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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评传 》 旷世才女魂归何处:张爱玲传 》
卖洋文,谈中国人(4)
余斌 Yu Bin
正是世界大战战况正烈的年头,中国的行情似乎又看涨了——不是在租界,是在中国的那些西方盟国。世界大战改变了世界原有的格局,中国这个素来被欺侮的弱国忽然间成了反轴心国列强的盟友,贫富强弱的悬殊暂时被搁置到一边,大有同仇敌忾、共赴胜利的气象。英、美诸国的民众渴望了解盟友的情况,介绍中国的文字一时间多了起来。林语堂在美国标榜中国的哲学,萧乾、叶君健在英国或报道中国的战况,或描摹中国乡间百姓的苦难和他们的勤劳善良,加上这之前赛珍珠那部颇为流行的《大地》,西方的传媒多少在改变着西方人心目中原有的那个滑稽可笑的中国人形象,而战时的气氛似乎也使西方人乐于接受现在这个正面的中国人形象。在国内,日本人的侵略使国人的爱国主义情绪空前高涨,“五四”时期对传统文化的激烈抨击至此全然偃旗息鼓,代之而起的是对中国人传统美德、中国文化优异面的肯定和褒扬。可是上海租界的特殊地位却使它于国内外的一片大气候中保持了它的特殊,而这特殊正好容许张爱玲以一种在别处不允许有的从容超脱的态度品评中国人、中国人的生活方式。她笔下浮现的国人形象虽不可直指为“丑陋的中国人”,但轻松调侃的语气见出这里面更多的是批评针砭,这是无可怀疑的。
《洋人看京戏及其它》由京戏的热闹说到中国人生活的拥挤,落脚在中国人因缺少私生活带来的毛病:“就因为缺少私生活,中国人的个性里有一点粗俗。‘无事不可对人言’,说不得的便是为非作歹。中国人老是诧异,外国人喜欢守那么些不必要的秘密。不守秘密的结果,最幽微亲切的感觉也得向那群不可少的旁观者自卫地解释一下。这养成了找寻借口的习惯。自己对自己也爱用借口来搪塞,因此中国人是不大明了他自己的为人的。”
《更衣记》写到古中国服饰上繁复无谓的点缀,转而讥刺中国有闲阶级的趣味:“这样聚集了无数小小的有趣之点,这样不停地另生枝节,放恣,不讲理,在不相干的事物上浪费了精力,正是中国有闲阶级的一贯态度。唯有世界上最清闲的国家里最闲的人,方才能够领略到这细节的妙处。制造一百种相仿而不犯重的图案,固然需要艺术与时间;欣赏它,也同样地烦难。”
《银宫就学记》原名《中国的家庭教育》,谈的是两部“富有教育意味的电影”,道出的却是中国式教育的荒唐。《渔家女》的男主人公是个时代青年,也是时代青年习惯并喜爱的那种形象,张爱玲则张见了他骨子里的“中国人的脾气”:男主人公声称他不喜受过教育的女人,但却情不自禁地要教渔家女认字。“他不能抵抗这诱惑。以往的中国学者有过这样一个普遍的嗜好:教姨太太读书。其实教太太也未尝不可,如果太太生得美丽,但是这一类风流蕴藉的勾当往往要到暮年的时候,退休以后,才有这个闲心,收个‘红袖添香’的女弟子以娱晚景,太太显然是不合格了。”男主人公不过是借了编导“稀有的恬静风格”提前(年纪轻轻)温习中国多少代读书人的桃色梦。“‘渔家女’的恋人乐意教她书,所以‘渔家女’之受教育完全是为了她先生的享受。”一石二鸟,夹枪带棒,中国读书人的恶习被抖搂出来示众,那位编导也被挖苦得惨了。
《中国人的宗教》谈的是中国人的信仰,结果发现的却是中国人并无真正的信仰,有的只是怀疑主义:
就因为对一切都怀疑,中国文学里弥漫着大的悲哀。只有在物质的细节上,它得到欢悦——因此《金瓶梅》、《红楼梦》仔仔细细开出整桌的菜单,毫无倦意,不为什么,就因为喜欢——细节往往是和美畅快、引人入胜的,而主题永远悲观。一切对于人生的笼统观察都指向虚无。
世界各国的人都有类似的感觉,中国人与众不同的地方是:这“虚空的空虚,一切都是虚空”的感觉总像个新发现,并且就停留在这阶段。一个个中国人看见花落水流,于是迎风洒泪,对月长吁,感到生命之暂,但是他们就到这里为止,不往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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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南京大学出版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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