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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经典 》 評全本金瓶梅 》
第十一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蘭陵笑笑生 Lan Lingxiaoxiaosheng
 第十一回 潘金莲激打孙雪娥 西门庆梳笼李桂姐
寫春梅，全帶三分傲氣，方與文作照。
寫與雪娥淘氣處，偏不一番寫，偏用玉樓來截住上文，少歇另起，且必於第二日另起。人知金蓮進言之妙，不知作者且特特寫一玉樓與金蓮翻案，針鋒反映。見得作孽者自作孽，守分者自守分。然則如無風起浪之金蓮、木梅固不足論，而即如凡有炎涼之來，我不能自守，為共所動者，皆自討苦吃也。故文處處遇金蓮悲憤氣苦 時，必寫玉樓作襯。蓋作者特特為金蓮下針砭，寫出一
玉樓，且特特為如金蓮者下針砭，始寫一玉樓也。
寫起事之因，作兩番寫。寫要雪娥，亦作兩番寫。淘氣，亦必春梅、雪娥鬧一番，再寫金蓮、雪娥鬧一番。見得如此淘氣，而月娘全若不聞，即共至其前，亦止“我不管你”，又云“由他兩個”。然則寫月娘真是月娘，繼室真是繼室，而文撒潑諸事，方知養成禍患，尾大難掉，悔無及矣。故金蓮敢於生事，此月娘之罪也。看他純用陽之筆，寫月娘出來。
一路寫金蓮用語句局住月娘，月娘落金蓮局中，有由來矣。其偏愛聲口如畫，又見不待瓶兒初來方見也。
欲寫梳攏桂姐，卻從子虛處出來。一者又照瓶兒，二者又點結會，三者又襯銀兒。子虛一邊，不言中的情事、又現成，又幽，且並不費力。乃原在芙蓉亭會內，敘瓶兒數語現成鍋竈中來。妙，妙！行文之樂，至此何如？
未寫瓶兒，乃又夾寫一桂兒。見得西門作孽，惟日不足，而色欲一道，寫無所底止。一部大書，皆是此意。
下棋一段，為是閑情，卻又是明明為琴童描寫一事，在前，庶文一提，而看官心頭眼底已如活見，不待至金蓮叫入房中而知之也。文情狡滑，一至如此。】
詩曰：六街簫鼓正喧闐，初月今朝一綫添。【張旁批：桂月一脈在此。】
睡去烏衣驚玉剪，來宵燭渾酒帘。
香綃染處紅白，翠黛攢來苦味甜。
阿姐當年曾似此，縱他戲汝不嫌。
話說潘金蓮在恃寵生驕，顛寒作熱，鎮日夜不得個寧靜。性極多疑，專一聽籬察壁。【張夾批：數語將西門慶金蓮一描，直貫至撒潑。】那個春梅，又不是十分耐煩的。【張夾批：陪春梅一句。】一日，金蓮為些零碎事情不湊巧，駡春梅句。春梅沒處出氣，走往邊廚房下去，槌拍凳鬧狠狠的模樣。【張夾批：寫春梅。】那孫雪娥看不過，假意戲他道：【綉像夾批：禍從此一戲駡起。】“怪行貨子！想漢子便處去想，怎的在這裏硬氣？”春梅正在悶時，聽這句，不一時暴跳起來：“那個歪斯纏我哄漢子？”雪娥見他性不順，做不聽得。春梅便使性做步走到前邊來，一五一十，又添些話頭，道：“他還說娘教爹收我，俏一幫兒哄漢子。”挑撥與金蓮知道。金蓮滿肚子不快活。【張夾批：又緩一緩，方不突然。文情周匝，妙甚。】因送吳月娘出去送殯，起身早些，有些身子倦，睡一覺，走到亭子上。見孟玉樓搖颭的走來，【綉像夾批：沒心人多少快活。】笑嘻嘻道：【張夾批：寫玉樓，每於金、梅氣處，便入相形。信乎玉樓為作者物地寫一處炎閔之方也。】“姐姐如何悶悶的不言語？”金蓮道：“不要說起，今早倦的不得。三姐你在那去來？”玉樓道：“到後面廚房走走來。”【張夾批：偏刺金蓮。】金蓮道：“他與你說些甚麽來？”玉樓道：“姐姐沒言語。”【張夾批：又刺金蓮。言下則有仙子鬼怪之分矣。】金蓮心雖懷恨，口卻不說出。【張夾批：一頓。】兩個做一針指。見春梅拿茶來，吃畢，兩個悶倦，就放桌兒下棋耍子。忽見看園門小廝琴童走來，【綉像夾批：伏。】報道：【張夾批：直點琴童。】“爹來。”慌的兩個婦人收棋子不迭。
西門慶恰進門檻，看見二人常都帶着銀絲鬏髻，露着四鬢，耳邊青寶石墜子，白紗衫兒，銀紅比甲，挑綫裙子，雙彎尖趫，紅鴛瘦小，一個個粉妝玉琢，不覺滿面堆笑，戲道：“好似一對兒粉頭，也值百十兩銀子！”【張夾批：可知以諸妓雜對六房，為駡西門也。】潘金蓮說道：“俺們倒不是粉頭，你正有粉頭在邊哩！”【張夾批：金蓮步步以此為能。寫其惡便在二十分外，不知皆其文之口口血也。】【綉像夾批：劈空插入，尖甚。】那玉樓抽身就往走，【張夾批：寫玉樓心事，步步含酸。】被西門慶一手拉住，說道：“你往那去？我來，你倒要脫身去。實說，我不在，你兩個在這裏做甚麽？”金蓮道：“俺倆個悶的慌，在這裏下兩盤棋，時沒做賊，誰知道你就來。”一面替他接衣服，【張夾批：又頓。】說道：“你今日送殯來早。”西門慶道：“今日齋堂都是內相同官，天氣又熱，我不耐煩，先來。”玉樓問道：“他大娘怎的還不來？”西門慶道：“他的轎子也待進城，我先，使兩個小廝接去。”一面坐下。【張夾批：又一頓。】因問：“你兩個下棋賭些甚麽？”金蓮道：“俺兩個自下一盤耍子，平白賭什麽？”西門慶道：“等我和你們下一盤，那個輸，拿出一兩銀子做東道。”金蓮道：“俺們沒銀子。”西門慶道：“你沒銀子，拿簪子問我當，也是一般。”於是下棋子，三人下一盤。潘金蓮輸。【綉像夾批：輸得妙。】西門慶數子兒，被婦人把棋子撲撒亂。【綉像眉批：金蓮撤嬌弄癡，事事俱堪入畫，每閱一過，輒令人消魂半晌。】一直走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推掐花兒。【張夾批：又一頓。】西門慶尋到那，說道：“好小油嘴兒！你輸棋子，卻躲在這裏。”那婦人見西門慶來，昵笑不止，說道：“怪行貨子！孟三兒輸，你不敢禁他，卻來纏我！”將手中花撮成瓣兒，灑西門慶一身。【張夾批：此色的圈子也。】被西門慶走前，雙關抱住，按在湖山畔，就口吐丁香，舌融甜唾，戲謔做一處。【張夾批：又一頓。】不防玉樓走到根前，叫道：“六姐，他大娘來受不了。咱邊去來。”這婦人撇西門慶，說道：“哥兒，我來和你答話。”【張夾批：一語有心如畫，直與滿肚不快作接。】【綉像夾批：藕斷絲連。】遂同玉樓到邊，與月娘道萬福。月娘問：“你們笑甚麽？”玉樓道：“六姐今日和他爹下棋，輸一兩銀子，到明日整治東道，請姐姐耍子。”月娘笑。【張夾批：又間一頓。】金蓮在月娘前打個照兒，【張夾批：一面又逼入來。】就走來前邊陪伴西門慶。吩咐春梅房中薫香，預備澡盆浴湯，備晚間效魚水之歡。【張夾批：一段淘氣的文字，卻用閑筆一節節漾開。寫淫婦迷人，全在不覺處，如畫。而文字亦夭喬不凡。看他如此住一住。妙甚。
】
看官聽說：中雖是吳月娘居大，常有疾病，不管事。是人情來往，出入銀錢，都在李嬌兒手。孫雪兒單管率領人媳婦，在廚中上竈，打各房飲食。譬如西門慶在那房宿歇，或吃酒，或吃飯，造甚湯水，俱經雪娥手中整理，那房丫頭自往廚下去拿。此不必說。【張夾批：點得無跡，自有竜門之妙。】當晚西門慶在金蓮房中，吃回族酒，洗畢澡，兩人歇。
次日，也是當有事。西門慶許下金蓮，要往廟上替他買珠子穿箍兒戴。早起來，等着要吃荷花餅、銀絲鮓湯，【張夾批：言為金蓮所迷也。觀餅湯名色可見。】【綉像夾批：好名色。】使春梅往廚下說去。那春梅顧不動身。金蓮道：“你休使他。【綉像眉批：一唱一和，都妙。】有人說我縱容他，教你收，俏成一幫兒哄漢子。百般指豬駡狗，欺負俺娘兒們。你又使他邊做甚麽去？”【張旁批：數語全是依奉春梅，一片結納深意。非如文讒間諸人，出自己意。春梅為其所使在此。】西門慶便問：“是誰說的？你對我說。”婦人道：“說怎的！盆罐都有耳朵，【綉像夾批：不便說出，更妙。】你不叫他邊去，另使菊去便。”這西門慶遂叫過菊，吩咐他往廚下對雪娥說去。約有兩頓飯時，婦人已是把桌兒放，【綉像夾批：偏快。】白不見拿來。【張夾批：寫讒人如畫。】急的西門慶是暴跳。婦人見菊不來，使春梅：“你去邊瞧瞧那奴才，顧生根長苗的
，不見來。”【張夾批：偏又使他去。以上一段是金蓮的話。】春梅有分不順，使性子走到廚下。見菊正在那等着哩，便駡道：“賊奴才，娘要卸你那腿哩！【張夾批：如聞其聲。】說你怎的就不去。爹等着吃餅，要往廟上去。急的爹在前邊暴跳，叫我受不了你去哩！”這孫雪娥不聽便罷，聽心中大怒，駡道：“怪小淫婦兒！馬子拜節──來到的就是？鍋兒是鐵打的，也等慢慢兒的來，【綉像眉批：雪娥殊不自揣。】預備下熬的粥兒又不吃，忽剌八新興出來要烙餅做湯。那個是肚蛔！”【張夾批：數語惹嘲，寫人閑事。】春梅不忿他駡，說道：“沒的扯毴淡！【綉像夾批：妙在不卑不亢。】主子不使來，那個好來問你要。有與沒，俺們到前邊說的一聲兒，有那些聲氣的？”【張夾批：寫春梅得寵，卻如此寫出。】一隻手擰着菊的耳朵，一直往前邊來。雪娥道：“主子奴才，常遠似這等硬氣，有時道着！”春梅道：“有時道沒時道，沒的把俺娘兒兩個變罷！”於是氣狠狠走來。婦人見他臉氣得黃黃的，【張夾批：是春梅氣象。】拉着菊進門，便問：“怎的來？”春梅道：“你問他。我去時還在廚房雌着，等他慢條廝禮兒和兒。我自不是，說一句‘爹在前邊等着，娘說你怎的就不去？’倒被那小院兒的，奴才、萬奴才駡我恁一頓。【張夾批：不憤“奴才”二字。】【綉像夾批：輕嘴。】說爹馬子拜節──走到的就是！象那個調唆爹一般，預備下粥兒不吃，平白新生起要甚餅和湯。顧在廚房駡人，不肯做哩。”【張夾批：以上是春梅的話。然而金蓮亦是春梅的話。】婦人在旁便道：“我說要使他去，【綉像夾批：挑撥冷。】人自恁和他氣。說俺娘兒兩個霸攔你在這屋，當吃人駡將來。”這西門慶聽大怒，【張夾批：着圈子也。】走到邊廚房，不由分說，雪娥踢茶几腳，駡道：“賊歪剌骨！我使他來要餅，你如何駡他？你駡他奴才，你如何不溺泡尿把你自照照！”【張夾批：寵春梅處，如此寫出。】【綉像夾批：駡得毒。】雪娥被西門慶踢駡一頓，敢怒而不敢言。西門慶剛走出廚房外，孫雪娥對着來昭妻一丈青說道：“你看，我今日晦氣！早是你在旁聽，我又沒曾說什麽。他走將來兇神似一般，大吆小喝，把丫頭的去，反對主子前輕事重報，惹的走來平白地把恁一場兒。我洗着眼兒，看着主子奴才長遠恁硬氣着，休要錯腳兒！”不想被西門慶聽見，回族來又打茶几拳，【綉像眉批：往往反覆播弄。】駡道：“賊奴才淫婦！你還說不欺負他，【張夾批：他者，春梅也。】親耳朵聽見你還駡他。”打的雪娥疼痛難忍，西門慶便往前邊去。那雪娥氣的在廚房兩淚悲流，放聲大哭。吳月娘正在上房，起來梳頭，因問小玉：“廚房亂些甚麽？”小玉道：“爹要餅吃往廟上去，說姑娘駡五娘房春梅來，被爹聽見，踢姑娘腳，哭起來。”月娘道：“也沒見他，要餅吃連忙做與他去就罷，平白又駡他房丫頭怎的！”【張夾批：寫月娘偏愛金蓮處。】於是使小玉走到廚房，攛掇雪娥和人媳婦忙造湯水，打西門慶吃，往廟上去，不題。【張夾批：一層渲染春梅得寵，月娘錯愛處。以下再起一波。】
這雪娥氣憤不過，正走到月娘房告訴此事。不妨金蓮驀然走來，立於窗下潛聽。【張夾批：直對撒潑一，以刺文月娘自尾大不掉之患也。】見雪娥在房對月娘、李嬌兒說他怎的霸攔漢子，背地無所不為：“娘，你還不知淫婦，說起來比養漢老婆還浪，【綉像眉批：雖仇口，卻句句是金蓮實錄。】一夜沒漢子也不成的。背地的那繭兒，人不出，他出來。【張夾批：又從雪娥口中補出偷娶之金蓮也。妙絶，妙絶。】當初在，把親漢子用毒藥死，跟來。如今把俺們也吃他活埋。弄的漢子烏眼雞一般，見俺們便不待見。”月娘道：“也沒見你，他前邊使丫頭要餅，你好好打與他去便。平白又駡他怎的？”【張夾批：月娘偏愛，口角如畫。】孫雪娥道：“我駡他禿也瞎也來？那頃，這丫頭在娘房着緊不聽手。俺沒曾在竈上把刀背打他，【張夾批：反襯春梅今日也。】【綉像夾批：此失時語。】娘尚且不言語。可可今日輪到他手，便驕貴的這等。”正說着，【張夾批：接下，妙極渡法。】見小玉走到，說：“五娘在外邊。”【綉像眉批：小玉又先說一聲，偏在忙中搖擺。】少傾，金蓮進房，望着雪娥說道：“比如我當初死親夫，你就不消叫漢子娶我來，【綉像夾批：開口絶無一蔓，又突又冷。】省得我霸攔着他，撐你的窩兒。【張夾批：將自己說完。】論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頭，你氣不憤，還教他伏侍大娘就是。【張夾批：奉承月娘。惡極。】省得你和他氣，把我扯在頭。那個好意死漢子嫁人？【綉像夾批：此句難說。】如今也不難的勾當，等他來，與我一紙休書，我去就是。”【張夾批：刁難西門。惡極。】月娘道：“我也不曉的你們底事。你們大省言一句兒便。”【張夾批：總是偏愛口角。】孫雪娥道：“娘，你看他嘴似淮洪也一般，【綉像眉批：呆人沒得說，往往以此二字語扯白。】隨問誰也辯他不過。【張夾批：為文激相照。】明在漢子根前戳舌兒，轉過眼就不認。依你說起來，除娘，把俺們都攆，留着你罷！”那吳月娘坐着，由着他那兩個你一句我一句，不言語。【張夾批：寫偏愛。】來見駡起來，雪娥道：“你駡我奴才！你便是真奴才！”【張夾批：妙，有金蓮駡“奴才”聲在內。】險些兒不曾打起來。月娘看不上，使小玉把雪娥拉往邊去。這潘金蓮一直歸到前邊，卸濃妝，洗脂粉，【綉像夾批：婦人慣用此技。】烏散亂，花容不整，哭得兩眼如桃，躺在床上。
到日西時分，西門慶廟上來，袖着四兩珠子，進入房中，一見便問：“怎的來？”婦人放聲號哭起來，問西門慶要休書。如此這般告訴一遍：“我當初又不曾圖你錢財，自恁跟你來。如何今日教人這等欺負？也說我殺漢子，萬也說我殺漢子！沒丫頭便罷，如何要人房丫頭伏侍？吃人指駡！”【張夾批：金蓮兩層文字，都是春梅文字。下文方是為“私”文字作引。】這西門慶不聽便罷，聽時，三屍神暴跳，五氣衝天。一陣風走到邊，過雪娥頭髮來，盡力【綉像夾批：二字惡。】拿短棍打茶几下。多虧吳月娘前拉住，說道：“沒得【綉像夾批：二字公道。】大省些事兒罷！好交你主子惹氣！”西門慶便道：“好賊歪剌骨，我親自聽見你在廚房駡，你還攪纏別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來也不算。”看官聽說：不爭今日打孫雪娥，管教潘金蓮從前作過事，沒興一齊來。正是：自古感恩積恨，萬年載不生塵。
當下西門慶打雪娥，走到前邊，窩盤住金蓮，袖中取出廟上買的四兩珠子，遞與他。婦人見漢子與他做主，出氣，如何不喜。由是要一奉十，寵愛愈深。【張夾批：以上又一頓。】
話休饒舌，一日正輪該花子虛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酒會茶，【張夾批：上文回族文字，令十兄弟冷極。故此處映出。】這花就在西門慶緊隔壁。【張夾批：又一點睛。】內官搖擺鐘擺擺放擺手擺明擺龍門陣酒，甚是盛。衆兄弟都到。因西門慶有事，約午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來，都等他，不肯先坐。少頃，西門慶來到，然敘禮讓坐，東安西門慶居首席。兩個妓女，琵琶箏
［竹秦］在席前彈唱。端的說不梨園嬌豔，色藝雙全。【張夾批：本謂桂姐，又照管瓶兒，且隨手陪出銀姐。文字有七穿枚達之妙。】但見：羅衣疊雪，寶髻堆。櫻桃口，杏臉桃腮；楊柳腰，蘭心蕙性。歌喉
宛轉，聲如枝上流鶯；舞態蹁躚，影似花間鳳轉。腔依古調，音出天然。
舞明月墜秦樓，歌遏行遮楚館。高低緊慢按宮商，輕重疾徐依格調，
箏排雁柱聲聲慢，拍紅牙字字新。
少頃，酒過三巡，歌吟兩套，兩個唱的放下樂器，前花枝搖颭般來磕頭。西門慶呼玳安書袋內取兩封賞賜，每人二錢，拜謝下去。因問東花子虛道：“這位姐兒上姓？端的會唱。”東未及答應，應伯爵插口道：“大官人多忘事，就不認的？這彈箏的是花二哥令翠──勾欄巷吳銀兒。這彈琵琶的，就是我前日說的【張夾批：接入無痕。】李三媽的女兒、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你中見放着他的親姑娘。如何推不認的？”【張夾批：又點嬌兒。總為桂姐逼入。】西門慶笑道：“元來就是他，我六年不見，不想就出落得恁般成人！”【綉像夾批：便有意。】落酒闌，上席來遞酒。這桂姐殷勤勸酒，情話盤桓。西門慶因問：“你三媽與姐姐桂卿，在做甚麽？怎的不來我看看你姑娘？”桂姐道：“俺媽從去歲不好一場，至今腿腳半邊通動不的，扶着人走。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個客人包半年，常接到店住，兩三日不放來。中好不無人，靠着我逐日出來供唱，好不辛苦！時常也想着要往宅看看姑娘，白不得個閑。爹許久怎的也不在邊走走？時放姑娘去看看俺媽也好。”西門慶見他一和氣，說話兒乖覺伶變，就有分留戀之意，說道：“我今日約兩位好朋友送你去。你意下如何？”桂姐道：“爹休哄我。【綉像夾批：老到。】你肯貴人腳兒踏俺賤地？”西門慶道：“我不哄你。”便袖中取出汗巾連挑牙與香茶盒兒，遞與桂姐收。桂姐道：“多咱去？如今使保兒先去先說一聲，作個預備。”西門慶道：“直待人散，一同起身。”少頃，遞畢酒，約掌燈人散時分，西門慶約下應伯爵、謝希大，也不到，騾馬同送桂姐，逕進勾欄往李去。【張夾批：一路寫桂姐，又是一種圈套。妙絶。】正是：陷人坑，土窖般暗開掘；迷魂洞，囚牢般巧砌疊；檢屍場，屠鋪般明
排列。整一味死溫存活打劫。招牌兒大字書者：買俏金，哥哥休扯；纏頭
錦，婆婆自接；賣花錢，姐姐不賒。
西門慶等送桂姐轎子到門首，李桂卿迎門接入堂中。見畢禮數，請老媽出來拜見。不一時，虔婆扶拐而出，半邊胳膊都動彈不得，見西門慶，道萬福。說道：“天麽，天麽！姐夫貴人，那陣風兒得你到這裏？”西門慶笑道：“一窮冗，沒曾來得，老媽休怪。”虔婆又應、謝二人說道：“二位怎的也不來走走？”伯爵道：“便是白不得閑，今日在花會茶，遇見桂姐，因此同西門爹送來。快看酒來，俺們樂飲三杯。”虔婆讓三位上首坐。【張夾批：夾寫虔婆。】一面點茶，一面打抹春，收拾酒菜。少頃，掌上燈燭，酒餚羅列。桂姐從新房中打扮出來，【張夾批：磨劍以出矣。】旁邊陪坐，【綉像夾批：細。】免不得姐妹兩個金樽滿泛，玉阮同調，歌唱遞酒。正是：琉璃，琥珀濃，小槽酒滴珍珠紅。烹竜炮鳳玉脂泣，羅幃綉幙圍
香風。吹竜笛，擊鼉鼓。皓齒歌，細腰舞。況是青春莫虛度，銀缸掩映
嬌娥語，不到劉伶墳上去。
當下姊妹兩個唱一套，席上觥籌交錯飲酒。西門慶桂卿道：“今日二位在此，久聞桂姐善舞能歌南麯，何不請歌一詞，奉勸二位一杯兒酒！”應伯爵道：“我又不當起動，大官人光，洗耳聽佳音。”那桂姐坐着是笑，半晌不動身。【張夾批：又是一種圈套。】原來西門慶有心要梳籠桂姐，故先索落他唱。那院中婆娘見識精明，早已看破八九分。桂卿在旁，就先開口說道：“我桂姐從小兒養得嬌，自來生得靦腆，不肯對人胡亂便唱。”於是西門慶便叫玳安書袋內取出五兩一錠銀子來【張夾批：上套。文字總是情理。】，放在桌上，說道：“這些不當甚麽，權與桂姐為脂粉之需，改日另送套織金衣服。”桂姐連忙起身謝。【綉像夾批：與坐着句相應。】先令丫鬟收去，方纔下席來唱。這桂姐雖年紀不多，卻色藝過人，當下不慌不忙，輕扶羅袖，動湘裙，【綉像夾批：想宋時北妓如此。】袖口邊搭剌着一方銀紅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兒，【張旁批：偏有此等點綴處。】歌唱道：《駐飛》舉止從容，壓勾欄占上風。【張旁批：所以起月兒之妒。】
行動香風送，頻使人欽重。嗏！玉杵污泥中，豈凡庸？一麯宮商，滿座皆
驚動。似襄王一夢中，似襄王一夢中。
唱畢，把個西門慶喜歡的沒入腳處。吩咐玳安馬去，晚夕就在李桂卿房歇一宿。緊着西門慶要梳籠這女子，又被應伯爵、謝希大兩個一力攛掇，就上道兒。次日，使小廝往去拿五十兩銀子，段鋪內討四件衣裳，要梳籠桂姐。那李嬌兒聽見要梳籠他的侄女兒，【綉像夾批：映帶。】如何不喜？連忙拿一錠大元寶【張夾批：各人心事皆到。】付與玳安，拿到院中打頭，做衣服，定桌席，吹彈歌舞，花攢錦簇，飲三日喜酒。應伯爵、謝希大又約會孫寡嘴、祝實念、常峙節，每人出五分分子，都來賀他。鋪的蓋的都是西門慶出。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玩耍，不在話下。
舞裙歌逐時新，散黃金此身。
寄語富兒休暴殄，儉如良藥可醫貧。
【文禹門：西門慶直以粉頭視金、玉二人。金蓮或名稱其實，彼玉樓其何以堪？離心離德，原不必俟西門慶之死，早知風流散，有斷斷然者。
羨慕西門慶而思則效之者，果何肺腸乎？凡人遇事，每欲前知。獨至自己身旁，此等顯而易見之事，大可前知，而又不知，果何故乎？或曰；當局者迷。西門慶一畜類耳，原不足語日情事，即法語、巽言，亦冥思罔覽，是不足怪。獨怪夫看書之人，所謂旁觀者清，不能咀嚼世情之滋味，但貪圖片刻之歡娛，其愚且頑，不與西門慶相等哉！苟能離身題外，設想局中，旁人之是非，即可證我身之得失，目前之言動，即可定日之吉兇。
誰謂閑書不可看乎？修身齊之道，教人處世之方，在於此矣。不此之思，而徒（謂）《金瓶梅》是淫書不是淫書，不亦慎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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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古一奇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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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評全本金瓶梅 | 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 | | 第一 西門慶熱結十弟兄 武二郎冷遇親哥嫂 | 第二 俏潘娘下勾情 老王婆茶坊說技 | | 第三 定挨光王婆受賄 設圈套浪子私挑 | 第四赴巫山潘氏幽歡鬧茶坊鄆哥義憤 | | 第五 捉姦情鄆哥定計 飲鴆藥武大遭殃 | 第六 何九受賄瞞天 王婆幫閑遇雨 | | 第七 薛媒婆說娶孟三兒 楊姑娘氣駡張四舅 | 第八 盼情郎佳人占鬼 卦燒夫靈和尚聽淫聲 | | 第九 西門慶偷娶潘金蓮 武都頭誤打李皂隸 | 第十 義士充配孟州道 妻妾玩賞芙蓉亭 | | 第十一 潘金蓮激打孫雪娥 西門慶梳籠李桂姐 | 第十二 潘金蓮私受辱 劉理星魘求財 | | 第十三 李瓶姐墻頭密約 迎春兒隙底私窺 | 第十四 花子虛因氣喪身 李瓶兒迎姦赴會 | | 第十五 佳人笑賞玩燈樓 狎客幫嫖麗春院 | 第十六 西門慶擇吉佳期 應伯爵追歡喜慶 | | 第十七 宇給事劾倒楊提督 李瓶兒許嫁蔣竹山 | 第十八 賂相府西門脫禍 見嬌娘敬濟銷魂 | | 第十九 草蛇邏打蔣竹山 李瓶兒情感西門慶 | 第二十 傻幫閑趨奉鬧華筵 癡子弟爭鋒毀花院 | | 第二十一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 | 第二十二 蕙蓮兒偷期蒙愛 春梅姐正色閑邪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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