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评论 致命的狂歡   》 西門慶的死亡報告(2)      石鐘揚 Dan Zhongyang

  原來西門慶自王六兒那裏歸來時,潘金蓮還沒睡,渾衣倒在炕上,等待西門慶。誰知西門慶進門上炕就鼾睡如雷,再也搖不醒。怎禁那欲火燒身,金蓮不住用手衹顧捏弄那話,蹲下身子替他百計品咂,衹是不起。終從西門慶袖中摸出金穿心盒兒,見裏面衹剩下三四丸藥兒,取來燒酒,自己吃了一丸,還剩下三丸恐怕藥力不效,拿燒酒都送到西門慶口內。西門慶合着眼衹顧吃,不消一盞熱茶時間,那藥力發作起來,於是有了下面極為不堪的一幕:
  婦人將白綾帶子拴在根上,那話躍然而起。婦人見他衹顧睡,於是騎在他身上,……西門慶繇着他掇弄,衹是不理。婦人情不能當,以舌親於西門慶口中,兩手摟着他脖項,極力揉擦,左右偎擦,……又勒勾約一頓飯時,那管中之精猛然一股冒將出來,猶水銀之瀉筒中相似,忙用口接咽不及,衹顧流將出來,初時還是精液,往後盡是血水出來,再無個收救。西門慶已昏迷過去,四肢不收。……(第七十九回)
  這天西門慶的兩次性戰,正好是第二十七回“大鬧葡萄架”的正反兩個版面。與王六兒行房是其正版,體位動作與第二十七回幾乎一模一樣;與潘金蓮做愛是其反版,當初潘金蓮的昏迷感覺此時全歸西門慶所有。不同的是,潘金蓮僅短暫的昏迷,西門慶則一蹶不振了。
  十四日,清晨,西門慶起來梳頭,忽然一陣昏暈,望前一頭搶將去。
  十五日,西門慶“內邊虛陽腫脹,不便處發出紅瘰來,連腎囊都腫的明滑溜如茄子大。但溺尿,尿管中猶如刀子犁的一般”。任醫官、鬍太醫、何春泉輪番來看,有說為“脫陽之癥”,有說為“溺血之疾”,有說是“癃閉便毒”,(按,以今日醫學視之,當為“尿毒癥”。)討將藥來,越發弄的虛陽舉發,麈柄如鐵,晝夜不倒。潘金蓮“晚夕不管好歹,還騎在他身上,倒澆蠟燭掇弄,死而復蘇者數次”。(按,《金瓶梅詞話》作“不知好歹”,尚可以“科盲”視之;此處作“不管”則更被寫得不堪也。可見“第一奇書”本也未必處處優於“詞話本”。)
  十六日,月娘將西門慶從潘金蓮房中移至“上房”。此後醫、巫兼治,仍無效果。終於正月二十一日,五更時分,西門慶“相火燒身,變出風來,聲若牛吼一般,喘息了半夜,挨到巳牌時分,嗚呼哀哉斷氣身亡。”從正月十三日生病至二十一日斷氣,前後僅8天;蓋李瓶兒從生病到死也衹用了8天,都屬於速亡之輩。西門慶死時年僅33歲。西門慶在性戰中一嚮英雄,死時卻頗不英雄。
  以往的研究中有人將西門慶之死或歸咎於鬍僧藥,或歸罪於王六兒與潘金蓮之淫。夏志清說:“對西門慶油枯燈盡的駭人敘述,……實際上給人的印象是:他被一個無情無義而永遠不知滿足的女性色情狂謀殺了”——“潘金蓮因其以勝利者的姿態在一個垂死者的身上抽取最後幾下快樂而毫不顧及西門慶其人,暴露出自己是一個極端墮落的可詛咒的人物。”夏志清《中國古典小說導論》第216頁。夏志清的觀點極有代表性也頗有影響。然而,從上列“工作日志”,更深刻地揭示了西門慶在性戰中的矛盾:既有在對象世界裏有限的性供奉與無限的性需求的矛盾,又有在自我世界裏有限的性能力與無限的性欲望的矛盾。西門慶就是在這些矛盾中死去的,而這些矛盾恰恰是西門慶喜劇構成的原因。鬍僧藥、王六兒、潘金蓮充其量衹是加速了西門慶的死亡,而非其死亡的根本原因。
  在《金瓶梅》中縱欲身亡的還有龐春梅。在《金瓶梅》之前《飛燕外傳》中的漢成帝也是吃了過量春藥“陰精流輸不禁”而身死的。與《金瓶梅》同時代的,有《醒世恆言》捲二十三“金海陵縱欲亡身”。《金瓶梅》之後這類故事自然也有。這類縱欲身亡的人物,無論在現實生活中,還有在文藝作品裏都不配作招人同情贊嘆的悲劇角色,而幾乎無一例外被劃入遭人譴責、嘲弄的喜劇角色。至少在中國,古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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