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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節:國人的智慧和德性(8)
林語堂 Lin Yutang
六 知足
到了中國的遊歷傢,尤其是那些任性深入的遊歷傢,他們闖進了外人蹤跡罕至的內地,無不大吃一驚。那裏的農民群衆生活程度如此之低,卻人人埋頭苦幹,他們蓋興奮而知足。就像在大饑荒的省份,如陝西,此種知足精神,普遍地廣播遐邇,除了極少數的例外;而且陝西的農民也還有能莞爾而笑的。
現在有許多為局外人認為中國人民之痛苦者乃係衡以邪僻的歐美生活標準之故耳。若欲處處衡以歐美生活標準,殊無人能感受幸福,除非少數階級能住居於高級的大公寓而自備一架無綫電收音機者。這個標準假使是正當,那麽1850年以前就未嘗有幸福之人,而美國之幸福人必尤多於巴威(Bavaria),因為巴威地方很少回轉輕便的理發椅,當然更少電鏈和電鈴。但在中國的鄉村裏頭,這些設備可更少,雖然在極端歐化的上海,那些老式理發椅已經絶跡。其實這極老式理發椅纔是貨真價實的椅子,而這些老式椅子你倒可仍在倫敦的Kingswav和巴黎的Mrtroartre發現。照著者想來,一個人要坐還是坐一把名副其實的椅子,要睡還是睡在名副其實的床上(而不是白晝應用的沙發),這纔覺得幸福些。一種生活標準,倘使拿每天使用機械設備的次數來測量一個人的文明程度的那種標準,一定是不可靠的標準。故許多所謂中國人知足之神秘,乃出自西方人之幻覺耳。
然無論如何,倘把中國人和西洋人分門別類,一階級歸一階級,處之同一環境下,則中國人或許總是比西方人來得知足,那是不錯的。此種愉快而知足的精神流露於智識階級,也流露於非智識階級,因為這是中國傳統思想的滲透結果。可以到北平去看看著勁兒而多閑話的洋車夫,他們一路開着玩笑,最好讓同伴翻個筋鬥,好叫他笑個痛快。或則可以上牯嶺去看看氣喘喘汗流浹背擡你上山的轎夫;或則可以到四川去看看輓航船逆急流而上行的拉纖夫,他所能獲得以維持每天生活的微薄報酬,僅足敷一天兩頓菲薄而滿意的苦飯。照中國知足原理上的見解,倘能夠吃一頓菲薄而安逸的苦飯,吃了下肚不致擔什麽心事,便是大大運氣。中國有位學者說過:"人生但須果腹耳,此外盡屬奢靡。"
知足又為"慈祥" "和氣"的代名詞,此等字眼到了舊歷新年,大傢用朱紅箋寫在通行的門聯裏,這是一半為謙和的箴訓,一半為人類智慧,明代學者即以此意勸人"惜福"。老子有句格言,現已成為普遍口頭禪,叫做"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在文學裏頭,這個意識常轉化而為田園思想,為樂天主義,吾人可於詩及私人書翰中常遇此等情緒。著者暇時嘗於明人尺牘選集中揀出陸深緻其友人書一篇,頗足以代表此等情緒:
晚將有佳月,別具畫舫,載鼓吹同泛何如?昨緻湖石數株,西堂添卻一倍磊塊新涼,能過我信宿留乎?兼製隱居冠服,待旦夕間命下,便作山中無事老人矣!
此種情緒當其滲入流行的學者思想,使他們安居茅捨之中而樂天知命。
人類的幸福是脆弱的物體,因為"神"老是嫉妒人類的幸福。幸福問題因而是人生不可捉摸的問題。人類對於一切文化與物質進步雖盡了全力,幸福問題畢竟值得人類一切智慧的最大關心以謀解决。中國人竭盡了他們的常識,下過最大毅力以謀求此幸福。好像功利主義之信徒,他們常熱心於幸福問題,勝於物質進步問題。
羅素夫人曾聰慧地指出:"快樂的權利"在西方是一個被遺忘了的權利,從前到現在,一嚮未有人註意及之;西方人的心靈常被次一等的權利觀念所支配着,他們註意於國傢預算的表决權,宣戰投票權,和被逮捕時應受審訊的私權。可是中國人從未想到逮捕時應受審訊的權利,而一意關心着快樂的幸福,這快樂不是貧窮也不是屈辱所能剝奪他們的。歐美人的處理幸福問題常取積極的態度,而中國人常取消極的態度,所以幸福問題最後可以收縮為個人的欲望問題。
可是一講到欲望問題,吾人就感覺到茫無頭緒,吾們真正所需的是什麽呢?為了這個緣故,第俄澤尼(Diogenes)的故事常令吾人發笑,同時也着實又羨又妒,因為他宣稱他是一個快活人,原因是他沒有任何欲望。當他見了一個小孩子雙手捧水而飲,索性把自己的飯碗也摔掉。現代的人們,常覺得自己睏擾於許多難題中,而大部分與他的人生有密切之關係。他一方面羨慕第俄澤尼的逃禪的理想,同時又捨不得錯過一場好戲或一張轟動的影片的機會,這就是吾們所謂的摩登人物之不安頓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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