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学者 岩中花树   》 第57节:4.纸上园林(2)      赵柏田 Zhao Baitian

  这个经营生活闲雅空间的念头伴随着他走到了生命的绝境,1711年,因《南山集》引发的康熙朝第二起文字狱把翰林院编修戴名世送上凌迟处死的刑场时,这座他惦念了一生的想象的园林还是像影子一样虚无飘渺。现在我们只能凭着有限的文字揣想这个萦绕了他一生的梦想了:
  意园者,无是园也,意之如此云耳。山数峰,田数顷,水一溪,瀑十丈,树千章,竹万个。主人携书千卷,童子一人,琴一张,酒一瓮,其园无径,主人不知出,人不知入……其童子伐薪,采薇,捕鱼,主人以半日读书,以半日看花,弹琴饮酒,听鸟声、松声、水声,观太空,粲然而笑,怡然而睡,明日亦如之。岁几更欤,代几变欤,不知也。避世者欤,避地者欤,不知也。①
  像戴名世这样一生恋恋于纸上的园林不忘个人空间的经营,其实也是那个时代文人的常态。如果说山阴才子徐渭②在获致胡宗宪所赠稿酬后,马上用以购置住宅是典型的文人作派,像钱谦益这样的文坛领袖在与柳如是定情后,为即将到来的新生活的精心布置就说得上奢华了。那座名为“绛云”的藏娇楼,“房珑窈窕,绮疏青琐”,里面充塞着晋唐宋元以来的法书、名画,官、哥、定、宣之瓷,端溪、灵壁、大理之石,宣德之铜和数万卷的宋刻元版。如此考究奢靡、风流文雅的生活形态实在超出戴名世这般困于现实生计不得尽舒襟袍的读书人的想象了。
  我们所知道的还有出色的香艳诗歌作者吴伟业③,自崇祯十四年丢下南京国子监司业的职位回到太仓,一边四处出击冶游狎妓,一边开始规划并着手兴建一个随时可以用来抚慰心灵的“肥遁”之所——梅村别墅(他的别号梅村也正是始于此时)。他买下了万历朝吏部郎中王士祺的贲园,请来了老朋友、著名的园艺大师张南垣来重新规划设计。长得又黑又矮的张大师性情滑稽幽默,是一个东方朔式的人物,凭借出色的造园技艺独步江南五十余年,传说长年的造园生涯已让他通晓土木性情。造园之时,他常常高坐一室之中,一边与客谈笑,一边指挥役夫施工。按照他的布置,山木花石的位置一放而就,就像按着图纸施工的一般。山尚未堆成,他已经考虑好了如何放置轩榭亭台,轩榭亭台尚未建成,他已经考虑好了其中的摆设。吴伟业在为他写的传记中说,张大师建造的园林,就是一花一竹,也是疏密横斜妙得俯仰,一几一榻,不事雕琢,无不合乎自然之道。他为吴伟业设计构筑的“梅村别墅”,占地约有百亩,错落于山陂河池之间,园外长垣缭绕,园内清水萦纡,山石起伏,乔木蓊郁,荇藻交横。园中胜景据记载有乐志堂、梅花庵、交芦庵、娇雪楼、旧学庵、桤亭、苍溪亭等。从开始兴建到最后一项工程鹿樵溪舍完工的顺治十四年,吴伟业把将近十八年的时光都抛掷在了这个园林里。山水,声色,园林,这带给了吴伟业现世里的种种享受,谁说不是一帖精神的清凉剂呢?对他来说,这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作品,比《圆圆曲》和所有“梅村体”诗歌加起来都要重要得多。到了晚年,他还在以沾沾自喜的口气向儿子夸耀:“吾生平无长物,惟经营贲园,约费万金。”
  袁中郎为宦时在给父亲的家书中曾很低调地说:田地住宅尤其不必买,将来不做官退休回家了,只要讨得白门一亩空闲的土地,茅屋三间,儿的心愿也就满足了。而当他终于厌倦了官场辞职退隐时,马上倾囊盖起了“砚北楼”与“卷雪楼”。他的弟弟袁小修则在二十余岁时就预购了杜园以为日后退隐之计。中郎辞官定居沙市后,小修又随之在附近购置了“金粟园”以实践其美其名曰息交绝游的隐居生活。
  凡此种种对于空间的营建和期盼,究其目的不外是逃逸世俗世界,建立起别一种的文雅世界,而有一个自己的园子,这是另类人生的起点与依据,也是新生活的内涵。一本出版于十七世纪中叶的叫《云间据目钞》的笔记上说:“土木之事,在在有之,而吾松独盛。予年十五年,避倭入城,城多荆榛草莽。迄今四十年来,士宦富民,竞为兴作。朱门华屋,峻宇雕墙,下逮桥梁禅观牌坊,悉甲他郡。”兴起于嘉靖末年的江南私家园林之风,到了万历以后,终于从吴中地区扩展到了江浙一带,并在短短的几年里蔓延至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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