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书类 孟子他說   》 26、禮非禮,樂非樂      熊逸 Xiong Yi

  孟子的名言先按下不表,先說說音樂。
  在"梁惠王章句上"的一開始,先說了"禮",也順便提了提"樂",所謂"禮樂",所謂"禮崩樂壞",這個"禮"和"樂"本是不分傢的。
  "禮"的意義不是禮貌,是維護等級制度的手段。
  "樂"的意義也不是音樂,也是維護等級制度的手段。
  所以呢,我方纔拿貝多芬的音樂來比喻齊宣王原文裏說的"先王之樂"其實並不恰當。
  所謂"先王之樂",我們現在還能見識到。有誰看過祭孔的場面?現在山東麯阜孔子老傢搞的祭孔儀式用的一種音樂舞蹈叫做"八佾"(讀作"義"),這就是典型的一種"先王之樂"。那麽,這個"八佾"到底還原古樂舞還原得是不是一點兒不差?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們就當它和原來一模一樣好了。
  在《論語》的記載裏,孔子對"八佾"說過一句非常著名的話,這句話現在也是一句大傢耳熟能詳的成語了。孔子當時聽說魯國的某位大貴族在自己傢裏上演"八佾",於是氣哼哼地說:"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看,是可忍孰不可忍,這個詞就是這麽來的。
  現代人不好理解了:人傢在自己傢裏聽歌看舞,礙得着你孔子什麽事啊?你就算不愛聽,你可以不聽啊,人傢又沒請你去聽!
  如果換到現代的語境,這件事大概相當於這位老哥在自傢的院子裏組織軍樂隊奏國歌,組織國旗班升國旗,再弄來炮隊放四十八響禮炮。
  孔子當然生氣了:照這麽發展下去,過兩天你老哥還不得到天安門閱兵去?你以為你是誰啊?反了你啦!是可忍孰不可忍!
  --這就是"八佾",這種級別的音樂,衹有周天子才能玩,別人誰都不能玩。音樂和舞蹈在那個時候是分級別的,你是哪個階層的人就玩哪個階層的音樂,誰也不能亂來。我們一開始就講了,梁惠王稱"王",這就是"禮崩",現在這裏的貴族玩"八佾",這就是"樂壞",合起來就是"禮崩樂壞",意思不是說沒人講文明禮貌了,沒人喜歡高雅音樂了,而是說傳統等級秩序被破壞了,自我膨脹的人開始多了,天下大亂了。
  有人可能會問:"如果那個玩'八佾'的貴族就是個音樂迷呢?或者說,如果我生活在那個時代,而我恰恰是個音樂迷,具有為藝術獻身的精神,雖然我的身份也許僅僅就是個士,可我就是喜歡'八佾',迷得不行。不是有過樂迷都瘋狂到槍殺約翰·列儂了麽?如果我也是那麽一個瘋狂的樂迷,就是迷這個'八佾',那怎麽辦?"
  標準答案是:那你也得像人傢槍殺列儂一樣,槍殺周天子去。
  但是,會不會真有這樣的樂迷?我的感覺是:不大可能。
  為什麽不大可能?
  因為,那時候的這種正統音樂實在太難聽了。
  扯一扯我們老祖宗的音樂。
  音樂這個東西按說屬於藝術範疇,要按藝術的說法來講呢,雖然存在普世之美,可更是蘿蔔青菜,各有所愛,有迷交響樂的,有迷二人轉的,有聽歌劇聽到心潮澎湃的,有唱十八摸唱到臉紅心跳的,這都正常得很。可是,說道周代的正統音樂,嚴格來說,卻不大屬於藝術範疇,而更是一種儀式化的東西,原始巫術和原始崇拜的味道還相當強烈,再加上"官方音樂"這一"官方",那腔調就更沒法聽了,而這種音樂的作用又不是為了給人審美愉悅--無論是高尚的愉悅還是低俗的愉悅--所以說就一個字:難聽。
  當時的人怎麽聽音樂,歷史上還真有記載,咱們就拿一段來看看。這段故事的主人公很有代表性,他是諸侯後裔,顯貴之人,教養出衆,品德高尚,總之,如果連這位仁兄都不愛聽當時的官方音樂,那普天之下也就很難再找出什麽人愛聽了。為了鄭重起見,這段文字我翻譯得基本忠實,不做發揮了:
  吳國公子季札來魯國訪問,請求能在魯國全面地觀賞一下周樂。魯國就讓樂工們為季札歌唱周南》、《召南》。季札說:"真美啊!這是王道教化的基礎,雖然還算不得盡善盡美,也稱得上勤而不怨了。"
  又為季札歌唱《邶風》、《鄘風》、《衛風》。季札說:"真美啊!意藴深厚,雖有憂傷卻沒有陷於睏窘,可以聽出衛康叔和武公的德政啊,這就是《衛風》的特色啊。"
  又為季札歌唱《王風》,季札說:"真美啊!有憂慮卻不恐懼,這是周王室東遷以後的歌麯吧?"
  又為季札歌唱《鄭風》,季札說:"真美啊!但是太煩瑣了些,人民恐怕不能忍受,這是滅亡之兆吧?"
  又為季札歌唱《齊風》,季札說:"真美啊!恢弘博大,雄渾深廣,齊國是太公始封之國,是東方諸侯的表率啊!國運不可限量!"
  又唱《豳風》,季札說:"真美啊!坦坦蕩蕩,樂而不淫,這是周公東徵以後的歌麯吧?"
  又唱《秦風》。季札說:"這就是所謂的夏聲吧?夏聲廣阔到了極至,是周王室舊地的歌麯吧?"
  又唱《魏風》,季札說:"真美啊!委婉動人,有所節制而易於流行,輔以高尚的品德,能成就明主之業。"
  又唱《唐風》。季札說:"思慮深沉,是陶唐氏遺民的歌麯吧?不然,為何幽思由此深遠呢?若不是以美德著稱的陶唐氏後人,誰還能唱出這樣的歌麯呢?"
  又唱《陳風》。季札說:"國傢沒有明主,還能長久嗎?"
  自《鄶風》以下,季札未作評論。
  又唱《小雅》。季札說:"真美啊!雖有幽思卻不生二心,雖有怨恨卻隱忍不言,是周朝的德政還沒有顯揚時的歌麯吧?那時候還有一些商朝的遺民在呢。"
  又唱《大雅》。季札說:"恢弘啊!熙熙然樂聲和美,音調雖然婉轉卻有剛健之風,如同周文王的德政之風。"
  又唱《頌》。季札說:"美到極至了!剛健而不狂傲,婉轉而不低迷,繁密處不嫌緊迫,悠遠處不嫌離散,婉轉而不放浪,反復迴旋而不令人厭煩,雖有哀思卻沒有陷於愁苦,雖有歡樂卻沒有縱情過度,變化萬端而不匱乏,肆意宣泄而不張揚,抒懷而有度,收攬而有節,安靜卻不凝滯,流轉而不放任!五聲和諧,八類樂器協調有度,節奏合乎音律,演奏秩序井然,先王的德政之風就是這個樣子吧!"
  季札接着觀看舞蹈。看到《象箾》、《南籥》說:"真美啊,但還有缺憾!"
  看到《大武》,說:"真美啊!周朝盛世就是這樣的吧?"
  看到《韶濩》,說:"商湯那樣的聖人真是偉大,然而品德方面卻仍有不足,可見聖人也不好做啊!"
  看到《大夏》,季札說:"真美啊!為衆人受盡辛苦而不居功,除了大禹,誰還能成就這樣的功業呢?"
  看到《韶箾》,季札說:"這就是德政的極至了!偉大啊,像蒼天一般無所不含,像大地一般無所不載。就算再有更高的德行,想來也就是這樣了!我所觀賞的音樂、舞蹈已經在這裏到達極至了,如果還有我沒看的,我就不敢再請求觀看了!"
  --這就叫瞪眼說瞎話。音樂是這麽聽的麽?
  季札這些話,就屬於聽上去很牛,其實卻很虛的那種。這種論調,到現在還能蒙人呢。我小時候就被蒙過。當時從伯牙鼓琴覓知音這種故事知道,音樂是具像的,所以,你來一段麯子,我如果是你的知音的話,我就會聽出來你彈的是"巍巍乎高山",你又彈一了段,我一聽,噢,這回是"洋洋乎流水",所以呢,如果有人聽成是"悠悠乎白雲",那就錯了。
  當年,年少無知的我拿着書本,對照着貝多芬的第五交響麯:噢,一開始這個"邦邦邦棒--"意思是"命運在敲門",然後這個樂句的意思是……再下一個樂句的意思是……
  看看,我是不是很蠢?
  不過還能讓我略微感到欣慰的是:當時不少人也和我一樣蠢。現在我們知道了,音樂不是具像藝術,是抽象藝術,甚至歷來還有過不少音樂傢明確反對標題音樂,認為你叫個《第五交響麯》就最好了,不要叫《命運交響麯》。憑什麽你開頭那兩聲就非得是"命運在敲門"?憑什麽就不是"強盜在敲門"?憑什麽就不能是純粹的沒有任何明確指嚮的聲音?
  回到季札,他要是說什麽"恢弘博大,雄渾深廣",這都可說,可要說能從裏面聽出德政出來,那就純屬瞎掰了。所以我們知道了,像季札這樣的,穿着筆挺的燕尾服在音樂廳正襟危坐,出來以後又振振有辭的主兒,用齊宣王的話說,叫"窩頭翻身--顯大眼兒"。
  但是,季札這個故事能告訴我們的就是,在那個時候,音樂的意義何在。那不是藝術,而是政治。統治者認為,官方音樂有助於維護安定團结。
  所以,當紅五月歌詠比賽上有人不唱《黨啊,我親愛的媽媽》了,大孩子唱起了崔健《一無所有》,小孩子唱起了周傑倫的《雙節棍》--完了,禮崩樂壞了!
  周代的官方音樂現在還真能聽到,誰有興趣,自然可以去見識見識,反正我覺得沒什麽好聽的。呵呵,說到音樂問題,一扯就扯多了,實在是個人偏好,順便懷舊一把,我年輕的時候也彈吉他寫歌種種蠢事都幹過呢。
  對考古有興趣的人都知道在湖北隨縣挖過一個曾侯乙墓,這次刨人傢祖墳刨出來一整套的編鐘,這套編鐘更正了我一直以來對中國音樂的一個誤解。我一直以為中國音樂都是五聲音階呢,也就是1,2,3,5,6這幾個音符來回用,我們不是有個詞形容不會唱歌的人叫"五音不全"麽,就是說這五個音。結果,這套編鐘居然是七聲音階,1,2,3,4,5,6,7七個音符全有!而且音域也寬,變調演奏也沒問題。然後我就去查書,纔發現原來周代的時候,七聲音階和十二律已經全都齊備了。
  這也就是說,理論上,中國在周代就已經能夠演奏和西方音樂一樣復雜多變的音樂來了。
  可是,為什麽我們現在接觸到的中國音樂基本都是五聲音階呢?要知道,五聲音階搞出來的東西是非常單調的,我以前彈吉他配和弦的時候就知道,中國歌麯配和弦特別容易,在一個調式裏,三個和弦就能打遍天下--也就是主和弦,下屬和弦,屬和弦;如果你想進階,也容易,再多學一個屬七和弦就夠了;如果還想進階,再多學一個主七和弦;如果還想進階,不是每個大調都有關係小調麽,插花着用小調和弦配大調,大調和弦配小調;再進階,就再多學幾個花哨和弦,再玩點兒花活,就夠了。後來學英文歌麯了,發現不那麽容易了,旋律也復雜了,千奇百怪的和弦一下子全來了,招架不住了。
  所以我就更不理解了,為什麽中國在周代就有了很完善的七聲音階和十二律了,可發展了足足兩千多年,既沒有真正在用七聲音階去編織復雜多變的旋律,又沒發展出和聲和復調?
  我覺得可能的解釋是:歷朝歷代都延續着周代的傳統,不大把音樂當藝術來玩。官方對於音樂,一直把它當作禮製的一部分,是政治;民間對於音樂,發展出了種種俚俗小調和地方戲麯。而在漫長的歷史當中,衹有極少數的藝術傢置身其間。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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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I   [II]   [III]   [IV]   [V]   [VI]   [VII]   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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