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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文 》 大道無所不在 》
第26節:中年
梁實秋 Liang Shiqiu
緊毗連着“懶”的是“饞”。男人大概有好胃口的居多。他的嘴,用在吃的方面的時候多。他吃飯時總要在菜碟裏發現至少一英寸見方的半英寸厚的肉,才能算是沒有吃素。幾天不見肉,他就喊“嘴裏要淡出鳥兒來!”若真個三月不知肉味,怕不要淡出毒蛇猛獸來!有一個人半年沒有吃雞,看見了雞毛帚就流涎三尺。一餐盛饌之後,他的人生觀都能改變,對於什麽都樂觀起來。一個男人在吃一頓好飯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硬是感謝上天待人不薄;他飯後銜着一根牙簽,紅光滿面,硬是覺得可以驕人。主中饋的是女人,修食譜的是男人。
男子多半自私。他的人生觀中有一基本認識,即宇宙一切均是為了他的舒適而安排下來的。除了在做事賺錢的時候不得不忍氣吞聲地嚮人奴顔婢膝外,他總是要作出一副老爺相。他的傢是他的國度,他在傢裏稱王。他除了為賺錢而吃苦努力外,他是一個“伊比鳩派”,他要享受。他高興的時候,孩子可以騎在他的頸上,他引頸受騎;他可以像狗似的滿地爬;他不高興時,看着誰都不順眼;在外面受了悶氣,回到傢裏來加倍地發作。他不知道女人的苦處。女人對於他的殷勤委麯,在他看來,就如同犬守戶雞司晨一樣稀鬆平常,都是自然現象。他說他愛女人,其實他不是愛,他是享受女人。他不問他給了別人多少,但是他要在別人身上盡量榨取。他覺得他對女人最大的恩惠,便是把賺來的錢全部或一部拿回傢來,但是當他把一捲捲的鈔票從衣袋裏掏出來的時候,他的臉上的表情是驕傲的成分多,親愛的成分少,好像是在說:“看我!你行麽?我這樣待你,你多幸運!”他若是感覺到這裏不復是他的樂園,他便有多樣的藉口不回到傢裏來。他到處雲遊,他另闢樂園。他有聚餐會,他有酒會,他有橋會,他有書社畫會棋會,他有夜會,最不濟的還有個茶館。他的享樂的方法太多。假如輪回之說不假,下世僥幸依然投胎為人,很少男人情願下世做女人的。他總覺得這一世生為男身,而享受未足,下一世要繼續努力。
“群居終日,言不及義”原是人的通病,但是言談的內容,卻男女有別。女人談的往往是“我們傢的小妹又病了”“你們傢每月開銷多少”之類,男人的是另一套。普通的方式,男人的談話,最後不談到女人身上便不會散場。男人對這一個題目最有興味。如果有一個桃色案,他們唯恐其和解得太快。他們好議論人傢的陰私,好批評別人的妻子的性格相貌。“長舌男”是到處有的,不知為什麽這名詞尚不甚流行。
中年
鐘錶上的時針是在慢慢地移動着的,移動得如此之慢,使你幾乎不感覺到它的移動。人的年紀也是這樣的,一年又一年,總有一天你會驀然一驚,已經到了中年;到這時候大概有兩件事使你不能不註意,訃聞不斷地來,有些性急的朋友已經先走一步,很煞風景;同時又會忽然覺得一大批一大批的青年小夥子在眼前出現,從前也不知是在什麽地方藏着的,如今一齊在你眼前搖晃,磕頭碰腦的盡是些昂然闊步滿面春風的角色,都像是要去吃喜酒的樣子。自己的夥伴一個個地都入蟄了,把世界交給了青年人。所謂“耳畔頻聞故人死,眼前但見少年多”,正是一般人中年的寫照。
從前雜志背面常有“韋廉士紅色補丸”的廣告,畫着一個憔悴的人,弓着身子,手拊在腰上,旁邊註着“圖中寓意”四字。那寓意對於青年人是相當深奧的。可是這幅圖畫都常在一般中年人的腦裏涌現,雖然他不一定想吃“紅色補丸”,那點寓意他是明白的了。一根黃鬆的柱子,都有彎麯傾斜的時候,何況是二十六塊碎骨頭拼湊成的一條脊椎?年輕人沒有不好照鏡子的,在店鋪的大玻璃窗前照一下都是好的,總覺得大致上還有幾分姿色。這顧影自憐的習慣逐漸消失,以至於有一天偶然攬鏡,突然發現額上刻了橫紋,那綫條顯明而有力,像是吳道子的“蒓菜描”,心想那是擡頭紋,可是低頭也還是那樣,再一細看頭頂上的頭髮有搬傢到腮旁頷下的趨勢,而最令人怵目驚心的是,鬢角上發現幾根白發,這一驚非同小可,平夙一毛不拔的人到這時候也不免要狠心地把它拔去,拔毛連茹,頭髮根上還許帶着一顆鮮亮的肉珠。但是沒有用,歲月不饒人!
一般的女人到了中年,更着急。哪個年輕女子不是飽滿豐潤得像一顆牛奶葡萄,一彈就破的樣子?哪個年輕女子不是玲瓏矯健得像一隻燕子,跳動得那麽輕靈?到了中年,全變了。麯綫還存在,但滿不是那麽回事,該凹入的部分變成了凸出,該凸出的部分變成了凹入,牛奶葡萄要變成為金絲蜜棗,燕子要變鵪鶉。最暴露在外面的是一張臉,從“魚尾”起皺紋撒出一面網,縱橫輻輳,疏而不漏,把臉逐漸織成一幅鐵路綫最發達的地圖,臉上的皺紋已經不是熨鬥所能燙得平的,同時也不知怎麽在皺紋之外還常常加上那麽多的蒼蠅屎。所以脂粉不可少。除非糞土之墻,沒有不可污的道理。在原有的一張臉上再罩上一張臉,本是最簡便的事。不過在上妝之前、下妝之後,容易令人聯想起《聊齋志異》的那一篇《畫皮》而已。女人的肉好像最禁不起地心的吸力,一到中年便一齊鬆懈下來往下堆攤,成堆的肉挂在臉上,挂在腰邊,挂在踝際。聽說有許多西洋女子用擀面杖似的一根棒子早晚渾身亂搓,希望把浮腫的肉壓得結實一點;又有些人幹脆忌食脂肪忌食澱粉,紮緊褲帶,活生生地把自己“餓”回青春去。有多少效果,我不知道。
別以為人到中年,就算完事。不。譬如登臨,人到中年像是攀躋到了最高峰,回頭看看,一串串的小夥子正在“頭也不回呀,汗也不揩”地往上爬。再仔細看看,路上有好多塊絆腳石,曾把自己磕碰得鼻青臉腫,有好多處陷阱,使自己做了若幹年的井底之蛙。回想從前,自己做過撲燈蛾,惹火焚身;自己做過撞窗戶紙的蒼蠅,一心願奔光明,結果落在粘蒼蠅的膠紙上!這種種景象的觀察,衹有站在最高峰上纔有可能。嚮前看,前面是下坡路,好走得多。
施耐庵《水滸》序雲:“人生三十未娶,不應再娶;四十未仕,不應再仕。”其實“娶”“仕”都是小事,不娶不仕也罷,衹是這種說法有點中途棄權的意味。西諺雲:“人的生活在四十開始。”好像四十以前,不過是幾出配戲,好戲都在後面。我想這與健康有關。吃窩頭米糕長大的人,拖到中年就算不易,生命力已經蒸發殆盡。這樣的人焉能再娶?何必再仕?服“維他賜保命”都嫌來不及了。我看見過一些得天獨厚的男男女女,年輕的時候愣頭愣腦的,濃眉大眼,生僵挺硬,像是一些又青又澀的毛桃子,上面還帶着挺長的一層毛。他們是未經琢磨過的璞石。可是到了中年,他們變得潤澤了,容光煥發,腳底下像是有了彈簧,一看就知道是內容充實的。他們的生活像是在飲窖藏多年的陳釀,濃而勞洌!對於他們,中年沒有悲哀。
四十開始生活,不算晚,問題在“生活”二字如何詮釋。如果年屆不惑,再學習溜冰踢踺子放風箏,“偷閑學少年”,那自然有如秋行春令,有點勉強。半老徐娘,留着“劉海”,躲在茅房裏穿高跟鞋當做踩高蹺般地練習走路,那也是慘事。中年的妙趣,在於相當地認識人生,認識自己,從而作自己所能作的事,享受自己所能享受的生活。科班的童伶宜於唱全本的大武戲,中年的演員才能擔得起大出的軸子戲,衹因他到中年才能真懂得戲的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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