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评传 我是劉心武   》 第15節:母親放飛的手(4)      劉心武 Liu Xinwu

  在我傢,在我的問題上,母親是絶對的權威。倘若母親提出應為我留房,父親是不會反對的。母親此舉也令鄰居們大惑不解,特別是,他們都目睹過母親在飯食和訂閱報刊上對我的慣縱,何以到了遠比飯菜和報刊更重要的房子問題上,她卻忽然陷我於“無立錐之地”,這還算得上慈母嗎!
  父母遷離北京、去張傢口那天,因為不是星期日,我都沒去送行,老老實實地在教室裏聽課。到了那周的星期六下午,我忽然意識到,我在北京除了集體宿舍裏的那張上鋪鋪位,再沒有可以稱為傢的地方了!我爬上去,躺到那鋪位上,呆呆地望着天花板上的一塊污漬,沒有流淚,卻有一種透徹肺腑的痛苦,難以言說,也無人可訴。
  那一天,我還沒滿18歲。
  我想一定會有人笑話我:十七八歲開始獨立的人生,這有什麽稀奇!在1949年以前的歲月裏,有的人15歲左右就參加革命了!而“文革”當中,多少青年人上山下鄉,“老三屆”裏最小的一批(“老初一”),他們去插隊或去兵團時頂多16歲。是的,我也曾在心底裏檢討過自己的嬌懦與卑瑣,所以一直不敢襢露那一階段的心麯。但現在時過境遷,我已年過半百,自己對自己負全責的生活磨煉,也堪稱教訓與經驗並豐,因之能冷靜地跳出自己,從旁來觀察分析我從少年步入青年,那一人生階段的心理成熟過程,現在更能從中悟出父母,特別是母親,對子女,特別是對我,無形中所體現出的那一份寶貴的愛。
  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獨特的生命體驗,但絶大多數人的生命歷程又往往可以從大體上來歸類。在1949年以前的年代裏,很多青年人參加革命,或是因為傢裏窮得沒飯吃,或者是傢裏小康或大富,自己卻覺得窒悶,因而主動投入革命,離傢奮飛。而“文革”中最大多數的知識青年,他們的離傢上山下鄉,是處於一種不管你積極還是消極還是混沌的狀態,總之要隨風而去的潮流之中。但是在相對來說不僅小康而且親情濃烈的家庭裏,在相對來說屬於和平時期的社會發展階段,父母就很容易因為嬌慣與溺愛子女,而忽略了培養他們獨立生活的能力,甚至於到了該將他們“放飛”的時候,還不能毅然地將他們撒出傢去,讓他們張開翅膀,開始相對獨立的人生途程。20世紀80年代以來,許許多多的小家庭都面臨這樣一個看似簡單,實際卻並不那麽簡單的問題,結果是出現了很多心性發育滯後的青少年,引發於社會,則呈現出越來越具負面影響的若幹倫理問題、道德問題、社會生態平衡問題與民族素質衍化等一係列問題。正是在這樣一種新的人文環境中,我纔突然覺得,從這樣一個新的角度,來加深對我母親的某些方面的理解,會不僅對我自己,對我的兒子,能有新的啓迪,並且將其寫出,也許會對今天的母親們,亦不無參考價值。
  母親將我們放飛
  其實我也在不少文章中寫到過母親,衹是沒有像張潔那樣,專門寫成一本書。我回憶過母親的慈藹,她的寬於待人,她那讓我回憶起來覺得簡直是過了分的誠實,以及她因體胖行動起來總是那樣地遲慢,還有她對《紅樓夢》中人物與細節的如數傢珍,她幾十年如一日地堅持記日記。她曾在一篇日記裏用這樣的句子結束了全家的頤和園之遊:“歸來時,已萬傢燈火矣!”這在外人看來一定覺得極為平常的文句,在偷看它的我(那時11歲)來說,卻經歷了一次情感與詩意的?洗禮……?
  可是在我對母親的回憶裏,不可能有相依為命、攜手人生的喟嘆,不是因為傢貧難養,不是因為我厭倦了父母的傢要“衝破牢籠”(我的情緒恰恰相反),甚至也不是因為社會的大形勢一定要我和父母“斷臍”(固然那時階級鬥爭的弦已越綳越緊,卻並沒有影響到我的起碼是“適當地靠父母”,比如說希望父母離京時為我“留房”),而是因為父母一致認為,特別是母親的“義無反顧”,要我從18歲後便扇動自己的翅膀,飛嚮社會,從此自己對自己負全責,從自己養活到自己築窩,自己去娶妻生子,去開創自己的另一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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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節:目錄第2節:內容簡介第3節:無悔少年時(1)
第4節:無悔少年時(2)第5節:童年:火的記憶(1)第6節:童年:火的記憶(2)
第7節:祖父、父親和我(1)第8節:祖父、父親和我(2)第9節:祖父之死(1)
第10節:祖父之死(2)第11節:父親脊背上的痱子第12節:母親放飛的手(1)
第13節:母親放飛的手(2)第14節:母親放飛的手(3)第15節:母親放飛的手(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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