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後來讀到穆罕默德的詩篇,對他的印象完全變了。他作了許多俳句似的奧斯曼宮廷體對仗句,幾乎可以直譯為"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這不是我們都很熟悉的東方式虛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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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橋之隔,就從"北京"走到"上海"。這個轉變真是奇妙。
上海的南京路從前叫"大馬路",佩臘的"南京路"--獨立大街(Istiklal Caddesi),舊名也是"大馬路":Grand Rue de Pera,"佩臘的大馬路"。
據說"佩臘人的心胸就像大馬路一樣窄,佩臘人的花花腸子就跟大馬路一樣長"。熱那亞商人的狡猾是出了名的,不足為奇,其他歐洲居民和僑民如希臘、猶太、亞美尼亞人,名聲也都好不到哪裏去。但要論誰的花花腸子長,得分最高者恐怕還是那些駐紮佩臘的歐洲使節。
大馬路之"大",我看並不在長度寬度,而在於馬路兩旁氣派豪華的大公館。從北到南一路數下來,有法蘭西、不列顛、荷蘭、威尼斯、西班牙、瑞典、俄羅斯等舊大使館,全是老牌帝國主義。"後起之秀"德國和美國沒來得及擠進大馬路,衹得在外圍建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日薄西山的奧斯曼帝國已成"歐洲病夫"(Sick Man of Europe),歐洲列強緊鑼密鼓盤算着接收、瓜分奧斯曼帝國的屬地:埃及、敘利亞、伊拉剋……那些年,大馬路上各國使館裏肯定忙得熱火朝天,但在街上大概也看不出名堂。大傢都在暗地裏使勁兒。
佩臘地勢高,每傢使館都拿高倍望遠鏡對準奧斯曼皇宮。據說有天日落時候,蘇丹忽然瞥見遠處法國使館望遠鏡片上的反光,意識到皇宮處在監視之下,大怒,差點要和法國斷交。
那段時間也是佩臘的花樣年華。巴黎-君士坦丁堡的"東方快車"全綫開通,歐洲貴族文人、掮客間諜如過江之鯽紛紛東來:阿加莎·剋裏斯蒂在這裏構思她的《東方快車謀殺案》(小說中,火車乘客的國籍背景之復雜正是當時佩臘的寫照);勒·柯布西耶來這裏畫東方建築寫生(他不喜歡佩臘,說佩臘人像紐約人一樣貪婪);海明威被他的報社派來采訪土希戰爭(他住在佩臘最豪華的酒店,到底是美國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