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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嶄新的外交政策——遠交近攻
柏楊 Bai Yang
本世紀(前三)三十年代開始,秦王國的外交政策發生劇烈而重要的轉變。秦王贏稷采用宰相範畎遠交近攻”的建議,對一些距離遙遠的或較遠的國傢,如齊王國、燕王國和新被擊敗正在萎縮中的楚王國,一律笑臉相迎。而對跟自己接壤的魏、韓、趙三國,則斷然訴諸武力。
這個外交政策是可怕的,事實上使所有的國傢都陷於孤立,以便於敵人各國擊破。它的製作人範睢卻不是秦王國人,而是一個魏王國人,他熱愛他的祖國,一直在魏王國宰相魏齊手下,做一個低級官員,唯一的希望是能有機會得到長官的賞識,逐步升遷。他永沒想到有一天當秦王國的宰相,獻出這種高度智慧的謀略,這是一場冤獄逼出來的奇跡。
當範睢仍是魏王國低級官員時,有一次,他奉派作外交使節須賈的隨員,出使齊王國。齊王田法章欣賞他的才能,秘密邀請他出任齊王國的官職,範睢不願背叛祖國,田法章十分失望,贈送給他黃金五公斤和酒菜一席。範睢拒絶了黃金,衹接受了酒菜。須賈聽說後,既妒且怒,一口咬定範睢一定是泄露了什麽重要機密,否則齊王國不會對他有如此重酬。回國後報告魏齊,魏齊也怒不可遏,不分青紅皂白,立即召集全體官員跟全體賓客,舉行盛大宴會,把範睢綁到堂下,教他招供。當範睢的供詞不能使魏齊滿意時,魏齊認為他堅不吐實,空言狡辯,下令苦刑拷打,範睢的肋骨折斷,牙齒脫落,而拷打不止,範睢假裝氣絶身死,魏齊纔命人把他拖到厠所,下令所有的官員跟賓客都嚮那滿身血污的屍體輪流撒尿,用以表示對國王的忠貞和對賣國賊的痛恨。
範睢等到凌辱他的官員群散去之後,他哀求並賄賂獄卒救他,獄卒在奉命把範睢拖出埋葬時,暗暗送他回傢療養。範睢的傷勢好不容易復原,逃亡到秦王國,嚮秦王贏稷提出遠交近攻的外交政策,贏稷大喜,任用他當宰相。
不久,須賈出使秦王國,範睢化裝成一個乞丐,嚮須賈求食。須賈對範睢仍然活在人世大為驚愕,但仍憐恤老友的淪落,送給他一件皮袍。當範睢告辭之後,須賈發現了真相,他魂不附體(在那個時代,殺掉一個外國的使節,跟殺掉一隻麻雀一樣),脫掉衣服鞋襪,赤身露體,光着雙足,跪到宰相府門前請罪。範睢也依樣畫葫蘆的召集政府官員和賓客,大擺筵席,告訴匍匐在地的須賈說:“你本來是死定了,你所以不死,不過念你送給我那件皮袍,還有一點故人之情。”命他回國告訴魏王國的國王,如果不立即把魏齊處斬,即將嚮魏王國攻擊。魏齊在流別人的血表示他的忠貞時,非常慷慨激昂,現在需要流自己的血來維護國傢安全,他卻卑劣的棄職潛逃。不過逃來逃去,逃到最後,沒有一個國傢敢為他這麽一個蠢人去開罪憤怒的秦王國的宰相,他仍然被迫自殺。不過他的靈魂要比龐涓高貴,他臨死時承認他的錯誤。
——魏王國地居中原,物産豐富,教育發達。當時最傑出的政治傢、軍事傢、思想傢,半數以上出生在這裏或集中在這裏。可是魏王國顢頇的統治階層,不但不能用他們,反而凌辱迫害,逼使他們投奔敵國。我們不能想象:如果魏王國任用了吳起、公孫鞅、孫臏、範睥樂毅(他也是魏國人),歷史的發展會變成什麽樣子。
在秦王國新的外交政策下,遠東三國因此得到暫時的安定,近東三國卻惡運當頭。它們衹有接受不斷地痛擊而呼救無門,既沒有霸主可以申訴,又沒有另一個超級強國可以跟秦王國製衡。其中最悲慘的一次宰割,是使趙王國陷於萬劫不復的長平戰役。
紀元前二六四年,秦王國攻擊韓王國,沿着黃河北岸嚮東挺進,占領南陽(河南修武以西)。兩年後(前二六二),又占領野王(河南沁陽),把韓王國跟北方的領土上黨郡(山西長子)的聯繫隔斷。上黨郡郡長(郡守)馮亭,嚮趙王國投降。這是把燙手的山芋拋給趙王國,趙王國無法拒絶這個廣達二萬平方公裏的土地的誘惑,仍興高采烈地接住,一面祈禱老天爺保佑它不是一塊燙山芋。
秦王國當然不允許已到口的肥肉被別人挖去,兩年後(前二六○年),大將王(齒乞)嚮上黨進攻,等到趙王國大將廉頗率援軍到達,上黨已經陷落。而秦軍仍銳不可當,廉頗節節失利,最後退到長平關(山西高平王報村),構築營壘,堅守不出。廉頗認為秦軍遠來,一定不能持久,他將等到秦軍撤退時,再行邀擊。秦王國看出,如果不除掉這老謀深算的廉頗,就不可能殲滅趙王國的野戰兵團。範睢所建立的間諜係統,及時的在趙王國首都邯鄲(河北邯鄲)嚮當權人士散布耳語說:“廉頗太老了,已經喪失了銳氣,所以屢戰屢敗。上黨失陷對他的打擊很大,他自知不是秦王國的對手,已成為一個懦夫,不敢出戰,恐伯終有一天在壓力下嚮秦王國投降。秦王國最害怕的是趙王國少壯派將領趙括,衹要趙括不出來當統帥,秦王國就鐵定的勝利。”在全國上下一致的要求下,國王趙丹把廉頗免職,任命趙括繼任總司令。
趙括是趙王國名將趙奢的兒子,有絶頂的聰明和絶頂的口才,自以為他的軍事才能天下無雙。趙奢在世時,父子們談論兵法,老爹往往被兒子批駁的啞口無言。趙括的母親高興說:“將門虎子,真是不錯。”但老爹不以為然,他說:“戰爭是致人於死的大事,他說起來卻十分輕鬆,一旦擔任大將,必定失敗。”所以當趙括被任命為總司令後,老母立刻上書給國王趙丹說:“趙括事實上是一個呆子,衹會讀父親的書,而不會靈活運用,不是大將之才,請不要派遣。”趙丹以為老母謙讓,老母說:“他父親當總司令時,所得到的賞賜,全部分給部下。命令發佈的當天,就住進軍營,跟士兵同甘共苦,不再過問傢事。遇到睏難,必定徵求大傢意見,從不敢自以為是。可是趙括剛被任命為總司令就威風凜凜,軍營之中,沒有人敢對他仰視。賞賜給他的財物,全運回傢。他父親死時曾一再囑咐,無論如何,不可使趙括指揮大兵團作戰。”趙丹當然不肯因老母一人之言而改變主意,老母請求:“如果一定要用他,萬一喪師辱國,但求赦免我們全家。”趙丹允許。
秦王贏稷得到趙括當總司令的消息,高興的幾乎發狂,他任命各國所最畏懼的大將白起當總司令,原在前方擔任總司令的王(齒乞)降為副總司令。唯恐怕白起的威名使趙括恐懼,不敢出戰,那就捕捉不到趙王國的主力了,贏稷下令,有敢泄露總司令姓名的,立即斬首。然後動員全國所有的後備兵力,把十五歲以上的男子,全部投入戰常世界上最大的一場會戰,秘密佈置完成。秦王國所要的不僅僅是戰場上的勝利,它還要徹底摧毀趙王國的戰力。
趙括采取中央突破戰術,他厭惡防禦,他認為最好的防禦就是攻擊,要取得勝利,必須發動繼續不斷的攻擊,楔入敵人陣地之後,左右展開,促使它全綫崩潰。他就任之後,即撤除防禦工事,親自率領精銳,嚮秦軍最弱的營壘進攻,白起下令退卻。趙括突破秦軍陣地之後,仍保持猛烈的攻勢以擴大戰果,白起下令再退,然後派出二萬五千人的奇襲部隊,切斷正在銳進的趙括的退路。於是趙王國的大軍被分割為二,趙括和一部分精銳部隊被隔在前方,留守的軍隊仍在長平關陣地。接着白起又切斷趙軍的糧道,趙軍霎時間發生糧食恐慌,而且跟中央政府失去聯絡。趙括發動數次最猛烈的攻擊,希望突出秦軍的包圍,但秦軍堅強抵抗,毫不動遙趙括那些說起來頭頭是道,曾使老爹閉口的軍事理論,全部失效,他不得不效法廉頗的辦法,改攻為守,等待援兵。可是現在的形勢改變,兵力既被分開,糧秣又盡,守已不可能,而且又無法把緊急情況報告邯鄲。趙括勉強支持了四十六天,士兵們饑餓的發瘋,最初是殺掉戰馬充饑,等到戰馬殺盡,就互相攻殺,煮食戰友的屍體。趙括被迫作最後的衝刺,分兵為四隊,輪流突擊,但始終突不破秦軍鋼鐵般的防綫。到此,趙括束手無策,他親自挑選敢死隊作最後一次突圍,結果全軍覆沒,他自己也死在亂箭之下。趙軍還剩有四十萬人,全部投降。
慘劇發生在趙軍投降之後,白起命這四十萬饑餓疲憊、得慶再生的俘虜,進入長平關附近一個名為“殺𠔌”的深𠔌之中,把各口兩端堵塞。預先埋伏在山頂上的秦軍,像暴雨一樣的拋下土石,四十萬人,全被活活埋葬,衹有二百四十人被釋放回國,傳布這場恐怖消息。趙王國舉國大哭,聲震天地,他們的青年這一代,全在這一役犧牲,趙王國從此沒落。
長平關戰役四年後(前二五六),當秦王國的軍隊再度攻擊韓、趙兩國時)穿過洛陽那個可憐而古老的周王國的領土,如入無人之境。周王國最末一位國王姬延,赫然震怒,親自號召各國恢復早已無人再談的合縱對抗盟約,組織討伐秦王國的國際聯軍。周王國的命脈不絶如縷,既小又窮,連神聖不可侵犯的立國之寶的九鼎,都熔化了賣掉過日子。如今竟去碰撞人人畏懼的侵略大王,真是把頭伸到餓虎口中的壯舉,比曹陽、宋偃還要荒唐。
姬延好不容易招募了五六千人,又苦無糧餉,衹有嚮地主們跟富商們藉貸,約定勝利凱旋之日,用戰利品奉還。楚、燕二國倒是派遣了軍隊赴約的,但發現再沒有其他國傢軍隊時,就驚惶地撤退。周王國那五六千人的烏合之衆,當然不能單獨行動,熱鬧了一陣之後,衹好解散。既沒有戰利品,債也無法清償,債權人日夜索債,姬延無法應付,就躲在一個高臺之上,不敢跟人見面。但他這種兒戲舉動,秦王國聽到後大不高興。派出一支軍隊到洛陽,把姬延捉住,廢為平民。這個立國八百七十九年,被儒傢學派贊不絶口的周王朝,在沒有一聲嘆息中滅亡。
周王國滅亡的次年(前二五五年),楚王國軍隊進入麯阜,把魯國最後一位國君姬讎放逐。六年後(前二四九年),再把他廢為平民,魯國也滅亡。
現在,中國境內,七大強國並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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