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评传 王蒙自傳:(第一部)半生多事   》 第52節:到新疆去      王蒙 Wang Meng

  卻又不僅僅是為了寫新疆,决定去新疆與寫出新疆寫好新疆之間應該有不短的距離,何況我的寫作還有先驗(無待創作與作品檢驗)的致命傷殘。我之所以提出去新疆是由於我對生活的渴望。渴望文學與渴望生活,對於我是一而二,二而一的東西。我渴望大千世界,我渴望男女老幼,我渴望日月星辰,我渴望陰明雨雪,我渴望愛怨情仇,我渴望逆順通蹇,我渴望喜怒哀樂,我怎麽能纔二十多歲就把自己囚禁在校園裏?我渴望遙遠的邊陲,相異的民族與文化,即使不寫,不讓寫,不能寫,寫不出,我也要讀讀生活、邊疆、民族、還有荒涼與奮鬥,艱難與快樂共生的大地!這是一本更偉大的書,為了讀它,我甘願付出代價。
  我給芳所在的學校打電話,找到了芳,芳說她同意去新疆,她喜歡新疆的歌舞。都這時候了,我們還有着怎麽樣的近乎荒唐的好心情啊。
  解放初期有幾首新疆的維吾爾風味歌麯在各地流行,可以說,新中國的建立自然而然地帶來了一個全國的民族民間藝術節的舉辦。"咳,我們盡情地跳動躍在五星紅旗下面,我們快樂地迎接着美麗的春天……"下面本應是過門"多多多多拉多拉,騷騷騷騷騷拉多",但唱多了孩子們便唱道:"人人都說辣椒辣,我說辣椒是甜的……",大傢會笑成一團,但决不是解構而是快樂無邊。另一首叫《偉大的毛澤東》,我從妹妹那裏學到了,用漢語標上的當地的維吾爾語歌詞:"巴哈米孜能巴哈班尼達黑毛澤東……(我們花園的園丁是領袖毛澤東)"使懂一點維語的瑞芳的同學皮雲凌大吃一驚,她是獨自一人從新疆來到了北京上學來的。由於她的積極,她很快入了團還當了團幹部。後來卻在天津上大學時劃了右派,她跑到了新疆,又被揪回來,一言難盡。
  韋君宜支持我去新疆,並說去新疆一個是可以寫一些少爭議的題材,民族團结啦,偉大祖國啦,美麗的邊疆啦什麽的。一個是,她說,我可以改變一下那種比較纖細的風格。這正是我所想的,我不能衹有北海白塔和西單大街的燈火,我更需要的是茫茫大漠,雪峰冰河,天山昆侖山,緑州草原,鬍楊駱駝刺,烽火邊關。
  黃秋耘則嘆息良久,勸我至少先不要帶傢屬去,以留退路。他吟詩相贈:"……文章與我同甘苦,肝膽唯君最熱腸……且喜華年身力健,不辭絶域作家乡。"我想的則是沒有金鋼鑽就別攬瓷器活,敢於全家一舉赴疆,就一定有信心做出成績,做不出成績就自己負一切責任,不會吃後悔藥,也無顔怨天尤人。
  秋耘主動提出要藉給我錢,支援我的遠行。王𠔌林同志寫信提醒我這種情況可以嚮組織申請一點補助,我申請了,立即得到瞭瞭800元補貼,在當時,這個數字相當驚人,是我的月工近十倍。我順便說一下,當時我們中文係的總支副書記是畢玲,是後來當了外交部長的吳學謙的愛人,而人事處長,批錢的,是總工會領導李頡伯的愛人。怎麽能說不是到處都有貴人保佑呢?同時從中也可以看到一點"民心",友善仍在人心,忠厚仍在人心,愛護仍在人心。王蒙回憶起來,永遠心存感謝,永遠不敢忘記。
  各方餞行,王景山先生請我們吃萃華樓,施無己老先生請我們吃了湖南館子,他是湖南人。通過讀書會相識的鐘敬文老師則設了傢宴,他是廣東人,與秋耘相熟,給我餞行的時候我、芳以外秋耘與尹瘦石兄也來了。鐘先生傢裏有一些書法竪軸,其中有一幅寫的是詩,描寫一種朦朧的情感,黃秋耘一邊讀一邊嘆道:"趙慧文(拙作《組織部來了個年輕人》中的人物),趙慧文啊。"而我已覺隔世。
  我找了一些有關新疆的書籍,越讀越是發燒。我跑到阜成門外的新疆餐廳先嘗新疆的味道。尤其是當時正上映影片《冰山上的來客》,異域風情,神秘的大自然,歌舞翩躚,如詩如夢,能不神往?恨不得插翅飛嚮天山腳下。我學會了不少影片插麯,一時"花兒為什麽這樣紅""穿過千層嶺咳,越過萬道河,誰見過水晶般的冰山……""戈壁漢上一股清泉,高山頂上一朵雪蓮"的高唱響徹傢中。
  確定了要求去新疆,在讀書會上就嚮有關領導提出來了。先是劉芝明同志表示"大力支持",中國作協也支持並協助完成調動手續。證明去新疆的大方向是正確的。我對韋君宜同志說,這也是"窮則思變"。當時批判主義的時候有一種說法,叫做窮則變,變則通,通則富,富則修。這種說法給人一種越捉摸越沒轍的宿命感。
  一起在一擔石溝勞動地的副班長的妻子與芳同樣任教,她名鄭兆南,曾在北京日報工作,是一個極其積極熱情的人。前不久,一零九中學的支部通過了她的入黨申請,但是區裏沒有批準,顯然是因為她的先生的帽子的原因。她為了給我們餞行,忙了一個通宵,在狹窄的房子裏堆滿各種菜餚。她和她的先生都發表了熱情的講話,鼓勵我們到新疆做出什麽了不起的成績。我感謝他們,卻也感到他們的天真和--對不起,我說一句"忘恩負義"的話--幾近張揚。我覺得他們仍然保持着習慣性的高調。他們用的語言大致仍然與我們在五十年代初期用的差不多。果然,後來我得知,北京日報一批帽子人士包括叢維熙的進入大墻,與副班長有關,也許他衹是天真爛漫?而天真爛漫也會害人害己。而鄭兆南在文革中的命運,更是慘絶人寰。
  為出席鄭老師的餞別晚宴,我來到了北京日報社的傢屬院,我順便看望了一下漫畫傢李濱聲先生的傢。他住的地方一間門房,大約七平方米,東西疊着東西,傢具壓着傢具,人也幾乎摞上了人。那是一個沙丁魚罐頭式的傢居。那樣的日子不應該忘記。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 前一章回   後一章回 >>   
第1節:好孩子好學生第2節:做詩與失眠第3節:精神危機第4節:我要革命
第5節:我有沒有童年第6節:老捨的話劇第7節:雨果與周曼華第8節:擁抱就會懷孕
第9節:思想赤化第10節:鼕天裏的春天第11節:中央團校第12節:個人英雄主義
第13節:秋天的發現第14節:充滿陽光第15節:走嚮勝利第16節:終於離異
第17節:家庭主男第18節:初戀第19節:藝術生活第20節:戰鬥的時候
第21節:愛戀和永恆第22節:苦難與升華第23節:青年作傢第24節:小說的命門穴
第   [I]   II   [III]   頁

評論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