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典 》 紅樓夢 A Dream of Red Mansions   》 第七十六　凸碧堂品笛感凄清　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曹雪芹 Cao Xueqin    高鶚 Gao E

　　話說賈赦賈政帶領賈珍等散去不提。且說賈母這裏命將圍屏撤去，兩席而為一。衆媳婦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陳設一番。賈母等都添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師團團结圍繞。賈母看時，寶釵姊妹二人不在坐內，知他們去圓月去，且李紈鳳姐二人又病着，少四個人，便覺冷清好些。賈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爺們不在，咱們越性請過姨太太來，大賞月，卻十分鬧熱。忽一時想起你老爺來，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兒女不能一處，也都沒興。及至今年你老爺來，正該大師團團结圓取樂，又不便請他們娘兒們來說說笑笑。 況且他們今年又添兩口人，也難丟他們跑到這裏來。偏又把鳳丫頭病，有他一人來說說笑笑，還抵得十個人的空兒。可見天下事總難十全。”說畢，不覺長嘆一聲，遂命拿大杯來斟熱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圓，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兒們雖多，終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齊全的好。”賈母笑道：“正是為此，所以才高興拿大杯來吃酒。 你們也換大杯是。”邢夫人等得換上大杯來。因夜深乏，且不能酒， 未免都有些倦意，無奈賈母興猶未闌，得陪飲。賈母又命將や氈鋪於階上，命將月餅西瓜果品等類都叫搬下去，令丫頭媳婦們也都師團團结圍坐賞月。賈母因見月至中天，比先越精彩可愛，因說：“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因命人將十番上女孩子傳來。賈母道：“音樂多，反失雅緻，用吹笛的遠遠的吹起來就夠。”說畢，剛纔去吹時，見跟邢夫人的媳婦走來邢夫人前說兩句話。 賈母便問：“說什麽事？"那媳婦便說：“方纔大老爺出去，被石頭絆一下，腿。”賈母聽說，忙命兩個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 邢夫人遂告辭起身。賈母便又說：“珍哥媳婦也趁着便就去罷，我也就睡。”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去，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賈母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們小夫妻，今夜不要圓圓，如何為我耽擱。”尤氏紅臉，笑道：“老祖宗說的我們太不堪。我們雖然年輕，已經是十來年的夫妻，也奔四十歲的人。況且孝服未滿， 陪着老太太頑一夜還罷，豈有自去圓的理。”賈母聽說，笑道：“這話很是， 我倒也忘孝未滿。可憐你公公已是二年多，可是我倒忘，該罰我一大杯。既這樣， 你就越性送，陪着我罷。你叫蓉兒媳婦送去，就順便去罷。”尤氏說。蓉妻答應着，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門，各自上車去。不在話下。
　　這裏賈母仍帶衆人賞一桂花， 又入席換暖酒來。正說着閑話，猛不防聽那壁廂桂花樹下，嗚嗚咽咽，悠悠揚揚，吹出笛聲來。趁着這明月清風，天空地淨，真令人煩心頓解，萬慮齊除，都肅然危坐，默默相賞。聽約兩盞茶時，方纔止住，大稱贊不已。 於是遂又斟上暖酒來。賈母笑道：“果然可聽麽？"衆人笑道：“實在可聽。我們也想不到這樣， 得老太太帶領着，我們也得開些心胸。”賈母道：“這還不大好，得揀那麯譜越慢的吹來越好。”說着，便將自己吃的一個內造瓜仁油穰月餅，又命斟一大杯熱酒， 送給譜笛之人，慢慢的吃再細細的吹一套來。媳婦們答應，方送去，見方纔瞧賈赦的兩個婆子來，說：“右腳上白腫些，如今調服藥，疼的好些，也不甚大關係。”賈母點頭嘆道：“我也太操心。打緊說我偏心，我反這樣。”因就將方纔賈赦的笑話說與王夫人尤氏等聽。王夫人等因笑勸道：“這原是酒大說笑，不留心也是有的，豈有敢說老太太之理。老太太自當解釋是。”見鴛鴦拿軟巾兜與大篷來， 說：“夜深，恐露水下來，風吹頭，要添這個。坐坐也該歇。”賈母道：“偏今兒高興， 你又來催。難道我醉不成，偏到天亮！"因命再斟酒來。一面戴上兜巾，披煙斗北斗斗量篷，大陪着又飲，說些笑話。聽桂花陰，嗚嗚咽咽，裊裊悠悠，又出一縷笛音來，果真比先越凄涼。大都寂然而坐。夜靜月明，且笛聲悲怨，賈母年老帶酒之人，聽此聲音， 不免有觸於心，禁不住墮下淚來。衆人彼此都不禁有凄涼寂寞之意，半日，方知賈母傷感， 忙轉身陪笑，語解釋。又命暖酒，且住笛。尤氏笑道：“我也就學一個笑話，說與老太太解解悶。”賈母勉強笑道：“這樣更好，快說來我聽。”尤氏乃說道：“一子養四個兒子：大兒子一個眼睛，二兒子一個耳朵，三兒子一個鼻子眼，四兒子倒都齊全，偏又是個啞叭。”正說到這裏，見賈母已朦朧雙眼，似有睡去之態。 尤氏方住，忙和王夫人輕輕的請醒。賈母睜眼笑道：“我不，白閉閉眼養神。你們管說，我聽着呢。”王夫人等笑道：“夜已四更，風露也大，請老太太安歇罷。明日再賞十六，也不辜負這月色。”賈母道：“那就四更？"王夫人笑道：“實已四更，他們姊妹們熬不過，都去睡。”賈母聽說，細看一看，果然都散，衹有探春在此。賈母笑道：“也罷。你們也熬不慣，況且弱的弱，病的病，去倒省心。是三丫頭可憐見的，尚還等着。你也去罷，我們散。”說着，便起身，吃一口清茶，便有預備下的竹椅小轎，便圍着篷坐上，兩個婆子搭起，衆人圍隨出園去。不在話下。
　　這裏衆媳婦收拾杯盤碗盞時， 卻少個細茶杯，各處尋覓不見，又問衆人：“必是誰失手打。撂在那，告訴我拿磁瓦去交收是證見，不然又說偷起來。”衆人都說：“ 沒有打，怕跟姑娘的人打，也未可知。你細想想，或問問他們去。”一語提醒這管伙食伙房的媳婦， 因笑道：“是，那一會兒記得是翠縷拿着的。我去問他。”說着便去找時，剛下甬道，就遇見紫鵑和翠縷來。翠縷便問道：“老太太散，可知我們姑娘那去？ "這媳婦道：“我來問那一個茶往那去，你們倒問我要姑娘。”翠縷笑道：“我因倒茶給姑娘吃的，展眼回頭，就連姑娘也沒。”那媳婦道：“太太說都睡覺去。 你不知那頑去，還不知道呢。”翠縷紫鵑道：“斷乎沒有悄悄的睡去之理，怕在那走一走。如今見老太太散，趕過前邊送去，也未可知。我們且往前邊找找去。有姑娘，自然你的茶也有。你明日一早再找，有什麽忙的。”媳婦笑道：“有下落就不必忙， 明兒就和你要罷。”說畢去，仍查收伙食伙房。這裏紫鵑和翠縷便往賈母處來。不在話下。
　　原來黛玉和湘二人未去睡覺。因黛玉見賈府中許多人賞月，賈母猶嘆人少，不似當年熱鬧，又提寶釵姊妹去母女弟兄自去賞月等語，不覺對景感懷理智的支配，而為信仰所决定，要一個觀念對我們的生活，自去俯欄垂淚。 寶玉近因晴雯病勢甚重，諸務無心，王夫人再四遣他去睡，他也便去。探春又因近日事着惱，無暇遊玩。雖有迎春惜春二人，偏又素日不大甚。所以剩湘一人寬慰他，因說：“你是個明白人，何必作此形像自苦。我也和你一樣，我就不似你這樣心窄。 何況你又多病，還不自己保養。可恨寶姐姐，姊妹天天說親道熱，早已說今年中要大一處賞月， 必要起社，大聯句，到今日便棄咱們，自己賞月去。社也散，詩也不作。倒是他們父子叔侄縱橫起來。你可知宋太祖說的好：‘臥榻之側，豈許他人酣睡。’他們不作，咱們兩個竟聯起句來，明日羞他們一羞。”黛玉見他這般勸慰， 不肯負他的豪興，因笑道：“你看這裏這等人聲嘈雜，有何詩興。”湘笑道：“這山上賞月雖好， 終不及近水賞月更妙。你知道這山坡底下就是池沿，山坳近水一個所在就是凹晶館。 可知當日蓋這園子時就有學問。這山之高處，就叫凸碧；山之低窪近水**， 就叫作凹晶。這‘凸’‘凹’二字，來用的人最少。如今直用作軒館之名，更覺新鮮，不落窠臼。 可知這兩處一上一下，一明一暗，一高一矮，一山一水，竟是特因玩月而設此處。 有愛那山高月小的，便往這裏來；有愛那皓月清波的，便往那去。是這兩個字俗念作‘ 窪’‘拱’二音，便說俗，不大見用，陸放翁用一個‘凹’字，說‘古硯微凹聚墨多’，還有人批他俗，豈不可笑。”林黛玉道：“也不放翁用，古人中用者太多。如江淹《青苔賦》，東方朔《神異經》，以至《畫記》上張僧繇畫一乘寺的故事，不可舉。 是今人不知，誤作俗字用。實和你說罷，這兩個字還是我擬的呢。因那年試寶玉， 因他擬茶几處，也有存的，也有刪改的，也有尚未擬的。這是來我們大把這沒有名色的也都擬出來， 註出處，寫這房屋的坐落，一帶進去與大姐姐瞧。 他又帶出來，命給舅舅瞧過。誰知舅舅倒喜歡起來，又說：‘早知這樣，那日該就叫他姊妹一擬， 豈不有趣。’所以凡我擬的，一字不改都用。如今就往凹晶館去看看。”
　　說着， 二人便同下山坡。一轉彎，就是池沿，沿上一帶竹欄相接，直通着那邊藕香榭的路徑。因這間就在此山懷抱之中，乃凸碧山莊之退居，因窪而近水，故顔其額曰"凹晶溪館"。因此處房宇不多，且又矮小，故衹有兩個老婆子上夜。今日打聽得凸碧山莊的人應差， 與他們無，這兩個老婆子關月餅果品犒賞的酒食來，二人吃得既醉且飽，早已息燈睡。黛玉湘見息燈，湘笑道：“倒是他們睡好。咱們就在這棚底下近水賞月如何？"二人遂在兩個湘妃竹墩上坐下。見天上一輪皓月，池中一輪水月， 上下爭輝，如置身於晶宮鮫室之內。微風一過，粼粼然池皺碧鋪紋，真令人神清氣淨。 湘笑道：“怎得這會子坐上船吃酒倒好。這要是我鄰里里程這樣，我就立刻坐船。”黛玉笑道：“正是古人常說的好，‘事若求全何所樂’。我說，這也罷，偏要坐船起來。 "湘笑道：“得隴望蜀，人之常情。可知那些老人說的不錯。說貧窮之自為富貴之事事趁心，告訴他說竟不能遂心，他們不肯信的；必得親其境，他方知覺。就如咱們兩個，雖父母不在，然卻也忝在富貴之鄉，你我竟有許多不遂心的事。 "黛玉笑道：“不但你我不能趁心，就連老太太，太太以至寶玉探丫頭等人，無論事大事小，有理無理，其不能各遂其心者，同一理也，何況你我旅居客寄之人哉！"湘聽說，恐怕黛玉又傷感起來，忙道：“休說這些閑話，咱們且聯詩。”
　　正說間，聽笛韻悠揚起來。黛玉笑道：“今日老太太，太太高興，這笛子吹的有趣， 到是助咱們的興趣。咱兩個都愛五言，就還是五言排律罷。”湘道：“限何韻？"黛玉笑道：“咱們數這個欄桿的直棍，這頭到那頭為止。他是第根就用第韻。若十六根，便是‘一先’起。這可新鮮？"湘笑道：這倒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於是二人起身，便從頭數至頭， 止得十三根。湘道：“偏又是‘十三元’。這韻少，作排律怕牽強不能押韻呢。少不得你先起一句罷。 "黛玉笑道：“倒要試試咱們誰強誰弱，是沒有紙筆記。”湘道：“不妨，明兒再寫。怕這一點聰明還有。”黛玉道：“我先起一句現成的俗語罷。”因念道：
　　三五中夕，湘想一想，道：
　　清遊擬上元。撒天箕燦，林黛玉笑道：
　　匝地管弦繁。 處狂飛盞，湘笑道：“這一句‘處狂飛盞’有些意思。這倒要對的好呢。”想一想，笑道：
　　誰不啓軒。輕寒風剪剪，黛玉道：“對的比我的卻好。是底下這句又說熟話，就該加勁說去是。”湘道：“詩多韻險，也要鋪陳些是。縱有好的，且留在頭。”黛玉笑道：“到頭沒有好的，我看你羞不羞。”因聯道：
　　良夜景暄暄。爭餅嘲黃，湘笑道：“這句不好，是你杜撰，用俗事來難我。”黛玉笑道：“我說你不曾見過書呢。吃餅是舊典，唐書唐志你看來再說。”湘笑道：“這也難不倒我，我也有。”因聯道：
　　分瓜笑緑嬡。香新榮玉桂，黛玉笑道：“分瓜可是實實的你杜撰。”湘笑道：“明日咱們對查出來大看看， 這會子耽誤工夫。”黛玉笑道：“雖如此，下句也不好，不犯着又用‘玉桂’‘金蘭’等字樣來塞責。”因聯道：
　　色健茂金萱。燭輝瓊宴，湘笑道：“‘金萱’二字便宜你，省多少力。這樣現成的韻被你得，是不犯着替他們頌聖去。況且下句你也是塞責。”黛玉笑道：“你不說‘ 玉桂’，我難道強對個‘金萱’麽？再也要鋪陳些富麗，方纔是即景之實事。”湘衹有衹不過得又聯道：
　　觥籌亂綺園。 分曹尊一令，黛玉笑道：“下句好，是難對些。”因想一想，聯道：
　　射覆聽三宣。骰彩紅成點，湘笑道：“‘三宣’有趣，竟化俗成雅。是下句又說上骰子。”少不得聯道：
　　傳花鼓濫喧。晴光搖院宇，黛玉笑道：“對的卻好。下句又溜，管拿些風月來塞責。 "湘道：“究竟沒說到月上，也要點綴點綴，方不落題。”黛玉道：“且姑存之，明日再斟酌。”因聯道：
　　素彩接乾坤。賞罰無賓主，湘道：“又說他們作什麽，不如說咱們。”得聯道：
　　吟詩序仲昆。構思時倚檻，黛玉道：“這可以入上你我。”因聯道：
　　擬景或依門。酒情猶在，湘說道：“是時侯。”乃聯道：
　　更殘樂已諼。漸聞語笑寂，黛玉說道：“這時侯可知一步難似一步。”因聯道：
　　空剩雪霜痕。階露朝菌，湘笑道：“這一句怎麽押韻，讓我想想。”因起身負手，想一想，笑道：“夠，幸而想出一個字來，幾乎敗。”因聯道：
　　庭煙斂夕ク。 湍瀉石髓，黛玉聽，不禁也起身叫妙，說：“這促狹鬼，果然留下好的。 這會子說‘ク’字，虧你想得出。”湘道：“幸而昨日看朝文選見這個字，我不知是何樹，因要查一查。寶姐姐說不用查，這就是如今俗叫作明開夜的。我信不及， 到底查一查，果然不錯。看來寶姐姐知道的竟多。”黛玉笑道：“‘ク’字用在此時更恰， 也還罷。是‘湍’一句虧你好想。這一句，的都要抹倒。我少不得打起精神來對一句，是再不能似這一句。”因想一想，道：
　　風葉聚根。寶婺情孤潔，湘道：“這對的也還好。是下一句你也溜，幸而是景中情，不單用‘寶婺’來塞責。”因聯道：
　　銀蟾氣吐吞。藥經靈兔搗，黛玉不語點頭，半日隨念道：
　　人寒奔。犯邀牛女，湘也望月點首，聯道：
　　乘槎待帝孫。虛盈輪莫定，黛玉笑道：“又用比興。”因聯道：
　　晦朔魄空存。 壺漏聲將涸，湘方欲聯時，黛玉指池中黑影與湘看道：“你看那河怎麽象個人在黑影去，敢是個鬼罷？"湘笑道：“可是又見鬼。我是不怕鬼的， 等我打他一下。”因彎腰拾一塊小石片那池中打去，聽打得水響，一個大圓圈將月影蕩散聚者次。聽那黑影嘎然一聲，卻飛起一個大白鶴來，直往藕香榭去。黛玉笑道：“原來是他，猛然想不到，反嚇一跳。”湘笑道：“這個鶴有趣，倒助我。”因聯道：
　　窗燈焰已昏。寒塘渡鶴影，林黛玉聽，又叫好，又跺足，說：“不得，這鶴真是助他的！這一句更比‘湍’不同，叫我對什麽好？‘影’字衹有一個‘魂’字可對，況且‘ 寒塘渡鶴’何等自然，何等現成，何等有景且又新鮮，我竟要擱筆。”湘笑道：“大細想就有，不然就放着明日再聯也可。”黛玉看天，不理他，半日，猛然笑道：“你不必說嘴，我也有，你聽聽。”因對道：
　　冷月葬花魂。湘拍手贊道：“果然好極！非此不能對。好個‘葬花魂’！"因又嘆道：“詩固新奇，是太頽喪些。你現病着，不該作此過於清奇詭譎之語。”黛玉笑道：“不如此如何壓倒你。下句竟還未得，為用工在這一句。”
　　一語未， 見欄外山石轉出一個人來，笑道：“好詩，好詩，果然太悲涼。不必再往下聯，若底下這樣去，反不顯這兩句，倒覺得堆砌牽強。”二人不防，倒唬一跳。細看時，不是別人，卻是妙玉。二人皆詫異，因問：“你如何到這裏？"妙玉笑道：“ 我聽見你們大賞月，又吹的好笛，我也出來玩賞這清池皓月。順腳走到這裏，忽聽見你兩個聯詩， 更覺清雅異常，故此聽住。是方纔我聽見這一首中，有句雖好，是過於頽敗凄楚。此亦關人之氣數而有，所以我出來止住。如今老太太都已早散，滿園的人想俱已睡熟， 你兩個的丫頭還不知在那找你們呢。你們也不怕冷？快同我來，到我那去吃杯茶，怕就天亮。”黛玉笑道：“誰知道就這個時侯。”
　　三人遂一同來至櫳翠庵中。見龕焰猶青，爐香未燼。幾個老嬤嬤也都睡，衹有小丫鬟在蒲上垂頭打盹。妙玉喚他起來，現去烹茶。忽聽叩門之聲，小丫鬟忙去開門看時， 卻是紫鵑翠縷與幾個老嬤嬤來找他姊妹兩個。進來見他們正吃茶，因都笑道：“要我們好找， 一個園走遍，連姨太太那都找到。到那山坡底下小亭找時， 可巧那上夜的正睡醒。我們問他們，他們說，方纔亭外頭棚下兩個人說話，來又添一個，聽見說大往庵去。我們就知是這裏。”妙玉忙命小丫鬟引他們到那邊去坐着歇息吃茶。 自取筆硯紙墨出來，將方纔的詩命他二人念着，遂從頭寫出來。黛玉見他今日十分高興，便笑道：“從來沒見你這樣高興。我也不敢唐突請教，這還可以見教否？若不堪時，便就燒；若或可政，即請改正改正。”妙玉笑道：“也不敢妄加評贊。 是這有二十二韻。我意思想着你二位警句已出，再若續時，恐力不加。我竟要續貂，又恐有玷。”黛玉從沒見妙玉作過詩，今見他高興如此，忙說：“果然如此，我們的雖不好， 亦可以帶好。”妙玉道：“如今收結，到底還該歸到本來面目上去。若管丟真情真事且去搜奇撿怪，一則失咱們的閨閣面目，二則也與題目無涉。”二人皆道極是。妙玉遂提筆一揮而就，遞與他二人道：“休要見笑。依我必須如此，方翻轉過來，雖前頭有凄楚之句，亦無甚礙。”二人接看時，見他續道：
　　香篆銷金鼎，脂冰膩玉盆。
　　簫增嫠婦泣，衾倩侍兒溫。
　　空帳懸文鳳，閑屏掩彩鴛。
　　露濃苔更滑，霜重竹難捫。
　　猶步縈紆沼，還登寂原。
　　石奇神鬼搏，木怪虎狼蹲。
　　ギ朝光透，罘曉露屯。
　　振林樹鳥，啼一聲猿。
　　歧熟焉忘徑，泉知不問源。
　　鳴櫳翠寺，雞唱稻香村。
　　有興悲何繼，無愁意豈煩。
　　芳情自遣，雅趣誰言。
　　徹旦休倦，烹茶更細論。書：《右中夜大觀園即景聯句三十五韻》。黛玉湘二人皆贊賞不已， 說：“可見我們天天是近而求遠。現有這樣詩仙在此，卻天天去紙上談兵。”妙玉笑道：“明日再潤色。此時想也快天亮，到底要歇息歇息是。”林史二人聽說，便起身告辭，帶領丫鬟出來。妙玉送至門外，看他們去遠，方掩門進來。不在話下。
　　這裏翠縷湘道：“大奶奶那還有人等着咱們睡去呢。如今還是那去好？"湘笑道：你順路告訴他們，叫他們睡罷。我這一去未免驚動病人，不如鬧林姑娘半夜去罷。走至瀟湘館中，有一半人已睡去。二人進去，方纔卸妝寬衣，プ漱已畢，方上床安歇。紫鵑放下綃帳，移燈掩門出去。誰知湘有擇席之病，雖在枕上，是睡不着。黛玉又是個心血不足常常失眠的，今日又錯過頭，自然也是睡不着。二人在枕上翻來去。黛玉因問道：“怎麽你還沒睡着？"湘微笑道：“我有擇席的病，況且走圍困困苦，好躺躺罷。你怎麽也睡不着？"黛玉嘆道：“我這睡不着也非今日，大約一年之中，通共也好睡十夜滿足的。”湘道：“卻是你病的原故，所以……"不知下文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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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紅樓一春夢
第一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CHAPTER I.第二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CHAPTER II.
第三 賈雨村夤緣舊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CHAPTER III.第四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CHAPTER IV.
第五 遊幻境指迷十二釵　飲仙醪麯演紅樓夢 CHAPTER V.第六 賈寶玉初試雨情　劉姥姥一進榮國府 CHAPTER VI.
第七 送宮花賈璉戲熙鳳　宴寧府寶玉會秦 CHAPTER VII.第八 比通靈金鶯微露意　探寶釵黛玉半含酸 CHAPTER VIII.
第九 戀風流情友入塾　起嫌疑頑童鬧學堂 CHAPTER IX.第十　金寡婦貪利權受辱　張太醫論病細窮源 CHAPTER X.
第十一 慶壽辰寧府排宴　見熙鳳賈瑞起淫心 CHAPTER XI.第十二　王熙鳳毒設相思局　賈天祥正照風月鑒 CHAPTER XII.
第十三　秦可卿死封竜禁尉　王熙鳳協理寧國府 CHAPTER XIII.第十四　林如海捐館揚州城　賈寶玉路謁北靜王 CHAPTER XIV.
第十五　王鳳姐弄權鐵檻寺　秦鯨卿得趣饅頭庵 CHAPTER XV.第十六　賈元春選鳳藻宮　秦鯨卿夭逝黃泉路 CHAPTER XVI.
第十七　大觀園試題對額　榮國府歸省慶元宵 CHAPTER XVII.第十八　隔珠父女勉忠勤　搦湘管姊弟裁題詠 CHAPTER XVIII.
第十九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　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CHAPTER XIX.第二十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　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CHAPTER XX.
第二十一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　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CHAPTER XXI.第二十二　聽麯文寶玉悟禪機　燈迷賈政悲讖語 CHAPTER XXII.
第二十三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　牡丹亭豔麯警芳心 CHAPTER XXIII.第二十四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　癡女兒遺帕惹相思 CHAPTER XXIV.
第   [I]   [II]   III   [IV]   [V]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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