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媒體人許知遠的青春自述:那些憂傷的年輕人   》 一條人文主義狗(1)      許知遠 Xu Zhiyuan

  史努比是一條富有人文氣息的狗,舒爾茨把本應從屬於一位熱愛幻想的少年的品質,註入了這條狗體內,於是這條狗獲得了罕見的生命力。
  當查爾斯·舒爾茨决定退休時,一位讀者這樣寫信給《新聞周刊》表明自己的哀痛:“當我的兒子還小時,他因為太喜歡史努比了,以至於决定讓自己成為一隻小狗。他吃完了所有的狗糧。而且,在好幾年內,他堅持每天都學一會兒狗叫。我記得有一天,他被一個他認為是朋友的人傷害了,這是他第一次感到世界背叛了他。他看着我,眼裏充滿淚水。同時說:‘我希望史努比是真的。’”
  這個孩子的希望準確地道明了那衹叫史努比的小狗讓我們如癡如迷的關鍵——它代表着人類永恆的睏境——夢想與現實的衝突。這衹倔強富有個性的狗,如此堅决地拒絶承認自己作為狗的身份,當他的主人查理·布朗說,你看人傢的狗,主人把樹枝扔出去,狗就會跑過去把它叼回來。於是,史努比就叼來一個樹枝,一下子扔到了遠方,然後眼巴巴地看着查理·布朗。它常常專註地坐在小房子上,寫作它的不朽的小說。儘管小說的開頭從未改變過,儘管它從來衹收到退稿信。他常常幻想自己是一位勇敢的飛行員,並在一次世界大戰中成為了戰鬥英雄……舒爾茨把本應從屬於一位熱愛幻想的少年的品質,註入了一隻狗體內,於是這衹狗獲得了罕見的生命力。
  不管是在舒爾茨生前還是死後,總有批評者堅持認為,在《花生》漫畫50年的歷史裏,除去最初的一段時間,舒爾茨是缺乏創造力的,他是個可恥的自我復製者。這種指責當然有其道理,但是它卻低估了舒爾茨利用那條愛幻想的狗和那些不合時宜的孩子所表現出的人性光輝,有了人性這條主綫,不管那些連載漫畫多麽雷同,它已經産生了一種滲透心靈的表現力。史努比是一條富有人文氣息的狗,堅持尊嚴、不安現狀、耽於幻想、英雄主義理想——這已經是幾個世紀以來,文學作品描繪的主題,也是人文主義者所堅持的“人之所以為人”的要素之一。
  20世紀是一個人文精神遭遇空前挑戰的世紀,不斷發展的技術與不斷擴張的物質欲望把人類的心靈擠壓得越發幹癟。就像卓別林在《摩登時代》裏譏諷的一樣,我們正可悲地成為機器流水綫上的一部分。我們被迫越來越現實,一點點放棄尊嚴。
  史努比誕生時,人類社會已經習慣了被分配到福特的流水裝配綫上,物質主義已經開始出現,人們也越來越習慣於被機器或者國傢安置。史努比很可能進入20世紀卓越的人文主義者的名單。在這串名單中,茨威格怒斥着極端的民族主義,卓別林控訴着機器時代,喬治,奧威爾則說明了極權主義對於個人危害……這一切都是為了強調個人的自由與尊嚴是何等重要。史努比以其獨特的形式表達了同樣的觀點。儘管這樣類比有點荒……
  舒爾茨在後來的回憶中說道,作為一個虔誠的基督徒,他希望把人類天性中最美好的成分加入漫畫中。但文藝作品從來都是對於現實的反射。即使對於歷史並不長的漫畫亦是如此。20世紀初的《丁丁歷險記》中的那個四處尋求冒險的丁丁,反映了歐洲社會處於擴張時期的雄心勃勃;而在70年代末出現的《加菲貓》中,物欲橫流的肥貓則意味着處於消費時代的我們對於自我欲望的縱容。
  所以舒爾茨的努力,可能無意中正契合了當時的時代精神。《沙竜》雜志認為,舒爾茨的漫畫,象徵了在美國戰後一代少年中所出現的不安與焦慮感,他們普遍對於自己缺乏自信。這種分析正確卻並不全面。對於美國讀者來講,查理·布朗可能是《花生》漫畫中的主角,他正是這種分析的代表。但如果把眼光放得更長遠寬闊,我們會發現,在非美國地區,史努比往往是漫畫中的主角。在全球已發生了巨大變化的50年中,《花生》始終能贏得衆多觀衆的關鍵因素,似乎也是因為這條與衆不同的狗。發生在上海、北京的為獲得玩具史努比而搶購麥當勞的事件正體現了這一點。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 前一章回   後一章回 >>   


【資料來源】海南出版社
目錄自序:46年之後那些曾經年輕的人啊 一(1)那些曾經年輕的人啊 一(2)
那些曾經年輕的人啊 二一條人文主義狗(1)一條人文主義狗(2)沒有顔色的青春(1)
沒有顔色的青春(2)荒原上的我們(1)荒原上的我們(2)男人快樂原則(1)
男人快樂原則(2)生於70年代(1)生於70年代(2)優雅的愛情到哪裏去了(1)
優雅的愛情到哪裏去了(2)曖昧的懷舊砸爛背後的眼睛古登堡、互聯網與資訊焦慮(1)
古登堡、互聯網與資訊焦慮(2)窺探者的狂歡節(1)窺探者的狂歡節(2)鏡 子
第   I   [II]   [III]   [IV]   [V]   頁

評論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