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抄艳情 生花夢   》 一 元集·第三 安排巧計淫尼巧遇以興災 硬扭姦情烈婦為姦夫而殉節      娥川主人 E Chuanzhuren

卷一 元集·第三回 安排巧计淫尼借巧遇以兴灾 硬扭奸情烈妇为奸夫而殉节
  詞曰:
  烈焰殃身,毒鋒銷骨,饒他智者逃難脫。安排巧計入牢籠,張施密網為營窟。恃錢神,藏金穴,憑他何處申冤屈。當途能孔方,淫尼況有陰謀。
  右調《踏莎行》
  話說康夢庚聽韓者兒說,屠一門用狠計要害姜氏,便不平道:“此婦恁般貞烈,真可與日月爭光,為天地振氣。這廝反用什毒計陷害他,人之無良至此!”韓老兒道:“那日姜氏正腹痛臨娩。不料屠一門因前日三番四覆勸他不轉,心下懷恨,遂與屠六算計,屠六道,‘他反因安居無恐,恃着驕性,還不曾我們的利害。如今略用小計兒,弄他個七死八活,經些苦楚,那時怕他不低頭從順?’屠一門道:‘說得有理。如今用那道兒計好?’屠六道:‘一些不難。消夜放起火來,燒吊他房屋,等他無處安身,燒完他伙食伙房箱籠,使他衣食斷缺。那時他要飯吃,要衣穿,要屋住,怕他不走那一條路!’屠一門拍手狂笑道:‘果然好計。’即守到更深人靜,帶火,兩個悄悄到他門首,把些柴,從戶檻下煨將起來。一時間煙塵頓起,烈焰騰空,可憐延燒鄰里數十余家,不分玉石,成灰燼。”
  “幸得姜氏倒虧肚痛,尚不曾睡,聽見火起,慌手腳。卻待搬搶些東西出去,無奈疼痛難行,又見火勢來得甚快,得空身捧定肚子,勉強逃出門。已是教場,回頭望着火光一兇猛,眼睜睜看那房屋什物燒得罄,哭個半死,反因走動茶几步,腹中一陣疼來,坐倒草地上,胎已下。可憐姜氏血暈在地,又無人在旁扶他一扶,叫他一叫。半晌得醒,滿身血污,苦不忍言。得掙起手來,把胎衣褪去,卻喜是個男身,便地下拾塊碗片兒,割斷齊帶,解條裙子,把小兒裹好。”韓老兒說到此處,便禁不住痛哭起來,康夢庚也覺心慘,墮些淚。
  韓老兒道:“姜氏此時欲待再走,卻又掙不起來。正叫苦叫屈,見一人手提着盞燈兒遠遠走來,各處照看,照着姜氏,就立任腳。姜氏定睛一看,原來是個少年尼姑,心下歡喜,便道:‘師父救我一命。’那尼姑道:‘娘子分娩麽?怎麽不到鄰里里程去?’姜氏道:‘這祿之處,便是下,已遭焚毀。’尼姑道:‘這怎麽處?我欲待攙扶你到那去,安置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好,齷齷齪齪的怎麽着手?’姜氏道:‘出人慈悲為本。’又道:‘救人一命,造七級浮屠,師父方便。’尼姑道:‘佛門清淨,本不好沾染,但救人危難,也是陰德。我的淨室去此不遠,到我那歇歇再處。’說罷,便扶他起身。姜氏靠定尼姑肩背,一步一步挨到他淨室。”康夢庚道:“這等虧着那尼姑。”韓老兒道:“咳!相公便這般忠厚信人。你見出人真個有好人麽?這尼姑叫做徹凡,從幼處女在,便與那屠一門姦情敗露,沒奈何出學家全家家庭家乡。淫心未改,仍舊往來,恐庵院露人眼目,不好出進,屠一門有三四間小房兒,高柳長、假山花木,點綴得十分幽雅,在教場左側、沒人往來之處,與徹凡住下,將個維摩精做蘭房洞天。這夜既放火,算定姜氏必出門躲避,故預先囑咐徹凡,到火起之,往教場尋救姜氏去,做個脫鈎入網之計。”康夢庚道:“這姦惡何苦用此深機,壞人節行。”咬牙切齒,十分憤恨。有《挂枝兒》嘲那尼姑道:
  小冤,因什的披緇入寺?為姦情,弄破剪下青絲。助姦謀,假慈悲,要壞人的節義。他的心不轉,你的禍怎辭?若是勸轉他心兒,也這籌兒,又僭你。
  韓老兒道:“其夜,姜氏挨到徹凡鄰里里程,洗淨身子,湔滌衣裳,又脫下件舊衫兒,改些小衣服,與兒子穿好。自此屠一門反不便往徹凡淨室來,倒是徹凡常到屠一門鄰里里程去就教。過月,徹凡漸漸把言語打動他,姜氏道:‘我丈夫雖則必死,然兒子自可成人。苟有無恥之行,則生不能對孩兒膝前,死何以見先夫於地下?’尼姑見他說話如此激烈,知不可強,便不好多說,得再瞧機會。”
  “卻說婁仲宣在獄中,一切調養之費都是姜氏把簪環什物當賣供給他。及祿之,絲寸無存,卻一心一意恐丈夫吃苦,仍是勉強支持送去,從不曾斷缺他。故婁仲宣還不至十分凍餒。”康夢庚道:“既絲寸不存,又從何處支持?此話令人不解。”韓老兒道:“相公,非是我說話不明,實有個說不隱情在內。”康夢庚道:“有什麽隱情?忝在肺腑之知,何妨明示。”韓老兒道:“論他操守嚴肅,情無假。屠氏利誘,既難勸其堅心,親族惡薄,又不甘於稱貸,有何的方法?得每日抱着孩子,瞞過尼姑,悄然到這些大人宅內奶奶小姐們哭告苦情,求討些兒,沿路買些食物,親自送至監,與丈夫見一面兒,痛哭一場。那些大內眷,有可憐他的,一兩、五錢倒也容易肯。”康夢庚大贊道:“賢哉!烈婦。為夫矢節,為夫辱身。當此流離患難之際,而能順承有節,大行無虧,可謂善於處變,動經常。極古眉丈夫所不堪處之境,而一女子恬然處之,真為可憐,真為可敬!”
  韓老兒道:“來屠一門因見他滿心守着兒子,不肯毀節,又與屠六算計,要將他母子拆散,便好割絶他的念頭,遂暗暗與徹凡說知。一日,徹凡姓姜齐姜姜氏姜尚姜夔姜嫄姜家姜姓姜公姜瓖姜文姜金姜堰姜子牙姜太公氏道:‘空門寂,佛法無生。這位小官人卻日啼泣之聲聞於戶外,甚為不雅。且焚修之地,糞污穢濁,可不壞亂戒律,犯瀆清規,惹人譏議!今此處難以相留,娘子若有親戚人,可另移居住,方為兩便。’姜氏聽吃驚道:‘蒙師父大德,幸賴棲身,今何忽然相逐?但我雖有親戚,皆勢利惡薄,今一身狼狽,突然上門,豈不厭惡?況丈夫犯事在獄,誠恐連累,斷不容留。還望師父垂憐見容,感恩非淺。’徹凡道:‘若止娘子一身,荒居雖陋,何不可安?但這小官人甚為不便,故斷斷難以從命。若娘子必欲此依身,除非我有個愚見,實為兩便之道,若娘子肯依,不妨久住,倘尊意不决,得任憑見怪,斷難相留。’姜氏道:‘師父既妙裁,即吩咐,苟為可從,萬無違命之理。’尼姑道:‘我的薄見,欲將小官人揀個好人,暫時承繼出去,則娘子既免飄零,小官人亦為得所。他日娘子另立業,仍可歸宗,豈不彼此兩全?娘子以為可否?’姜氏含淚道:‘事到如今,除非此說可行。然恐人萬一不良,叫我如何割得下?’徹凡道:‘我有個相熟施主,夫妻兩口,忠厚好善,他死一位小女兒,正好接乳,還你停當。’兩下說妥,揀好日,承嗣出門。相公,你道把那孩子承繼到那一去?卻就是我老夫婦替他撫養。”康夢庚道:“如此,極妙的。”韓老兒道:“有什妙處!彼時老荊生下個女兒,未周而夭。因徹凡在我走動,故此說來。這日備素齋,他兩人親送兒子過門,見是可托,大安心樂意。”
  “屠一門聞得徹凡用計,把他兒子分遣開,既已剪斷他葛藤,心自無挂。因又令徹凡再三麯勸,誰知姜氏心如鐵石,斷不可。屠一門智窮力竭,無法可治,得又與屠六算計。屠六道:‘他總恃着貞節兩字,使人便難犯,故再不能下手。如今除非設個法兒,喪他的志操,壞他的名行,使他說不出貞節兩字,便有機會可乘。那時入我彀中,怕全走上天去?’屠一門聽這話,直快活得在地上打滾,忙道:‘我的親爺,用什妙方兒破他節操?’屠六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便不怕他不陷在我圈套中。’屠一門點頭道:‘好計,好計。’兩人竟去,與徹凡照會而行。”正是:
  狐虎朋姦更奇,陰謀不與爾先知。
  殃由譖口渾難辨,更何方訴屈詞。
  “那日姜氏同徹凡正吃早飯,見兩個青衣圓帽的人走進來,徹凡作個揖道:‘我奶奶死一位小姐,要重師父們,做些薦亡功德、兼九晝夜懺法道場,必請得七八衆好,故此着我兩人來說,今夜就要鋪供的。’徹凡道:‘如此有勞二位,少頃我去轉請就來,且坐坐吃茶去。’二人道:‘不消。求師父早些,奶奶懸望哩。’說罷,出門去。徹凡姓姜齐姜姜氏姜尚姜夔姜嫄姜家姜姓姜公姜瓖姜文姜金姜堰姜子牙姜太公氏道:‘這是本城大鄉宦,最肯出手的施主,今日不得不去,但娘子一人在此冷淨,怎麽好?’姜氏道:‘莊嚴佛境,怕什冷淨?’徹凡道:‘不是這等說,內多有什物,你一個人照管不到門戶。我有個寡嫂獨自在,侍我央他來,陪伴娘子睡罷。’姜氏因想一想道:‘門戶唔系倒是一樁大事,幾乎擔當在身上,萬一有些羞恥,豈不怨殺?’便應道:‘既尊嫂肯來,極好的。’徹凡吃完飯,出門而去。到午,果同一位三十多歲的婦人進來,一身縞素,滿面癡肥,高髻長裙,略無韻。徹凡姓姜齐姜姜氏姜尚姜夔姜嫄姜家姜姓姜公姜瓖姜文姜金姜堰姜子牙姜太公氏笑說道:‘我嫂嫂來陪伴你。’姜氏連忙接着。大見個禮兒坐下,徹凡道:‘奶奶那邊等我,不好遲慢,我要去,你們兩個自去收拾晚飯吃罷。門戶要謹慎些。’那婦人道:‘我自會照顧,你放心去便。’徹凡欣然出門。”
  “是夜,兩人吃過晚飯,洗手腳,一床而臥,姜氏睡到半夜,忽聽外人聲喧鬧,門戶響動。姜氏大駭,叫那婦人,已是睡熟,連忙把手推他,再推不醒。聽外門已打開,大呼大喊。姜氏疑是強盜,不敢聲張,把這婦人亂推。這婦人口咿唔夢囈,不肯醒。姜氏着急,忙穿起衣服,坐在床中靜聽,聞人聲漸漸近來,大叫捉姦,已到房門口,將房門一腳踢下。見二三十個大漢,拿繩的拿繩,持棍的持棍,甚是兇險怕人,明燈火把,照得雪亮。衆人大嚷道:‘好個節婦,如今丟出來!’姜氏忙道:‘冰清玉潔,丟出什麽來?’衆人道:‘偷漢婦人,偏會嘴硬,現窩藏着漢子,還說冰清玉潔?’見一人突然上前,不由分說,取繩子把姜氏縛。姜氏亂哭亂跳,那睬他。又一個大漢把那個婦人一把扯起來,也將繩子拴住。姜氏哭道:‘我兩人又不犯罪,何故以非禮相加?況又誣執姦情,陷入不義,這那說起?’內中一人道:‘明明白白,姦夫現在,還要抵飾!’就一把扯吊那婦人的褲子,果然直挺挺一具陽物。姜氏不知就,大吃一驚,知已中計,便欲尋死,衆人那容他。徹凡鄰里里程東西毫無犯,但擒着兩人出門去。”
  康夢庚大駭道:“這是什麽緣故?”韓老兒道:“相公,你道那穿白的婦人端的是那個?原來不是女人,卻是屠六的兄弟屠八扮做的。那屠八也是個無賴,慣在外代做更夫,替人打棒,原是徹凡私下的貼漢。因他生來聲音細軟,象個婦人口角,故此屠一門叫他假扮。是夜與姜氏同睡,卻不敢脫下衣。屠一門又曉得姜氏烈性,故再三吩咐他莫要妄動,恐驚散此事,反做不成。屠八知道主利害,怎敢不依。故假做酣睡,使衆人到床上一窩拿住。那些衆人也不是地鄰,那領首的就是屠六,其餘俱是屠一門養在中、慣做劫殺勾當的幫身健漢。就是昨日來請徹凡做功德的,也不是宦大叔,卻是屠一門左右使喚的書房小廝。衆人假意把屠八攢打,身上卻不曾着拳,早把穿的一件女衫扯得粉碎,把來撩開,滅改扮婦女的蹤跡。又假意做好做歹的,與他一件衫穿,仍妝做個男子,竟生生扭做姜氏的姦夫。”康夢庚聽,更加不平,便怒駡道:“那壞良心、滅倫理的狗男女!此一事就該萬剮!”有首《[西]江月》詞為證:
  天道原無生殺,人心自有刀兵。惡風吹雨萬枝橫,險把芝蘭聚殞。已見殃生裧席,誰看劍落城。冰霜節操較同清,古動人悲憤。
  韓老兒道:“屠六那一人把兩人拴縛出門,拖的拖,扯的扯,拿到丹徒縣。衆人硬着狠心,百般辱駡。此時姜氏,可憐欲死不能,百口莫辨,得忍着羞恥,哭到天明。原來知縣暗地先得兩名長夫禮兒,故清早就坐堂,帶這一起人人去審問。屠六先上去,稟道:‘人們是地方鄰里。突有斬犯婁仲宣的妻子姜氏住尼庵,久有行,因無實,不敢報官。昨日尼姑出外不歸,衆人見這漢子閃身入內,誠恐事露之地鄰便有唔系,故此糾齊鄰里搜捕,果在床上雙雙的拿出來。真姦實犯,欺不得衆人耳目。故帶齊在此,候老爺明斷。’知縣是預先照會的,心下已是明白,便叫衆人上去,略問問兒,卻衆口一詞,與屠六所稟無異。知縣就喚姦夫上堂。屠八也並不抵賴,說道:‘小人不一時狂妄,與姜氏通姦是實。’知縣便拔下四根簽來,把屠八打二十大。那屠八是替打慣的,那在心上,且明知是樁好生意,故略不討饒,褪衣就打。知縣又叫姜氏上去,姜氏哭拜道:‘老爺犀照之下無微不察。念婦人堅持節操,素守風。夫遭覆盆之冤,罹祝融之禍,故寄食尼庵。尼姑逼勒婦人改節,恨婦人下從,故令姦惡假妝婦女,佯呼寡嫂,計賺同床,欲壞婦人節行。皆姦尼之毒謀,然婦人實未失身。今且無從可辨,天地鬼神鑒此心跡。伏望老爺開恩一面,電釋奇冤,感且不朽。’知縣拍案道:‘既尼姑有計,聯床之際便該叫破鄰,拿正法。怎彼時不言?今同床捉姦夫,反以未失身為辨,豈非理屈詞窮!若此人果如魯男子,見色不迷,又何為假扮婦人,賺入房戶?情蹤顯見,尚欲支吾強飾。’便叫拶起來,皂隸喝動刑。可憐名閨弱質,十指連心,姜氏大痛無聲,昏迷死。知縣就定供,便討收管。屠六忙上去稟道:‘姜氏婁仲宣之妻,仲宣謀命劫財,已擬強盜殺人之律,姜氏行官賣充飽,不應遽取收管。’知縣總是因財麯直、憑人好惡的,何所不可。便抽一根簽,同原筆批着:‘姜氏限三日賣銀二十兩入庫。’不由分說,便押出來。”康夢庚聽到其間,不覺頓足大恨道:“冤哉,冤哉!天眼可在?竟容此獸孽!把個節烈兩全的賢婦污衊至此。”
  韓老兒道:“姜氏這時呼天無路,搶地無門,豺虎滿前,身不由主,被衆人推到縣門首。暗想:‘非刑入罪,官着賣身,羞辱已到極處。’見旁邊有兩座大石獅子,便欲觸死於上。忽又轉一念道:‘我這一死何難,但尚不是死的時候,丈夫在獄,若無親人照管,必至餒而亡,此必何忍?況兒子尚幼,未知父親含冤。今若即死,徒飽臭名,此恨終於昭雪。莫若忍辱偷生,以冀報。雖侮辱橫加,眼機順受便。’轉立定主意,遂無死念。誰知姜氏卻一心懸念丈夫,不忍輕死。那曉屠一門恐他尚有夫婦女,不肯易操,隔夜已將銀子買囑知縣,把婁仲宣登時討氣絶,已死在牢,做怨鬼。”康夢庚胸痛恨道:“這廝操縱生殺,其心愈毒,其手愈辣。神明三尺,委之何地耶!”
  韓老兒道:“當下二三十人亂推亂擠,衝出街市。不期有頂大大的絹幔官轎擡過,被衆人一擁轎杠,隨勢一歪,前面的轎夫已是絆倒,連轎內坐的也幾乎跌翻出來。虧得後面跟轎的慌忙上前扶定,歇下一邊。姜氏看時,見前面有五六個婦,後面又隨着三四個齊整人,氣概軒昂,疑是官內眷。聽轎內嬌滴滴的聲音亂嚷道:‘這一起什麽人,卻哪些放肆?快查明,便好送官!’衆人稟告道:‘我們是縣審官司出來的,實是粗莽,驚犯奶奶,望乞恕罪。’轎內問道:‘審的什麽官司,卻有這許多人犯?’衆人道:‘是為姦情事的。我們都是地方鄰里。’轎內又道:‘那一的婦人?官府怎生落?’衆人道:‘婦人是婁仲宣妻子姜氏,現押着官賣哩。’轎內驚問道:‘姜氏常到我求助,為丈夫監中調養,實乃貞順兩全,素所敬服,為何犯這事情?定是有人傾陷。今官府要多少銀子?’衆人道:‘大爺批定二十兩。’轎內道:‘這也小事。你們不消多人,着一個到我宅領銀子與他完官,這姜氏留在內宅陪伴小姐。’說罷,轎夫仍擡着去。衆人帶姜氏,隨定轎子,緩慢而行。”正是:
  事到迷人人轉迷,暗中歧路失高低。
  春風金屋腸堪斷,賺入牢籠是此時。
  康夢庚道:“幸虧這宦內眷,姜氏方免憑凌之苦。”韓老兒道:“相公又認真。這是屠一門伏下的暗計,命僮婦女扮成此局。屠六那一起人也都會意,等他轎子擡來,故意一撞,轎夫也假做絆跌,妝這腔兒,無非要把姜氏誘入虎穴的意思。”康夢庚跌腳道:“罷!姜氏不能生矣。”韓老兒道:“這日跟到屠,卻從門而入,故不知不覺、彎彎麯麯、領到個僻靜的去處。姜氏還道那轎內的女人必來話,過半日,但見丫頭端出酒飯,放在桌上,卻教他獨吃。姜氏心倉皇,那吃得下去。少頃,又把床帳被褥鋪設起來,說道:‘娘娘吃苦。請安穩自在些,莫要煩惱。’說罷,收拾碗筷自去。姜氏覺身子狼狽、十指皆,痛不可忍。得到床上靜息片刻時。朦朧眼,見丈夫立在前,哀哭道:‘我昨夜已被屠賊買囑縣官,討氣絶,死在獄中。你為我守志,盡弃盡力苦楚。此處乃屠賊院,你已墮入火炕,永無出頭日子,今晚便是絶路。’各各抱頭痛哭。姜氏直從魂夢驚跳起來,一身冷汗。知丈夫已死,陰魂未散,來此决絶一番,遂放聲大慟,肝腸摧裂。丫頭聽見,都來勸他,見他哭得嗚咽凄慘,便鐵石心腸,也禁不住要墮下淚來。姜氏丫頭道:‘你們的計較,我已知。屠賊算萬計,殺我一門,毀我名節,冤沉海底,豈有完軀。生不能屠賊之屍,死且當索屠賊之命!’丫頭聽他說出底,嚇得頓口無言,轉身就走,待要報聞主。姜氏也隨走出房來,尋個終身道路。過兩重庭戶,見有口小小井兒,便道:‘這是我的下場。’乘其不意,便縱身跳入,撲通一聲,丫頭慌忙看,叫聲:‘不好!’報與屠一門。屠一門亟叫撈救,命已斷,不惱恨,大跳大駡道:‘我為這賊婦用心機,不想究成畫餅!’轉遷怒於衆丫頭,俱打個半死。”康夢庚嘆道:“死得可憐!我雖未見其冤,老丈說來,已自傷心刻骨。”人有詩吊之:
  其一:
  死貞死烈何傷,痛爾無端中伏殃。
  魂斷五更花下雨,冤飛六月海頭霜。
  猿啼夜壑偏凝血,蝶飛東風總斷腸。
  誰謂聖朝無闕事,可憐淑女貞綱常。
  其二:
  痛哭春風萬卷詩,千秋生氣壯蛾眉。
  香魂早已隨青鳥,怨血先應化子規。
  趙母至今還抱影,娥冤猶古尚含悲。
  饒他遏法藏金穴,天道昭還未可知。
  韓老兒道:“屠一門見姜氏已死,方斷絶念頭,把屍骸悄悄擡到園地埋下,外邊影響不知。過年,忽想起姜氏所生之生尚在我,萬一長成,有些知覺,便想報仇,豈不反害在他手?莫若先下手為強,剪滅根芽,方無患。雖蓄念已久,卻無機可乘。來聞知孩子出痘瘡,他便乘機叫個精細小廝,扮做方上醫士,自言專治痘科,在門首談天說地,滿口誇張:‘某人是我醫好,某人是我包活……’我老夫婦愚蠢,聽他說的有手段,便請進門。那廝看,說一服便可生,受不了藥劑。老夫婦不知是計,煎來孩子吃。不上半個時辰,頭已腫,滿身燥裂,流血而死。所以老荊昨晚想起兒子,不禁痛哭怨恨耳。”
  康夢庚怒說道:“此計更慘毒!屠賊傾害婁氏一門,可謂無噍類矣。如今屠一門與屠六兩個兇惡可在麽?”韓老兒道:“舊年屠六差往南京,遇風水,死在江受不了。”康夢庚道:“蒼天有眼。”韓老兒道:“屠一門尚未有報。如今愈加兇橫,日日在京口驛,把截驛糧,將驛官兒弄得七顛八倒,誰也敢與他爭抗?那些驛夫口糧分毫不給,餓死大半,莫不飲恨切齒,怨聲載道,卻敢怒而不敢言。這都是真情,因相公下問,不敢不說。但相公切不要輕易傳揚,惹是非害我。”康夢庚道:“多承見教,豈敢妄言。但頗費長談,勞神已極,不好留你扳敘。”便取兩幅手帕兒送他,韓老兒再三遜謝,得領,拱拱手去。
  康夢庚因想此事說得歷史有因,與昨夜老婆子之言相,知非虛假,便道:“天下有如此窮兇,尚且漏網不報。我自幼肝膽决裂,遇不義之徒,輒欲拔刀相,激揚壯氣,正在此時。況冤情非常慘烈,怨氣如何得散?今忽出彼之口,入吾之耳,天意定欲假手於人,以彰生殺之權,剪除兇害,亦名教中之盛事。不然,天生我這一腔正氣何用?”料想那廝在驛前,便袖着利刃,瞞過人,獨自個步出城來。
  見驛前許多人擠着廝打,內中一人,打得可憐,滿身青黑,頭眼歪斜,血噴滿地,跪着叫“屠爺饒命!”那人還拾起大石塊,劈頭打來。康夢庚看得分明,知即是屠惡。便故意問道:“綽號叫做屠一門的,想就是你麽?”那人回頭一看,見是個十二三歲、一個眉清目秀的孩子,卻不看他在心上,便道:“我老爹的尊號,小子們問他怎的?”康夢庚見是不錯,便在袖中摸出匕首,攔腰一刺。屠一門不曾提防,正中脅下,一交撲倒。康夢庚恐他未死,又往心窩一刀刺進。可憐數十年的積惡一旦死於利刀。當下驚動地方捕愉,俱來住。
  恰值貢鳴岐的座船正歇攏來,親眼見康夢庚少年正氣,十分驚異,便請他到舟中,問起姓氏覆,已知是同年之子。康夢庚遂將韓老所言之事,從頭到尾備述一遍。貢鳴岐聽得毛竦然,便道:“屠賊之惡,一死不足蔽辜,賢侄殺一人以生萬人,此不世義舉,豈可輕為認罪?我與府尊有桑梓之雅,當力為辨白此事。”便吩咐治酒,與康夢庚獨飲。自己卻換青衣圓帽,扮做人模樣,叫人暗暗藏着巾大服,悄然把腳舡攏到舡旁,三四個人,反撐到對河上岸,轉過吊橋,進城去,會府尊說話。因這一會,有分教:情以行公,為憐而鞫鬼。且聽下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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