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的暴力行为震惊的聂传庆“感到家里冷极了,白粉墙也冻得发青”,他的冷的感受照彻了他内心的绝望,而他逃离现场时,“只看见月光里一层一层的石阶,在眼前兔起鹘落”。石阶在视觉中的跳荡、闪烁不定,反映的正是内心的慌乱。不必了解薇龙与乔其乔头一次接触时内心闪过怎样的意念,只要注意一下她胳膊瞬时有过怎样异样的感觉,你便不难体察她的不安:“给她那双绿眼睛一看,她觉得她的手臂像热腾腾的牛奶似的,从青色的壶(她穿着瓷青薄绸旗袍)里倒了出来,管也管不住,整个地自己全泼出来了。”罗杰·安白登茫然空洞的心境则又在下面这个意象中变得具体而微:“整个的世界像一个蛀空了的牙齿,麻木木的,倒也不觉得什么,只是风来的时候,隐隐的有一些酸痛。”
《传奇》中的所有小说都以都市生活为内容,但是其中却不乏自然景物的意象。对于张爱玲笔下的人物,自然景物不是独立于感觉之外的观赏对象,人物总是有意无意而又执拗地在上面涂抹着自己的主观色彩。张爱玲绝少做那种静态的、纯客观记录式的景物描写,她让读者通过人物的眼睛来打量外部世界,这个世界的每一个角落都被人物生动的感受所覆盖,每一片景色都为人物特定的心理氛围所笼罩,人与物之间的感应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致“一片风景就是一种心理状态”。
年轻的人想着三十年前的月亮该是铜钱大的一个红黄晕湿,像朵云轩信笺上落了一滴泪珠,陈旧而迷糊。老年人回忆中的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亮也不免带点凄凉。
同一个月亮的意象,竟负荷着如此不同的心理内容。《金锁记》中这段脍炙人口的描写不妨看做一种提示:重要的不是物象本身,而是投射在它上面的人的情绪。
被情人负心弄得心灰意懒,薇龙眼中的天空便带着严冷肃杀之气:
她躺在床上,看着窗子外面的天。中午的太阳煌煌地照着,天却是金属品的冷冷的白色,像刀子一般割痛了眼睛。秋深了,一只鸟向山巅飞去,黑鸟在白天下,飞到顶高,像在刀口上刮了一刮似的,惨叫了一声,翻过山那边去了。
绝望到痛苦的抽搐也归于平息,临死前川嫦从窗里看到的天空又别有一番滋味:
永远从同一角度看,永远是那样磁青的一块,非常平静,仿佛这一天早已过去了,那淡青的窗户成了病榻旁的古玩摆设。
写月光下的世界似乎是张爱玲的拿手好戏,一派银辉之下永远有新的事物:
……崖脚下的松涛奔腾澎湃,更有一种耐冷的树,叶子一面儿绿一面儿白,大风吹着,满山的叶子掀腾翻覆,只看见点点银光四溅,云开处,冬天的微黄的月亮出来了,白苍苍的天与海在丹珠身后张开了云母石屏风,她披着翡翠天鹅绒的斗篷,上面连着风兜,风兜的里子是白色的天鹅绒,风兜半褪在她脑后,露出高高堆在顶上的卷发,背着光,她的脸看不分明,只觉得她的一双眼睛灼灼地注视着他。
月下天与海的背景如同屏风,丹珠仿佛成了屏风上的仙女,虚幻缥缈,可望而不可即,传庆内心的恍惚正隐现在这月色迷离之中。
在罗杰新婚出现意想不到的变故的那个夜晚,月光下的校园居然显得令人毛骨悚然:
那时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青,铁栏杆外,挨挨挤挤长着墨绿的木槿树,地底下喷出来的热气,凝结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红花。木槿花是南洋种,充满了热带森林的回忆--回忆里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怪兽,也有半开化的人们的爱。木槿树下面,枝枝叶叶,不多的空隙里,生着各种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黄色、紫色、深粉红--火山的涎沫,还有一种背对背开的并蒂莲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黄的斑纹,在这些花木之间,又有无数的昆虫,蠕蠕地爬动,唧唧地叫唤着,再加上银色的小四脚蛇,阁阁作声的青蛙,造成一片怔忡不宁的庞大而不彻底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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