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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典 》 臯鶴堂第一奇書金瓶梅 》
第七十一李瓶兒何托夢提刑官引奏朝儀
蘭陵笑笑生 Lan Lingxiaoxiaosheng
張竹坡 Zhang Zhupo
 第七十一回李瓶儿何家托梦提刑官引奏朝仪
篇末寫風。夫前酒令內寫風花雪月，但上半部寫花，寫月，寫雪，未寫風。今一寫風，而故園零落矣。故特特寫風，非尋常泛寫也。然而此書亦絶無一筆泛寫之筆。
此書以玉皇廟、永福寺作起結，而以報恩寺作關目。今忽寫相國寺、黃竜寺，蓋為前諸寺作點睛也。
寫何大監送飛魚衣，真是末世無禮之極。
寫朝散，止用十二象不牽而自走，便將朝散寫得活現，真是一筆人萬筆。
上文參太尉，此引奏。一篇冠冕文字，偏又夾入瓶兒托夢，王經解饞，真是矯健不由人意料處。
上已極力寫太尉，此若再寫朝罷參，便嚼臘矣。故止用“知印拿印牌來”一照，便生動之極。且隨手收拾，止用“又過一夕”，“又挂號，又辭翟管”，使上二無數文字，三“又”宇一齊收拾淨，真是史中妙品。
朝見必用拜鼕，又映瓶兒十月死期，又出改重和元年，映西門明年正月死期也。
又重和元年，直照開講“政和年間”四字，是一部書大照應、大起結處。蓋政和敘起“熱”字，重和接寫“冷”字，一百文書，固應有許多對峙關鍵也。
又春梅，下牛部書之樞紐也。故必寫拜鼕，一陌生而梅花之消息動矣，故下文即頻以玉簫吹之也。
自前至此，寫太尉，寫衆官，寫太監，寫朝房，寫朝儀，至篇末，忽一筆入斜陽古道，野寺荒碑，轉盼有興衰之感，真令人悲涼不堪，眼淚盈把，然黃竜寺又寓言起風之源。言西門精髓將枯，腎水已竭，不能生此肝水，血不聚而風生黃竜之府，四肢百骸，將枯朽不起矣。故下文西門死，必相火燒身變出風來，蓋為此也。泛泛觀之，烏知其寓意之妙！ 然則相國寺，又相火之寓名歟？僧名智可見。
寫設朝是一番筆意，散朝是一番筆意，總非小子輩所能夢見。
永福寺，衆人托生。乃於此處先輕輕提出——袁指揮，真是外神竜忽露一爪，令人不可擬議其妙。】
詞曰：
花事闌珊芳草歇，客風光，又過些時節。小院黃昏人憶，淚痕點
點成紅血。咫尺江山分楚越，目斷神驚，道芳魂絶。夢破五更心欲
，角聲吹落梅花月。
——右調《蝶戀花》
話說西門慶同何戶來，走到大街，何戶就邀請西門慶到一飯。西門慶再三固辭。何戶令手下把馬環拉住，說道：“學生還有一事與長官商議。”於是轡同到宅前下馬。賁四同擡盒逕往崔中書去。原來何戶盛陳酒筵在等候。進入廳上，但見獸炭焚燒，金爐香靄。正中獨設一席，下邊一席相陪，旁邊東首又設一席。皆盤堆異果，花插金瓶。西門慶問道：“長官今日筵何客？”何戶道：“公公今日下班，敢屈長官一飯。”西門慶道：“長官這等費心，就不是同僚之情。”何戶道：“公公粗酌屈尊，長官休怪。”一面看茶吃。西門慶請老公公拜見，何戶道：“公公便出來。”
不一時，何太監從邊出來，穿着緑絨蟒衣，冠帽皂鞋，寶石縧環。西門慶展拜四拜：“請公公受禮。”何大監不肯，說道：“使不的。”【夾批：三字妙。】西門慶道：“學生與天泉同寅晚輩，老公公齒德俱尊，又中貴，自然該受禮。”講半日，何大監受半禮，讓西門慶上坐，他主席相陪，何戶旁坐。西門慶道：“老公公，這個斷然使不得。【夾批：加二字更妙。】同僚之間，豈可旁坐！老公公叔侄便罷，學生使不的。”何太監大喜道：“大人甚是知禮，罷罷，我閣老位兒旁坐罷，教做官的陪大人就是。”【夾批：活跳。】西門慶道：“這等，學生坐的也安。”於是各照位坐下。何太監道：“小的兒們，再燒炭來。【夾批：一絲不錯。】今日天氣甚是寒冷。”臾，左右火池火叉，拿上一包水磨細炭，火盆內一倒。【夾批：是太監倒炭。】廳前放下油紙暖來，日光掩映，十分明亮。何太監道：“大人請寬盛服罷。”西門慶道：“學生邊沒穿甚麽衣服，使小價下處取來。”何太監道：“不消取去。”令左右接衣服，“拿我穿的飛魚緑絨氅衣來，與大人披上。”西門慶笑道：“老先生職事之服，學生何以穿得？”何太監道：“大人顧穿，怕怎的！【夾批：可嘆。】昨日萬歲賜我蟒衣，我也不穿他，就送大人遮衣服兒罷。”【夾批：更妙。】不一時，左右取上來，西門慶令玳安接去員領，披上氅衣，作揖謝。又請何戶也寬去上蓋陪坐。又拿上一道茶來吃，何太監道：“叫小廝們來。”原來中教十二名吹打的小廝，兩個師領着上來磕頭。何太監就吩咐動起樂來，然遞酒上坐。何太監親自把盞，西門慶慌道：“老公公請尊便。有長官代勞，安放箸兒就是一般。”何太監道：“我與大人遞一兒。我做官的初入蘆葦，不知深淺，望乞大人凡事扶持一二，就是情。”西門慶道：“老公公說那話！常言：同僚三世親。學生亦托賴老公公光，豈不同力相助！”何太監道：“好說，好說。共同王事，彼此扶持。”西門慶也沒等他遞酒，接杯兒，領到席上，隨即奉一杯，安在何戶何太監席上，彼此告揖過，坐下。吹打畢，【夾批：以上皆吹打時說者也。】三個小廝連師，在筵前銀箏象，三弦琵琶，唱一套《正宮.端正好》“雪夜訪趙普”、“水晶宮鮫綃帳”。【夾批：又是宋朝，總見寓言也。又點令意。】唱畢下去。
酒過數巡，食割兩道，看看天晚，秉上燈來。西門慶喚玳安拿賞賜與廚役吹打各色人役，就起身，說道：“學生厚擾一日，就此告。”那公公那肯放，說道：“我今日正下班，要與大人請教。有甚大酒席，是清坐而已，教大人受饑。”西門慶道：“承老公公賜這等美饌，如何反言受饑！學生去歇息歇息，明早還要與天泉參謁參謁兵科，好領札付挂號。”何太監道：“既是大人要與我做官的同事，何不令人把行李搬過來我住兩日？我這園兒有間小房兒，甚是僻靜，就早晚和做官的理會些公事兒也方便些，強如在別人。”【夾批：留住，有層次。】西門慶道：“在這裏最好，是使夏公見怪，相學生疏他一般。”何太監道：“沒的說。如今時年，早晨不做官，晚夕不唱喏，衙門是恁偶戲衙門。雖故當初與他同僚，今日前官已去，官接管承行，與他就無。他若這等說，他就是個不知道理的人。【夾批：為西門目下說法。】今日我定要和大人坐一夜，不放大人去。”喚左右：“下邊房快放桌兒，管待你西門老爹大官兒飯酒。我差幾個人，跟他即時把行李都搬來。”又吩咐：“打掃花園西院淨，預備鋪陳，炕中籠下炭火。”堂上一呼，階下百諾，答應下去。西門慶道：“老公公盛情，是學生得罪夏公。”何太監道：“他既出衙門，不在其位，不謀其政。他管他那鑾駕庫的事，管不的咱提刑所的事。【夾批：官場大底如斯。】難怪於你。”不由分說，就打玳安馬上人吃酒飯，差茶几名軍牢，各拿繩扛，逕往崔中書搬取行李去。
何太監道：“又一件相煩大人：我做官的到任所，還望大人替他看所宅兒，好搬取小。今先教他同大人去，待尋下宅子，然打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小起身。也不多，連房人也衹有二三十口。”西門慶道：“老公公吩咐，要看多少銀子宅？”何太監道：“也得金外房兒夠住。”西門慶道：“夏竜溪他京任不去，他一所房子倒要打，老公公何不要與天泉住，一舉兩得其便。此宅門七間，到底五層，儀門進去大廳，兩邊廂房，鹿角頂，邊住房、花亭，周圍群房也有許多，街道又寬闊，正好天泉住。”何太監道：“他要許多價值兒？”西門慶道：“他對我說原是一千三百兩，又邊添蓋一層平房，收拾一處花亭。老公公若要，隨公公與他多少罷。”何太監道：“我托大人，隨大人主張就是。趁今日我在，差個人和他說去，討他那原文書我瞧瞧。難得尋下這房兒，我做官的去到那，就有個歸着。”
不一時，見玳安同衆人搬行李來話。【夾批：要房子，是搬行李去的話，故再着玳安去也。】西門慶問：“賁四、王經來不曾？”玳安道：“王經同押衣箱行李先來。還有轎子，叫賁四在那看守着哩。”西門慶因附耳低言：“如此這般上覆夏老爹，過那房子的原契來，何公公要瞧瞧。就同賁四一答兒來。”這玳安應的去。不一時，賁四青衣小帽，同玳安拿文書西門慶說：“夏老爹多多上覆：既是何公公要，怎好說價錢！原文書都拿的來。又收拾添蓋，使費許多，隨爹主張罷。”西門慶把原契遞與何太監親看一遍，見上寫着一千二百兩，說道：“這房兒想必也住茶几年，未免有些糟爛，也要說收拾，大人上還與他原價。”那賁四連忙跪下說：“何爺說的是。自古道：使的憨錢，治的莊田。年房換百主，【夾批：西門聽者。】一番拆洗一番新。”【夾批：可嘆。】何太監聽喜歡道：“你是那人？倒會說話兒。常言成大事者不惜小費，其實說的是。他教甚麽名字？”西門慶道：“他名喚賁四。”何太監道：“也罷，沒個中人兒，你就做個中人兒，替我討文書來。今日是個好日期，就把銀子兌與他罷。”【夾批：固是太監性，卻亦爽快。】西門慶道：“如今晚，待的明日也罷。”何太監道：“到五更我早進去，明日大朝。今日不如先交與他銀子，就事。”【夾批：亦大爽快。】西門慶問道：“明日甚時駕出？”何太監道：“子時駕出到，三更鼓祭，寅正一刻就宮。受不了膳，就出來設朝，升大殿，朝賀天下，諸司都上拜鼕。次日，文武百官吃慶成宴。【夾批：何成可慶。】你每是外任官，大朝引奏過就沒事。”說畢，何太監吩咐何戶進邊，打點出二十四錠大元寶來，用食盒擡着，差兩個人，同賁四、玳安押送到崔中書交割。夏公見擡銀子來，滿心歡喜，隨即親手寫文契，付與賁四等，拿來遞上。何太監不歡喜，賞賁四十兩銀子，玳安、王經每人三兩。西門慶道：“小孩子，不當賞他。”何太監道：“胡亂與他買嘴兒吃。”三人磕頭謝。何太監吩咐管待酒飯，又西門慶唱兩個喏：“全仗大人光。”西門慶道：“還是看老公公金。”何太監道：“還望大人對他說說，早把房兒騰出來，【夾批：亦爽快。】就好打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小起身。”西門慶道：“學生一定與他說，教他早騰。長官這一去，且在衙門公廨中權住日。待他小搬到京，收拾，長官寶眷起身不遲。”何太監道：“收拾直待過年罷，先打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小去好。十分在衙門中也不方便。”說話之間，已有一更天氣，西門慶說道：“老公公請安置罷！學生亦不酒力。”何大監方作辭歸邊歇息去。何戶教樂彈唱，還與西門慶吃一，方纔起身，送至園。三間書院，榭湖山，盆景花木，【夾批：無一懈筆，是好入夢之地。】房內絳燭高燒，篆內香焚麝餅，十分幽雅。何戶陪西門慶敘話，又看茶吃，方道安置，歸邊去。
西門慶摘去冠帶，解衣就寢。王經、玳安打受不了，就往下邊暖炕上歇去。西門慶有酒的人，睡在枕畔，見滿窗月色，翻來去。良久聞夜漏沉沉，花陰寂寂，寒風吹得那窗紙有聲，【夾批：是好夢因。】況離已久。正要呼王經進來陪他睡，【夾批：先插一句。】忽聽得窗外有婦人語聲甚低，即披衣下床，靸着鞋襪，悄悄啓戶視之。【旁批：與瓶兒夢子虛一絲不錯。】見李瓶兒霧髩鬟，淡妝麗雅，素白舊衫籠雪，淡黃軟襪襯弓鞋，輕移蓮步，立於月下。西門慶一見，輓之入室，相抱而哭，說道：“冤，你如何在這裏？”李瓶兒道：“奴尋訪至此。對你說，我已尋房兒，今特來見你一面，早晚便搬去。”【夾批：一未搬，卻在何處？】西門慶忙問道：“你房兒在於何處？”李瓶兒道：“咫尺不遠。出此大街迤東，造釜巷中間便是。”言訖，【夾批：蛟竜未，猶得黃金。今乃為造釜者所用，則瓶已消蝕久矣。】西門慶共他相偎相抱，上床雨，不美快之極。已而整衣扶髻，徘徊不。李瓶兒叮嚀囑咐西門慶道：“我的哥哥，切記休貪夜飲，早早學家全家家庭家乡。那廝不時伺害於你，【夾批：映。】萬勿忘！”【眉批：必用瓶兒夢中點出子虛等事，妙筆。】言訖，輓西門慶相送。走出大街上，見月色如晝，果然往東轉過牌坊，到一小巷，見一座雙扇白門，指道：“此奴之也。”【夾批：寫得恍惚之甚。】言畢，頓袖而入。西門慶急前拉之，恍然驚覺，乃是南柯一夢。但見月影橫窗，花枝倒影矣。西門慶褥底摸摸，見精流滿席，香在被，殘唾猶甜。【夾批：的是夢境初。】追悼莫及，悲不自。正是：
玉宇微茫霜滿襟，疏窗淡月夢魂驚。
凄涼睡到無聊處，恨殺寒雞不肯鳴。
西門慶夢醒睡不着，巴不得天亮。比及天亮，又睡着。次日早，何戶童起來伺候，打西門慶梳洗畢，何戶又早出來陪侍，吃姓姜齐姜姜氏姜尚姜夔姜嫄姜家姜姓姜公姜瓖姜文姜金姜堰姜子牙姜太公茶，放桌兒請吃粥。西門慶問：“老公公怎的不見？”【夾批：寫未見朝班者。】何戶道：“公公從五更就進內去。”臾拿上粥來。吃粥，又拿上一盞肉圓子餛飩雞蛋頭腦湯。一面吃着，就吩咐備馬。何戶與西門慶冠冕，從跟隨，早進內參見兵科。出來，何戶便分路來，西門慶又到相國寺拜智長老。【夾批：相火也，與《水滸》寫得若斷若連，故妙。】長老又留齋。西門慶吃一個點心，者收與手下人吃，就起身從東街穿過來，要往崔中書拜夏竜溪去。因從造釜巷所過，中間果見有雙扇白門，與夢中所見一般。【眉批：必如此實描，見文臨死黑影一捕，印證夢語，不言可知為子虛、武大之靈。若搗鬼，固是寫夢；若報應，又是分明不爽。與上文寫潘道士遣將一樣巧滑筆法，特避牛鬼蛇神。此等筆力，蓋進乎《豔異》之上矣。】悄悄使玳安問隔壁賣豆腐老姬：“此姓甚名誰？”老姬答道：“此袁指揮也。”【夾批：已結住瓶兒。袁者，遠也。遠遠批示令人深省也。】西門慶於是不嘆異。到崔中書，夏公待出門拜人，【夾批：寫俱是初入京。】見西門慶到，忙令左右把馬牽過，迎至廳上，拜揖敘禮。西門慶令玳安拿上賀禮：青織金綾紵一端、色緞一端。夏公道：“學生還不曾拜賀長官，到承長官先施。昨日小房又煩費心，感謝不。”西門慶道：“昨日何太監說起看房，我因堂尊分上，就說此房來。何公討房契去看，一口就還原價。果是內臣性兒，立馬蓋橋就成。還是堂尊大福！”說畢，二人笑。夏公道：“何天泉，我也還未拜他。”因問：“他此去與長官同行罷。”西門慶道：“他已會定同學生一路去，小且待。昨日他老公公多致意，煩堂尊早些把房兒騰出來，搬取眷。他如今權在衙門住日罷。”夏公道：“學生也不肯久稽，待這裏尋房兒，就使人搬取小。也待出月罷。”說畢，西門慶起身，又留個拜帖與崔中書，夏公送出上馬，歸至何戶。何戶又早有午飯等候。西門慶悉把拜夏公之事說一遍：“騰房已在出月。”何戶大喜，謝道：“足見長官盛情。”
吃畢飯，二人正在廳上着棋，忽左右來報：“府翟爹差人送下程來。抓尋到崔老爹那，崔老爹使他這裏來。”於是拿帖看，上寫着：“謹具金緞一端、紵一端、鮮豬一口、北羊一腔、內酒一、點心二盒。眷生翟謙頓首拜。”【夾批：有何，恐冷落翟，故又照管都到。】西門慶見來人，說道：“又蒙你翟爹費心。”一面收禮物，寫帖，賞來人二兩銀子，擡盒人五錢，說道：“客中不便，有褻管。”那人磕頭收。王經在旁悄悄說：“小的姐姐說，教我府去看看愛姐，【夾批：早為道國安根。】有物事捎與他。”西門慶問：“甚物事？”王經道：“是中做的兩雙鞋腳手。”西門慶道：“單單兒怎好拿去？”吩咐玳安：“我皮箱內有帶的玫瑰花餅，取兩罐兒。”【夾批：愛姐消息已動。】就把口帖付與王經，穿上青衣，跟來人往府看愛姐不題。這西門慶寫帖兒，送一腔羊、一酒謝崔中書，把一口豬、一酒、兩盒點心擡到邊孝順老公公。何戶拜謝道：“長官，你我一，如何這等計較！”
且說王經到府內，請出韓愛姐，外廳拜見。打扮的如瓊林玉樹一般，比在出落自是不同，長大好些。問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中事務，管待酒飯，見王經身上單薄，與一件天青紵絲貂鼠氅衣兒，【夾批：為道國生心之由。】又與五兩銀子，拿來覆西門慶話。西門慶大喜。正與何戶下棋，忽聞綽道之聲，門上人來報：“夏老爹來拜，拿進兩個拜帖兒。”兩個忙迎接到廳敘禮，何戶又謝昨日房子之事。夏公具兩分緞帕酒禮，奉賀二公。西門慶與何戶再三致谢，令左右收。夏公又賞賁四、玳安、王經十兩銀子，【夾批：細。】一面分賓主坐下。茶罷，共敘寒溫。夏公道：“請老公公拜見。”何戶道：“公公進內去。”夏公又留下一個雙紅拜帖兒，說道：“多頂上老公公，拜遲，恕罪！”言畢，起身去。何戶隨即也具一分賀禮，一匹金緞，差人送去，不在言。
到晚夕，何戶又在花園暖閣中酒與西門慶共酌，樂歌唱，到二更方寢。西門慶因昨日夢遺之事，晚夕令王經拿鋪蓋來書房地平上睡。半夜叫上床，摟在被窩內。兩個口吐丁香，舌融甜唾。【夾批：又是書童之續。】正是：
不能得與鶯鶯會，且把紅娘去解饞。
一晚題過。到次日，起五更與何戶一行人跟隨進朝。先到待漏院伺候，等的開東華門進入。但見：
星依稀禁漏殘，禁中環佩響珊珊。
欲知今日天顔喜，遙睹蓬萊紫氣皤。
少頃，聽九重門啓，鳴噦噦之鸞聲；閶闔天開，睹巍巍之袞冕。當時天子祀畢南郊來，文武百官聚集，等候設朝。臾響，天子駕出大殿，受百官朝賀。臾，香球撥轉，萬卷試卷考卷扇開。正是：
晴日明開青鎖闥，天風吹下爐香。
條瑞靄浮金闕，一朵紅捧玉皇。
這皇帝生得堯眉舜目，禹背湯肩，【夾批：可以作聖之心。】俊過人，口工詩韻，善寫墨君竹，能揮薛稷書，通三教之書，曉九流之典。【夾批：可以作聖之才。】朝歡暮樂，依稀似劍閣孟商王；愛色貪花，仿佛如金陵陳主。【夾批：先不倫，用筆刻甚。】當下駕坐寶位，靜鞭響罷，文武百官秉簡當胸，丹墀五拜三叩頭，進上章。已而有殿頭官口傳聖旨道：“朕今即位二十祀矣。艮嶽於茲告成，上天降瑞，今值覆端之慶，與卿共之。”言未畢，班首中閃過一員大臣來，朝靴踏地響，袍袖列風生。視之，乃左丞相崇政殿大學士兼吏部尚書太師魯國公蔡京也。幞頭象簡，俯伏金階，口稱：“萬歲，萬歲，萬萬歲！臣等誠惶誠恐，稽首頓首，恭惟皇上極二十祀以來，海宇清寧，天下稔，上天降鑒，禎祥疊見。三邊永息兵戈，萬國來朝天闕。銀嶽排空，玉京挺秀。寶籙膺頒於昊闕，絳宵深聳於乾宮。臣等何幸，欣逢盛世，交際明良，永效華封之祝，常沾日月之光。不瞻天仰聖，激切屏營之至！謹獻頌以聞。”【夾批：以艮嶽慶成加封故也。】良久，聖旨下來：“賢卿獻頌，益見忠誠，朕心嘉悅。詔改明年為重和元年，正月元旦受定命寶，肄赦覃賞有差。”【夾批：認明改元重和，以便認西門慶之旌。】蔡大師承旨下來。殿頭官口傳聖旨：“有事出班早奏，無事酒帘退朝。”言未畢，見一人出離班部，倒笏躬身，緋袍象簡，玉帶金魚，跪在金階，口稱：“光祿大夫掌金吾衛事太尉太保兼太子太保臣勔，引天下提刑官員章隆等二十六員，例該考察，已更改補、繳換札付，當引奏。未敢擅便，請旨定奪。”於是二十六員提刑官都跪在後面。不一時，聖旨傳下來：“照例給領。”太尉承旨下來。天子袍袖一展，群臣皆散，駕即宮。百官皆從端禮門兩分而出。那十二象不待牽而先走，【夾批：二句十字，將散朝便寫得十分圓滿，古史學不來者。】鎮將長隨紛紛而散。朝門外車馬縱橫，侍仗羅列。人喧呼，海沸波翻；馬嘶喊，山崩地裂。衆提刑官皆出朝上馬，都來本衙門伺候。良久，見知印拿印牌來，傳道：“老爺不進衙門，已往蔡爺、李爺宅內拜鼕去。”以此衆官都散。【夾批：一者寫蔡太師。二者省得妙甚。】
西門慶與何戶到中。又過一夕，【夾批：又省一筆。】到次日，衙門中領札付，又挂號，【夾批：細。】又拜辭翟管，【夾批：細。又省一筆，行文便如散水流匆匆，明簡之甚。】打點殘裝，收拾行李，與何戶一同起身。何太監晚夕置酒餞行，囑咐何戶：“凡事請教西門大人，休要自專，差禮數。”【夾批：豈知西門氏反將來請教，寫得人心一時冰冷。】從十一月二十日東京起身，兩也有二十人跟隨，竟往山東大道而來。已是數九嚴寒之際，點水滴凍之時，【夾批：有春梅、二姐在內。】一路上見些荒郊野路，枯木寒鴉。疏林淡日影斜暉，【夾批：有林太太在內。】暮雪凍迷晚渡。【夾批：有薛嫂等在內。】一山未一山來，村已過前村望。【夾批：二句，一篇行路難。】比及剛過黃河，到水關八角鎮，驟然撞遇天起一陣大風。但見：
非虎嘯，豈是竜吟？【夾批：明說寫風之則。】卒律律寒飆撲，
急颼颼冷氣侵人。初時節無蹤無影，次來霧收。吹花柳白茫茫，
走石揚砂昏慘慘。得那大樹連聲吼，【夾批：所為空心樹矣，西門慶也。】
驚得那孤雁落深濠。臾，砂石打地，塵土遮天。砂石打地，猶如滿天驟
雨即時來；塵土遮天，好似百萬貔貅土至。這風大不大？真個是吹地
獄門前樹，亂起酆都頂上塵；【夾批：二句是英風。】常娥急把蟾官閉，
列子空中叫救人。險些兒玉皇住不得昆侖頂，【夾批：死矣。】搜刮得
大地乾坤上下搖。【夾批：苟延一日而已。】
西門慶與何戶坐着兩頂氈幃暖轎，被風得寸步難行。又見天色漸晚，恐深林中撞出小人來，西門慶吩咐手下：“快尋那安歇一夜，明日風住再行罷。”抓尋半日，遠遠望見路旁一座古剎，數株疏柳，半堵橫墻。【夾批：風來，便與花雪月湊成數矣。】但見：
石砌碑橫夢草遮，廊古殿半欹斜。
夜深宿客無燈火，月落安禪更可嗟。
西門慶與何戶忙入寺中投宿，上題着“黃竜寺”。【夾批：脾也，相火動而脾風也。】見方丈內幾個僧人在那坐禪，又無燈火，【夾批：二句將行路人便襯出忙得不堪。妙筆如此。】房都毀壞，半用籬遮。長老出來問訊，旋吹火煮茶，伐草根喂馬。煮出茶來，西門慶行囊中帶得雞臘肉果餅之類，晚夕與何戶胡亂食得一頓。長老爨一鍋豆粥吃，過得一宿。次日風止天晴，與和尚一兩銀子相謝，作辭起身往山東來。正是：
王事驅馳豈憚勞，關山迢遞赴京朝。
夜投古寺無煙火，解使行人心內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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