杂文 守望的距離   》 第40節:等的滋味1      周國平 Zhou Guoping

  19911等的滋味
  人生有許多時光是在等中度過的。有千百種等,等有千百種滋味。等的滋味,最是一言難盡。
  不過,我不喜歡一切等。無論所等的是好事,壞事,好壞未卜之事,不好不壞之事,等總是無可奈何的。等的時候,一顆心懸着,這滋味不好受。
  就算等的是幸福吧,等本身卻說不上幸福。想象中的幸福愈誘人,等的時光愈難捱。例如,"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自是一件美事,可是,性急的情人大約都像《西廂記》裏那一對兒,"自從那日初時,想月華,捱一刻似一夏。"衹恨柳梢日輪下得遲,月影上得慢。第一次幽會,張生等鶯鶯,忽而倚門翹望,忽而臥床哀嘆,心中無端猜度佳人來也不來,一會兒怨,一會兒諒,那副神不守捨的模樣委實慘不忍睹。我相信鶯鶯就不至於這麽慘。幽會前等的一方要比赴的一方更受煎熬,就像惜別後留的一方要比走的一方更覺凄涼一樣。那赴的走的多少是主動的,這等的留的卻完全是被動的。赴的未到,等的人面對的是靜止的時間。走的去了,留的人面對的是空虛的空間。等的可怕,在於等的人對於所等的事完全不能支配,對於其他的事又完全沒有心思,因而被迫處在無所事事的狀態。有所期待使人興奮,無所事事又使人無聊,等便是混合了興奮和無聊的一種心境。隨着等的時間延長,興奮轉成疲勞,無聊的心境就會占據優勢。如果佳人始終不來,才子衹要不是愁得竟吊死在那棵柳樹上,恐怕就衹有在月下伸懶腰打呵欠的份了。
  人等好事嫌姍姍來遲,等壞事同樣也缺乏耐心。沒有誰願意等壞事,壞事而要等,是因為在劫難逃,實出於不得已。不過,既然在劫難逃,一般人的心理便是寧肯早點了結,不願無謂拖延。假如我們所愛的一位親人患了必死之癥,我們當然懼怕那結局的到來。可是,再大的恐懼也不能消除久等的無聊。在《戰爭與和平》中,娜塔莎一邊守護着彌留之際的安德列,一邊在編一隻襪子。她愛安德列勝於世上的一切,但她仍然不能除了等心上人死之外什麽事也不做。一個人在等自己的死時會不會無聊呢?這大約首先要看有無足夠的精力。比較恰當的例子是死刑犯,我揣摩他們衹要離刑期還有一段日子,就不可能一門心思衹想着那顆致命的子彈。恐懼如同一切強烈的情緒一樣難以持久,久了會麻痹,會出現間歇。一旦試圖做點什麽事填充這間歇,陣痛般發作的恐懼又會起來破壞任何積極的念頭。一事不做地坐等一個註定的災難發生,這種等實在荒,與之相比,災難本身反倒顯得比較好忍受一些了。
  無論等好事還是等壞事,所等的那個結果是明確的。如果所等的結果對於我們關係重大,但吉兇未卜,則又別是一番滋味在心頭。這時我們宛如等候判决,心中焦慮不安。焦慮實際上是由彼此對立的情緒糾結而成,其中既有對好結果的盼望,又有對壞結果的憂懼。一顆心不僅懸在半空,而且七上八下,大受顛簸之苦。說來可憐,我們自幼及長,從做學生時的大小考試,到畢業後的就業、定級、升遷、出洋等等,一生中不知要過多少關口,等候判决的滋味真沒有少嘗。當然,一個人如果有足夠的悟性,就遲早會看淡浮世功名,不再把自己放在這個等候判决的位置上。但是,若非修煉到類似涅的境界,恐怕就總有一些事情的結局是我們不能無動於衷的。此刻某機關正在研究給不給我加薪,我可以一哂置之。此刻某醫院正在給我的妻子動剖腹産手術,我還能這麽豁達嗎?到産科手術室門外去看看等候在那裏的丈夫們的冷峻臉色,我們就知道等候命運判决是多麽令人心焦的經歷了。在人生的道路上,我們難免會走到某幾扇陌生的門前等候開啓,那心情便接近於等在産科手術室門前的丈夫們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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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節:幸福的悖論2第5節:幸福的悖論3第6節:每個人都是一個宇宙1
第7節:每個人都是一個宇宙2第8節:每個人都是一個宇宙3第9節:自我二重奏1
第10節:自我二重奏2第11節:自我二重奏3第12節:失去的歲月1
第13節:失去的歲月2第14節:探究存在之謎1第15節:探究存在之謎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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