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评传 心灵跋涉的历程:巴金最后23个春秋   》 陌生的大楼,陌生的人群(1)      Dou Yingtai

  巴金居然没有再回奉贤干校。
  他被破例留在上海,是巴金做梦也不曾想到的。离开那“工宣队”严加管理的五七干校,离开了那熟悉的木床,再也不必下田劳动了,这对于一个年迈的老作家来说,无疑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许是因为巴金在“文革”中处境过于让人同情,也许是“工宣队”看到他家庭的实际情况,所以对这可怜的老人网开一面。巴金在处理完萧珊的后事以后,在家里过了一个苦闷的夏天。
  他始终无法走出痛失爱妻的阴影。
  尽管在身边有女儿和女婿在照顾着他的起居,尽管儿子也病愈出院了。可是巴金在失去萧珊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心情一直苦闷忧郁。老人常常是以沉默来打发空寂的时光。没事的时候他就一人呆呆坐在楼下的藤椅上,面对着桌前那幅已被他加了精致相框的萧珊遗照,回忆着他和她走过的坎坷之路。巴金总在想着萧珊和自己渡过的最后几天,他记着她断断续续对自己说的话:“我不怕死,死了也是一种解脱,我怕的是我如果去了,你怎么办?......”
  如今,巴金果然是一个人了。他望着已被人们多次抄家的楼上楼下,心中不免泛起愁苦和怆然。
  “我不能始终生活在苦闷中,如果我总是这样的心情,就对不起已经在九泉下的蕴珍啊!”在九月里,天边渐渐刮来一阵阵凉爽的秋风时,巴金已经得到通知,要他每天到上海巨鹿路那幢熟悉的大楼里去上班。他知道那里是自己工作多年的地方——上海市作家协会。想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办公室,巴金心里就情不自禁地泛动着一股热血。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我应该挣扎起来,一定要象从前那样生活和工作。我要好好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不会让蕴珍失望啊!......”
  巴金又开始上班了。
  巨鹿路675号大楼就在眼前了。这是一幢意大利式的花园大楼。早在解放初期巴金就来到这里上班了,他知道这里住着一批中国近代知名作家,他们中就有后来在国内文坛上知名的一批人物,如《红日》的作者吴强、电影《为了和平》的执笔人柯灵等等。巴金还知道这幢楼解放前曾是资本家刘吉生的私人花园。再以此上朔,这幢造型奇特的小楼还是法租界上有名的巨籁达路上的名宅,。由于原主人想把这里建成一座赠送爱妻的花园豪宅,所以他就按希腊神话丘比特和普绪赫的爱情传说加以设计,成了有名的爱神花园。巴金记得这爱之豪宅变成了上海作协的办公楼以后,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在这里诞生的。巴金任主编的国内名刊《收获》,也是在这里挂牌面世的,当那场可怕的飓风刮来之前,这里就是巴金理想的家园——仅逊于武康路寓所的写作天地。他知道许多在国内外造成影响的文学作品,就是从这个门口被邮递员送进来,又是从这个门口以杂志的方式传递出去,震动整个中国文坛的。
  然而如今这里早已面目全非了。巴金远远望见大楼四壁又新刷上了巨幅的大标语,当然都是那个年代耳熟能详的口号。巴金刚来到楼下,就迎面遇上几位从前作协的熟人,他们都是自己从前的工作人员,而今竟成了这幢大楼的主人。这些人即便在那个红色恐怖的年月里,也都对他的处境表示理解。她们见了巴金都不能不惊讶,因为在这些人的记忆里,从前的巴金始终是乌黑的头发,而今为什么在短短几天,巴金的头发竟然全白了?他们谁也不会想到巴金这样重感情,萧珊的病逝竟会给他的精神造成如此大的打击。
  巴金依然还像从前那样走上了骡旋型楼梯。虽然和他打招呼的人不多,但他对这种冷冰冰的氛围早已经习惯了。从前他作为市作协主要负责人的时候,刚才那些与他探肩而过的工作人员,都会主动向他陪着笑脸,没有话也要找话说的。而今天巴金再也不是从前的巴金了。
  自从1966年那个充满火药气味的夏天过去以后,巴金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埋头写作了。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走进厄运,在那一年的春夏之交,巴金忽然受命前往北京,去筹划即将在那里举行的亚非作家紧急会议。他在京西宾馆住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正是中国即将发生大动荡的前夜,因为来京后已经得到有关方面的叮嘱,所以巴金来京后就尽量不到外边去活动了。他在这里有许多朋友,本来想去探望一下,可是他情不自禁地收住了脚。他已经意识到外边即将发生可怕的动荡。他在这里筹划备大会,整天埋在文件堆里,他不希望过多的被外界那越来越紧张的氛围所打扰。
  尽管如此,巴金仍然能从收音机和当天的《人民日报》上,或多或少了解北京的形势。他来北京不久,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就在媒体上公开了,不久就发现北京一些院校不时发生学生与工作组的冲突。他开始听到一些可怕的小道消息,特别是江青的内部讲话,更让巴金感到万分惊讶。尚未在全国范围内结束的社教运动,忽然又被红卫兵的造反狂飚所代替。
  江青对三十年代电影和文艺的批判,让巴金常常与自己的作品对号入座。尤其是他在北京听说郭沫若已经公开对媒体表示,他要把自己从前写的作品都付之一炬的时候,巴金的心神就更加变得紧张起来。他不能不想起自己在三十年代写的《家》、《春》、《秋》。如果郭沫若的著作都要在这场运动中受到检验,那么自己能够幸免吗?巴金的心情非常紧张,尽管他并没有敏感地把自己与这场正在北京兴起的运动联系起来,可是,外边一天紧一天的运动,不能不让巴金心中惴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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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urce】民主与建设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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