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蝴蝶 廣陵潮   》 第三十一回 求薦舉兒子贈餘桃 避喧囂夫君歌折柳      李涵秋 Li Hanqiu

  當這風瀟雨晦的時辰,茶竈不溫,孤琴無語,忽然來了一個知心好友,促膝快談,看去也不過是尋常應酬,然而總要算得是世界上一件賞心樂事的了。雲麟春風滿面,笑嘻嘻的立在書房簾前等候。果見進來了一個少年,前面還有一個書僮,持着一柄明角小燈,一閃一閃走上臺階。那少年看見雲麟,不覺大笑道:“雲大哥,你想得咱好苦呀。咱訪你不止一次了,不圖也有今日。”
  雲麟再仔細一看,可不正是那個極討人厭的富玉鸞,不禁倒退了兩步,依他的主意,便放下臉來轟他出去。不想玉鸞早跨入書房裏,嚮雲麟深深一揖。雲麟到此,也就沒法,衹勉強周旋也還了一揖,彼此坐下。這個當兒,卻好黃大媽捧着一碗茶進來,猛然見了富玉鸞,十分詫異似的,老望着不走。玉鸞笑對黃大媽道:“媽媽,你也認識我麽?我若不是假裝着你傢少爺的同學朋友,怕你這會子還不放我進來呢。”說罷,又撫掌大笑。雲麟冷笑道:“足下可也要算是多情的了。但兄弟性情卻甚孤僻,自蒙見訪之後,至今總還不曾去拜望,千萬祈見恕則個。…”
  他們兩人正在這裏攀談,黃大媽早跑進去,告訴秦氏及三姑娘去了。”富玉鸞又笑道:“咱們是自傢好弟兄,原不用客氣,但也須常常相見便好。”雲麟道:“見也好,不見也好,這卻沒有甚麽打緊。”雲麟說畢,卻又不肯開口,衹管冷冷的坐着。玉鸞又搭訕道:“伯母想還不曾安寢,咱理合進去拜見,便煩大哥引導。……”雲麟暗念你這姓富的還不算促狹,你定然知道我那儀妹妹在裏面,又想藉此進去混一混,真是有趣的事兒,須知我卻不能答應呢。想到此,便忙接口道:“傢母晚間睡得甚早,决不敢勞動大駕。”
  玉鸞道:“論理呢,時候也不早了,便是拜見也不恭敬,改一天再來罷。但咱有一句放肆的話,咱們是一見如故,以後說話,便不應再用繁文末節。”雲麟道:“兄弟卻是生性如此。”玉鸞道:“可又來,咱雖然與大哥同年,卻比大哥小得三個月份,我稱大哥,便是大哥。大哥稱我,便是老弟。這纔親昵,不用衹管兄弟兄弟的,到反覺得生疏了。”雲麟道:“足下便生疏着兄弟也不妨,兄弟卻還是要稱兄弟的。”玉鸞道:“總在早晚,咱備一席水酒專誠請大哥賞個臉兒,大哥若是推辭,便是瞧咱不起。”
  雲麟道:“兄弟最不喜歡赴人傢的宴會,寧可耽個瞧足下不起的罪名,到還使得。……”兩人說來說去,一個卻是熱如火炭,一個未免冷若寒冰,可謂格格不能相入了。那富玉鸞卻毫不在意,偏生有一搭沒一搭的尋着話來逗雲麟談笑。後來又漸漸談到詩文上,雲麟更自不理,暗念你這紈絝子弟,肚腹裏除懷着些勢位利欲,怎麽還來學着風雅,可不將人牙齒要笑掉呢,於是越發不同他多話。兩個小眼皮兒,轉朦朦的要望下睡,接連打了幾個呵欠。正在無聊,偏生有黃大媽湊趣,又在裏面捧出四個小碟兒,裝着滿滿的茶食,雲麟認得那茶食,正是他姨娘今日早間帶過來的,猜定了必不是我母親的主意,定是姨娘叫她送來,防着她這愛婿挨餓。若是我一個人坐到此刻,她再也不會送茶食出來給我的。雲麟此時由羨生妒,由妒生恨,一陣心酸,止不住那眼淚要流出來,索性跳起身子,嚮自傢床上背臉而睡。可憐玉鸞此時,再也猜不出雲麟是何用意,看他像是有甚麽重大心事一般。若說他是有心奚落我,咱同他還是初會,又不曾有甚得罪他的去處。即算他性情疏冷,究竟何至如此乖張,莫非他拮据境況,凡百難言,若果如此,咱情願傾囊相贈。衹是他不告訴咱,咱如何敢先開口呢。這又不是該叫他生氣了。玉鸞想到此處也就愴然不樂。轉挨坐到雲麟床邊上,一手握着雲麟的手,深深款款逗他談心。任是雲麟鐵石心腸,也就不能不為他熔化,衹得也勉強酬答了幾句。玉鸞在身上摸出一個桃核大的金表,一看見時候已不甚早,便立起身說道:“好大哥。你凡事總要看得開些。像你這樣鬱鬱不樂,很不像咱們這般少年人的舉動。你若是悶着,儘管到咱那裏去坐,咱此刻怕母親懸望,不能陪你久談了。”
  雲麟點了點頭,便將玉鸞送出門外。送過之後,剛纔跨入中庭,早見三姑娘盈盈的笑出來說道:“好呀,你們弟兄倆很親熱,談得這好一會工夫。此刻雨住了,我還深愁着半夜三更的,玉鸞身上怕受了涼。”雲麟也不開口,早走入自己房裏去了。且說富玉鸞前回遇見的那個林雨生,本是蘇州元和縣人氏,也曾略讀過幾部四書五經,到了二十歲外,別的本領,卻還沒有學就,天生成的會吸鴉片煙。初次學着玩耍,便能將煙燒成長條兒。直湊着鬥門子,他能一口氣吸得一絲不剩,別人也就竭力稱贊他是個鴉片煙隊裏能手。他後來也就漸漸自負起來,日夜吸着開心。不到三個月,那芙蓉城裏,已早替他挂了一個名兒。後來娶了親,他丈人傢姓巴,卻是蘇州鄉下一個土財主。因為愛着林雨生生得清清秀秀,又是寫得一筆好字,便把女兒嫁給他。嫁過來之後,妝奩到也不下三五千金。林雨生非常快活,便也不出去尋覓事業,那鴉片煙更吸得利害了,每天至少也要燒得三兩五兩。又怕他妻子巴氏抱怨,便左勸右勸,也將巴氏勸得上癮,雙管齊下,越發熱鬧。吸煙的人還有一種妙訣,就是一個懶字,是生成第二種天性。整年整月,他兩條腿幾乎不能下床,坐吃山空。不到四五年,那所有的積蓄,早已隨着煙槍化陣寒煙而去。
  後來便時時逼着他妻子巴氏,奔得回去,嚮丈人那裏挪藉。他丈人是辛苦起傢,一錢如命,如何容得他們賢夫婦誅求無厭。後來被逼得急了,便覓了一個利害不過的刀筆先生,在元和縣裏遞了一張呈子,暗中還花費了許多金銀。買得署裏上上下下,替他運動,硬將林雨生辦成一個驅逐出境的罪名。夫婦沒法,衹得跑到揚州,投奔他一個遠族哥子林大華,是在運司衙門裏抄謄公事的一位朋友。林大華也是窮得要命。沒有法子,分些案牘拿回來給他抄寫,他的雙手衹有功夫拿槍,那裏還有功夫拿筆,他到也好,便又轉交給別人替他抄,他在內裏撈摸幾文使用。後來因為將公事抄錯了一件,幾乎帶纍林大華革了卯名,衹打了二百手心。林大華氣不過,自此再也不理他們夫婦。後來林雨生不知又怎麽樣東跑西跑,在釐金籌餉上敷衍了幾年。到一處再也不會長久,三五十天,便回來了。
  日月匆匆,在揚州已是住了十年。日前打聽得他那遠族哥子林大華,在南京製臺衙門裏做繕校生,他思量這也是一件榮耀的事,便裁了一張黃紙條兒,寫得清清白白,貼在大門外面。富玉鸞笑他實官,衹有繕校生三個大字,那裏知道便連這三個大字,還是別人傢的實官呢。這一天自從遇見富玉鸞之後,喜從天降,便想恃為奧援。送過玉鸞出門,笑嘻嘻的跑入屋裏,覺得眉毛都有些要笑起來。他有一個孩兒,小名叫做穩子,衹得歲,渾身一絲不挂,一見林雨生,便哭着嚷着要飯吃。雨生偷眼嚮鍋竈上一瞧,見冷堊殘灰,滿滿的衹貯了一鍋清水,剩得那一個木釜上面,厚厚的積了五分深淺的塵土。雨生駡道:“死不了的奴才。昨天晚上還吃的面餅,今日不過纔是午後,到又餓了。”又嚮着他那位女人問道:“時候果是不早了,你也該去將那青菜皮兒熬一鍋湯,度過今日再說。”巴氏此時正躺在床上,說道:“我何嘗不知道,衹是那一條褲子,被你穿出去會客,叫我怎樣下床,難不成光着屁股,跑出跑進。”
  雨生也笑起來說:“不錯不錯,我到忘了,等我來脫給你穿。”於是走至他女人床前,將他女人身上蓋的一條被硬幫幫的抗起來,倚在門後。看官且住,這句話又要纍着看官疑心了。怎生一條被會硬幫幫的抗起來,倚在門後呢?內中卻有一個緣故,不替他申明,饒着諸君聰明,决不會明白。原來林雨生夫婦二人,此時渾身上下,衹剩有四十一個指頭,那裏還會有被。巴氏因為褲子脫下,交給雨生會客,覺得兒子在面前,看着不甚雅相,便自己抗了一扇板門,掩着身體,衹把個頭露在外面吸煙,所以雨生將褲子交還她,便順手將這扇門抗過一旁,幸虧林雨生是穿的一件長衫兒,不蹺起腿來,大約還不至露出破綻。他便一倒頭嚮那張齷齪鋪上一睡,將那鴨蛋殼兒做的煙燈罩子,輕輕拈起來剔了一剔燈煤,舉着槍又呼呼的燒起來了。巴氏下床,被穩子鬧不過,先伸手將亂蓬蓬的茅草頭髮,略為理得一理。要想尋覓一文給穩子去買燒餅,可憐東張西望,再也找不出來。後來沒法,衹好將他平時攏頭髮的那根紅紮綆上墜的一個銅錢,解得下來,遞給穩子,那穩子纔歡天喜地,拿着跑了。雨生將煙癮過足,便將適纔會見富玉鸞的事告訴巴氏,說難得這姓富的尋到我們門上來,敢怕不是今年要交好運了,我不去求他還求誰!雨生說得高興,又將煙盒子裏煙挑出來攙些煙灰連吃了兩口。巴氏笑道:“你今日的煙,怎麽越發吃得多了。過一會又該派我吃灰,虧你很心。”雨生笑道:“不錯不錯,你快上來吃一口罷。這蛤蜊殼子裏煙膏已沒有多少了。巴氏又道:“既這樣說,你也該快去見一見這富少爺。”
  雨生道:“有理,我停一會便去。”剛說着話,已有些煙迷,懵騰騰地漸閉上眼睛睡去了。巴氏見他四仰八叉,不禁有些好笑,便用煙槍戳戳他。雨生被他鬧醒,掉轉身子又睡。巴氏吃了煙,也有些模模糊糊,夫妻二人睡得好不暢快,便連那青菜皮兒熬湯,也無心去料理。後來還因為穩子一文買了一個小燒餅,剛蹲在地下嚼吃,又被那個餓貓搶了一口。穩子哭起來,夫婦這纔驚醒,已是將近黃昏。雨生也不及前去訪富玉鸞,接連幾日,都是如此。還是雨生想着求人薦事,是件重大的事情,發了一個狠。有一天將巴氏身上那條褲子藉穿起來,恭恭敬敬,來拜訪富玉鸞。
  你想富公館那些管傢眼睛裏可看得起這樣憊懶人物,早賞給他滿臉唾沫,都是不屑替他通報。雨生沒法,衹得又走回去,如此已非一次。遷延了有一個多月,秋風漸起,衣葛生涼,雨生夫婦真個打熬不住,然除卻富玉鸞這條門路,卻是無法可想,又苦苦被那些管傢攔着,弄得個侯門似海。雨生真是急了,同巴氏商議,要攔輿遞稟起來,打算整日睡在富玉鸞門首,一俟玉鸞出門便行上去招呼,想那些管傢任是神通廣大,再也不至阻撓着我了。主意已定,便真個挾了一床破席子,一把缺嘴的磁茶壺,其餘便是他那副煙具,緊緊隨身,又不敢公然靠着門首左近,怕被那些管傢看見,倒好出來驅逐,衹遠遠的在照墻後面,青草堆裏藏着,每日便由巴氏蓬頭赤足,攜着穩子送點殘粥給他度活,就順便在雨生席子上過癮。真是鶉衣百結,瑟縮可憐。
  事有湊巧。這一天有已牌時分,雨生正同他兒子立在照墻之下,忽見富公館屏門大開,飛也似的擡出一頂藍呢大轎,前後僕從紛紛簇擁。雨生遇着這個絶好機會,更不怠慢,一手拉着穩子徑鑽入轎子當裏,緊緊拖着轎杠拚命狂喊。始則將轎子裏的人吃了一嚇,繼而看見這種乞丐模樣人物,不由勃然大怒,先伸出五指,拍的一聲,打得雨生臉上起了個霹靂,更提着那嚦嚦鶯聲,喝道:“好大膽的奴才,左右替咱將這廝吊起捆在門房裏,聽候發落。”這個當兒,走上幾個如狼似虎的惡僕,拳腳交施。內中有認得雨生的,更是生氣,狠命將雨生按倒在地。不按猶可,這一按早將那個小林雨生露得出來,引得衆人一個哈哈大笑,許多婢女都掩面啐起來。原來轎中不是別人,正是玉鸞的母親卜書貞。卜書貞到此也是一笑說:“咱們趕快走罷。”
  雨生被這一頓打,見那穩子也被人踢倒在一旁,哀哀的哭,不禁傷心起來,席地大哭。此時圍了一大堆閑看的人,說:“你這廝也不曾生眼睛,你為何嚮這一位富太太面前放肆起來了,這位太太威武着呢。她老人傢出門,我們左鄰右捨若是大刺刺的坐着不立起來,她還要拿個名帖兒送我們到縣裏去挨板子。何況你不穿褲子,有意來戲弄她老人傢,她老人傢輕輕饒了你,還算是你造化。到是她的那位少爺為人很好。……”剛說到此,內中有人嚷起來說:“你們看富少爺不是出來了。”
  雨生果然看見玉鸞金裝玉裹,被一群傢人捧着出來。門前有人拉着一匹高頭大馬,鞍轡都是簇新的。玉鸞正待攀鞍上馬,猛見人叢裏圍着一個人,便是前次誤走到他傢裏那個姓林的,笑問了一聲說:“這廝怎麽又鬧到咱們公館來了?”此時早有傢人將適纔太太惱着他的話告訴了一遍,玉鸞聽着,便老大有些不忍,且不上馬,轉趕過來笑道:“林先生別來無恙,何不請到咱寓裏去坐坐。”
  雨生此時見玉鸞春風滿面,笑容可掬的,暗想誰說不是要到少爺公館裏來的呢,不是為着此事,到不至於捱打了。想到此,不禁放聲大哭,撲通跪在玉鸞面前。他兒子也就跟着跪下。玉鸞笑道:“這是為甚麽呢?快請起來,你可是來尋咱的?咱今日因為捨親那裏辦喜事,趕着去道賀,卻不及奉陪。你先回去,明天再到咱這裏來,咱們談談。”又說道:“這孩子想是令郎,生得怪好的,怎麽糟蹋到這步田地。”說着,便回頭望着傢人道:“你們將這孩子帶去,替他收拾收拾。”
  傢人答應了一聲,便有人將穩子帶過一旁。林雨生還想同玉鸞說幾句話,那些傢人將眼一眨,早將雨生磕撞得好幾步遠,簇擁着玉鸞上馬如飛的走了。原來林雨生凄風苦雨之天,正伍晉芳錦簇花團之日。卜書貞前一夜便將小翠子打扮得如花似玉,命人將公館裏現成的轎子,揀出一乘,四角上也紮成四個紅彩球兒,用芸香濃濃熏着,又替她製了四季衣服,並賞給她兩付金耳環,四支金簪子。小翠子感激自不必說。無人之時,卜書貞逗着她笑道:“姑娘,咱記得你當年說的不許你們老爺親近第二個人,他如今連你已有三個人了,姑娘你心裏覺得怎麽樣呢?咱虧你那時候,忍心下得毒手,飛快的刀子,敢望肚皮上刺。姑娘今日想起來,也該發笑。”
  小翠子聽見這話,羞得臉上通紅,一言不發。卜書貞又笑道:“好姑娘,你也怪可憐的,將來你過去,各事總還該要留點心兒。咱瞧着那邊兩位,也不是好講話的。內中尤以那位女先生利害,外面看着她,似乎姣弱弱的,怕她肚腹裏很有點道理呢。”小翠子嘆道:“太太,可憐我如今已是墮落的人了,承太太的恩惠,將我提拔起來,我這一去,除得隨茶吃茶,隨飯吃飯,再也不同他們爭名奪利。他們駡我,我不開口。他們打我,我不還手。萬事也過去了。”
  卜書貞點點頭。第二天趕了一個清早,便將小翠子送到伍府上來。隨後自傢便也坐着轎子趕來賀喜,便是出門遇見林雨生這一天了。伍晉芳早就收拾出兩間新房。朱二小姐母傢,本沒有多人,衹有一個老母,年已七旬,平時的使用,都是晉芳這邊供應。在先也知道他女兒同晉芳打得火一般熱,今日外面,卻不得不裝着伍傢來求親,說是兼祧遠房一個叔子,少不得先要將朱二小姐接回來住幾天。草草行了一個婚禮,也趕在這一日,用喜轎擡得過來。三姑娘如今可算纔見着小翠子,見她生得杏臉桃腮,媚態可掬,嘴邊兩個小酒渦兒有四五分深淺,見着人都含點笑意,心裏到還很歡喜他。頭一夜晉芳須是陪着朱二小姐安寢。三姑娘便同卜書貞在小翠子房裏談了一夜。第二天才交黃昏時分,晉芳便跳入小翠子房裏,笑嘻嘻的問道:“阿呀,我們到有許久不見了,我以為今生總沒有同你相會的日子,不想也有今日。你這幾年想還得意。”
  小翠子初時見晉芳進來,十分羞愧,盡把頭來背着,瞧看壁上挂的字畫。忽聽見晉芳問她這幾年得意的話,不禁將眼一擡,很很的嚮晉芳看了一看,霎時那淚珠子像斷了綫的珍珠一般,直望下滾。晉芳大驚,正待來安慰她,早見朱二小姐房裏使喚的一個丫頭跑的來,對晉芳說:“太太請老爺過去講話。”
  晉芳疾忙撇了小翠子,又趕到朱二小姐房裏。朱二小姐正和衣躺在床上,見晉芳進來,也不起立。晉芳見房內沒人,笑着嚮朱二小姐身上一伏,低笑道:“怎麽,又生氣了?”
  朱二小姐卟哧一笑說:“誰還敢生氣呢,衹是青天白日,便躲在她房裏鬼鬼祟祟的幹甚麽把戲,放老誠些,讓我坐起來,我這身體承不住你。”說着便將晉芳推過一邊,兀自坐起來。晉芳也就坐起。朱二小姐笑道:“你瞧着她同我看誰標緻些?”
  晉芳笑道:“她那裏及得上你一絲兒。”朱二小姐道:“不用你假惺惺,老實說。就使我及不得她長得俊,我這身份,總還比她貴重些。她在外這一趟,閱的人想是不少,怕你以為是除卻巫山,她還要自命是曾經滄海呢。”晉芳見朱二小姐說的話,有些刺心,便老大有些不悅,衹得勉強笑了一笑。晚膳以後,三姑娘同朱二小姐都坐在卜氏房中。停了一歇,小翠子扶着一個丫頭進房來請晚安,卜氏笑問了她幾句話,便命她去回自己房裏。轉是朱二小姐攔着道:“時候還早呢,母親何不讓她在這裏耽擱一會。”
  小翠子聽見這句話便不敢走,可憐一雙小腳,站得十分酸痛。好容易等卜氏有些睏倦,大傢纔一齊退去。晉芳在小翠子房裏,早命人來窺探過幾次。一見小翠子進來,歡喜萬狀,解衣上床,兩人唧唧噥噥的敘述這十幾年離緒。小翠子問道:“我記得一年在一個荒僻所在,遇見一個白鬍老者,他說同你是住在一條街上,我曾托他帶了一件東西給你,你可收到不曾?”晉芳道:“是甚麽東西?這人是誰?我夢也不曾夢過。”
  小翠子笑道:“我隱隱記得他說是姓華,他敢是不曾送來,其實也沒有別的物事寄給你,不過那時候我以為我們今生是永遠分手了,至於你當初贈給我的東西,都因為避兵零落盡了,惟有我們那一夜紮縛的一條大紅綢子,卻緊緊帶在身邊,我都捨不得改作別用,觸目傷懷,覺得少小光陰都是像水一般的,再也留他不住,不如一徑寄給你,算是叫你看見這物件,或者心中還可以憶起着我。一時喊我的名字,我夢中或會聽見,亦未可知。”晉芳笑道:“是那個姓華的?我卻認不得。既是住在這條街上,明天分付人去打探打探。這綢子原不值甚麽,但總算是我們當年小小一個紀念。可憐你那時候口口聲聲,生怕不得同我長遠在一處,如今可是天從人願了。”小翠子嘆道:“這也難說,衹好看緣法罷了。”
  晉芳道:“你又說這些懊惱話,我不同你談了,好好睡罷。”於是同小翠子並肩睡好。剛自閉上眼睛,伸手一摸,兀的驚得跳起身子。衹見床上空空的,那裏有個小翠影子,忙揭開帳子嚮外面一看,見窗欄上面高高懸着一個婦人,眼突舌出,頭髮散亂。晉芳十分悲痛,不禁放聲大哭。正哭得利害,那房門外面早有許多人擁着進來說:“少爺快起,少爺快起!”晉芳驚叫道:“人可有救沒救?”那一群人答道:“人還不妨事。太太特地叫少爺快去,大少奶奶早就起了。”
  小翠子這時候也被他們驚醒,揉着眼睛坐起來,問道:“是甚麽事,這樣大驚小怪?”內中有個丫頭答道:“阿呀,翠姨奶奶,這句話到還稀鬆得很,並不是我們敢來驚動翠姨奶奶,這是太太分付的。太太看着二少奶奶,須不比翠姨奶奶,瞧不起二少奶奶,便是大少奶奶,也還不能壓伏二少奶奶,何況翠姨奶奶呢。回明翠姨奶奶,二少奶奶如今是要生産了,所以我們敢這樣大驚小怪。”
  晉芳昏夢初醒,見小翠子無恙,也不便再說甚麽。又聽見朱二小姐要分娩,暗笑適纔幾句話,到還針鋒相對。於是趁勢下床說:“你們先去,我即刻就來。”衆人答應了。剛剛走後,第二起報喜信的已到說:“二少奶奶生了一個小相公。”晉芳十分歡喜,掉頭見小翠子已哭得像淚人一般。晉芳推着她笑道:“怎麽好好哭了,你嘔氣你不會也替我生一個。”
  小翠子哽咽道:“誰同你講頑話呢,你看適纔光景,不過是一個丫頭罷咧,直駡得我無地可容。我是一時大意,我須不知道她們二少奶奶要生竜種呀。”晉芳笑道:“你忍耐些罷,這丫頭叫小善子,是她一個寵婢,刁鑽古怪,我也有些怕她。我同你快快過去看一看。”小翠子道:“你要去就去,我是不去。”
  晉芳跺腳急道:“你不去又該叫他們說歹話,你可體諒些我罷。”小翠子不得已,纔下床隨着晉芳到朱二小姐這邊來。是時天已大亮,進了房見朱二小姐已經上床,各事都妥貼了,卜氏同三姑娘坐在一旁。卜氏見晉芳進來,放下一副鐵青面孔說:“你還肯來呀,我疑惑你陪小老婆耍得一世呢。一個人不知道緩急輕重,這是再沒有出息的。你看着她這生産沒有要緊,你可知道她已替我們姓伍的人傢傳宗接代,她便算是伍傢門裏一個功臣。虧你還沒良心,聽旁人挑唆,說是到你那裏大驚小怪。你們不要發糊塗,她是我的幹女兒,如今又是我的媳婦,又替我生了孫子,別說是外面來的小老婆,便是我這大媳婦,也還要讓她一二分呢。”又望着房裏那幾個穩婆說道:“你們大傢聽聽看,我的話可是不是?”那幾個穩婆笑道:“太太不用生氣,今天是大喜的事,少爺最明白的人,斷不會安着別的歹心。”此時朱二小姐在床上聽見卜氏一番話,不禁流下淚來。卜氏忙上前安慰道:“好孩子,你不用傷心,凡事有我做主,有甚麽閑言閑語,你儘管告訴我,我有本事揭他們的皮。”晉芳也就涎皮癩臉的走過來問着朱二小姐,衹苦了一個小翠子,氣得將兩個小腮頰兒,鼓得像蝦蟆一樣,在三姑娘面前,一言不發。三姑娘此時心中也不甚高興,便輓着小翠子說:“我們外面去罷,讓他安靜些。”
  朱二小姐見小翠子要走,便有氣無力的嘶喚道:“娘呀,我有句不識進退的話,要嚮娘說一聲。我那房裏沒有一個可靠的人,我想叫翠姨在這裏幫着照應幾天,不曉得我們老爺還答應不答應?”晉芳忙接口道:“使得使得。”便轉身丟了一個眼色給小翠子,小翠子沒奈何,便在房裏伺候。自此以後,朱二小姐坐蓐這一個月內,便一夜不放小翠子回房去睡。一會兒叫她遞茶,一會兒叫她遞水,稍不如意,便叫小善子去稟明卜氏,走得來便是一頓毒駡。三姑娘很有些不平。暗中告訴晉芳。晉芳道:“叫我有甚麽法兒呢?他背地裏扯着我衹是盡哭。好在前日接到湖北藩臺衙門裏一個朋友的信,說已經替我在藩臺面前註了一個册。我意思想在這幾天內動身,我也不管你們的事了。三姑娘聽得笑了一聲說:“你不管我呢,卻沒有甚麽要緊,怕翠姨在傢裏的日子難捱。我替你想。橫竪你既是出去候補,少不得要帶一個體己人伏侍的,我看不如將翠姨帶去罷。”晉芳聽了這話,衹是傻笑。過了一會說:“怕母親不答應罷,要說將你同他反擱在傢裏,轉攜着翠子走,又該駡我愛小老婆了。”三姑娘笑道:“等我來教你一個好法子。”於是附着晉芳耳朵,說了一遍,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晉芳大喜。欲知後事,且閱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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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I   [II]   [III]   [IV]   [V]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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