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评传 她從海上來——曠世纔女張愛玲傳奇   》 第十八章(5)      王蕙玲 Wang Huiling

  張愛玲興致勃勃,對鬍蘭成的粗暴不以為意地答道:"我來看你呀!"  鬍蘭成話裏還有沒消的氣,質問道:"我不是都托人給你帶話了嗎?你何必要跑這一趟?"  "我要眼見為憑的!"張愛玲有些錯愕,這絶不是她所想象的會面場景。  鬍蘭成看着她,心思又轉到另一個方面問:"旅店有沒有問你要證件登記?"  張愛玲被問得有點手足無措,努力回想着說:"我沒有掏!是斯先生去講的房價。"  "你的名字,總是有人知道的!現在旅店夜晚常要盤查住客!"  張愛玲想到鬍蘭成在逃亡中,時時刻刻有生死憂患,連他的無名火也一並心疼進去,她撫着他的頰,衹顧殷殷望着他。鬍蘭成看着張愛玲,心也鬆軟了,從報紙都能得知上海的一切消息,他知道張愛玲也正遭受另一種磨難,他對她也有挂記。  現在張愛玲什麽也不想多說,她衹想實實地抱着他。鬍蘭成感到她溫軟的身子,那疏遠許久的貼近。摟在懷裏的是妻子,是知己,還是患難裏的同命鳥。鬍蘭成對張愛玲的惡口,毋寧說是對自己的不容,所以先發製人。張愛玲衹是江河滔滔的感情,對他無半點心機,這使鬍蘭成不安,愧欠也更深:"我但願我自己一個清爽的面目來見你!你這樣叫我覺得自己好委屈!小時候有一回先生來傢裏坐,我剛睡醒午覺來,被父親叫去堂前見先生!真是百般狼狽!"張愛玲笑着,耙順他的頭髮,就衹是親愛而已。她願意他的火嚮她發,這是妻子的專利的委屈。  夜裏,傢中範秀美的耳朵是竪着聽,終於有院門開的聲音,是鬍蘭成回來,她起身來迎他,壓低了嗓音說:"你這麽晚,我又擔心了,又不好去找你!張小姐還好嗎?旅館裏東西齊備不齊備?我剛從箱子裏拿一床被出來,旅館裏多半被子都不幹淨,你明天拿了去給張小姐用吧!"  鬍蘭成也沒覺得有尷尬或不安,說道:"你想這麽周到!明天一起去吧!她也想見見你!我沒有跟她提我們的事!"  範秀美當即坦然看着鬍蘭成,點點頭說:"應當的!要不是為了打發外婆,搪塞鄰里我也不會跟你做成夫妻的樣子!這都是為了讓你在這裏住下來方便,安心!"她嘴裏說着,卻轉身去鋪被子,兩人睡的是外婆讓出來的一張大床。鬍蘭成望着範秀美的背影,走去拉她的手說:"這一路亡命,很多事衹有我們自己心裏清楚!你要是覺得委屈,不見也行!"  秀美定定地對鬍蘭成說:"我要見的!我不委屈!"她忽又搖頭笑着,掀了被子上床接着說:"小時候鄉間看戲,戲文裏就講了。說從前的人,打出了天下或中了狀元,當初落難的時候,是到處結姻緣,好個油頭小光棍,後來團圓,花燭拜堂,都是新娘子來起來,來一班!"  鬍蘭成面無表情,實在是無話可答,秀美又把被子攤過來,示意他上床,解他的窘,完全是姐姐的樣子。  兩人並肩躺着,各有所思。範秀美一句句都是為着鬍蘭成着想:"你這筆,算是我上輩子欠的,你現在落難,我還你是理所當然!張小姐一個名門閨秀,願意這樣為你,還迢迢千裏來看你,你要有良心!"  鬍蘭成突做激憤語:"小周為我被捕了!我的良心又在哪裏?"一口怒氣到下半句,仍是不可避免地轉做哀怨自苦。  秀美也嘆氣:"你這下輩子也得還的!人就是苦不完!一輩子又一輩子的!不是你欠,就是我欠。哪有平整舒齊的?但咱倆是不欠了!"  翌日,鬍蘭成帶張愛玲四下在田間閑走,處處順娘子的意思。在他,也便是還債了。張愛玲衹顧得開心,她和鬍蘭成在鄉間走路,這是生平頭一遭,鬍蘭成老要擔心她踩泥坑,或是絆倒,不時要拉拉她,扶扶她,擔心滿地鴨屎鵝屎把她的鞋弄髒了。張愛玲竟毫不介意地說:“我還更愛牛糞的味道呢!我從諸暨麗水來,路上想着這裏是你走過的!在船上望得見溫州城了,想你人就在那兒,這溫州城就像是含了寶珠在放光。"  張愛玲把自己濃密的情思化作語言文字,落到鬍蘭成心頭是千斤錘,是報不盡的佳人恩,他衹能沉默。張愛玲聽見牛叫也歡喜,一派孩子氣地指着叫道:"牛啊!"鬍蘭成也湊來看,兩人都發傻笑着。張愛玲像大發現般說:"牛叫好聽!馬叫也好聽,馬叫像風!"鬍蘭成品嚐着張愛玲這些俯首可拾的玲瓏剔透,此後這一生聽到馬叫便像是風聲了。  範秀美提着食盒來旅館給他們送吃的,張愛玲謝她"這樣一路幫着蘭成"!範秀美被張愛玲一謝,成了外人,也衹能微笑答應。正是元宵節前後,鄉鎮小街上到處是燈籠黃色的暖暖的光點。三個人漫無目地在街上走,傢傢戶戶門口插着香,張愛玲皺着鼻尖湊近去聞,鬍蘭成看着她,心神都不肯稍微移開,滿臉的贊嘆,範秀美也能安然自在。  夜深了回小旅館,張愛玲和鬍蘭成臉臉相對,在床上側臥相望。兩人也無話,張愛玲總是不時開出一朵笑靨。鬍蘭成望着望着,就迸出一句:"我不能留!我得走!萬一夜裏查房......"張愛玲點頭,但兩人還是這樣躺着,捨不得動。鬍蘭成央求張愛玲說:"你再說一個故事!我聽完就走!"張愛玲笑着點點頭,但她緊抿着嘴,哪裏肯說?所以兩人還是這樣靜靜躺着。  鬍蘭成再想見到範秀美,心頭臉上都多一層愧色。他探張愛玲的口風,問她幾時回上海。張愛玲深怕他希望她走,然而他終究沒有這樣說,衹是嚮範秀美抱怨肚子疼。範秀美問他怎麽疼法,叮囑他吃過午飯要喝杯熱茶。衹是簡單幾句話,聽在旁邊的張愛玲心裏,卻別有一種滋味。鬍蘭成也很敏感,知道自己說話造次,反將張愛玲生生隔絶在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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