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 》 陈丹青作品年终巨献:多余的素材   》 第18节:邱岳峰(2)      陈丹青 Chen Danqing

  亡者的声音。其实,活人说话,一旦“话音刚落”,声音即告永逝,古人的“绕梁三日”、“余音袅袅”,是“回想”声音,模拟“倾听”,不是“真声音”,不是真在“听”。是录音技术留存声音,重播声音,此刻——任何被你亲耳聆听的声音都代表“此刻”——“邱岳峰”就在我曼哈顿的画室里口若悬河神气活现,以每一声瓮声瓮气证实他还在。巴特忧郁,因为他要在老照片中找回母亲的形影——照片全是哑巴,而邱岳峰仍在说话,他正在说话,他的声音比他在不在雄辩百倍!
  他是外国人。别的天才配音演员(李梓、刘广宁、童自荣、毕克、尚华)感动我们,但我们不会错当他(她)们是外国人,然而邱岳峰似乎比罗切斯特还要罗切斯特,比卓别林还更卓别林,当我后来在美国看了《简·爱》和《凡尔杜先生》,那原版的真声听来竟像是假的,我无助地(条件反射般地)想念邱岳峰,在一句句英文台词中发生“重听”。他,一个上海居民,一个在电影译制片厂上班的中国人,直到我在纽约再听邱岳峰这才恍然大悟:他没有说过一句“外国话”,以再标准不过的“国语”,他为我们塑造了整个“西方”。
  但我还是忘了他。在真的“西方”,英语淹没了我:外国没有“外国电影”。好的翻译仍然可以是好的语言,二者都是文学;配音再好,却仍是语音的代替品。为传播计,配音是属上策,论艺术,毕竟下策。久而久之,譬如,当一位美国太太在译制片里用北京话嗲声嗲气——哦!查利,亲爱的,您难道这样对我说话——我已不能习惯,以至听之悚然。好在懂得外语“原版片”的观者究竟极少,我未出国前不就兼看兼听,津津有味而不知有异么?但我出国了。出国后,我开口说话先得给自己“配”上英语,而输入美国的“外国电影”一律配上字幕,不“配音”。
  邱岳峰是伟大的例外。他是一位嗓音的诗人,一位在配音艺术中无所不能的“莫扎特”。他的配音像是电影原版另一个独具价值的“副本”,时过境迁,是那些角色有幸“配”上他,原版反而成了“邱岳峰语调”的副本:那盘录音集锦即名曰《邱岳峰绝版》。其实在他活着的年代,他的配音也可谓“绝版”,中国的官方话语不可能经由他的嘴,畅怀一说:能想象么,邱岳峰念社论、报告新闻、讲“革命故事”?电台里的播音员也是一流嗓音,义正词严,但闻腔调,绝不流露性情——邱岳峰是个奇怪的异数,国家电台的异类,他只配在全中国官方语音的天罗地网之外,给洋人配配音。我们,官方电台的亿万听众,唯在他那儿才能听到别样的语调:温柔、尊贵、慵懒、谐谑、缠绵、狡黠、玩世不恭、出言不逊!他超越了剧情和角色,是啊,现在想来,我们在邱岳峰语调中贪婪倾听而沛然神往者,其实是语言语音的活的气质:那才是人情与人性。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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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资料来源】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第1节:修订版序(1)第2节:修订版序(2)第3节:我的第一次油画风景写生
第4节:我的第一次油画肖像写生(1)第5节:我的第一次油画肖像写生(2)第6节:我的第一次素描人体写生(1)
第7节:我的第一次素描人体写生(2)第8节:我的第一次素描人体写生(3)第9节:闲散美人(1)
第10节:闲散美人(2)第11节:闲散美人(3)第12节:闲散美人(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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