這一姓甚名誰，又與榮府有甚瓜葛？且聽細講。
方纔所說的這小小之，乃本地人氏，姓王，祖上曾作過小小的一個京官，昔年與鳳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認識。因貪王的勢利，便連宗認作侄兒。那時衹有王夫人之大兄鳳姐之父與王夫人隨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門連宗之族，者皆不認識。目今其祖已故，衹有一個兒子，名喚王成，因業蕭條，仍搬出城外原鄉中住去。王成新近亦因病故，衹有其子，小名狗兒。狗兒亦生一子，小名兒，嫡妻劉氏，又生一女，名喚青兒。一四口，仍以務農為業。因狗兒白日間又作些生計，劉氏又操井臼等事，青姊妹兩個無人看管，狗兒遂將嶽母劉姥姥接來一處過活。【東觀閣側批（姚燮眉批）：劉姥姥亦（
特）是此書眼目，為來救巧姐張本。】這劉姥姥乃是個積年的老寡婦，膝下又無兒女，靠兩畝薄田度日。今者女婿接來養活，豈不願意，遂一心一計，幫趁着女兒女婿過活起來。【張新之夾批：……劉姥姥之為坤，而全書隱參易道之旨也。】
因這年盡弃盡力鼕初，【張新之夾批：……劉姥姥之為坤，而全書隱參易道之旨也。】天氣冷將上來，中鼕事未辦，狗兒未免心中煩慮，吃茶几杯悶酒，在閑尋氣惱，劉氏也不敢頂撞。因此劉姥姥看不過，乃勸道：“姑爺，你嗔着我多嘴。咱們村莊人，那一個不是老老誠誠的，守多大碗兒吃多大的飯。你皆因年小的時候，托着你那老之福，吃喝慣，如今所以把持不住。有錢就顧頭不顧尾，沒錢就瞎生氣，成個什麽男子漢大丈夫呢！如今咱們雖離城住着，終是天子腳下。這長安城中，遍地都是錢，可惜沒人會去拿去罷。在跳蹋會子也不中用。”狗兒聽說，便急道：“你老會炕頭兒上混說，難道叫我打劫偷去不成？”劉姥姥道：“誰叫你偷去呢。也到底想法兒大裁度，【姚燮眉批：引入正文，有層次。】不然那銀子錢自己跑到咱來不成？”狗兒冷笑道：“有法兒還等到這會子呢。我又沒有收稅的親戚，作官的朋友，有什麽法子可想的？便有，也怕他們未必來理我們呢！”
劉姥姥道：“這倒不然。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謀到，看菩薩的保佑，有些機會，也未可知。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機會來。當日你們原是和金陵王連過宗的，二十年前，他們看承你們還好，如今自然是你們拉硬屎，不肯去親近他，故疏遠起來。想當初我和女兒還去過一遭。他們的二小姐着實響快，會待人，倒不拿大。如今現是榮國府賈二老爺的夫人。聽得說，如今上年紀，越憐貧恤老，最愛齋僧敬道，米錢的。如今王府雖升邊任，怕這二姑太太還認得咱們。你何不去走動走動，或者他念舊，有些好處，也未可知。要是他一點好心，拔一根寒毛比咱們的腰還粗呢。”劉氏一旁接口道：“你老雖說的是，但你我這樣個嘴臉，怎樣好到他門上去的。先不先，他們那些門上的人也未必肯去通信。沒的去打嘴現世。”
誰知狗兒利名心最重，聽如此一說，心下便有些活動起來。又聽他妻子這話，便笑接道：“姥姥既如此說，況且當年你又見過這姑太太一次，何不你老人明日就走一趟，先試試風頭再說。”劉姥姥道：“噯喲喲！可是說的，‘侯門深似海’，我是個什麽東西，他人又不認得我，我去也是白去的。”狗兒笑道：“不妨，我教你老人一個法子：你竟帶外孫子兒，先去找陪房周瑞，若見他，就有些意思。這周瑞先時曾和我父親交過一件事，我們極好的。”劉姥姥道：“我也知道他的。是許多時不走動，知道他如今是怎樣。這也說不得，你又是個男人，又這樣個嘴臉，自然去不得，我們姑娘年輕媳婦子，也難賣頭賣腳的，倒還是着我這付老臉去碰一碰。果然有些好處，大都有益。”當晚計議已定。
次日天未明，劉姥姥便起來梳洗，又將兒教訓茶几句。那兒五六歲的孩子，一無所知，聽見劉姥姥帶他進城逛去，便喜的無不應承。於是劉姥姥帶他進城，找至寧榮街。來至榮府大門石獅子前，見簇簇轎馬，劉姥姥便不敢過去，【姚燮眉批：第一個“見”……第二個……第三個……】且撣撣衣服，又教木板兒句話，然蹭到角門前。見幾個挺胸疊肚指手畫腳的人，坐在大凳上，說東談西呢。劉姥姥得蹭上來問：“太爺們納福。”衆人打量他一會，便問“那來的？”劉姥姥陪笑道：“我找太太的陪房周大爺的，煩那位太爺替我請他老出來。”那些人聽，都不瞅睬，半日方說道：“你遠遠的在那墻角下等着，【姚燮眉批：筆法從水滸脫來。】一會子他們有人就出來的。”內中有一老年人說道：“不要誤他的事，何苦耍他。”因劉姥姥道：“那周大爺已往南邊去。他在一帶住着，他娘子卻在。你要找時，從這邊繞到街上門上去問就是。”
劉姥姥聽謝過，遂攜木板兒，繞到門上。【張新之夾批：姥姥從門來，正進陰之方，而循理生機實寓於此。】見門前歇着些生意擔子，也有賣吃的，也有賣頑耍物件的，鬧吵吵三二十個小孩子在那廝鬧。劉姥姥便拉住一個道：“我問哥兒一聲，有個周大娘可在麽？”孩子們道：“那個周大娘？我們這裏周大娘有三個呢，還有兩個周奶奶，不知是那一行當的？”劉姥姥道：“是太太的陪房周瑞。”孩子道：“這個容易，你跟我來。”說着，跳躥躥的引着劉姥姥進皇后門，至一院墻邊，指與劉姥姥道：“這就是他。”又叫道：“周大娘，有個老奶奶來找你呢，我帶來。”
周瑞的在內聽說，忙迎出來，問：“是那位？”劉姥姥忙迎上來問道：“好呀，周嫂子！”周瑞的認半日，方笑道：“劉姥姥，你好呀！你說說，能年，我就忘。請鄰里里程來坐罷。”劉姥姥一壁走着，一壁笑說道：“你老是貴人多忘事，那還記得我們呢。”說着，來至房中。周瑞的命雇的小丫頭倒上茶來吃着。周瑞的又問兒道：“你都長這們大！”又問些皇后閑話。又問劉姥姥：“今日還是路過，還是特來的？”劉姥姥便說：“原是特來瞧瞧嫂子你，二則也請請姑太太的安。若可以領我見一見更好，若不能，便重嫂子轉致意罷。”【東觀閣側批（姚燮眉批）：
村（劉）老老此（
亦）甚會說話。】
周瑞的聽，便已猜着分來意。因昔年他丈夫周瑞爭買田地一事，其中多得狗兒之力，今見劉姥姥如此而來，心中難卻其意，二則也要顯弄自己的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聽如此說，便笑說道：“姥姥你放心。大遠的誠心誠意來，豈有個不教你見個真佛去的呢。論理，人來客至話，卻不與我相。我們這裏都是各占一樣兒：我們男的管春兩季地租子，【張新之夾批：春兩季地租子，隱括天地，陰陽，易理，故為周瑞所管。】閑時帶着小爺們出門子就完，我管跟太太奶奶們出門的事。【東觀閣側批（姚燮眉批）：
閑中言語，帶寫賈府用人之多，總見氣焰之盛。】皆因你原是太太的親戚，又拿我當個人，投奔我來，我就破個例，給你通個信去。但一件，姥姥有所不知，我們這裏又不比五年前。如今太太竟不大管事，都是璉二奶奶管受不了。你道這璉二奶奶是誰？就是太太的內侄女，當日大舅老爺的女兒，【姚燮眉批：書中未載，讀者每不知鳳姐為誰之女兒也。】小名鳳哥的。”【張新之夾批：轉到主腦。】劉姥姥聽，罕問道：“原來是他！怪道呢，我當日就說他不錯呢。這等說來，我今兒還得見他。”【張新之夾批：榮之敗壞，鳳為禍首。故陰之進從他始人事也。若演天道，則重寶玉。】周瑞的道：“這自然的。如今太太事多心煩，有客來，略可推得去的就推過去，都是鳳姑娘周旋迎待。今兒寧可不會太太，倒要見他一面，不枉這裏來一遭。”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全仗嫂子方便。”周瑞的道：“說那話。俗語說的：‘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不過用我說一句話罷，害着我什麽。”說着，便叫小丫頭到倒廳上悄悄的打聽打聽，老太太屋受不了飯沒有。小丫頭去。這裏二人又說些閑話。
劉姥姥因說：“這鳳姑娘今年大還不過二十歲罷，就這等有本事，當這樣的，可是難得的。”周瑞的聽道：“我的姥姥，告訴不得你呢。這位鳳姑娘年紀雖小，行事卻比世人都大呢。如今出挑的美人一樣的模樣兒，少說些有一萬個心眼子。再要賭口齒，十個會說話的男人也說他不過。來你見就信。就一件，待下人未免太嚴些個。”說着，見小丫頭來說：“老太太屋已完飯，二奶奶在太太屋呢。”周瑞的聽，連忙起身，催着劉姥姥說：“快走，快走。這一下來他吃飯是個空子，【姚燮眉批：氣局排場寫得活現，與初到榮府大門時語有映帶。】咱們先趕着去。若遲一步，事的人也多，難說話。再歇中覺，越沒時候。”說着一齊下炕，打掃打掃衣服，又教木板兒句話，隨着周瑞的，逶迤往賈璉的住處來。
先到倒廳，周瑞的將劉姥姥安插在那略等一等。自己先過影壁，進院門，知鳳姐未下來，先找着鳳姐的一個心腹通房大丫頭名喚平兒的。【張新之夾批：“平”屏也，受風之蔽，故為鳳姐心腹通房，而能隨處遮護之……】周瑞的先將劉姥姥起初來說明，又說：“今日大遠的特來請安。當日太太是常會的，今日不可不見，所以我帶他進來。等奶奶下來，我細細明，奶奶想也不責備我莽撞的。”平兒聽，便作主意：“叫他們進來，先在這裏坐着就是。”周瑞的聽，方出去引他兩個進入院來。上正房磯，小丫頭打起猩紅氈，入堂屋，聞一陣香撲臉來，竟不辨是何氣味，【張新之夾批：此香非泛寫，即秦氏房中之甜香，太虛幻境之幽香。同為引劉姥姥之物。】身子如在端一般。滿屋中之物都耀眼爭光的，使人頭懸目眩。劉姥姥此時惟點頭咂嘴念佛而已。【東觀閣側批：
以下一路寫去，總是劉老老生平目所未睹，是鄉下人才見識，睹不出的光景。】【姚燮眉批：
以下一路寫去，總見鄉下人目所未睹，是見席，想不出的光景。】於是來至東邊這間屋內，乃是賈璉的女兒大姐兒睡覺之所。平兒站在炕沿邊，打量劉姥姥兩眼，得問個好讓坐。劉姥姥見平兒遍身綾羅，插金帶銀，花容玉貌的，便當是鳳姐兒。要稱姑奶奶，忽見周瑞的稱他是平姑娘，又見平兒趕着周瑞的稱周大娘，方知不過是個有些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丫頭。於是讓劉姥姥和兒上炕，平兒和周瑞的對坐在炕沿上，小丫頭子斟茶來吃茶。
劉姥姥聽見咯當咯當的響聲，【姚燮眉批：第四個見……第一個聽。】大有似乎打籮櫃篩的一般，不免東瞧西望的。忽見堂屋中柱子上挂着一個匣子，底下又墜着一個秤砣般一物，卻不住的亂幌。【東觀閣側批（姚燮側批：
極其形容）危。】劉姥姥心中想着：“這是什麽愛物兒？有甚用呢？”正呆時，聽得當的一聲，又若金銅磬一般，不防倒唬的一展眼。接着又是一連八九下。【東觀閣側批：
形容愈妙。】方欲問時，見小丫頭子們齊亂跑，說：“奶奶下來。”周瑞的與平兒忙起身，命劉姥姥“管等着，是時候我們來請你。”說着，都迎出去。
劉姥姥屏聲側耳默候。聽遠遠有人笑聲，約有一二十婦人，衣裙窸窣，漸入堂屋，往那邊屋內去。又見兩三個婦人，都捧着大漆捧盒，進這邊來等候。聽得那邊說聲“飯”，漸漸的人才散出，衹有伺候端菜的幾個人。半日鴉雀不聞之，忽見二人擡一張炕桌來，放在這邊炕上，桌上碗盤森列，仍是滿滿的魚肉在內，不過略動茶几樣。【東觀閣側批（姚燮眉批）：
都在劉老老耳中聽得（所聞），目中看（
所）見。】兒一見，便吵着要肉吃，劉姥姥一巴掌打他去。忽見周瑞的笑嘻嘻走過來，招手兒叫他。劉姥姥會意，於是帶木板兒下炕，至堂屋中，周瑞的又和他唧咕一會，方過這邊屋來。
見門外鏨銅鈎上懸着大紅撒花軟，南窗下是炕，炕上大紅氈條，靠東邊壁立着一個鎖子錦靠背與一個引枕，鋪着金心緑閃緞大坐褥，旁邊有雕漆痰盒。那鳳姐兒常帶着木板貂鼠昭君套，圍着攢珠勒子，穿着桃紅撒花襖，石青刻絲灰鼠披風，大紅洋縐銀鼠皮裙，粉光脂豔，端端正正坐在那，手內拿着小銅火箸兒撥手爐內的灰。平兒站在炕沿邊，捧着小小的一個填漆茶盤，盤內一個小蓋。鳳姐也不接茶，也不擡頭，管撥手爐內的灰，【張新之夾批：此末鼕初也……正覺陰進。】慢慢的問道：“怎麽還不請進來？”一面說，一面擡身要茶時，見周瑞的已帶兩個人在地下站着呢。這忙欲起身，猶未起身時，滿面春風的問好，【東觀閣側批：
寫鳳姐如畫，恰是有用、有身分的女子。】【姚燮側批：是有材料身分的女子。】又嗔着周瑞的怎麽不早說。劉姥姥在地下已是拜數拜，問姑奶奶安。鳳姐忙說：“周姐姐，
攙着不拜罷。我年輕，不大認得，可也不知是什麽輩數，不敢稱呼。”【東觀閣側批：少意言。】周瑞的忙道：“這就是我回族的那姥姥。”鳳姐點頭。劉姥姥已在炕沿上坐。兒便躲在背，百般的哄他出來作揖，他死也不肯。
鳳姐兒笑道：“親戚們不大走動，都疏遠。知道的呢，說你們棄厭我們，不肯常來，【姚燮眉批：鳳姐特一個影子耳。】不知道的那起小人，還當我們眼沒人似的。”劉姥姥忙念佛道：“我們道艱難，走不起，來這裏，沒的給姑奶奶打嘴，就是管爺們看着也不像。”鳳姐兒笑道：“這話沒的叫人惡心。不過賴着祖父虛名，作窮官兒，誰有什麽，不過是個舊日的空架子。俗語說，‘朝廷還有三門子窮親戚’呢，何況你我。”【東觀閣側批：
可大可畏。】【姚燮眉批：其言可畏。】說着，又問周瑞的受不了太太沒有。周瑞的道：“如今等奶奶的示下。”鳳姐道：“你去瞧瞧，要是有人有事就罷，得閑兒呢就，看怎麽說。”周瑞的答應着去。
這裏鳳姐叫人抓些果子與兒吃，剛問些閑話時，就有下許多媳婦管事的來話。平兒受不了，鳳姐道：“我這裏陪客呢，晚上再來。若有很要緊的，你就帶進來現辦。”平兒出去，一會進來說：“我都問，沒什麽緊事，我就叫他們散。”鳳姐點頭。見周瑞的來，鳳姐道：“太太說，今日不得閑，二奶奶陪着便是一樣。多謝費心想着。白來逛逛呢便罷，若有甚說的，管告訴二奶奶，都是一樣。”劉姥姥道：“也沒甚說的，不過是來瞧瞧姑太太，姑奶奶，也是親戚們的情分。”周瑞的道：“沒甚說的便罷，若有話，管二奶奶，是和太太一樣的。”一面說，一面遞眼色與劉姥姥。劉姥姥會意，未語先飛紅的臉，【東觀閣側批（姚燮眉批）：
畫出貧賤人對富貴人情景。】欲待不說，今日又所為何來？得忍恥說道：“論理今兒初次見姑奶奶，卻不該說，是大遠的奔你老這裏來，也少不的說。”剛說到這裏，聽二門上小廝們說：“東府的小大爺進來。”【張新之夾批：劉姥姥方繞論理，而小大爺已來，是故一進緊接初試，送宮花緊接一進。】鳳姐忙止劉姥姥：“不必說。”【黃小田夾批：一直說下去文章太直率矣，故小作波瀾，又帶寫賈珍性情奢侈，鳳姐，賈蓉神情曖昧。此書之妙，全在此等處。】一面便問：“你蓉大爺在那呢？”聽一路靴子腳響，進來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面目清秀，身材俊俏，輕裘寶帶，美服華冠。【張新之夾批：姥姥眼中寫出賈蓉。】劉姥姥此時坐不是，立不是，藏沒處藏。【姚燮側批：
輓入正題，無筆墨痕，（東觀閣側批：）情景宛然。】鳳姐笑道：“你管坐着，這是我侄兒。”劉姥姥方扭扭捏捏在炕沿上坐。
賈蓉笑道：“我父親打我來求嬸子，說上老舅太太給嬸子的那架玻璃炕屏，明日請一個要緊的客，受不了略一就送過來。”鳳姐道：“說遲一日，昨兒已經給人。”賈蓉聽着，嘻嘻的笑着，在炕沿上半跪道：“嬸子若不，又說我不會說話，又挨一頓好打呢。嬸子當可憐侄兒罷。”鳳姐笑道：“也沒見我們王的東西都是好的？你們那也放着那些好東西，【姚燮夾批：語中包可卿在內。】是看不見【陳其泰：妙語。淡淡數語而淫冶狎昵之態而滿紙皆是。傳神妙筆。】我的東西罷，一見就想要拿去。”賈蓉笑道：“那有這個好呢！求開恩罷。”鳳姐道：“若碰一點兒，你可仔細你的皮！”因命平兒拿樓房的鑰匙，傳幾個妥當人擡去。賈蓉喜的眉開眼笑，說：“我親自帶人拿去，由他們亂碰。”說着便起身出去。
這裏鳳姐忽又想起一事來，便窗外叫：“蓉哥來。”外茶几個人接聲說：“蓉大爺快來。”賈蓉忙身轉來，垂手侍立，聽何指示。那鳳姐管慢慢的吃茶，出半日的神，【姚燮夾批：包藏無限，阿蓉立倦矣。】又笑道：“罷，你且去罷。晚飯你來再說罷。這會子有人，我也沒精神。”【東觀閣側批：
神情如畫，然畢竟是難事。】【張新之夾批：現淫婦身說淫婦法，作者之心鬼也，魔也，佛也？】賈蓉應一聲，方慢慢的退去。
這裏劉姥姥心神方定，【姚燮眉批：此時真難以立言，。作者會人情，以吞吞吐吐者出之。】又說道：“今日我帶你侄兒來，【張新之夾批：……作者寓意每在矛盾，他處或有知者而此處存此細帳，藏此深意……】也不為的，因他老子娘在鄰里里程，連吃的都沒有。如今天又冷，越想沒個派頭兒，得帶你侄兒奔你老來。”說着又推兒道：“你那爹在怎麽教你來？【東觀閣側批：
非推兒也，有多大羞澀處，此以見其難於立言耳，作者極賦人情。】【姚燮眉批：
此時真難於立言，作者會人情，以吞吞吐吐者出之。】打咱們作煞事來？顧吃果子咧。”鳳姐早已明白，【姚燮眉批：行文至此，真能想入情之至。】聽他不會說話，因笑止道：“不必說，我知道。”因問周瑞的：“這姥姥不知可用早飯沒有？”劉姥姥忙說道：“一早就往這裏趕咧，那還有吃飯的工夫咧。”鳳姐聽說，忙命快傳飯來。一時周瑞的傳一桌客飯來，在東邊屋內，過來帶劉姥姥和兒過去吃飯。鳳姐說道：“周姐姐，好生讓着些兒，我不能陪。”於是過東邊房來。又叫過周瑞的去，問他受不了太太，說些什麽？周瑞的道：“太太說，他們原不是一子，不過因出一姓，當年又與太老爺在一處作官，偶然連宗的。這年來也不大走動。當時他們來一遭，卻也沒空他們。今兒既來瞧瞧我們，是他的好意思，也不可簡慢他。便是有什麽說的，叫奶奶裁度着就是。”鳳姐聽說道：“我說呢，既是一子，我如何連影兒也不知道。”
說話時，劉姥姥已吃畢飯，拉木板兒過來，舚唇咂嘴的道謝。【東觀閣側批：形容妙。】【姚燮眉批：
活畫村嫗。】鳳姐笑道：“且請坐下，聽我告訴你老人。方纔的意思，我已知道。若論親戚之間，原該不等上門來就該有照應是。但如今內雜事太煩，太太漸上年紀，一時想不到也是有的。況是我近來接着管些事，都不知道這些親戚們。二則外頭看着雖是烈烈轟轟的，殊不知大有大的艱難去處，說與人也未必信罷。今兒你既老遠的來，又是頭一次見我張口，怎好叫你空去呢。可巧昨兒太太給我的丫頭們做衣裳的二十兩銀子，我還沒動呢，你若不嫌少，就暫且先拿去罷。”
那劉姥姥先聽見告艱難，當是沒有，心便突突的，來聽見給他二十兩，喜的又渾身癢起來，說道：“噯，我也是知道艱難的。但俗語說的：‘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憑他怎樣，你老拔根寒毛比我們的腰還粗呢！”周瑞的見他說的粗鄙，管使眼色止他。【東觀閣側批：
鄉嫗說話，豈能使點？】鳳姐看見，笑而不睬，命平兒把昨兒那包銀子拿來，再拿一吊錢來，都送到劉姥姥的跟前。鳳姐乃道：“這是二十兩銀子，暫且給這孩子做件鼕衣罷。若不拿着，就真是怪我。這錢雇車坐罷。改日無事，管來逛逛，方是親戚們的意思。【姚燮眉批：伏文遊宴大觀園萬卷試卷考卷書。】天也晚，也不虛留你們，到鄰里里程該問好的問個好兒罷。”一面說，一面就站起來。
劉姥姥管恩萬謝的，拿銀子錢，隨周瑞的來至外。周瑞的道：“我的娘啊！你見他怎麽倒不會說？開口就是‘你侄兒’。我說句不怕你惱的話，便是親侄兒，也要說和軟些。蓉大爺是他的正經侄兒呢，他怎麽又跑出這麽一個侄兒來。”劉姥姥笑道：“我的嫂子，我見他，心眼兒愛還愛不過來，那還說的上話來呢。”【東觀閣側批：
囗（類似“縐”字）奴語言】二人說着，又到周瑞坐片時。劉姥姥便要留下一塊銀子與周瑞孩子們買果子吃，周瑞的如何放在眼，執意不肯。劉姥姥感謝不，仍從門去。正是：
得意濃時易接濟，受恩深處親朋。
【陳其泰：此描寫入細，非傳奇所能到。
賈府房屋規模，以及大小人口，於黛玉來時敘明。此特鳳姐起居，村嫗眼中一一看出。筆墨着紙，皆有生趣。而此村嫗又是鳳姐母女傳中要緊腳色，安頓在此，閑處埋根。文字一筆作兩筆用，非庸手所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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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紅樓一春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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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序跋 | 總評 | | 紅樓夢論贊 | 第一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 | 第二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 第三 托內兄如海薦西賓 接外孫賈母惜孤女 | | 第四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 第五 賈寶玉神遊太虛境警幻仙麯演紅樓夢 | | 第六 賈寶玉初試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 第七 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寧國府寶玉會秦 | | 第八 賈寶玉奇緣識金鎖薛寶釵巧認通靈 | 第九 訓劣子李貴承申飭 嗔頑童茗煙鬧書房 | | 第十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 第十一 慶壽辰寧府排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 | 第十二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 第十三 秦可卿死封竜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 | 第十四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 第十五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 | 第十六 賈元春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 第十七 大觀園試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 | 第十八 皇恩重元妃省父母天倫樂寶玉呈藻 | 第十九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 | 第二十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 第二十一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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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I [II] [III] [IV] [V] [VI]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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