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评传 》 影中漫步   》 莱辛自传肯辛顿教堂街-影中漫步第二章(10)      多丽丝·莱辛 Doris Lessing

  杰克出生在一个捷克斯洛伐克的家庭,是十三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他要走好几英里的路上学――就像如今在非洲的很多非洲人一样。他缺衣少食。这是一个在当时的欧洲大陆再普通不过的故事了――英国的部分地区也是同样的:人们不想记住在二十到三十年代在英国所经历的可怕的贫穷。杰克早在十几岁就加入了共产党,和他同学一样。他是一个真正的共产党员,把党组织视为自己的家,自己的归宿,自己的未来,自我的最深刻最伟大的实现。他和我一点都不像――当初我还在选择。当我遇到他时,他年轻时在捷克结识的最好的朋友,捷克共产党领袖,被宣布是共产主义的叛徒而示众,他们十一个人随后被执行绞刑,是斯大林在幕后操纵的。这对杰克来说,好像世界的基石都要坍塌了。他的这些儿时的朋友是绝对不可能成为叛徒的,他绝不相信。可是另一方面,党也不可能犯错误。他每天都做噩梦,在梦中哭泣。就像高特弗莱德・莱辛。就这样我又一次和一个常常在噩梦中惊醒的男人同床共枕。
    那只是他人生中的第二次灾难。在这之前,他所有的家人――他的妈妈、爸爸、兄弟姐妹,除了一个逃到美国的妹妹――都死在毒气室了。
    他的故事十分地悲惨。在当时确实是悲惨,但是考虑到当时的时代背景,并不比其他的更悲惨。在1950年的伦敦,我遇到的每个人都是从缅甸、欧洲、意大利、南斯拉夫的战场上回来的,都曾生活在集中营里,都曾参加过西班牙的战争,或者是拥有恐怖生存经历的难民。而在我个人的生活背景中,一战留下的战壕和污秽嵌入了我儿时的日日夜夜。杰克的遭遇在我看来只是一种延续。既然如此,你还能指望什么呢? 我们深刻地了解对方。我们几乎在每件事上都意见相同。现在我评价某种情境时采取的方法,在当时会觉得冷酷。当我看到一对夫妻,我会问自己,他们是情感上……身体上……还是心智上相配?杰克和我在这三个方面都很配。但是或许在情感上更配一些。我们在理解生活的残酷时都有着共同的态度,用不太苛刻的说法就是“讽刺”的态度。我们的处境而非本性不相协调。我已经准备和这个男人永远定居下来。他则刚从战场上回来,寻找他多年以前娶的已然成为陌生人的妻子。
    精神病学家达成这样一项共识,那就是当一个快死的年轻女子――经常割腕或者是被父母威胁――一定会去买衣服,要保证自己穿着整齐。这让旁人感到迷惑,因为这在他们看来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浪费。然而年轻女孩真正想要保持的是生活的秩序。
    一个多年以来徘徊在死亡线上的男人――如果杰克留在捷克,他很有可能和他的好朋友一样被当作叛徒而吊死,如果他之前没有死在毒气室的话――会被一种强烈的需要所迫使去找个女人睡觉,让女人们帮他重新整理生活,让生活继续。
    无论怎样,我――或者说当时的我――都不会因杰克让我失望而责备他,因为他并没有许诺给我什么。相反,尽管并没有真正说“我和另外的女人睡觉,我并不打算娶你”。他还是说了,经常以一种玩笑的口气。但是,我根本不听。我感受到的是:当我们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下都能相处得很好的情况下,他没有理由会离我而去。我根本不能思考,感情本身太有力量。我认为这在女人身上很普遍。“真的,这个男人一直在胡言乱语,他不知道他说什么才是对的。除此之外,他自己都说自己的婚姻根本就不是婚姻,很显然不是,因为他的大多数夜晚都是在这儿度过的。”现在真是容易明白,可当初绝对想不到这个层面。
    如果我需要支持以反对我的母亲,不久我又需要支持了,因为杰克。他是莫德斯莱医院的一名精神病医师。他曾想成为一名神经科医师,但当他在英国开始行医的时候,恰逢神经病学大行其道,而一个来自于“我们一无所知的遥远国家”的医生根本无法和英国本土医生相竞争,所以,他转向了当时不流行的精神病学,但很快,这一专业变得相当走俏,风头甚至盖过神经学。他从来就是一个严谨的医生。他不崇拜弗洛伊德,当然并不仅因为他是一名共产主义者,或者说是一个前共产主义者,而是他生来就是蔑视弗洛伊德的。他认为弗洛伊德很不讲科学,而那时候攻击弗洛伊德,就如同攻击斯大林或上帝。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他怎样带我去牛津听汉斯・艾森克的演讲。这场演讲的听众几乎全是来自茅德斯里的医生,他们都是弗洛伊德的崇拜者,演讲的主题是心理分析的非科学性。那时,这个充满活力的艾森克,用带有浓重德国口音的语言进行演讲,告诉一屋子我印象中最愤怒的人们,他们的偶像错了。(他并没有失去激怒别人的能力:1994年,当我给一些年轻的心理分析师讲这个故事想使他们高兴高兴时,谁知这些人冷冷地说:“他从来都是一个荒谬的无根据的人。” )杰克尊敬他,他知道心理分析没有科学根据,对此持反对意见的包括萨斯曼夫人,她认为,如果说弗洛伊德是非科学的,那么荣格又怎么解释?我说,我从没有向萨斯曼夫人请教过意识形态的东西。无论如何,萨斯曼夫人实用地把弗洛伊德、荣格、克莱恩以及其他可能正确的东西混合在了一起。但他并不觉得这样有说服力,他说,溜有的艺术家都喜欢荣格,但这和科学没有关系:为什么不直接去听听关于希腊神话学的讲座呢?这会有同样的效果。他对我做的“荣格之梦”不感兴趣,更不关心我开始做“弗洛伊德式”的梦,我却有些不安,我正在做一些有关命令的梦。不需要别人说服我一个临床医学家对于迷惑的、恐惧的追求理性的人有着怎样的影响,一个人需要去讨好半父半母似的导师,这个拥有所有知识的人,很有权势地坐在椅子上,说:“现在,我亲爱的,今天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事情?”

    徐凤余等 编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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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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