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典 匯評全本金瓶梅   》 第三十七回 馮媽媽說嫁韓愛姐 西門慶包占王六兒      蘭陵笑笑生 Lan Lingxiaoxiaosheng

  【張批:此回乃一百回作結之因也。夫愛姐不上東京,道國何由遠遁?道國不遠遁,又何由於大馬頭遇守備府之陳敬濟?愛姐不遇敬濟,何由改過而守節哉?然則趨奉翠廉猶是易解之意。
  王六兒者,予固雲效潘六兒之尤而特甚者也。然而撮合必用馮媽媽者,使看者眼中又時時不冷落瓶兒也。文筆之聯絡處如此,誰其如之?
  王六兒與西門慶交,純以利者也。故初會即騙丫頭,再會即騙房子。
  老馮,瓶兒之奶娘也。一旦得王六兒之些須浸潤,遂棄瓶兒如路人。寫此等人,真令其心肺皆出。
  如買薄甸等,皆閑筆映月娘之好佛也。讀者不可忽此閑筆。千古稗官傢不能及之者,總是此等閑筆難學也。】
  
  詞曰:淡妝多態,更的的頻回眄睞。便認得琴心先許,與綰合歡雙帶。
  記華堂風月逢迎,輕嚬淺笑嫣無奈。嚮睡鴨爐邊,翔鸞屏裏,暗把
  香羅偷解。
  話說西門慶打發蔡狀元、安進士去了。一日,騎馬帶眼紗在街上喝道而過,撞見馮媽媽,便叫小廝叫住,到面前問他:“你尋的那女子怎樣了?如何也不來回話?”婆子說道:“這幾日,雖是看了幾個,都是賣肉的挑擔兒的,怎好回你老人傢話?不想天使其便,眼跟前一個人傢女兒,就想不起來。十分人材,屬馬的,交新年十五歲。【張旁批:艾及午時,更可用也。】若不是昨日打他門首過,他娘請我進去吃茶,我還不得看見他哩。纔吊起頭兒,戴着雲髻兒。好不筆管兒般直縷的身子兒,纏得兩衹腳兒一些些,搽的濃濃的臉兒,又一點小小嘴兒,鬼精靈兒是的。他娘說,他是五月端午日養的,小名叫做愛姐。休說俺們愛,就是你老人傢見了,也愛的不知怎麽樣的哩!”【張旁批:就小名上一描,便十二分出色,用筆巧滑之極。】西門慶道:“你看這風媽媽子,我平白要他做甚麽?傢裏放着好少兒。實對你說了罷,此是東京蔡太師老爺府裏大管傢翟爹,要做二房,圖生長,托我替他尋。你若與他成了,管情不虧你。”因問道:“是誰傢女子?問他討個庚帖兒來我瞧。”馮媽媽道:“誰傢的?我教你老人傢知道了罷,遠不一千,近衹在一磚。不是別人,是你傢開絨綫韓夥計的女孩兒。你老人傢要相看,等我和他老子說,討了帖兒來,約會下個日子,你衹顧去就是了,”西門慶吩咐道:“既如此這般,就和他說,他若肯了,討了帖兒,來宅內回我話。”那婆子應諾去了。
  過兩日,西門慶正在前廳坐的,忽見馮媽媽來回話,拿了帖兒與西門慶瞧,上寫着“韓氏,女命,年十五歲,五月初五日子時生”。便道:“我把你老人傢的話對他老子說了,他說:‘既是大爹可憐見,孩兒也是有造化的。但衹是傢寒,沒些備辦。’”西門慶道:“你對他說:不費他一絲兒東西,凡一應衣服首飾、妝奩箱櫃等件,都是我這裏替他辦備,還與他二十兩財禮。教他傢止辦女孩兒的鞋腳就是了。臨期,還教他老子送他往東京去。比不的與他做房裏人,翟管傢要圖他生長,做娘子。難得他女兒生下一男半女,也不愁個大富貴。”馮媽媽道:“他那裏請問,你老人傢幾時過去相看,好預備。”西門慶道:“既是他應允了,我明日就過去看看罷。他那裏要的急。就對他說,休要他預備什麽,我衹吃鐘清茶就起身。”馮媽媽道:“爺嚛,你老人傢上門兒怪人傢,雖不稀罕他的,也略坐坐兒。夥計傢莫不空教你老人傢來了!”西門慶道:“你就不是了。你不知我有事。”馮媽媽道:“既是恁的,等我和他說。”一面先到韓道國傢,對他渾傢王六兒,將西門慶的話一五一十說了一遍:【張旁批:不對道國說,妙,是內為政者。】“明日他衙門中散了,就過來相看。教你一些兒休預備,他衹吃一鐘茶,看了就起身。”王六兒道:“真個?媽媽子休要說謊。”馮媽媽道:“你當傢【張夾批:稱咱妙絶。】不恁的說,我來哄你不成!【綉像眉批:“你當傢”三字,無意中衹噫隱公挑。】他好少事兒,傢中人來人去,通不斷頭的。”【張旁批:一路總襯後文。】婦人聽言,安排了酒食與婆子吃了,打發去了,明日早來伺候。到晚,韓道國來傢,婦人與他商議已定。早起往高井上叫了一擔甜水,【張旁批:總是冷處描神。】買了些好細果仁,放在傢中,還往鋪子裏做買賣去了。丟下老婆在傢,【張旁批:意何居?】【綉像眉批:觀“丟下”一語,則韓道國明放此着可知矣。】豔妝濃抹,打扮的喬模喬樣,洗手剔甲,揩抹杯盞幹淨,剝下果仁,頓下好茶等候,馮媽媽先來攛掇。
  西門慶衙門中散了,到傢換了便衣靖巾,騎馬帶眼紗,玳安、琴童兩個跟隨,逕來韓道國傢,下馬進去。馮媽媽連忙請入裏面坐了,【張旁批:一路寫馮媽媽出色,特與瓶兒一犯。】良久,王六兒引着女兒愛姐出來拜見。這西門慶且不看他女兒,不轉晴衹看婦人。【張旁批:奇文。】【綉像眉批:看得有次第,自是好色中明眼人。】見他上穿着紫綾襖兒玄色緞金比甲,玉色裙子下邊顯着趫趫的兩衹腳兒。生的長挑身材,紫膛色瓜子臉,描的水
  髩長長的。正是:未知就裏何如,先看他妝色油樣。但見:淹淹潤潤,不搽脂粉,自然體態妖燒;裊裊娉娉,懶染鉛華,生定精
  神秀麗。兩彎眉畫遠山,一對眼如秋水。檀口輕開,勾引得蜂狂蝶亂;纖
  腰拘束,暗帶着月意風情。若非偷期崔氏女,定然聞瑟卓文君。
  西門慶見了,心搖目蕩,不能定止,口中不說,心中暗道:“原來韓道國有這一個婦人在傢,怪不的前日那些人鬼混他。”【張夾批:一眼將前事兜起。】【綉像眉批:想起從前作證,透甚,妙甚。】又見他女孩兒生的一表人物,暗道:“他娘母兒生的這般人物,女兒有個不好的?”【張旁批:反重娘母。】婦人先拜見了,教他女兒愛姐轉過來,望上嚮西門慶花枝招颭也磕了四個頭,起來侍立在旁。老媽連忙拿茶出來,婦人用手抹去盞上水漬,令他遞上。西門慶把眼上下觀看這個女子:【張旁批:此處方看則先為娘母所迷可知。】烏雲疊髩、粉黛盈腮,意態幽花秀麗,肌膚嫩玉生香。【張夾批:自與六兒不同,不謂愛姐,卻於此處先描。】便令玳安氈包內取出錦帕二方、金戒指四個、白銀二十兩,教老媽安放在茶盤內。他娘忙將戒指帶在女兒手上,朝上拜謝,回房去了。西門慶對婦人說:“遲兩日,接你女孩兒往宅裏去,與他裁衣服。這些銀子,你傢中替他做些鞋腳兒。”婦人連忙又磕下頭去,謝道:“俺們頭頂腳踏都是大爹的,孩子的事又教大爹費心,俺兩口兒就殺身也難報大爹。【綉像眉批:口角甜甚,巧語撩人,豈能不惑!】又多謝爹的插帶厚禮。”西門慶問道:“韓夥計不在傢了?”婦人道:“他早晨說了話,就往鋪子裏走了。明日教他往宅裏與爹磕頭去。”西門慶見婦人說話乖覺,一口一聲衹是爹長爹短,就把心來惑動了,臨出門上覆他:“我去罷。”婦人道:“再坐坐。”西門慶道:“不坐了。”【張夾批:三句九字,勾魂貼,定情書。】【綉像眉批:“我去罷”、“不坐了”二語,不獨留戀不肯出門,且有許多追悔先回不坐之意在其中,下語微妙。】於是出門。一直來傢,把上項告吳月娘說了。月娘道:“也是千裏姻緣着綫牽。既是韓夥計這女孩兒好,也是俺們費心一場。”西門慶道:“明日接他來住兩日兒,好與他裁衣服。我如今先拿十兩銀子,替他打半副頭面簪環之類。”月娘道:“及緊儹做去,正好後日教他老子送去,咱這裏不着人去罷了。”西門慶道,“把鋪子關兩日也罷,還着來保同去,就府內問聲,前日差去節級送蔡駙馬的禮到也不曾?”
  話休饒舌。過了兩日,西門慶果然使小廝接韓傢女兒。他娘王氏買了禮,親送他來,進門與月娘大小衆人磕頭拜見,說道:“蒙大爹、大娘並衆娘每擡舉孩兒,這等費心,俺兩口兒知感不盡。”先在月娘房擺茶,然後明間內管待。李嬌兒、孟玉樓、潘金蓮、李瓶兒都陪坐。【張夾批:與後文上紙受辱對照。】西門慶與他買了兩匹紅緑潞綢、兩匹綿綢,和他做裏衣兒。又叫了趙裁來,替他做兩套織金紗緞衣服,一件大紅妝花緞子袍兒。他娘王六兒安撫了女兒,晚夕回傢去了。西門慶又替他買了半副嫁妝,描金箱籠、鑒妝、鏡架、盒罐、銅錫盆、淨桶、火架等件。【張旁批:皆嫁妝之不可少者寫來,一笑。】非止一日,都治辦完備。寫了一封書信,擇定九月初十日起身。西門慶問縣裏討了四名快手,又撥了兩名排軍,執袋弓箭隨身。來保、韓道國雇了四乘頭口,緊緊保定車輛暖轎,送上東京去了,不題。丟的王六兒在傢,前出後空,整哭了兩三日。【張夾批:藉勢便入。】
  一日,西門慶無事,騎馬來獅子街房裏觀看。馮媽媽來遞茶,西門慶與了一兩銀子,說道:“前日韓夥什孩子的事纍你,這一兩銀子,你買布穿。”婆子連忙磕頭謝了。西門慶又問:“你這兩日,沒到他那邊走走?”馮媽媽道:“老身那一日沒到他那裏做伴兒坐?他自從女兒去了,他傢裏沒人,他娘母靠慣了他,整哭了兩三日,這兩日纔緩下些兒來了。他又說孩子事多纍了爹,問我:‘爹曾與你些辛苦錢兒沒有?’我便說:‘他老人傢事忙,我連日也沒曾去,隨他老人傢多少與我些兒,我敢爭?’他也許我等他官兒回來,重重謝我哩!”【張夾批:總是媒人語。妙絶。】西門慶道:“他老子回來一定有些東西,少不得謝你。”說了一回話,見左右無人,悄俏在婆子耳邊如此這般:“你閑了到他那裏,取巧兒和他說,就說我上覆他,閑中我要到他那裏坐半日,看他肯也不肯。我明日還來討回話。”那婆子掩口冷冷笑道:“你老人傢坐傢的女兒偷皮匠──逢着的就上。一鍬撅了個銀娃娃,還要尋他的娘母兒哩!【張夾批:趣絶,恰合。】夜晚些,等老身慢慢皮着臉對他說。爹,你還不知這婦人,他是咱後街宰牲口王屠的妹子,排行叫六姐,屬蛇的,二十九歲了,雖是打扮的喬樣,到沒見他輸身。你老人傢明日來,等我問他,討個話兒回你。”西門慶道:“是了。”說畢,騎馬來傢。
  婆子做飯吃了,鎖了房門,慢慢來到婦人傢。婦人開門,便讓進房裏坐,道:“我昨日下了些面,等你來吃,就不來了。”婆子道:“我可要來哩,到人傢就有許多事,挂住了腿,動不得身。”婦人造:“剛纔做的熱飯,炒面筋兒,你吃些。”婆子道:“老身纔吃的飯來,呷些茶罷,”那婦人便濃濃點了一盞茶遞與他,看着婦人吃了飯,婦人道:“你看我恁苦!有我那冤傢,靠定了他。自從他去了,弄的這屋裏空落落的,件件的都看了我。弄的我鼻兒烏,嘴兒黑,象個人模樣?【綉像眉批:似坐,似想,似托怨,口角宛然。】到不如他死了,扯斷腸子罷了。似這般遠離家乡去了,你教我這心怎麽放的下來?急切要見他見,也不能夠。”說着,眼酸酸的哭了。婆子道:“說不得,自古養兒人傢熱騰騰,養女人傢冷清清,就是長一百歲,少不得也是人傢的。你如今這等抱怨,到明日,你傢姐姐到府裏腳硬,生下一男半女,你兩口子受用,就不說我老身了。”【張夾批:前插閑文。】婦人道:“大人傢的營生,三層大,兩層小,知道怎樣的?等他長進了,我們不知在那裏曬牙渣骨去了。”【綉像眉批:千古名言,可銷世人無限未□妾想。】婆子道:“怎的恁般說!你們姐姐,比那個不聰明伶俐,愁針指女工不會?各人裙帶衣食,你替他愁!”兩個一遞一句說夠良久,看看說得入港,婆子道:“我每說個傻話兒,【張夾批:媒婆拖人下水,往往以此等語,可恨。】你傢官人不在,前後恁空落落的,你晚夕一個人兒,不言怕麽?”婦人道:“你還說哩,都是你弄得我,肯晚夕來和我做做伴兒?”婆子道:“衹怕我一時來不成,我舉保個人兒來與你做伴兒,肯不肯?”【張夾批:筆尖狡滑甚。】婦人問:“是誰?”婆子掩口笑道:“一客不煩二主,宅裏大老爹昨日到那邊房子裏,如此這般對我說,見孩子去了,丟的你冷落,他要來和你坐半日兒,你怎麽說?
  這裏無人,你若與他凹上了,【張旁批:凹字妙絶,六節所為象形也。】愁沒吃的、穿的、使的、用的!【張夾批:可嘆,總是為此。】走熟了時,到明日房子也替你尋得一所,強如在這僻格剌子裏。”婦人聽了微笑說道:“他宅裏神道相似的幾房娘子,他肯要俺這醜貨兒?”【張夾批:反如此接來,真天工化工之筆。】【綉像眉批:數語是自謙,亦白(自)喜出望外,所以一說便肯。】婆子道:“你怎的這般說?自古道情人眼內出西施,一來也是你緣法湊巧,他好閑人兒,不留心在你時,他昨日巴巴的肯到我房子裏說?又與了一兩銀子,說前日孩子的事纍我。落後沒人在跟前,就和我說,教我來對你說。你若肯時,他還等我回話去。典田賣地,你兩傢願意,我莫非說謊不成!”婦人道:“既是下顧,明日請他過來,奴這裏等候。”這婆子見他吐了口兒,坐了一回去了。
  到次日,西門慶來到,一五一十把婦人話告訴一遍。西門慶不勝歡喜,忙稱了一兩銀子與馮媽媽,拿去治辦酒菜。那婦人聽見西門慶來,收拾房中幹淨,熏香設帳,預備下好茶好水。不一時,婆子拿籃子買了許多嗄飯菜蔬果品,來廚下替他安排。婦人洗手剔甲,又烙了一箸面餅。明間內,揩抹桌椅光鮮。
  西門慶約下午時分,便衣小帽,帶着眼紗,玳安、棋童兩個小廝跟隨,逕到門首,下馬進去。吩咐把馬回到獅子街房子裏去,晚上來接,止留玳安一人答應。西門慶到明間內坐下。良久,婦人扮的齊齊整整,出來拜見,說道:“前日孩子纍爹費心,一言難盡。”西門慶道:“一時不到處,你兩口兒休抱怨。”婦人道:“一傢兒莫大之恩,豈有抱怨之理。”磕了四個頭。馮媽媽拿上茶來,婦人選了茶。見馬回去了,玳安把大門關了。【張旁批:謂之蝶使,豈誣。】【綉像眉批:湊趣。】婦人陪坐一回,讓進房裏坐。正面紙窗門兒廂的炕床,挂着四扇各樣顔色綾剪帖的張生遇鶯鶯【綉像眉批:寫景酷肖。】蜂花香的吊屏兒,上桌鑒妝、鏡架、盒罐、錫器傢活堆滿,地下插着棒兒香。【綉像夾批:尤肖。】上面設着一張東坡椅兒。西門慶坐下。婦人又濃濃點一盞鬍桃夾????筍泡茶遞上去,西門慶吃了。婦人接了盞,在下邊炕沿兒上陪坐,問了回傢中長短。西門慶見婦人自己拿托盤兒,說道:“你這裏還要個孩子使纔好。”婦人道:“不瞞爹說,自從俺女兒去了,凡事不方便。少不的奴自己動手。”西門慶道:“這個不打緊,明日教老馮替你看個十三四歲的丫頭子,且胡亂替替手腳。”婦人道:“也得俺傢的來,少不得東軿西輳的,【綉像夾批:薫局,妙。】央馮媽媽尋一個孩子使。”西門慶道:“也不消,該多少銀子,等我與他。”【張夾批:我比俺傢的一樣。】那婦人道:“怎好又煩費你老人傢,自恁纍你老人傢還少哩!”西門慶見他會說話,心中甚喜。一面馮媽媽進來安放桌兒,西門慶就對他說尋使女一節。馮媽媽道:“爹既是許了你,拜謝拜謝兒。南首趙嫂兒有個十三歲的孩子,衹要四兩銀子,教爹替你買下罷。”婦人連忙嚮前道了萬福。不一時,擺下案碟菜蔬,篩上酒來。婦人滿斟一盞,雙手遞與西門慶。纔待磕下頭去,西門慶連忙用手拉起,說:“頭裏已是見過,不消又下禮了,衹拜拜便了。”婦人笑吟吟道了萬福,旁邊一個小杌兒上坐下。廚下老媽將嗄飯菜果,一一送上。又是兩箸軟餅,婦人用手揀肉絲細菜兒裹捲了,用小蝶兒托了,遞與西門慶吃。兩個在房中,杯來盞去,做一處飲酒。玳安在廚房裏,老馮陪他另有坐處,打發他吃,【張旁批:細。】不在話下。
  彼此飲夠數巡,婦人把座兒挪近西門慶跟前,【張夾批:一語合攏。】【綉像夾批:甚在行。】與他做一處說話,遞酒兒。然後西門慶與婦人一遞一口兒吃酒,見無人進來,摟過脖子來親嘴咂舌。婦人便舒手下邊,籠攥西門慶玉莖。彼此淫心蕩漾,把酒停住不吃了。掩上房門,褪去衣褲。婦人就在裏邊炕床上伸開被褥。那時已是日色平西時分。【張夾批:偏有閑筆。】西門慶乘着酒興,順袋內取出銀托子來使上。婦人用手打弄,見奢棱跳腦,紫強光鮮,沉甸甸甚是粗大。一壁坐在西門慶懷裏,一面在上,兩個且摟着脖子親嘴。婦人乃蹺起一足,以手導那話入牝中,兩個挺一回。西門慶摸見婦人肌膚柔膩,牝毛疏秀,先令婦人仰臥於床背,把雙手提其雙足,置之於腰眼間,肆行抽送。怎見得這場雲雨?但見:威風迷翠榻,殺氣瑣鴛衾。珊瑚枕上施雄,翡翠帳中鬥勇。男兒氣急,
  使槍衹去紮心窩;女帥心忙,開口要來吞腦袋。一個使雙炮的,往來攻打
  內襠兵;一個輪傍牌的,上下夾迎臍下將。一個金雞獨立,高蹺玉腿弄精
  神;一個枯樹盤根,倒入翎花來刺牝。戰良久朦朧星眼,但動些兒麻上來;
  鬥多時款擺纖腰,百戰百回挨不去。散毛洞主倒上橋,放水去淹軍;烏甲
  將軍虛點槍,側身逃命走。臍膏落馬,須臾蹂踏肉為泥;溫緊妝呆,頃刻
  跌翻深澗底。大披挂七零八斷,猶如急雨打殘花;錦套頭力盡筋輸,恰似
  猛風飄敗葉。硫黃元帥,盔歪甲散走無門;銀甲將軍,守住老營還要命。
  正是:愁雲托上九重天,一塊敗兵連地滾。
  原來婦人有一件毛病,【綉像眉批:子平雲:且病方為貢。皆知王六兒之受用處在有此生病也。】但凡交媾,衹要教漢子幹他後庭花,在下邊揉着心子繞過。不然隨問怎的不得丟身子。就是韓道國與他相合,倒是後邊去的多,前邊一月走不的兩三遭兒。第二件,積年好咂幾巴,把幾巴常遠放在口裏,一夜他也無個足處。隨問怎的出了[毛戊],禁不的他吮舔挑弄,登時就起。自這兩椿兒,可在西門慶心坎上。當日和他纏到起更纔回傢。婦人和西門慶說:“爹到明日再來早些,白日裏咱破工夫,脫了衣裳好生耍耍。”【張夾批:然則猶未盡興。】西門慶大喜。到次日,到了獅子街綫鋪裏,就兌了四兩銀子與馮媽媽,討了丫頭使喚,改名叫做錦兒。
  西門慶想着這個甜頭兒,過了兩日,又騎馬來婦人傢行走。原是棋童、玳安兩個跟隨。到了門首,就吩咐棋童把馬回到獅子街房裏去。那馮媽媽專一替他提壺打酒,街上買東西整理,通小殷勤兒,圖些油菜養口。【張夾批:又夾敘老馮,一絲不漏。】西門慶來一遭,與婦人一二兩銀子盤纏。白日裏來,直到起更時分纔傢去。瞞的傢中鐵桶相似。馮媽媽每日在婦人這裏打勤勞兒,往宅裏也去的少了。李瓶兒使小廝叫了他兩三遍,衹是不得閑,要便鎖着門去了一日。
  一日,畫童兒撞見婆子,叫了來傢。李瓶兒說道:“媽媽子成日影兒不見,幹的什麽貓兒頭差事?叫了一遍,衹是不在,通不來這裏走走兒,忙的恁樣兒的!丟下好些衣裳帶孩子被褥,等你來幫着丫頭們拆洗拆洗,再不見來了。”婆子道:“我的奶奶,你到說得且是好,寫字的拿逃兵,我如今一身故事兒哩!【綉像眉批:瓶兒何等待老馮,老馮別有頭路,則一味虛混,此輩之無情不足取如此。】賣????的做雕鑾匠,我是那鹹人兒?”【張夾批:人情如吮而出。】李瓶兒道:“媽媽子請着你就是不閑,成日賺的錢,不知在那裏。”婆子道:“老身大風颳了頰耳去──嘴也趕不上在這裏,賺甚麽錢?你惱我,可知心裏急急的要來,再轉不到這裏來,我也不知成日幹的什麽事兒哩。後邊大娘從那時與了銀子,教我門外頭替他捎個拜佛的蒲甸兒來,【張夾批:又襯月娘好佛。】我衹要忘了。昨日甫能想起來,賣蒲甸的賊蠻奴才又去了,我怎的回他?”李瓶兒道:“你還敢說沒有他甸兒,你就信信拖拖跟了和尚去了罷了!他與了你銀子,這一嚮還不替他買將來,你這等妝憨打呆的。”婆子道,“等我也對大娘說去,就交與他這銀子去。昨日騎騾子,差些兒沒掉了他的。”李瓶兒道:“等你掉了他的,你死也。”這媽媽一直來到後邊,未曾入月娘房,先走在廚下打探子兒。衹見玉蕭和來興兒媳婦坐在一處,見了說道:“老馮來了!貴人,你在那裏來?你六娘要把你肉也嚼下來,說影邊兒就不來了。”【張旁批:總映六兒處,所為反襯法也。】那婆子走到跟前拜了兩拜,說道:“我纔到他前頭來,吃他咭咶了這一回來了。”玉蕭道:“娘問你替他捎的蒲甸兒怎樣的?”婆子道:“昨日拿銀子到門外,賣蒲甸的賣了傢去了,直到明年三月裏纔來哩。銀子我還拿在這裏,姐你收了罷!”玉蕭笑道:“怪媽媽子,你爹還在屋裏兌銀子,等出去了,你還親交與他罷。”又道:“你且坐的。我問你,韓夥計送他女兒去了多少時了?也待回來,這一回來,你就造化了,他還謝你謝兒。”【張旁批:必用玉簫問,直照後文玉簫上東京,文字無一空處。】婆子道:“謝不謝,隨他了。他連今纔去了八日,也得盡頭纔得來傢。”不一時,西門慶兌出銀子,與賁四拿了莊子上去,【張夾批:又插莊子。】就出去了。
  婆子走在上房,見了月娘,也沒敢拿出銀子來,衹說蠻子有幾個粗甸子,都賣沒了,回傢明年捎雙料好蒲甸來。月娘是誠實的人,說道:“也罷,銀子你還收着。到明年,我衹問你要兩個就是了。”與婆子兒個茶食吃了。後又到李瓶兒房裏來,瓶兒因問:“你大娘沒駡你?”婆子道:“被我如此支吾,調的他喜歡了,倒與我些茶吃,賞了我兩個餅定出來了。”李瓶兒道:“還是昨日他往喬大戶傢吃滿月的餅定。【張夾批:又襯做親。】媽媽子,不虧你這片嘴頭子,六月裏蚊子──也釘死了!”又道:“你今日與我洗衣服,不去罷了。”婆子道:“你收拾討下漿,我明日早來罷。後晌時分,還要到一個熟主顧人傢幹些勾當兒。”李瓶兒道:“你這老貨,偏有這些鬍枝扯葉的。你明日不來,我和你答話!”那婆子說笑了一回,脫身走了。李瓶兒留他:“你吃了飯去。”婆子道:“還飽着哩,不吃罷。”恐怕西門慶往王六兒傢去,兩步做一步。【張旁批:一路寫瓶兒咶,總為此一句反照。】正是:媒人婆地裏小鬼,兩頭來回抹油嘴。
  一日走勾千千步,衹是苦了兩衹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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