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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典 》 評全本金瓶梅 》
第三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
蘭陵笑笑生 Lan Lingxiaoxiaosheng
 第三回 定挨光王婆受贿 设圈套浪子私挑
半寫挨光，便是前面所定之挨光也。看他偏是照前說出者一樣說去，偏令看者不覺一毫重複，止見異樣生動，自是化工手筆。
看他於五分光成時，止用“王婆將一手往臉一摸”，便使上下十分光皆出，真是異樣妙筆。
《金瓶梅》純是異樣穿插的文字，唯此數乃最清晰者。蓋單講金蓮偷期，亦是正文中之必不可苟者，而於閑扯白話時，乃月娘、嬌兒等攏入金蓮。一邊敲擊正文，全不費呆重之筆； 一邊卻又照管鄰里里程衆人，不致冷落，直一筆作三四筆用也。
文內寫西門慶來，必拿灑金川扇兒。前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手拿着灑金川扇兒”，第一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志道送我一把真川金扇兒”，直至第八內，又云“婦人見他手中拿着一把紅骨細灑金金釘鉸川扇兒”。吾不知其用筆之妙，何以草蛇灰綫之如此也。何則？金、瓶、梅蓋作者寫西門慶精神註瀉之人也。乃第一時，春：悔已於“大丫頭”三字影出。至瓶兒，則不啻心頭口頭頻頻相照。而金蓮，雖曾自打虎過下，卻未與西門一照於未挑之前，則一面寫武二自打虎做都頭文，為單出筆寫金蓮這邊，而西門為此書正經香火，今為寫金蓮這邊，遂致一冷落，絶不照顧。在他書則可，在《金瓶梅》豈肯留此綻漏者哉！況且單寫金蓮於挑時出一西門，亦如忽然來到已前不聞名姓之西門，則真與《水滸》之文何異？而敘得武大、武二相會，即忙敘金蓮，敘勾挑小叔，又即忙敘武大兄弟分手，又即忙敘子等事，作者心頭固有一西門慶在內，不曾忘記。而讀者眼底不半日冷落西門氏耶?朦朧雙眼，疑外現身之西門，無異《水滸》中臨時方出之西門也。今看他偏有三十分巧，三十分滑，三十分輕快，三十分討便宜處，寫一金扇出來，且即於敘志道時，寫一金扇出來。夫雖於迎打虎那日，大酒樓上放下西門、伯爵、希大三人，止因有此金扇作幌伏綫，而便不嫌半日查洋洋寫武大、寫武二、寫金蓮如許文字。 於挑時一出西門，止用將金扇一幌，即作者不言，而本文亦不與《水滸》更改一事，乃看官眼底自知為《金瓶》內之西門，不是《水滸》之西門。且將半日敘金蓮之筆，武大、武二之筆，皆放入客位內，依舊現出西門慶是正經香火，不是《水滸》中為武寫出金蓮，為金蓮寫出西門。卻明明是為西門方寫金蓮，為金蓮方寫武。一如講西門慶連日不自在，因卓二姐死，而今日
下撞着的婦人，其姓名來乃如此如此。說話者恐臨時事冗難敘，乃為之預先倒算出來，使讀者心亮，不致說話者臨時費唇舌。是寫一小小金扇物事，便使言萬語一篇上下兩半文字，既明明寫出，皆化為烏有，而半日不置一語、不題一事之西門慶，乃活跳來。且不但此時活跳出來，適不置一語、不題一事之時，無非是西門氏帳簿上開原委，罪案上寫情由，與武大、武二絶不相。試想作者，亦安有閑工夫與不相之人寫常哉！此是作者異樣心情寫出來。而寫完放筆，仰天問世，不覺失聲大哭日：“我此等心力，上問古，下問百世，亦安敢望有一人知我心者哉！”故金扇兒必是志道送來，而挑時金扇一照，成衣時金扇又一照，躍躍動人心目。作者又恐真個被人知道，乃又插入第八內，使金蓮扯之。一者收拾金扇當，二者將看官瞞過，俱令在志道伙食伙房算帳。今卻被我一眼覷見，九原之下，作者必大哭大笑。今夜五更，燈花影，我亦眼淚盈把，笑聲驚動妻孥兒子輩夢魂也。
然而作者於第二內，不寫婦人勾挑武二哥，豈不省手？不知作者蓋言金蓮結果時，如何一呆至此，還平心穩意要嫁武二哥哉。故先於此內，特特描寫一番，遂令九十文中，金蓮不自揣度，肯嫁武二，一癡念，緊相照應。人雖鶻突，文卻不可鶻突也。然則西門慶被色迷，潘金蓮亦被色迷，可懼，可思。】
詩曰：乍對不相識，徐思似有情。
杯前交一面，花底戀雙睛。
傞俹驚新態，含問舊名。
影含今夜燭，心意交橫。
話說西門慶央王婆，一心要會那雌兒一面，便道：“娘，你端的與我說這件事成，我便送十兩銀子與你。”王婆道：“大官人，你聽我說：但凡‘挨光’的兩個字最難。怎的是‘挨光’？比如如今俗呼‘偷情’就是。要五件事俱全，方纔行的。第一要潘安的貌；第二要驢大行貨；第三要鄧通般有錢；第四要青春少小，就要綿針一般軟款忍耐；第五要閑工夫。此五件，喚做‘潘驢鄧小閑’。都全，此事便獲得着。”【張夾批：未有十分光，先出五件事。文字掩遇，妙絶。】西門慶道：“實不瞞你說，這這五件事我都有。第一件，我的貌雖比不得潘安，也充得過；第二件，我小時在三街兩巷遊串，也曾養得好大龜；第三，我鄰里里程也有貫錢財，雖不及鄧通，也頗得過日子；第四，我最忍耐；他便打我四百頓，休想我他一拳；第五，我最有閑工夫，不然如何來得恁勤。【張夾批：第五在眼前一映，便鮮活如見。做文在拿輕放重也。】娘，你自作成，完備時，我自重重謝你。”王婆道：“大官人，你說五件事都全，我知道還有一件事打攪，也多是成不得。”西門慶道：“且說，甚麽一件事打攪？”
王婆道：“大官人休怪老身直言，但凡挨光最難，十分，有使錢到九分九釐，也有難成處。我知你從來慳吝，不肯胡亂便使錢，這件打攪。”【張夾批：五件又有一件，然則前鄧通是般有錢，此使錢也，有錢不使何益？故此件又第一要緊也。】西門慶道：“這個容易，我聽你言語便。”王婆道：“若大官人肯使錢時，【張夾批：又一句，總之王婆要緊事在此也。】老身有一條妙計，交大官人和這雌兒會一面。”西門慶道：“端的有甚妙計？”王婆笑道：“今日晚，且去，過半年三個月來商量。”【張夾批：又蕩開。情生動。】西門慶央及道：“娘，你休撒科！自作成我則個，恩有重報。”王婆笑哈哈道：“大官人卻又慌。老身這條計，雖然入不得武成王廟，端的強似孫武子教女兵，十捉八九着。今日實對你說罷：這個雌兒來，雖然微末出身，卻倒百伶百俐，會一手好彈唱，針指女工，百歌麯，雙陸象棋，無所不知。小名叫做金蓮，娘姓潘，原是南門外潘裁的女兒，【張夾批：略過王招宣。妙絶。】賣在張大戶學彈唱。因大戶年老，打出來，不要武大一文錢，白白與他為妻。這雌兒等閑不出來，老身無事常過去與他閑坐。他有事亦來請我理會，他也叫我做娘。武大這兩日出門早。大官人如此事，便買一匹藍綢、一匹白綢、一匹白絹，再用十兩好綿，都把來與老身。老身卻走過去問他歷史日，央及他揀個好日期，叫個裁縫來做。他若見我這般說，揀日期，不肯與我來做時，此事便休；【張夾批：一個“便休”。】他若歡天喜地說：‘我替你做。’不要我叫裁縫，這光便有一分。【張夾批：一分光。】【綉像眉批：□料如指掌。】我便請得他來做，就替我縫，這光便二分。【張夾批：二分光。】他若來做時，午間我卻安排些酒食點心請他吃。他若說不便當，定要將去中做，此事便休；【張夾批：兩個“便休”。】他不言語吃時，這光便有三分。【張夾批：三分光。】這一日你也莫來，直至第三日，晌午前，你整整齊齊打扮來，以咳嗽為號，你在門前叫道：‘怎的連日不見王娘？我買盞茶吃。’我便出來請你入房坐吃茶。他若見你便起身來，走歸去，難道我扯住他不成？此事便休。【張夾批：上文兩個“此事便休。”此處又添一句，生動之極。三個“便休”。】他若見你入來，不動身時，這光便有四分。【張夾批：四分光。】坐下時，我便對雌兒說道：‘這個便是與我衣服施主的官人，虧殺他。’我便誇大官人許多好處，你便賣弄他針指。若是他不來兜攬答應時，此事便休；【張夾批：四個“便休”。】他若口中答應與你說話時，這光便有五分。【張夾批：五分光。】我便道：‘卻難為這位娘子與我作成出手做，虧殺你兩施主，一個出錢，一個出力。不是老身路歧相央，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裏，官人做個主人替娘子澆澆手。’你便取銀子出來，央我買。若是他便走時，難道我扯住他？此事便休。【張夾批：又對鎖上一句，五個“便休”。】他若是不動身時，事務易成，這光便有六分。【張夾批：六分光。】我卻拿銀子，臨出門時對他說：【綉像眉批：井井有條。】‘有勞娘子相待官人坐一坐。’他若起身走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我終不成阻擋他？此事便休。【張夾批：又換一句，卻一樣雙句串下。六個“便休”。】若是他不起身，又好，這光便有七分。【張夾批：七分光。】待我買得東西提在桌子上，便說：‘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去，且吃一杯兒酒，難得這官人壞錢。’他不肯和你同桌吃，去，此事便休。【張夾批：七個“便休”。】若是他不起身，此事又好，這光便有八分。【張夾批：八分光。】待他吃得酒濃時，正說得入港，我便推道沒酒，再交你買，你便拿銀子，又央我買酒去果子來配酒。我把門拽上，關你兩個在屋。他若焦燥跑歸去時，此事便休；【張夾批：八個“便休”。】他若由我拽上門，不焦躁時，這光便有九分，【張夾批：九分光。】欠一分。【張夾批：妙在說完九分，卻又說出一分來。生動異常。】是這一分倒難。大官人你在房，便着句甜話兒說入去，卻不可燥暴，便去動手動腳打攪事，那時我不管你。你先把袖子桌子上拂落一雙箸下去，推拾箸，將手去他腳上捏一捏。他若【張眉批：內有十一“他若”，四“若是他”，錯落導致一致以致所致大致不致而致興致招致可致之致盡致必致遂致致使致仕致敬致力致命致死致富致之致祭致意致病致谢致于致人致此致用，不細註。】鬧將起來，我自來搭救。此事便休，【張夾批：九個“便休”。卻又放這樣句在上，妙絶。十分“光”，卻用九個“便休”描出，而一毫不。奇絶。妙絶。】再也難成。若是他不做聲時，此事十分光。【張夾批：十分光。】這十分光做完備，你怎的謝我？”【張夾批：要緊接筍。】西門慶聽大喜道：“雖然上不得凌煙閣，娘你這條計，端的絶品好妙計！”【張夾批：贊好計，與各人心事，如畫。】王婆道：卻不要忘許我那十兩銀子。”【張夾批：婆子又叮嚀，是他的心事。文入化境。】【綉像夾批：要緊的。】西門慶道：“便得一片橘皮吃，切莫忘洞庭湖。這條計，娘時可行？”婆道：“今晚來有回報。我如今趁武大未歸，過去問他歷史日，細細說與他。你快使人送將綢絹綿子來，休要遲。”西門慶道：“娘，這是我的事，如何敢失信。”於是作受不了王婆，離茶肆，就去街上買綢絹三匹十兩清水好綿。鄰里里程叫玳安兒用氈包包，一直送入王婆來。王婆歡喜收下，打小廝去。正是：巫山雨時就，莫負襄王楚。
當下王婆收綢絹綿子，開皇后門，【張夾批：記着，門出現，一。】走過武大來。那婦人接着，走去樓上坐的。王婆道：“娘子怎的這兩日不過貧吃茶？”那婦人道：“便是我這日身子不快，懶走動的。”王婆道：“娘子鄰里里程有日，與老身看一看，要個裁衣的日子。”婦人道：“娘裁甚衣服？”王婆道：“便是因老身十病九痛，怕一時有些山高水低，我兒子又不在。”婦人道：“大哥怎的一不見？”王婆道：“那廝跟個客人在外邊，不見個音信來，老身日逐耽心不下。”婦人道：“大哥今年多少年紀？”王婆道：“那廝十七歲。”婦人道：“怎的不與他尋個親事，【綉像夾批：工夫全做在此等處。】與娘也替得手？”王婆道：“因是這等說，中沒人。待老身東楞西補的來，早晚要替他尋下個兒。等那廝來，卻再理會。見如今老身白日黑夜發達喘咳嗽，身子打碎般，睡不倒的，害疼，一時先要預備下送終衣服。難得一個財主官人，常在貧吃茶，但凡他宅看病，買使女，說親，見老身這般本分，大小事兒無不管顧老身。又施老身一套送終衣料，【綉像眉批：說起便及送終，此亦王婆之識。】綢絹鄰里里程俱全，又有若好綿，放在鄰里里程一年有，不能夠做得。今年覺得好生不濟，不想又撞着閏月，趁着兩日倒閑，要做又被那裁縫勒掯，推生活忙，不肯來做。老身說不得這苦也！”【張夾批：寫婆子真是舌上生花。】那婦人聽笑道：“怕奴做得不中意。若是不嫌時，奴這日倒閑，出手與娘做如何？”那婆子聽，堆下笑來說道：“若得娘子貴手做時，老身便死也得好處去。久聞娘子好針指，是不敢來相央。”那婦人道：“這個何妨！既是許干涉娘，務要與娘做，將日去交人揀黃道好日，奴便動手。”王婆道：“娘子休推老身不知，你詩詞百麯兒內字樣，你不知識多少，如何交人看日？”婦人微笑道：“奴自幼失學。”婆子道：“好說，好說。”便取日遞與婦人。婦人接在手內，看一，道：“明日是破日，日也不好，直到外日方是裁衣日期。”王婆一把手取過頭來挂在墻上，便道：“若得娘子肯與老身做時，就是一點福星。【綉像夾批：老姦，甚巧。】何用選日！老身也曾央人看來，說明日是個破日，老身道裁衣日不用破日，我不忌他。”那婦人道：“歸壽衣服，正用破日便好。”王婆道：“既是娘子肯作成，老身膽大，是明日起動娘子，到寒則個。”婦人道：“何不將過來做？”王婆道：“便是老身也要看娘子做生活，又怕門首沒人。”婦人道：“既是這等說，奴明日飯過來。”那婆子恩萬謝下樓去，當晚覆西門慶話，【張夾批：點水不漏。】約定日來。當夜無話。
次日清晨，王婆收拾房內淨，預備下針綫，安排茶水，在等候。且說武大吃早飯，挑着擔兒自出去。【張夾批：又點武大，百忙都照管到。】那婦人把兒挂，【張夾批：子還有餘波，文心何其周匝也。子十二。】吩咐迎兒看，從門【張夾批：門二。】走過王婆來。那婆子歡喜無限，接入房坐下，便濃濃點一盞桃子泡茶與婦人吃。抹得桌子淨，便取出那綢絹三匹來。婦人量長短，裁得完備，縫將起來。婆子看，口不住喝道：“好手段，老身也活六七十歲，眼真個不曾見這般好針指！”那婦人縫到日中，王婆安排些酒食請他，又下一箸與那婦人吃。
再縫一歇，將次晚來，便收拾生活，自歸去。恰好武大挑擔兒進門，婦人拽門下酒帘子。【張夾批：子十三。】武大入屋，看見老婆面色微紅，問道：“你那來？”婦人應道：“便是間壁娘央我做送終衣服，日中安排些酒食點心請我吃。”武大道：“你也不要吃他的是，我們也有央及他處。他便央你做得衣裳，你便自歸來吃些點心，不值得甚麽，便攪撓他。你明日再去做時，帶些錢在身邊，也買些酒食與他禮。常言道：遠親不如近鄰，休要失人情。他若不肯交你還禮時，你便拿生活來，做還與他便。”正是：阿母牢籠設計深，大郎愚鹵不知音。
帶錢買酒酬姦詐，【綉像夾批：語俗而真。】卻把婆娘自送人。
婦人聽武大言語，當晚無話。
次日飯，武大挑擔兒出去，王婆便踅過來相請。婦人去到他屋，取出生活來，一面縫來。王婆忙點茶來與他吃茶。看看縫到日中，【張夾批：又一日日中。】那婦人袖中取出三百文錢來，王婆說道：“娘，奴和你買盞酒吃。”王婆道：“啊呀，那有這個道理。老身央及娘子在這裏做生活，如何交娘子倒出錢，婆子的酒食，不到吃傷哩！”那婦人道：“卻是拙夫【綉像眉批：二字非謙，卻是定論。】吩咐奴來，若是娘見外時，是將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做還娘便。”那婆子聽道：“大郎直恁地曉事！既然娘子這般說時，老身且收下。”這婆子生怕打攪事，自又添錢去買好酒好食來，殷勤相待。看官聽說：但凡世上婦人，由你十分精細，被小意兒縱十個九個着道兒。【張夾批：又入句閑言，文字方不死。】這婆子安排酒食點心，和那婦人吃。再縫一歇，看看晚來，恩萬謝歸去。
話休絮煩。第三日早飯，王婆張武大出去，便走過門首【張夾批：門三。】叫道：“娘子，老身大膽。”【張夾批：如聞其聲。】那婦人從樓上應道：“奴卻待來也。”兩個廝見，來到王婆房坐下，取過生活來縫。那婆子點茶來吃，自不必說。婦人看看縫到晌午前。【張夾批：又一日晌午。】
卻說西門慶巴不到此日，【綉像夾批：也好一等。】打選衣帽齊齊整整，身邊帶着三五兩銀子，手拿着灑金川扇兒，【張夾批：金扇三現。】搖搖擺逕往紫石街來。到王婆門首，便咳嗽道：“王娘，連日如何不見？”那婆子瞧科，便應道：“兀的誰叫老娘？”西門慶道：“是我。”那婆子趕出來看，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大官人！你來得正好，且請入屋去看一看。”把西門慶袖子一拖，拖進房來，對那婦人道：“這個便是與老身衣料施主官人。”西門慶睜眼看着那婦人：鬟疊翠，粉生春，【張夾批：是數日眠思夢想，忽然相見的身分心事。】上穿白衫兒，桃紅裙子，藍比甲，正在房做衣服。見西門慶過來，便把頭低。【張旁批：一低頭。】【綉像夾批：媚。】這西門慶連忙前屈身唱喏。那婦人隨即放下生活，還萬福。王婆便道：“難得官人與老身段匹綢絹，放在一年有，不曾得做，虧殺鄰這位娘子出手與老身做成全。真個是機也似好針綫，縫的又好又密，真個難得！大官人，你過來且看一看。”西門慶拿起衣服來看，一面喝，口道：“這位娘子，傳得這等好針指，神仙一般的手段！”那婦人低頭笑道：【張旁批：二低頭笑。】“官人休笑話。”【綉像夾批：來。】西門慶故問王婆道：“娘，不敢動問，這位娘子是誰宅上的娘子？”王婆道：“你猜。”【張夾批：如畫。】西門慶道：“小人如何猜得着。”王婆哈哈笑道：“大官人你請坐，我對你說罷。”那西門慶與婦人對坐下。那婆子道：“好交大官人得知罷，你那日屋檐下走，打得正好。”【張夾批：偏點出。】西門慶道：“就是那日在門首叉竿打我的？倒不知是誰宅上娘子？”婦人分外把頭低一低，笑道：【張旁批：三把頭低一低笑。】【張夾批：描婦人有心。妙甚。】“那日奴誤衝撞，官人休怪！”西門慶連忙應道：“小人不敢。”王婆道：“就是這位，卻是間壁武大娘子。”西門慶道：“原來如此，小人失瞻。”王婆因望婦人說道：“娘子你認得這位官人麽？”婦人道：“不識得。”婆子道：“這位官人，便是本縣一個財主，知縣相公也和他來往，叫做西門大官人。有萬萬貫錢財，在縣門前開生藥鋪。中錢過北斗，米爛成倉，黃的是金，白的是銀，圓的是珠，放光的是寶，也有犀牛頭上角，大象口中牙。他大娘子，也是我說的媒，是吳戶小姐，生得百伶百俐。”因問：“大官人，怎的不過貧吃茶？”
西門慶道：“便是中連日小女有人定，不得閑來。”婆子道：“大姐有誰定？怎的不請老身去說媒？”西門慶道：“被東京八十萬禁軍楊提督親陳宅定。【張夾批：寫生平得意事，有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事，開頭便到。寫人情也。】他兒子陳敬濟十七歲，還上學堂。不是也請娘說媒，他那邊有個文嫂兒來討帖兒，【張夾批：又出文嫂兒。】俺這裏又使常在中走的賣翠花的薛嫂兒，【張夾批：又出薛嫂兒，百忙卻句句是正中偏有此閑筆，文。妙，妙。】同做保山，說此親事。娘若肯去，到明日下小茶，我使人來請你。”婆子哈哈笑道：“老身哄大官人耍子。俺這媒人們都是狗娘養下來的，他們說親時又沒我，做成的熟飯兒怎肯搭上老身一分？常言道：當行壓當行。到明日娶過門時，老身胡亂三朝五日，拿上些人情去走走，討得一張半張桌，到是正經。【張夾批：總是以”保山“二字”刺入金蓮心中。】怎的好和人氣！”兩個一遞一句說一。婆子顧誇奬西門慶，口假嘈，那婦人便低頭縫針綫。
水性從來是女流，背夫常與外人偷。
金蓮心愛西門慶，淫蕩春心不自由。
西門慶見金蓮有分情意歡喜，恨不得就要成雙。王婆便去點兩盞茶來，遞一盞西門慶，一盞與婦人，說道：“娘子相待官人吃些茶。”旋又看着西門慶，把手在臉上摸一摸，西門慶已知有五分光。【張夾批：至五分光，忽然點出，則前十分光，不言皆出。】自古“風流茶說，酒是色媒人”。王婆便道：“大官人不來，老身也不敢去宅上相請。一者緣法撞遇，二者來得正好。常言道：一客不煩二主。大官人便是出錢的，這位娘子便是出力的，虧殺你這兩位施主。不是老身路歧相煩，難得這位娘子在這裏，官人好與老身做個主人，拿出些銀子買些酒食來，與娘子澆澆手，如何？”【張夾批：一路說來，純是定挨光時說過的話，乃一一重說出，卻使看者不覺其重，故妙。】西門慶道：“小人也見不到這裏，有銀子在此。”便茄袋取出來，約有一兩一塊，遞與王婆，交備辦酒食。那婦人便道“不消生受。”口說着恰不動身。【張旁批：一不動身。】王婆接銀子，臨出門便道：“有勞娘子相陪大官人坐一坐，我去就來。”那婦人道：“娘免罷。”卻亦不動身。【張旁批：二不動身。】【綉像眉批：身不動處；正是心動處。】王婆便出門去，丟下西門慶和那婦人在屋。
這西門慶一雙眼不轉睛，看着那婦人。那婆娘也把眼來偷睃西門慶，又低着頭做生活。【張旁批：四低頭做生活。】【張夾批：寫得如火如錦。】不多時，王婆買見成肥鵝燒鴨、熟肉鮮鮓、細巧果子，歸來把盤碟盛，【張夾批：必寫見成東西，寫婆子恐怕撐開，心事如畫。】在房桌子上。看那婦人道：“娘子且收拾過生活，吃一杯兒酒。”那婦人道：“你自陪大官人吃，奴卻不當。”那婆子道：“正是專與娘子澆手，如何卻說這話！”一面將盤饌卻在前，三人坐下，把酒來斟。西門慶拿起酒盞來道：“娘相待娘子滿飲杯。”婦人謝道：“奴量淺，吃不得。”王婆道：“老身得知娘子洪飲，且請開懷吃兩盞兒。”那婦人一面接酒在手，二人各道萬福。西門慶拿起箸來說道：“娘替我勸娘子些菜兒。”那婆子揀好的遞將過來與婦人吃。一連斟三巡酒，那婆子便去燙酒來。西門慶道：“小人不敢動問，娘子青春多少？”婦人低頭應道：【張旁批：五低頭應。】“二十五歲。”西門慶道：“娘子到與下賤內同庚，也是庚辰屬竜的。他是八月十五日子時。”婦人又應道：“將天比地，殺奴。”王婆便插口道：“好個精細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針綫。諸子百，雙陸象棋，牌道字，皆通。一筆好寫。”西門慶道：“卻是那去討。”王婆道：“不是老身說是非，大官人宅上有許多，那討得一個似娘子的！”西門慶道：“便是這等，一言難。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個好的在鄰里里程。”
王婆道：“大官人先頭娘子也好。”西門慶道：“休說！我先妻若在時，卻不恁的無主，屋到竪。如今身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飯，都不管事。”婆子嘈道：“連我也忘，沒有大娘子得年？”西門慶道：“說不得，小人先妻陳氏，雖是微末出身，卻倒百伶百俐，【綉像夾批：語俱有意。】是件都替的我。如今不幸他沒，已過三年來。今繼娶這個賤，又常有疾病，不管事，鄰里里程的勾當都七顛八倒。為何小人是走出來？在鄰里里程時，便要嘔氣。”婆子道：“大官人，休怪我直言，你先頭娘子如今娘子，也沒這大娘子這手針綫，這一人物。”西門慶道：“便是房下們也沒這大娘子一般兒風流。”【綉像眉批：如此情意，較武二官何如？】【綉像夾批：妙。】那婆子笑道：“官人，你養的外宅東街上住的，如何不請老身去吃茶？”西門慶道：“便是唱慢麯兒的張惜春。我見他是路歧人，不喜歡。”婆子又道：“官人你和勾欄中李嬌兒卻長久。”西門慶道：“這個人見今已娶在鄰里里程。若得他會當時，自册正他。”王婆道：“與卓二姐卻相交得好？”西門慶道：“卓丟兒要說起，我也娶在做第三房。近來得個細疾，卻又沒。”婆子道：“耶
嚛，耶嚛！若有似大娘子這般中官人意的，來宅上說，不妨事麽？”西門慶道：“我的爹娘俱已沒，我自主張，誰敢說個不字？”王婆道：“我自說耍，急切便那有這般中官人意的！”西門慶道：“做甚麽便沒？恨我夫妻緣分上薄，【綉像眉批：遠在鄰里里程，近目前。】自不撞着哩。”西門慶和婆子一遞一句說一。【張夾批：將上文一總。】王婆道：“正好吃酒，卻又沒。官人休怪老身差撥，買一瓶兒酒來吃如何？”西門慶便茄袋內，還有三四兩散銀子，都與王婆，說道：“娘，你拿去，要吃時顧取來，多的娘便就收。”那婆子謝起身。睃那粉頭時，三酒下肚，哄動春心，又自兩個言來語去，都有意，低頭不起身。【張夾批：以上用西門、婆子互相自嘈，寫婦人，止用五“低頭”，兩“不動身”，便使一篇三人如火文字眉眼皆動，而結以“低頭”，“不動身”，總上一段，是好筆力。又使王婆、西門一弟一句內，無不眼中有一婦人也。】正是：眼意眉情卒未休，姻緣相湊遇風流。
王婆貪賄無他技，一味花言巧舌頭。
【文禹門：天下事有視為極難，而作去甚易者；亦有視為甚易，而作去極難者。世上原無印情事也，有胸中欲說之話，而臨時竟用不着者，有意外不經之談，而觸機竟道出者。大凡一言事，皆令人料定，便無甚趣味矣。挨光一，有誇為絶妙文章者，不覺啞然失笑。文字忌直，用麯筆，文字忌率，用活筆。挨光一層，早被王婆子全已說破。此一不過就題敷衍，略者詳之，虛者實之，兩仍是一也。
故《三國志》中，每設一計，用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使人急於要看下文，方知如此如此，原來如此也。若事前盤托出，則下文仍是如此如此，又安得謂為絶妙文章哉！頗不喜看此一，以其味同嚼也。喜看此者，必是淫心蕩漾，意欲仿而行之者也。曾一思調情豈有定法乎？按着則例，依着步武，順着次序，前去偷人，其不挨大耳子也，算是他祖宗有靈。】
按：“有誇為絶妙文章者”，指張竹坡原評：“妙絶十分光，卻用九個‘便休’描寫，而一毫不：奇絶，妙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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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古一奇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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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評全本金瓶梅 | 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 | | 第一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 第二 俏潘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說技 | | 第三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 | 第四赴巫山潘氏幽歡鬧茶坊鄆哥義憤 | | 第五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 | 第六 何九受賄瞞天 王婆幫閑遇雨 | | 第七 薛媒婆說娶孟三兒 楊姑娘氣駡張四舅 | 第八 盼情郎佳人占鬼 卦燒夫靈和尚聽淫聲 | | 第九 西門慶偷娶潘金蓮 武都頭誤打李皂隸 | 第十 義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賞芙蓉亭 | | 第十一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 第十二 潘金蓮私受辱 劉理星魘求財 | | 第十三 李瓶姐墻頭密約 迎春兒隙底私窺 | 第十四 花子虛因氣喪身 李瓶兒迎姦赴會 | | 第十五 佳人笑賞玩燈樓 狎客幫嫖麗春院 | 第十六 西門慶擇吉佳期 應伯爵追歡喜慶 | | 第十七 宇給事劾倒楊提督 李瓶兒許嫁蔣竹山 | 第十八 賂相府西門脫禍 見嬌娘敬濟銷魂 | | 第十九 草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 第二十 傻幫閑趨奉鬧華筵 癡子弟爭鋒毀花院 | | 第二十一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 | 第二十二 蕙蓮兒偷期蒙愛 春梅姐正色閑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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