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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评传 》 曠世纔女魂歸何處:張愛玲傳 》
《傳奇》世界(下)(11)
餘斌 Yu Bin
不行!她不能有把柄落在這廝手裏。姜家的人是厲害的,她的錢衹怕保不住。她得先證明他是真心不是……
在張的小說中,這可能是最長的一段內心獨白。短短幾百字充滿緊張的戲劇性以及戲劇性的轉折。在這個特定的場合裏,所有外部的描寫、側面的烘托都已經不足以充分展示七巧內心活動的全部復雜性,假如沒有這一段嚮着七巧內心縱深處的掘取作為鋪墊,後面七巧積蓄的感情的突然爆發就顯得缺少更豐富的心理內涵,因而也就不可能具有那樣震撼人心的力度。作者與七巧在這裏不分主客完全融為一體,沒有任何外加的分析與評判,七巧自己呈現着自己,藉助七巧內心無聲的自問自答、自證自疑,季澤引起的難以明言的復雜情緒--喜與悲的交織,愛與恨不停地相互轉換,不爽分毫、麯盡其妙地展現出來。
假如說內心獨白表現的是人物明確意識層上的心理活動,那麽自由聯想手法捕捉的則是意識與下意識中間地帶的心理活動。兩者的差別在於,內心獨白表現的心理活動有序而呈綫性,自由聯想展示的心理活動則是散漫的,枝節橫生,旁逸斜出。《茉莉香片》中的聶傳慶是個心理變態的人物,自由聯想手法在塑造這一形象時找到了最好的用武之地。
聶傳慶為他命中註定、無法逃脫的家庭所苦,終日神思恍惚,他坐在課堂上,衹有言教授仿佛隔着遙遠距離虛飄飄送來的聲音,在他與周圍環境之間維係着若即若離的關係:
……傳慶想着,在他的血管中,或許會流着這個人的血,如果……該是什麽樣的果子呢?該是淡青色的晶瑩多汁的果子,像荔枝而沒有核,甜裏面帶着點辛酸。如果……如果他母親當初略微任性、自私一點……如果她不是那麽瞻前顧後--顧後!她果真顧到了未來麽?她替她未來的子女設想過了麽?她害了她的孩子!傳慶並不是不知道他對母親的譴責是不公正的。她那時候到底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女孩子,有那麽堅強的道德觀念,已經是難得的了。任何人遇到難解决的問題,也衹能夠“行其心之所安”罷了,他能怪他的母親麽?
這個段落是對傳慶心理活動的狀擬,傳慶望着言子夜,一下聯想到自己,想到自己與這個人一度可能出現的關係,於是開始假想,由如果的“果”的發音聯想到果子,果子的“甜裏面帶點辛酸”是想到這種可能沒有成為現實而帶來的悵惘,但是假如“如果”結出了果呢?思緒在此重新調轉頭來延伸下去,在這裏,心理活動有總的方向性,卻找不到焦點,思緒飄忽不定,不斷地由一個點引渡到另一個點,其間充滿了非邏輯的跳躍。張愛玲的高明之處在於她真實地表現了人物意識的混亂狀態,同時又在這種狀態的自我呈現中讓讀者比較容易地把握到意識流動的脈絡,人物內心活動本身是無序的,作者巧妙地賦予它一種秩序--非邏輯的秩序。讀者感到可信,但又不會如墜五裏霧中。
這樣的例子在《傳奇》中為數甚多。《心經》中糾纏在戀父情結裏的許小寒,父女倆小有齟齬,一個屋內、一個屋外站着,“隔着玻璃,峰儀的手按在小寒的胳膊上。--象牙黃的圓圓的手臂,袍子是幻麗的花洋紗,朱漆似的紅底子,上面印着青頭白臉的孩子,無數的孩子在他的指頭縫裏蠕動,小寒--那可愛的大孩子,有着光澤的、象牙黃的肉體的大孩子……峰儀猛地抽回他的手……”
峰儀的意識流動起於視覺無意識的移動。當袍子上印着的孩子由視覺進入大腦後,思緒猛地一跳,脫開具體物象,由孩子想到小寒,由孩子在他指縫蠕動想到肉體,回溯到小寒象牙黃的膀子,最後孩子、肉體、象牙黃統為一體,峰儀被自己的亂倫意識所震驚,聯想戛然而止。
《茉莉香片》中的另一個例子更為典型。聶傳慶回到他逃脫不了的傢中,父親、後母的斥駡、奚落,陣陣飄來的鴉片煙香都使他讀不進書:
……他伏在大理石桌面上。桌面冰涼的,像公共汽車上的玻璃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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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给我换一个看看! 拜托,快把噪音停掉!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資料來源】南京大學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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