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二月蘭 February Lan   》 第7節:寫完聽雨      季羨林 Ji Xianlin

  1993年6月11日寫完聽雨
  從一大早就下起雨來。下雨,本來不是什麽稀罕事兒,但這是春雨,俗話說:"春雨貴似油。"而且又在罕見大旱之中,其珍貴就可想而知了。
  "潤物細無聲",春雨本來是聲音極小極小,小到了"無"程度。但是,我現在坐在隔成了一間小房子陽臺上,頂上有塊大鐵皮。樓上滴下來檐溜就打在這鐵皮上,打出聲音來,於是就不"細無聲"了。按常理說,我坐在那裏,同一種死文字拼命,本來應該需要極靜極靜環境,極靜極靜心情,才能安下心來,進入角色,來解讀這天書般玩意兒。這種雨敲鐵皮聲音應該是極為討厭,是必欲去之而後快
  然而,事實卻正相反。我靜靜地坐在那裏,聽到頭頂上雨滴聲,此時有聲勝無聲,我心裏感到無量喜悅,仿佛飲了仙露,吸了醍醐,大有飄飄欲仙之概了。這聲音時慢時急,時高時低,時響時沉,時斷時續,有時如金聲玉振,有時如黃鐘大呂,有時如大珠小珠落玉盤,有時如紅珊白瑚沉海裏,有時如彈素琴,有時如舞霹靂,有時如百鳥爭鳴,有時如兔落鶻起,我浮想聯翩,不能自已,心花怒放,風生筆底。死文字仿佛活了起來,我也仿佛又溢滿了青春活力。我平生很少有這樣精神境界,更難為外人道也。
  在中國,聽雨本來是雅人事。我雖然自認還不是完全俗人,但能否就算是雅人,卻還很難說。我大概是介乎雅俗之間一種動物吧。中國古代詩詞中,關於聽雨作品是頗有一些。順便說上一句:外國詩詞中似乎少見。我朋友章用回憶表弟詩中有:"頻夢春池添秀句,每聞夜雨憶聯床。"是頗有一點詩意。連《紅樓夢》中林妹妹都喜歡李義山"留得殘荷聽雨聲"之句。最有名一首聽雨詞當然是宋蔣捷"虞美人",詞不長,我索性抄它一下:
  少年聽雨歌樓上,
  紅燭昏羅帳。
  壯年聽雨客舟中,
  江闊雲低,
  斷雁叫西風。
  而今聽雨僧廬下,
  鬢已星星也。
  悲歡離合總無情,
  一任階前
  點滴到天明。
  蔣捷聽雨時心情,是頗為復雜。他是用聽雨這一件事來概括自己一生,從少年、壯年一直到老年,達到了"悲歡離合總無情"境界。但是,古今對老概念,有相當大懸殊。他是"鬢已星星也",有一些白發,看來最老也不過五十歲左右。用今天眼光看,他不過是介乎中老之間,用我自己比起來,我已經到了望九之年,鬢邊早已不是"星星也",頂上已是"童山濯濯"了。要講達到"悲歡離合總無情"境界,我比他有資格。我已經能夠"縱浪大化中,不喜亦不懼"了。
  可我為什麽今天聽雨竟也興高采烈呢?這裏面並沒有多少雅味,我在這裏完全是一個"俗人"。我想到主要是麥子,是那遼闊原野上青春麥苗。我生在鄉下,雖然六歲就離開,談不上幹什麽農活,但是我拾過麥子,撿過豆子,割過青草,劈過高粱葉。我血管裏流是農民血,一直到今天垂暮之年,畢生對農民和農村懷着深厚感情。農民最高希望是多打糧食。天一旱,就威脅着莊稼成長。即使我長期住在城裏,下雨一少,我就望雲霓,自謂焦急之情,决不下於農民。北方春天,十年九旱。今年似乎又旱得邪行。我天天聽天氣預報,時時觀察天上雲氣。憂心如焚,徒喚奈何。在夢中也看到是細雨。
  今天早晨,我夢竟實現了。我坐在這長寬不過幾尺陽臺上,聽到頭頂上雨聲,不禁神馳千裏,心曠神怡。在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方正有歪斜麥田裏,每一個葉片都仿佛張開了小嘴,盡情地吮吸着甜甜雨滴,有如天降甘露,本來有點黃萎,現在變青了。本來是青,現在更青了。宇宙間憑空添了一片溫馨,一片祥和。
  我心又收了回來,收回到了燕園,收回到了我樓旁小山上,收回到了門前荷塘內。我最愛二月蘭正在開着花。它們拼命從泥土中掙紮出來,頂住了幹旱,無可奈何地開出了紅色白色小花,顔色如故,而鮮亮無蹤,看了給人以孤苦伶仃感覺。在荷塘中,鼕眠剛醒荷花,正準備力量嚮水面衝擊。水當然是不缺。但是,細雨滴在水面上,畫成了一個個小圓圈,方逝方生,方生方逝。這本來是人類中詩人所欣賞東西,小荷花看了也高興起來,勁頭更大了,肯定會很快地鑽出水面。
  我心又收近了一層,收到了這個陽臺上,收到了自己腔子裏,頭頂上叮當如故,我心情怡悅有加。但我時時擔心,它會突然停下來。我潛心默禱,祝願雨聲長久響下去,響下去,永遠也不停。
  1995年4月13日清塘荷韻
  樓前有清塘數畝。記得三十多年前初搬來時,池塘裏好像是有荷花,我記憶裏還殘留着一些緑葉紅花碎影。後來時移事遷,歲月流逝,池塘裏卻變得"半畝方塘一鑒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再也不見什麽荷花了。
  我腦袋裏保留思想意識頗多,每一次望到空蕩蕩池塘,總覺得好像缺點什麽。這不符合我審美觀念。有池塘就應當有點緑東西,哪怕是蘆葦呢,也比什麽都沒有強。最好最理想當然是荷花。中國舊詩文中,描寫荷花簡直是太多太多了。周敦頤《愛蓮說》讀書人不知道恐怕是絶無僅有。他那一句有名"香遠益清"是膾炙人口。幾乎可以說,中國沒有人不愛荷花。可我們樓前池塘中獨獨缺少荷花。每次看到或想到,總覺得是一塊心病。
  有人從湖北來,帶來了洪湖幾顆蓮子,外殼呈黑色,極硬。據說,如果埋在淤泥中,能夠千年不爛。因此,我用鐵錘在蓮子上砸開了一條縫,讓蓮芽能夠破殼而出,不至永遠埋在泥中。這都是一些主觀願望,蓮芽能不能夠出,都是極大未知數。反正我總算是盡了人事,把五六顆敲破蓮子投入池塘中,下面就是聽天命了。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 前一章回   後一章回 >>   
第1節:儼然成為古人第2節:值得回憶的花第3節:神奇的絲瓜第4節:幽徑悲劇
第5節:二月蘭第6節:不可接觸者第7節:寫完聽雨第8節:清塘荷韻
第9節:重返哥廷根第10節:饑餓地獄中第11節:我的老師們第12節:十分剛強的人
第13節:學習吐火羅文第14節:使我畢生難忘第15節:邁耶一傢第16節:八十述懷
第17節:一場春夢終成空第18節:至今大惑不解第19節:我的大學生活第20節:有勇氣承擔
第21節:沒有絲毫歧視第22節:北京終於解放了第23節:難得的硬漢子第24節:永遠不應忘記
第   I   [II]   [III]   頁

評論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