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学 權勢:官崽哲學的流弊   》 第34節:人味非常重要      柏楊 Bai Yang

  41.人味非常重要
  臺灣土地銀行公産代管部,忽然發出鉛印通知,限臺北通化街一帶居民,一天之內拆屋。威風凜凜,鬧得老少盡知。通知上鉛印的發文日期是今年(一九六○)九月二十二日,卻於十月二十三日纔專差送到各戶,該行官崽辦事效率好象並不十分理想,但該公文卻赫然限小民於十月二十五日前大動幹戈。原文曰:"查本部代管啥啥土地,為貴戶所占用,應請於十月二十五日以前回覆原狀,交還本部,並賠償使用期間歷年使用費,否則依法訴究。"
  二十三日纔把公文送到,卻教人於二十五日前拆掉房子。連他們自己送一件公文都需要一個多月,拆房子能比辦公文更快乎哉?那種碼頭上"我就是這樣,你奈我何。"的地頭蛇嘴臉,活躍紙上,使人叫絶。
  幹銀行的可能都是如此,中外皆然。記不得那本"書"上說的,彷佛是在"美國",第二次世界大戰時,一個阿兵哥去銀行提款,坐櫃臺的那位如花似玉的小姐作偉大狀,把人類所有的傲慢,都集中到她的嘴臉上,阿兵哥催她快一點,她不屑曰:"你那幾個臭錢也值得挂在心上,我一個月的薪水就夠你一跳。"結果阿兵哥並沒有一跳,她倒反而一跳,蓋阿兵哥手槍的子彈打中她那勢利的心髒,使她不得不一跳,這故事當然發生在"美國",美國雖是資本主義國傢,但這消息傳出來,竟然也大快人心。可見即令洋大人,對在銀行坐冷板的那些朋友,也有相當的感想。
  有些人惡意的宣傳說,幹銀行的人,都擁有可觀的痔瘡,蓋他們除了一天八個小時坐在那裏數錢之外,其它時間也都坐在那裏整人,從不看一看天色人心。真實性如何,我們不得而知,為了避免打誹謗官司,我寧願認為不太確實。不過即令是資本主義的美國,對幹銀行的敬意也不太高,卻是事實。尤其在美國不景氣時代,傳說更多,最具有哲學意義的有兩則焉。一則故事說,一個人有三個兒子,做父親的嚮戶籍員曰:"大兒子當強盜,二兒子去車站相機扒竊,至於三兒子,"他滿臉通紅,小聲緻歉曰:"三兒子在城裏開銀行。"另一則故事說,星期天一群人去黃石公園遊山玩景,忽然遇見一群獅子也出來觀光,大傢抱頭鼠竄,躲到一個石洞裏發抖,其中一人自告奮勇守住洞口。果然,來了一個獅子,聞聞他,搖頭而退;又來了一個獅子,聞聞他,也搖頭而退。事後,大傢問那人何以有如此武功?那人曰:"不是我有武功,而是我知道獅子絶不會吃我,因為我身上沒人味。"衆人大驚,詢以何故,他赧然曰:"我是一個幹銀行的呀。"
  這把問題似乎拉得太遠,柏楊先生發誓和黃石公園的那些獅子,絶沒有隔海唱和之意。但我想,人味卻是很重要的,非常非常重要,質諸土地銀行袞袞諸公,以為如何乎哉?
  42.四不偷
  要說張剋明的惡性重大,似乎也不見得,我以為他主要的錯誤是沒有把"偷竊"和"強盜"的定義弄清楚。當賊的第一要義是逃跑,而不是抵抗,挺着大肚子的女主人發現了高聲大叫,衹有拔腿狂奔的份兒,豈能把她殺死乎哉?偷竊的主要目的是要在和平的方式下,神不知鬼不覺的攫取別人的財物,此處不能下手,何妨再換一傢,不必死心眼擇善固執,非馬到成功不可。
  臺灣的賊先生有一點不但和大陸不同,也和世界其它各國不同。那就是,黑社會過於凌亂,沒有較大的頭目作他們的靠山,因之也是各自為政,單獨作戰,連一點職業道德都不講。大陸上的賊朋友,有四不偷,曰"文人不偷",曰"警察不偷",曰"巨官不偷",曰"寡婦不偷"。如果犯了這四不偷,不但要倒黴,而且也被同行看不起。這種道德規範有它的道理,分析起來,文人一個比一個窮,即令勉強可以溫飽,又能有幾文錢乎哉?而且正因為他窮,往往視錢如命,說不定為了一條褲子和你死拚,利未免太小,而危險未免太大了矣,君子之偷不為焉。對寡婦也是如此,惻隱之心使然,也是一種至高的情操。
  不偷警察和巨官者,也是因為危險太大。三作牌先生不用說啦,你到太歲頭上動土,他焉能不拍案而起,尾追到底。巨官之傢,雖然有得是金銀財寶,可是他一旦大發虎威,限期三天破案,三作牌一急,凡是賊先生都抓而修理之,同行之間,恨都把你恨死矣,還能饒了你乎?
  然而臺灣的賊先生卻是各人跑各人的單幫,管你是誰,老子偷了再說,據估計臺灣的職業小偷,不過一二百人而已。凡是職業小偷,警方都有案可查,必要時可以一網打盡。但糟糕的是,業餘的賊朋友太多,多到無法勝數。不妨以"作傢"為例,中華民國誰是作傢乎?誰都不是。不是國大代表,就是大中小學堂教習,再不然就是公務人員,偶爾興起,寫上幾篇文,出上幾本書,如果有人調查,凡是作傢每人發八百噸黃金,作傢會比螂都多。如果頒布命令,凡是作傢,一律五十大板,恐怕每位都有基本職業,寫文出書,不過玩票而已。嗚呼,正因玩票太多,萬事都搞不好,賊案也因之難破也。
  記得有一個故事,一九一○年,我在京奉鐵路作三個月的見習,奉天有兩個車站,一為中國站,一為日本站。我的一個朋友在日本站做事,他父親從關裏前來投奔,找錯了地方,找到中國站,天色已黑。老頭人地生疏,急得抓耳搔腮,我正好碰上,就代他打電話尋找,那位朋友偏偏被日本人派到大連出差去矣,我就把老頭請到宿舍,安頓到一個空着的床鋪上。同事聽說是我的長輩,那時還有古風,因之對他十分尊敬,工友也特別伺候。想不到睡到半夜,工友把我喚醒,原來他的一個金戒子丟啦。他說他在洗臉時,把戒子脫到窗臺上的。問他記得洗過臉後,有誰進去的乎,他說是該老頭,並且指控曰:"一定是他拿的。"這問題就大啦大啦,疑心客人偷東西,歷史上似乎還無前例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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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節:抓抓心裏奇癢第6節:中外妒大王第7節:因詩殺甥第8節:江郎纔盡
第9節:努力猛烤第10節:由弱變強第11節:死不認錯第12節:孑孓先生
第13節:孑孓分類第14節:孑孓血統第15節:孑孓嘴臉第16節:額手稱慶
第17節:實在記不清第18節:冒出幾個主意第19節:李宗吾之學第20節:且看其經
第21節:另一發明第22節:無心無肝第23節:短視第24節:用啥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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