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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鉴赏 》 唐詩鑒賞辭典 》
李商隱
劉學鍇 Liu Xuekai
袁行霈 Yuan Hangpei
唐诗鉴赏辞典 李商隐
錦瑟
李商隱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是當時已惘然。
這首《錦瑟》,是李商隱的代作,愛詩的無不樂道喜吟,堪稱最享盛名;然而它又是最不易講解的一篇難詩。自宋元以來,揣測紛紛,莫衷一是。
詩題“錦瑟”,是用起句的頭二個字。舊說中,原有認為這是詠物詩的,但近來註解似乎都主張:這首詩與瑟事無關,實是一篇瑟以隱題的“無題”之作。我以為,它確是不同於一般的詠物,可也非是單純“截取首二字”以端比興而與字毫無交涉的無題詩。它所寫的情事分明是與瑟相關的。
起聯兩句,從來的註也多有誤會,以為此可以判明此篇作時,詩人已“行年五十”,或“年近五十”,故爾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其實不然。“無端”,猶言“沒來由地”、“平白無故地”。此詩人之癡語也。錦瑟本來就有那麽多弦,這並無“不是”或“過錯”;詩人卻硬來埋怨它:錦瑟呀,你什麽要有這麽多條弦?瑟,到底原有多少條弦,到李商隱時代又實有多少條弦,其實都不必“考證”,詩人不過以遣詞見意而已。記載,古瑟五十弦,所以玉谿寫瑟,常用“五十”之數,如“雨打湘靈五十弦”,“因令五十絲,中道分宮徵”,都可證明,此在詩人原無特殊用意。
“一弦一柱思華年”,關鍵在於“華年”二字。一弦一柱猶言一音一節。瑟具弦五十,音節最為繁富可知,其繁音促節,常令聽者難以為懷。詩人絶沒有讓人去死摳“數字”的意思。他是說:聆錦瑟之繁弦,思華年之往事;音繁而緒亂,悵惘以難言。所設五十弦,正為“製造氣氛”,以見往事之重,情腸之九麯。要想欣賞玉谿此詩,先宜領會斯旨,正不可膠柱而鼓瑟。宋詞人賀鑄說:“錦瑟華年誰與度?”(《青玉案》)元詩人元好問說:“佳人錦瑟怨華年1
(《論詩三十首》)華年,正今語所謂美麗的青春。玉谿此詩最要緊的“主眼”端在華年盛景,所以“行年五十”這追憶“四十九年”之說,實在不過是一種迂見罷。
起聯用意既明,且看他下文如何承接。
頷聯的上句,用《莊子》的一則寓言典故,說的是莊周夢見自己身化為蝶,栩栩然而飛……渾忘自是“莊周”其人;來夢醒,自仍然是莊周,不知蝴蝶已經何往。玉谿此句是寫:佳人錦瑟,一麯繁弦,驚醒詩人的夢景,不成寐。迷含迷失、離去、不至等義。試看他在《日晚思》中說:“枕寒莊蝶去”,去即離、逝,亦即他所謂迷者是。曉夢蝴蝶,雖出莊生,但一經玉谿運用,已經不止是一個“栩栩然”的問題,這裏隱約包涵着美好的情境,卻又是虛緲的夢境。本聯下句中的望帝,是傳說中周朝末年蜀地的君主,名叫杜宇。來禪位退隱,不幸國亡身死,死魂化為鳥,暮春啼苦,至於口中流血,其聲哀怨凄悲,動人心腑,名為杜鵑。杜宇啼春,這與錦瑟又有什麽關聯呢?原來,錦瑟繁弦,哀音怨麯,引起詩人無限的悲感,難言的冤憤,如聞杜鵑之凄音,送春歸去。一個“托”字,不但寫杜宇之托春心於杜鵑,也寫佳人之托春心於錦瑟,手揮目送之間,花落水流之趣,詩人妙筆奇情,於此已然達到一個高潮。
看來,玉谿的“春心托杜鵑”,以冤禽托寫恨懷,而“佳人錦瑟怨華年”提出一個“怨”字,正是恰得其真實。玉谿之題詠錦瑟,非同一般閑情瑣緒,其中自有一段奇情深恨在。
律詩一過頷聯,“起”“承”之,已到“轉”筆之時,筆到此間,大抵前面文情已然達到小小一頓之處,似結非結,含意待申。在此下面,點筆落墨,好象重新再“起”似的。其筆勢或如奇峰突起,或如藕斷絲連,或者推筆宕開,或者明緩暗緊……手法可以不相同,而神理脈絡,是有轉而又始終貫註的。當此之際,玉谿就寫出“滄海月明珠有淚”這一名句來。
珠生於蚌,蚌在於海,每當月明宵靜,蚌則月張開,以養其珠,珠得月華,始極光瑩……。這是美好的民間傳統之說。月本天上明珠,珠似水中明月;淚以珠喻,自古為然,鮫人泣淚,顆顆成珠,亦是海中的奇情異景。如此,皎月落於滄海之間,明珠浴於淚波之界,月也,珠也,淚也,三耶一耶?一化三耶?三即一耶?在詩人筆下,已然形成一個難以分辨的妙境。我們讀唐人詩,一筆而有如此豐富的內涵、奇麗的聯想的,玉谿生實不多覯。
那麽,海月、淚珠和錦瑟是否也有什麽關聯可以尋味呢?錢起的詠瑟名句不是早就說“二十五弦彈夜月,不清怨卻飛來”嗎?所以,瑟宜月夜,清怨尤深。如此,滄海月明之境,與瑟之關聯,不是可以窺探的嗎?
對於詩人玉谿來說,滄海月明這個境界,尤有特殊的深厚感情。有一次,他因病中未能躬與河東公的“樂營置酒”之會,就寫出“將滄海月,高壓赤城霞”的句子。如此看來,他對此境,一方面於其高曠皓淨十分愛賞,一方面於其凄寒孤寂又十分感傷:一種雜的難言的悵惘之懷,溢於言。
晚唐詩人司空圖,引過比他早的戴叔倫的一段話:“詩美景,如藍田日暖,良玉生煙,可望而不可置於眉睫之前也。”這裏用來比喻的八個字,簡直和此詩頸聯下句的七個字一模一樣,足見此一比喻,另有根源,可惜來古籍失傳,竟難重覓出處。今天解此句的,無參考,引戴語作解說,是否貼切,亦難斷言。晉代文學家陸機在他的《文賦》有一聯名句:“石韞玉而山輝,水懷珠而川媚。”藍田,山名,在今陝西藍田東南,是有名的産玉之地。此山為日光煦照,藴藏其中的玉氣(古人認為寶物都有一種一般目力所不能見的光氣),冉冉上騰,但美玉的精氣遠察如在,近觀卻無,所以可望而不可置諸眉睫之下,—這代受不了一種異常美好的理想景色,然而它是不能把握和無法親近的。玉谿此處,正是在“韞玉山輝,懷珠川媚”的啓示和聯想下,用藍田日暖給上句滄海月明作出對仗,造成異樣鮮明強烈的對比。而就字講,藍田對滄海,也是非常工整的,因為滄字本義是青色。玉谿在詞藻上的考究,也可以看出他的才華和工力。
頸聯兩句所現的,是陰陽冷暖、美玉明珠,境界雖殊,而悵恨則一。詩人對於這一高潔的感情,是愛慕的、執着的,然而又是不敢褻瀆、哀思嘆惋的。
尾聯攏束全篇,明白提出“此情”二字,與開端的“華年”相為呼應,筆勢未嘗閃遁。詩句是說:如此情懷,豈待今朝憶始感無窮悵恨,即在當時早已是令人不惘惘—話是說的“豈待憶”,意思正在:那麽今朝追憶,其為悵恨,又當如何!詩人用兩句話出茶几層麯,而層麯又是為說明那悵惘的苦痛心情。詩之所以為詩者在於此,玉谿詩之所以為玉谿詩者,尤在於此。
玉谿一生經,有難言之痛,至苦之情,結中懷,為詩句,幽傷要眇,往低徊,感染於人者至深。他的一首送詩中說:“瘐信生多感,楊死有情;弦危中婦瑟,甲冷想夫箏-…”則箏瑟為麯,常乎生死哀怨之深情苦意,可想而知。循此以求,我覺得如謂錦瑟之詩中有生離死之恨,恐怕也不能說是全出臆斷。
(周汝昌)
重過聖女祠
李商隱
白石岩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
一春夢雨常飄瓦,日靈風不滿旗。
萼緑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
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天階問紫芝。
這是一首性質類似無題的有題詩。意境撲朔迷離,托寓似有似無,比有些無題詩更費猜詳。題內的“聖女祠”,或以為實指陳倉(今陝西寶雞市東)的聖女神祠,或以為托喻女道士居住的道觀。一種說法可能比較接近實際。不過,詩中直接歌詠的還是一位“上清淪謫”的“聖女”以及她所居住的環境—聖女祠。因此,我們首先仍不妨從詩人所描繪的直接形象入手來理解詩意。
古代有不少關於天上神女謫降人間的傳說,因此詩人很自然地由眼前這座幽寂的聖女祠生出類似的聯想。“白石岩扉碧蘚滋,上清淪謫得歸遲。”—聖女祠前用白石建造的門扉旁已經長滿碧緑的苔蘚,看來這位從上清洞府謫降到下界的聖女淪落在塵世已經很久。首句寫祠前即目所見,從“白石”、“碧蘚”相映的景色中勾畫出聖女所居的清幽寂寥,暗透其“上清淪謫”的身分和幽潔清麗的風神氣質;門前碧蘚滋生,暗示幽居獨處,久無人跡,微逗“夢雨”一聯,同時也暗寓“歸遲”之意。次句是即目所見而引起的聯想,正面揭出全篇主意。“淪謫得歸遲”,是說淪謫下界,遲遲未能歸天上。
頷聯從門前進而擴展到對整個聖女祠環境氣氛的描繪—“一春夢雨常飄瓦,日靈風不滿旗。”如絲春雨,悄然飄灑在屋瓦上,迷蒙飄忽,如夢似幻;習習靈風,輕輕吹拂着檐角的神旗,始終未能使它高高揚起。詩人所看到的,自然是一段時間內的景象。但由於細雨輕風連綿不斷的態勢所造成的印象,竟仿佛感到它們“一春”常飄、“日”輕揚。眼前的實景中融入想象的成分,意境便顯得更加悠遠,詩人凝望時沉思冥想之狀也就如在目前。單就寫景狀物來說,這一聯已經極富神韻,有畫筆難到之妙。不過,它更出色的地方恐怕還是意境的朦朧縹緲,能給人以豐富的聯想與暗示。王若虛《滹南詩話》引蕭閑語:“蓋雨之至細若有若無者,謂之夢。”這夢一般的細雨,本來就已經給人一種虛無縹緲、朦朧迷幻之感,再加上高唐神女朝暮雨的故實,又賦予“夢雨”以愛情的暗示,因此,這“一春夢雨常飄瓦”的景象便不單純是一種氣氛渲染,而是多少帶上比興象徵的意味。它令人聯想到,這位幽居獨處、淪謫未歸的聖女仿佛在愛情上有某朦朧的期待和希望,而這期待和希望又總是象夢一樣的飄忽、渺茫。同樣地,當我們聯繫“何處西南待好風”(《無題二首》之一)、“安得好風吹汝來”(《留贈畏之》)一類詩句來細加味,也會隱隱約約感到“日靈風不滿旗”的描寫中暗透出一種好風不滿的遺憾和無所依托的幽怨。這由縹緲之景、朦朧之情所融成的幽渺迷蒙之境,極富象外之致,卻又帶有不確定的性質,略可意會,而難以言傳。這是一種典型的朦朧美。儘管它不免給人以霧看花之感,但對於詩人所要現的特殊對象—一位本身就帶有虛無縹緲氣息的“聖女”來說,卻又有其特具的和諧與適應。“神女生涯原是夢”(《無題二首》之二)。這夢一般的身姿影、身世遭遇,夢一般的愛情期待和心靈嘆息,似乎正需要這夢一樣的氛圍來現。
頸聯又由“淪謫”不歸、幽寂無托的“聖女”,聯想到處境與之不同的兩位仙女。道書上說,萼緑華年約二十,上下青衣,顔色絶整,於晉穆帝升平三年夜降羊權,從此經常往來,授權屍解藥引其升仙。杜蘭香本是漁父在湘江岸邊收養的棄嬰,長大有青童自天而降,攜其升天而去。臨上天時蘭香對漁父說:“我仙女也,有過謫人間,今去矣。”來無定所,蹤跡飄忽不定,說明非“淪謫”塵世,守一地;去未移時,說明終歸仙界,而不同於聖女之遲遲未歸。頷、頸兩聯,一用烘托,一用反襯,將“聖女”淪謫不歸、長守幽寂之境的身世遭遇從不同的側成功地現出來。
“玉郎會此通仙籍,憶天階問紫芝。”玉郎,是天上掌管神仙名册的仙官。通仙籍,指登仙界的資格(古稱登第入仕為通籍)。尾聯又從聖女眼前淪謫不歸的處境轉想她從前的情況,“憶”字貫通上下兩句。意思是說,遙想從前,職掌仙籍的玉郎仙官曾經與聖女相會,幫助她登上仙界,那時的聖女曾在天宮的階上取紫芝,過着悠閑自在的仙界生活,而如今卻淪謫塵世,凄寂無托,能不慨然嗎?一結以“憶”字喚起今昔之感,不言而黯然神傷。“天階問紫芝”與“岩扉碧蘚滋”正構成天上人間的鮮明對照。
這首詩成功地塑造一位淪謫不歸、幽居無托的聖女形象。有的研究者認為詩人是托聖女以自寓,有的則認為是托聖女以寫女冠。實際上聖女、女冠、作者,不妨說是三位而一:明賦聖女,實詠女冠,而詩人自己的“淪謫歸遲”之情也就聖女形象隱隱傳出。所謂“聖女祠”,大約就是女道觀的異名,這從七律《聖女祠》中看得相當清楚。所不同的,是《聖女祠》詠聖女而寄作者愛情方面的幽渺之思,而《重過聖女祠》則詠聖女而寄其身世沉淪之慨罷。清人錢泳評“夢雨”一聯道:“作縹緲幽冥之語,而氣息自沉,故非鬼派”(《履園譚詩》)。由於其中融受不了詩人自己遇如夢、無所依托的人生驗,詩歌的意境才能在縹緲中顯出沉。尾聯在顧往昔中所透露的人間天上之感,也隱然有詩人的今昔之感寄寓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
(劉學鍇)
霜月
李商隱
初聞雁已無蟬,百尺樓高水接天。
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煙斗北斗斗量嬋娟。
文學作品,特是詩歌,它的特點在於即景寓情,因象寄興。詩人不僅是寫生的妙手,而應該是隨物賦形的化工。最通常的題材,在傑出的詩人的筆底,往往能夠創造出一種高超優美的意境。讀李商隱的這首《霜月》,就會有這樣的感覺。
這詩寫的是深秋季節,在一座臨水高樓上觀賞霜月交輝的夜景。它的意思衹不過說,月白霜清,給人們帶來寒涼的意而已。這樣的景色,會使人心曠神怡。然而這詩所給予讀者美的享受,卻大大超過我們在類似的實際環境中所感受到的那些。詩的形象明朗單純,它的內涵是飽滿而豐富的。
天,草木搖落而變衰,眼看到的一切,都是萎約枯黃,黯然無色;可是清宵的月影霜痕,卻顯得分外光明皎潔。這夜自然景色之美意味着什麽呢?“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煙斗北斗斗量嬋娟。”儘管“瓊樓玉宇,高處不寒”,可是冰肌玉骨的絶代佳人,愈是在宵寒露冷之中,愈是見出霧鬢風鬟之美。她們的綽約仙姿之所以不同於庸脂俗粉,正因為她們具有耐寒的特性,經得起寒冷的考驗啊!
寫霜月,不從霜月本身着筆,而寫月中霜的素娥和青衣;青女、素娥在詩是作為霜和月的象徵的。這樣,詩人所描繪的就不僅僅是夜的自然景象,而是勾攝清的魂魄,霜月的精神。這精神是詩人從霜月交輝的夜景發達掘出來的自然之美,同時也反映詩人在混濁的現實環境追求美好、往光明的深切願望;是他性格中高標絶俗、耿介不隨的一面的自然流露。當然,我們不能說,這耐寒的素娥、青女,就是詩人隱以自喻;或者說,它另有所實指。詩中寓情寄興,是不會如此狹隘的。王夫之說得好:“興在有意無意之間。”(《齋詩話》)倘若刻舟求劍,理解得過於窒實,反而會縮小它的意義,降低它的美學價值。
元實:“義山詩,世人但稱其巧麗,至與溫庭筠齊名。蓋俗學見其皮膚,其高情遠意,皆不識也。”他引《籌筆驛》、《馬嵬》等篇來說明。(見魏慶之《詩人玉屑》十五引《詩眼》)其實,不僅詠史詩以及敘志述懷之作是如此,在更多的即景寄興的小詩,同樣可以見出李商隱的“高情遠意”。葉燮是看到這點的,所以他特指出李商隱的七言絶句,“寄托深而措辭婉”(《原詩》外編下)。於此詩,也可見其一斑。
這詩在藝手法上有一點值得註意:詩人的筆觸完全在空際點染盤旋,詩境如海市蜃樓,彈指即逝;詩的形象是幻想和現實交織在一起而構成的完美的整。深,樹枝上已聽不到聒耳的蟬鳴,遼闊的長空,時時傳來雁陣驚寒之聲。在月白霜清的宵夜,高樓獨倚,水光接天,望去一片澄澈空明。“初聞雁已無蟬”二句,是實寫環境背景。這環境是美妙想象的搖藍,它會喚起人們絶俗離塵的意念。正是在這個搖籃,詩人的靈府飛進月地階的神話世界中去。兩句想象中的意境,是從前兩句生出來的。
(馬茂元)
蟬
李商隱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
五更疏欲斷,一樹碧無情。
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
煩君最相警,我亦舉清。
古人有:“昔詩人篇什,為情而造文。”這首詠蟬詩,就是抓住蟬的特點,結作者的情思,“為情而造文”的。詩中的蟬,也就是作者自己的影子。
“本以高難飽,徒勞恨費聲”,首句聞蟬鳴而起興。“高”指蟬棲高樹,暗喻自己的清高;蟬在高樹吸風飲露,所以“難飽”,這又與作者身世感受暗。由“難飽”而引出“聲”來,所以哀中又有“恨”。但這樣的鳴聲是白費,是徒勞,因為不能使它擺脫難飽的境。這是說,作者由於為人清高,所以生活清貧,雖然有力者陳情,希望得到他們的幫助,最終卻是徒勞的。這樣結作者自己的感受來詠物,會不會把物的本來面貌歪麯呢?比方蟬,本來沒有什麽“難飽”和“恨”,作者這樣說,不是不真實嗎?詠物詩的真實,是作者感情的真實。作者確實有這感受,蟬來寫,要“高”和“聲”是和蟬符的,作者可以寫出他對“高”和“聲”的獨特感受來,可以寫“居高聲自遠”(虞世南《詠蟬》),也可以寫“本以高難飽”,這兩者對兩位不同的作者都是真實的。
接着,從“恨費聲”引出“五更疏欲斷”,用“一樹碧無情”來作襯托,把不得志的感情推進一步,達到抒情的頂點。蟬的鳴聲到五更天亮時,已經稀疏得快要斷絶,可是一樹的葉子還是那樣碧緑,並不為它的“疏欲斷”而悲傷憔悴,顯得那樣冷酷無情。這裏接觸到詠物詩的另一特色,即無理得妙。蟬聲的疏欲斷,與樹葉的緑和碧兩者本無關涉,可是作者卻怪樹的無動於衷。這看似毫無道理,但無理處正見出作者的真實感情。“疏欲斷“既是寫蟬,也是寄托自己的身世遭遇。就蟬說,責怪樹的無情是無理;就寄托身世遭遇說,責怪有力者本可以依托蔭庇而卻無情,是有理的。詠物詩既以抒情為主,所以這無理在抒情上就成有理。
接下去來一個轉,拋開詠蟬,轉到自己身上。這一轉就打破詠蟬的限,擴大詩的內容。要是局限在詠蟬上,有的話就不好說。“薄宦梗猶泛,故園蕪已平。”作者在各地當幕僚,是個小官,所以稱薄宦。經常在各地流轉,好象大水中的木偶到處漂流。這不安定的生活,使他懷念家乡。“田園將蕪不歸”,更何況家乡田園的雜草和野地的雜草已經連成一片,作者思歸就更加迫切。這兩句好象和上文的詠蟬無關,暗中還是有聯繫的。“薄宦”同“高難飽”、“恨費聲”聯繫,小官微祿,所以難飽費聲。經過這一轉,上文詠蟬的抒情意味就更明白。
末聯“煩君最相警,我亦舉清”,又到詠蟬上來,用擬人法寫蟬。“君”與“我”對舉,把詠物和抒情密切結,而又呼應開頭,首尾圓。蟬的難飽正與我也舉清貧相應;蟬的鳴叫聲,又提醒我這個與蟬境遇相似的小官,想到“故園蕪已平”,不免勾起賦歸之念。錢鍾書先生評論這首詩說:“蟬饑而哀鳴,樹則漠然無動,油然自緑也(油然自緑是對“碧”字的很好說明)。樹無情而人(‘我’)有情,遂起同感。蟬棲樹上,卻恝置(猶淡忘)之;蟬鳴非為‘我’,‘我’卻謂其‘相警’,是蟬於我亦‘無情’,而我與之為有情也。錯綜細膩。”錢先生指出不僅樹無情而蟬亦無情,進一步說明詠蟬與抒情的錯綜關係,對我們更有啓。
詠物詩,貴在“物為妙,功在密附”。這首詠蟬詩,“傳神空際,超超玄著”,被彝尊譽為“詠物最上乘”。
(周振甫)
贈劉司戶蕡
李商隱
江風揚浪動根,重碇危檣白日昏。
已斷燕鴻初起勢,更驚騷客歸魂。
漢廷急詔誰先入,楚路高歌自欲翻。
萬相逢歡泣,鳳巢西隔九重門。
劉蕡,敬宗寶二年(826)進士,博學能文,性耿直,嫉惡如仇,有澄清天下之志。李商隱對他非常推崇。宣宗大中元年(847),詩人奉鄭亞之命出使南郡和鄭肅通好。次年正月南返時,與被貶去柳州的劉蕡在長沙一帶相遇,李商隱寫此詩相贈。
詩的開頭從相遇的地點黃陵廟寫起。黃陵廟在黃陵山上,相傳為舜妃葬處。山在湘江入洞庭的咽喉,山峰兀立,水勢奔騰。時間正是初春,漫天陰沉,加上江風浩浩,越揚起濁浪。看來好似“根”一般的岸邊山石和船石墩,受到浪花的猛烈衝擊。船上高高的桅桿,在江風中搖搖晃晃,分外顯得日暗天昏。這是湘江驚濤駭浪的實景,更是晚唐王朝政局動蕩和險惡的寫照。詩人運用傳統的比興手法,勾畫劉蕡悲劇遭遇的社會背景。
頷聯現劉蕡的坎坷遭際,字行間充滿同情。“已斷”句把劉蕡比做展翅萬的北國鴻雁(劉是燕人),剛剛要施展的雄圖偉略就很快夭受不了。這是隱指劉蕡應試未第。唐文宗時代,劉蕡曾應召試賢良方正能直言極諫科,在對策中切論宦官專橫誤國,應予誅滅,一時名動京師。但因遭宦官忌恨,未予錄取,初試鋒芒,就遭挫。旋被令孤楚、牛僧孺召為從事,授秘書郎,不久即遭宦官誣陷,貶為柳州司戶參軍。“更驚”句即指此番遭貶。詩人把劉蕡比做受讒而被放的屈原,遠貶南荒,難歸鄉土。前一“已”字,一“更”字,緊湊有力地把劉的生平遭際中兩件大事聯結起來,通過沉痛憤慨的筆調,現詩人對劉的遭遇深緻扼腕。
頸聯又用歷史人物進一步抒寫對劉蕡的敬仰和同情。“漢廷急詔”用賈誼遭貶三年又被漢文帝召長安,拜為梁懷王太傅的故事。這句是說,如果皇上急召賢臣,以先生之才,應是首先被召去的,還有誰可以比你先朝廷的呢?這裏高度稱贊劉具有賈誼的抱負和才華,相信他一定會受到重用,敬慕和勸慰之情溢於言。“楚路高歌”用楚國狂人接輿的故事。而劉蕡身貶楚地,恰與接輿仿佛,劉的遭遇來抒自己的滿腔憤激。“自欲翻”,現詩人對摯友的深切同情和理解。
結尾“萬相逢歡泣,鳳巢西隔九重門”,不僅是真摯深切的友誼之歌,更是對當時腐朽政治的憤激的控訴。兩位摯友在遠離家乡、遠離帝京的地方不期而遇,其興奮和喜悅之情,是可想而知的。這是“歡”的來由。然而為什麽又“歡”而“泣”呢?原來這意外相逢,恰同在他們患難之時:一個是得罪被貶;一個是長期受排擠而萬投荒。大相同的坎坷命運和對國運的憂切,又使他們不得不泣。“歡”不過是知音乍見時一剎那間的快事,而“泣”則是經過悲憤交加的長期醖釀。歡而泣,感情雜而沉痛,包含着個人的失意,但主要卻是為國運難扶而“泣”。末句中這一點現得很顯豁。鳳巢,比喻賢臣在朝。《帝王世紀》說:“黃帝時,鳳凰止帝東園,或巢於阿閣。”現在賢臣一時都已星散,遠謫窮荒,備受排斥,“君門九重”,他們又如何可能竭忠智呢?詩人長期目擊爭的翻覆雨,又飽經天涯飄泊的生活,對唐王朝的黑暗現實的認識就更深切。因而這首感情深摯的投贈之作,揉受不了同情知友和憂時憤世之情。結尾的殷憂和憤懣,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落在鳳巢西隔、急詔無從上,但實際更和首聯呼應。劉、李的遭遇,不都同是晚唐王朝“重碇危檣白日昏”的必然結果麽?
這首詩以感慨蒼涼的雄渾聲調和高昂挺拔的沉氣勢,現自己哀時憂國的情感。詩在憤激之中,寓有深諷;景語之中,滲透情語;由眼前江風的險惡聯想到國的隱憂;從同是天涯淪落的遭遇引起歡泣交加的雜感情,“涵茹到人所不能涵茹”、“麯到人所不能麯”(劉熙載《藝概》),寓哀愴憤激於深沉凝重之中,具有似矛盾而又統一的深厚藴藉的獨特風格,可說是古典詩歌中的藝珍品。
(吳調公)
悼傷赴東蜀至散關遇雪
李商隱
劍外從軍遠,無與寄衣。
散關三尺雪,夢舊鴛機。
李商隱生活的年代,“牛李爭”激烈,他因娶李王茂元之女而得罪牛,長期遭到排抑,仕途潦倒。儘管如此,他與王氏始終情篤意深。宣宗大中五年(851)夏之交,王氏突然病逝,李商隱萬分悲痛。這年鼕天,他應柳仲郢之,從軍赴東川(治所梓州,今四川三縣)。痛楚未定,又要離遠行,凄戚的情懷是可想而知的。這首詩,就寫於赴蜀途中。
起句“劍外從軍遠”,點明這次遠行的原因是“從軍”,即入節度使幕府。“劍外”,指劍閣之南蜀中地區。詩題“遇雪”而作,卻從遠寫起,着一“遠”字,不僅寫行程之遙,更有意讓人由“遠”思“寒”。隆鼕之際,旅人孑然一身,行囊單薄,自然使人産生苦寒之思,又自然地使人盼望中妻子寄棉衣來。可是,詩人的妻子已經不在人間,有誰寄棉衣呢?
第二句“無與寄衣”,藴意精深。一路風霜,萬般凄苦,都藴含在這淡淡的一句詩中。詩人善於用具細節達抽象的思念,用寄寒衣這一生活中的小事,傾瀉出自己心底悲痛的潛流和巨大的哀思。
“散關三尺雪”句是全詩的承轉之辭,上承“遇雪”詩題,給人“亂山殘雪夜,孤燈異鄉人”的凄涼飄泊之感,同時,大雪奇寒與無寄衣聯繫起來,以雪夜引出溫馨的夢境,轉入下文。我們不妨這樣聯想,也許因為大雪封山,道路阻絶,作者能留宿散關驛。傷痛倦極,朦朧入睡,睡夢中見妻子正坐在舊時的鴛機上為他趕棉衣。“夢舊鴛機”,情意是多麽真摯悲切!紀盷:“夢舊鴛機,猶作有想也。”用“有想”反襯“無”喪妻的痛苦,以充滿溫馨希望的夢境反襯冰冷嚴酷的現實,更見詩人內心痛苦之深!至於夢中與妻子相見歡娛的情景和夢倍覺哀傷的愁緒便略而不寫,留在紙外,讓讀者自己想象思索。
此詩樸素洗煉,而又深情綿邈。詩用層層推進、步步加深的手法,寫出凄涼寂寞的情懷和難言的身世之痛。從軍劍外,畏途思,這是第一層;妻亡破,無人寄寒之衣,傷與傷逝之情交織一起,這是第二層;路途遇雪,行期阻隔,苦不堪言,這是第三層;“以樂景寫哀”,用溫馨歡樂的夢境反襯冰冷痛苦的現實,倍增其哀,這是第四層。詩至此,可以看出,在悼傷之情中,又包孕着行役的艱辛、路途的坎坷、傷的愁緒、仕途蹭蹬的感嘆等雜感情。短短二十字,概括如此豐富深沉的感情內容,可見李商隱高度凝煉的藝工力。
(曹旭)
樂遊原
李商隱
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是近黃昏。
玉谿詩人,另有一首七言絶句,寫道是:“萬樹鳴蟬隔斷虹,樂遊原上有西風,羲和自趁虞泉〔淵〕宿,不放斜陽更東1那也是登上古原,觸景縈懷,抒寫情志之作。看來,樂遊原是他素所深喜、不時來賞之地。這一天的傍晚,不知由於何故,玉谿意緒不佳,難以排遣,他就又决意遊觀消散,命駕驅車,前往樂遊原而去。
樂遊原之名,我們並不陌生,原因之一是有一篇古絶唱《憶秦娥》深深印在我們的“詩的攝相”寶庫中,那就是:“……樂遊原上清節,陽古道音塵絶。—音塵絶,西風殘照,漢陵闕。”玉谿恰恰也說是“樂遊原上有西風”
。何其若笙磬之同音也!那樂遊原,創建於漢宣帝時,本是一處廟苑,—應稱“樂遊苑”是,因地勢軒敞,人們遂以“原”呼之。此苑地處長安的東南方,一登古原,全城在覽。
自古詩人詞客,善感多思,而每當登高望遠,送目臨風,更易引動無窮的思緒:國之悲,身世之感,古今之情,人天之思,往往錯綜交織,所悵萬,殆難名狀。陳子昂一經登上幽州古,便出“念天地之悠悠”的感嘆,恐怕是最有代性的例子。如若羅列,那真是如同陸士衡所說“若中原之有菽”吧。至於玉谿,又何莫不然。可是,這次他驅車登古原,卻不是為去尋求感慨,而是為排遣他此際的“晚意不適”的情懷。知此前提,則可知“夕陽”兩句乃是他出遊而得到的滿足,至少是一種慰藉—這就和來的縱目感懷之作是有所不同的。所以他接着說的是:你看,這無邊無際、燦爛輝煌、把大地照耀得如同黃金世界的斜陽,是真的偉大的美,而這美,是以將近黃昏這一時刻尤為令人驚嘆和陶醉!
我想不出哪一首詩也有此境界。或者,東坡的“閑庭麯檻皆拘窘,一看郊原浩蕩春1庶乎有神似之處吧?
可惜,玉谿此詩卻久被前人誤解,他們把“是”解成皇后世的“衹不過”、“但是”之義,以為玉谿是感傷哀嘆,好景無多,是一種“沒落消極的心境的反映”,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殊不知,古代“是”,原無此義,它本來寫作“祗是”,意即“止是”、“僅是”,因而乃有“就是”、“正是”之意。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之例,且置不舉,單是玉谿自己,就有好例,他在《錦瑟》篇中寫道:“此情可待(義即何待)成追憶,是當時已惘然1其意正謂:就是(正是)在那當時之下,已然是悵惘難名。有將這個“是當時”解為“即使是在當時”的,此乃成為假設語詞,而“是”是從無此義的,恐難相混。
細味“萬樹鳴蟬隔斷虹”,既有斷虹見於碧樹鳴蟬之外,則當是雨霽新晴的景色。玉谿固曾有言曰:“天意憐幽草,人間重晚晴。”大約此二語乃玉谿一生心境之寫照,故屢於登高懷遠之際,情見乎詞。那另一次在樂遊原上感而賦詩,指羲和日而達感逝波,惜景光,緑鬢不居,顔難再之情—這正是詩人的一腔熱愛生活、執着人間、堅持理想而心光不滅的一種深情苦志。若將這情懷意緒,簡單地理解為是他一味嗟老傷窮、殘光末路的作品,未知其果能玉谿之詩心句意乎。毫釐易失,而賞析難公,事所常有,焉敢固必。共探討,以期近是。
(周汝昌)
北齊二首
李商隱
一笑相傾國便亡,何勞荊棘始堪傷。
小憐玉橫陳夜,已報周師入晉陽。
巧笑知堪敵萬機,傾城最在著戎衣。
晉陽已陷休顧,更請君王獵一圍。
這兩首詩是通過諷刺北齊主高緯寵幸馮淑妃這一荒淫亡國的史實,以古鑒今的。兩首詩在藝外表電表現手法上有兩個共同的特點:
一、議論附麗於形象。既是詠史,便離不開議論。然而好的詩篇總是以具形象感人,而不是用抽象的道理教訓讀者。議論不脫離生動的形象,是這兩首詩共同的優點。
第一首前兩句是以議論端。“一笑”句暗用周幽王寵褒姒而亡國的故事,諷刺“無愁天子”高緯荒淫的生活。“荊棘”句引典照應國亡之意。晉時索靖有先識遠量,預見天下將亂,曾指着洛陽宮門的銅駝嘆道:“會見汝在荊棘中耳1這兩句意思一氣蟬聯,謂荒淫即亡國取敗的先兆。雖每句各用一典故,卻不見用事痕跡,全在於意脈不斷,可謂巧於用典。但如果此而已,仍屬老生常談。兩句撇開議論而展示形象畫。第三句描繪馮淑妃(“小憐”即其名)進之夕“花容自獻,玉橫陳”(司馬相如),是一幅穢豔的春宮圖,與“一笑相傾”句映帶;第四句寫北齊亡國情景。公元五七七年,北周武帝攻破晉陽(今山西太原),齊都鄴城進軍,高緯出逃被俘,北齊遂滅。此句又與“荊棘”映帶。兩句實際上具形象地再現前兩句的內容。淑妃進與周師攻陷晉陽,相隔尚有時日。“已報”兩字把兩件事扯到一時,是着眼於荒淫失政與亡國的必然聯繫,運用“超前誇張”的修辭格,更能人深剩這便是議論附麗於形象,通過特殊現一般,是符形象思維的規律的。
如果說第一首是議論與形象互用,那麽第二首的議論則完全融於形象,或者說議論見之於形象。“巧笑倩兮,美目盼兮”,是《詩經》中形容美女嫵媚情。“巧笑”與“萬機”,一女與天下,輕重關係本來一目瞭然。說“巧笑”堪敵“萬機”,是運用反語來諷刺高緯的昏昧。“知”實為哪知,意味尤見辛辣。如說“一笑相傾國便亡”是熱駡,此句便是冷嘲,不議論的議論。高緯與淑妃尋歡作樂的方式之一是畋獵,在高緯眼中,換着出獵武裝的淑妃風姿尤為迷人,所以說“傾城最在著戎衣”。這句仍是反語,有潛詞在。古來許多巾幗英雄,其颯爽英姿,確乎給人很美的感覺。但淑妃身著戎衣的舉動,不是為天下,而是輕天下。高緯迷戀的不是英武之姿而是忸怩之態。他們逢場作戲,穿著戎衣而把強大的敵國忘記在九霄外。《北齊書》載:周師取平陽(晉陽),帝獵於三堆,晉州告急。帝將返,淑妃更請殺一圍,從之。在自身即將成為敵軍獵物的情況下,仍不忘追歡逐樂,還要再獵一圍。三、四句就這樣以模擬口氣,將帝、妃死不覺悟的淫昏性格刻畫得入木三分。儘管不著議論,但通過具形象的描繪及反語的運用,即將議論融入形象之中。批判意味仍十分強烈。
二、強烈的對比色彩。在形象畫之間運用強烈對比色彩,使作者有意指出的對象的特點更強調突出,引人註目,從而獲得含蓄有力的現效果,是這兩首詩的又一顯著特點。
第一首三、四兩句把一個極豔極褻的鏡頭和一個極危急險惡的鏡頭組接在一起,對比色彩強烈,産生驚心動魄的效果。單從“小憐玉橫陳”的畫,也可見高緯生活之荒淫,然而,如果它不和那個關係危急存亡的“周歸入晉陽”的畫組接,就難以産生那“當局者迷,旁觀者清”的驚險效果,就會顯得十分平庸,藝說服力將大為削弱。第二首三、四句則把“晉陽已陷”的時局,與“更請君王獵一圍”的荒唐行徑作對比。一面是十萬火急,形勢嚴峻;一面卻是視若無睹,圍獵興濃。兩畫面對照出現,令旁觀者為之心寒,從而有力地明當事者處境的可笑可悲,不着一字而含蓄有力。這手法的運用,也是詩人巧於構思的具外表電表現之一。
(周嘯天)
夜雨寄北
李商隱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首詩,《萬首唐人絶句》題作《夜雨寄內》,“內”就是“內人”—妻子:現傳李詩各本題作《夜雨寄北》,“北”就是北方的人,可以指妻子,也可以指朋友。有人經過考證,認為它作於作者的妻子王氏去世之,因而不是“寄內”詩,而是寫贈長安友人的。但從詩的內容看,按“寄內”理解,似乎更確切一些。
第一句一問一答,先停頓,轉,跌宕有緻,極富現力。翻譯一下,那就是:“你問我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日期;唉,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日期嘛,還沒個兒啊1其羈旅之愁與不得歸之苦,已躍然紙上。接下去,寫此時的眼前景:“巴山夜雨漲池”,那已經躍然紙上的羈旅之愁與不得歸之苦,便與夜雨交織,綿綿密密,淅淅瀝瀝,漲滿池,彌漫於巴山的夜空。然而此愁此苦,是眼前景而自然顯現;作者沒有說什麽愁,訴什麽苦,卻從這眼前景生開去,馳騁想象,另新境,達“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的願望。其構思之奇,真有點出人意外。然而設身處地,又覺得情真意切,字字如從肺腑中自然流出。“何當”(何時能夠)這個示願望的詞兒,是從“君問歸期未有期”的現實中迸出來的;“共剪……”、“卻話……”,乃是由當前苦況所激的對於未來歡樂的憧憬。盼望歸“共剪西窗燭”,則此時思歸之切,不言可知。盼望他日與妻子聚,“卻話巴山夜雨時”,則此時“獨聽巴山夜雨”而無人共語,也不言可知。獨剪殘燭,夜深不寐,在淅淅瀝瀝的巴山雨聲中閱讀妻子詢問歸期的信,而歸期無,其心境之悶、孤寂,是不難想見的。作者卻跨越這一切去寫未來,盼望在重聚的歡樂中追話今夜的一切。於是,未來的樂,自然反襯出今夜的苦;而今夜的苦又成未來剪燭夜話的材料,增添重聚時的樂。四句詩,明白如話,卻何等麯,何等深婉,何等含蓄雋永,味無窮!
姚培謙在《李義山詩集箋》中評《夜雨寄北》說:“‘料得閨中夜深坐,多應說着遠行人’(白居易《邯鄲鼕至夜思》),是魂飛到鄰里里程去。此詩則又預飛到歸皇后也,奇絶1這看法是不錯的,但說一半。實際上是:那“魂”“預飛到歸皇后”,又飛歸前的羈旅之地,打個來。而這個來,既包含空間的往對照,又現時間的環對比。桂馥在《札》六說:“眼前景反作日懷想,此意更深。”這着重空間方面而言,指的是此地(巴山)、彼地(西窗)、此地(巴山)的往對照。徐德泓在《李義山詩疏》說:“翻從他日而話今宵,則此時羈情,不寫而自深矣。”這着重時間方面而言,指的是今宵、他日、今宵的環對比。在前人的詩作中,寫身在此地而想彼地之思此地者,不乏其例;寫時當今日而想他日之憶今日者,為數更多。但把二者統一起來,虛實相生,情景交融,構成如此完美的意境,卻不能不歸功於李商隱既善於鑒前人的藝經驗,又勇於進行新的探索,揮獨創精神。
上述藝構思的獨創性又現於章法結構的獨創性。“期”字兩見,而一為妻問,一為己答;妻問促其早歸,己答嘆其歸期無。“巴山夜雨”重出,而一為客中實景,緊承己答;一為歸談助,遙應妻問。而以“何當”介乎其間,承前啓,化實為虛,開拓出一片想象境界,使時間與空間的環對照融無間。近詩,一般是要避免字重複的,這首詩卻有意打破常規,“期”字的兩見,特是“巴山夜雨”的重出,正好構成音調與章法的環往之妙,恰切地現時間與空間環往的意境之美,達到內容與形式的完美結。宋人王安石《與寶覺宿竜華院》:“與公京口水間,問月‘何時照我還?’邂逅我還(還之還)還(還又之還)問月:‘何時照我宿山?’”楊萬《聽雨》:“歸舟昔歲宿嚴陵,雨打疏篷聽到明。昨夜茅檐疏雨作,夢中喚作打篷聲。”這兩首詩俊爽明快,各有新意,但在構思謀篇方面受《夜雨寄北》的啓,也是顯而易見的。
(霍林)
憶梅
李商隱
定定住天涯,依依物華。
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
這是李商隱作幕梓州期之作。寫在百花爭豔的春天,寒梅早已開過,所以題為“憶梅”。
一開始詩人的思緒並不在梅花上,則是為留滯異鄉而苦。梓州(州治在今四川三)離長安一千八百鄰里里程,以唐代疆域之遼闊而竟稱“天涯”,與其說是地理上的,不如說是心理上的。李商隱是在仕途抑塞、妻子去世的情況下應柳仲郢之,來到梓州的。獨居異鄉,寄跡幕府,已自感到孤孑苦悶,想不到竟一住數年,意緒之無聊悶更可想而知。“定定住天涯”,就是這個痛苦靈魂的心聲。定定,猶“死死地”、“牢牢地”,詩人感到自己竟象是永遠地被釘死在這異鄉的土地上。這裏,有強烈的苦悶,有難以名狀的厭煩,也有無可奈何的悲哀。屈說:“‘定定’字俚語入詩卻雅。”這個“雅”,似乎可以理解為富於藝外表電表現力。
為思鄉之情、留滯之悲所苦的詩人,精神上不能不尋找慰藉,於是轉出第二句:“依依物華。”物華,指眼前美好的春天景物。依依,形容面對美好春色時親切留連的意緒。詩人在百花爭豔的春色前似乎暫時得到安慰,從內心深處升起一種對美好事物無限依戀的柔情。一、二兩句,感情似乎截然相反,實際上“依依物華”之情即因“定定住天涯”而生,兩相反的感情卻是相通的。
“寒梅最堪恨,長作去年花。”三、四兩句,詩境又出現更大的轉。面對奼紫嫣紅的“物華”,詩人不禁想到梅花。它先春而開,到百花盛開時,卻早花凋香,詩人遺憾之,便不免對它怨恨起來。由“物華”而憶梅,這是一層麯;由憶梅而恨梅,這又是一層麯。“恨”正是“憶”的展與深化,正象深切期待的失望會轉化為怨恨一樣。
但這是一般人的心理。對於李商隱來說,卻有更內在的原因。“寒梅”先春而開、望春而凋的特點,使詩人很自然地聯想到自己:少年早慧,文名早著,科第早登;然而緊接着便是一列不幸和打擊,到入川以,已經是“意事佛,方打掃地,為清涼山行者”(《樊南乙集序》),意緒頗為頽唐。這早秀先凋,不能與百花共享春天溫暖的“寒梅”,不正是詩人自己的寫照嗎?詩人在《十一月中旬扶風界風梅花》詩中,也曾出同樣的感嘆:“為誰成早秀?不待作年芳。”非時而早秀,“不待作年芳”的早梅,和“長作去年花”的“寒梅”,都是詩人不幸身世的象徵。正因為看到或想到它,就會觸動早秀先凋的身世之悲,詩人自然不免要出“寒梅最堪恨”的怨嗟。詩寫到這裏,黯然而收,透出一種不言而神傷的情調。
五言絶句,貴天然渾成,一意貫串,忌刻意雕鏤,枝蔓麯。這首《憶梅》,“意極麯”(紀昀評語),卻並不給人以散漫破碎、雕琢傷真之感,關鍵在於層層轉都離不開詩人沉淪羈泊的身世。這樣,才能潛氣內轉,在麯中見渾成,在繁多中見統一,達到有神無跡的境界。
(劉學鍇)
贈柳
李商隱
章從掩映,郢路更參差。
見說風流極,來當婀娜時。
橋行欲斷,堤遠意相隨。
忍放花如雪,青樓撲酒旗。
《贈柳》,其實就是詠柳。詠而贈之,故題曰“贈”。前人認為此詩有本事,馮浩認為為洛陽歌妓柳枝作。由於年代久遠,無旁證,真實情況,已難考知。
李商隱對柳很有感情,他的詩集中,以柳為題的,多至十首。這一首同他的那些詠柳詩不同,它的背景不是一地一處,而是非常廣阔的地域。“章從掩映,郢路更參差。”首聯就從京城長安到大江之濱的江陵,寫柳從北到南,無處不在,“掩映”“參差”,秀色鄰里里程。
“掩映”、“參差”,是寫柳色或明或暗,柔條垂拂的繁茂景象,點出時間是在春天。由“從”(任從)到“更”的變化,把柳的蓬勃生機,渲染得更加強烈。次聯“風流”、“婀娜”,則是寫柳的態輕盈。柔長的柳枝,枝萬縷,春風吹拂,宛若妙齡女郎,翩躚起舞,姿態是非常動人的。“見說”是聽見別人說,包括古今之人對柳的贊賞。“來當”句是說自己見到眼前之柳的時候,正當其婀娜多姿之時,現出詩人的欣喜之情。上四句,從廣阔的背景上,對春柳作生動具的描繪,寫出她嫵媚可愛的風姿。
下面接寫柳色綿延不斷。一到春天,路旁堤畔之柳籠煙罩霧,蔥蘢翠緑,望之令人心醉。詩人的目光,正是被這迷人的柳色所牽引,前移去,直到橋邊,眼看柳色就要被隔斷,可是跨過橋去,旁一彎,卻又順着長堤,前延伸,最雖然眼中已望不見柳,但心中仿佛仍然見到青青的柳色遠方伸去。“行”作“行蹤”、“蹤跡”解。“意相隨”既指春柳傍隨長堤而去,也指詩人的心為柳所,緊隨不,最直至青樓酒旗、柳花似雪之處。“青樓”、“酒旗”是人間繁華之地;飛花似雪是春柳盛極之時。“忍”即忍心之意,字透露出詩人的痛惜之情。花飛似雪,固然美極盛極,然而繁華已極,就意味着離凋謝不遠。兩句把春柳的繁華寫到極緻,也把人的愛惜之情寫到極點。紀昀評此詩云:“五、六句空外傳神,極為得髓。結亦情可思。”(《李義山詩集輯評》)這四句,意境很美,言外之意不,很耐人尋味。
清代王士禛說:“詠物之作,如禪所謂不粘不脫,不即不離,乃為上乘。”(《帶經堂詩話》)此詩全篇八句,純用白描,篇中不着一個“柳”字,卻句句寫柳。而且,仔細玩味,又會覺它們既是寫柳,又象是在寫人,字行間,仿佛晃動着一位窈窕女郎的倩影,風流韻,婀娜多情,非常逗人喜愛。她也許是詩人的友人,也許就是詩人的情人,由於某原因,他們分離。詠柳即詠人,對柳之愛憐不,即對其所愛之人的依戀與思念。似彼似此,亦彼亦此,不即不離,正是此詩藝外表電表現的巧妙之處。馮浩說此詩“全是詠所思”(《玉谿生詩集箋註》),大旨是不錯的。
(王思宇)
嫦娥
李商隱
母屏風燭影深,長河漸落曉星沉。
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這首詩題為“嫦娥”,實際上抒寫的是處境孤寂的主人公對於環境的感受和心靈獨白。
前兩句描繪主人公的環境和永夜不寐的情景。室內,燭光越來越黯淡,母屏風上籠罩着一層深深的暗影,越顯出居室的空寂清冷,透露出主人公在長夜獨坐中黯然的心境。室外,銀河逐漸西移垂地,牛郎、織女隔河遙望,本來也許可以給獨處孤室的不寐者帶來一些遐想,而現在這一派銀河即將消失。那點綴着空曠天宇的寥落晨星,仿佛默默無言地陪伴着一輪孤月,也陪伴着永夜不寐者,現在連這最的伴侶也行將隱沒。“沉”字正逼真地描繪出晨星低垂、欲落未落的動態,主人公的心也似乎正在逐漸沉下去。“燭影深”、“長河落”、“曉星沉”,明時間已到將曉未曉之際,着一“漸”字,暗示時間的推移流逝。索寞中的主人公,面對冷屏殘燭、青天孤月,又度過一個不眠之夜。儘管這裏沒有對主人公的心理作任何直接的抒寫刻畫,但助於環境氛圍的渲染,主人公的孤清凄冷情懷和不堪忍受寂寞包圍的意緒卻幾乎可以觸摸到。
在寂寥的長夜,天空中最引人註目、引人遐想的自然是一輪明月。看到明月,也自然會聯想起神話傳說中的月宮仙子──嫦娥。說她原是羿的妻子,因為偷吃西王母送給羿的不死藥,飛奔到月宮,成仙子。“嫦娥孤棲與誰鄰?”在孤寂的主人公眼,這孤居寒宮殿、寂寞無伴的嫦娥,其處境和心情不正和自己相似嗎?於是,不禁從心底涌出這樣的意念:嫦娥想必也懊悔當初偷吃不死藥,以致年年夜夜,幽居月宮,面對碧海青天,寂寥清冷之情難以排遣吧。“應悔”是揣度之詞,這揣度正現出一種同病相憐、同心相應的感情。由於有前兩句的描繪渲染,這“應”字就顯得水到渠成,自然理。因此,兩句與其說是對嫦娥處境心情的深情貼,不如說是主人公寂寞的心靈獨白。
這位寂處幽居、永夜不寐的主人公究竟是誰?詩中並無明確交待。詩人在《送宮人入道》詩中,曾把女冠比作“月娥孀獨”,在《月夜重寄宋華陽姊妹》詩中,又以“竊藥”喻指女子學道求仙。因此,說這首詩是代守宮觀的女冠抒寫凄清寂寞之情,也許不是無稽之談。唐代道教盛行,女子入道成為風氣,入道方驗到宗教清規對正常愛情生活的束縛而産生精神苦悶,三、四兩句,正是對她們處境與心情的真實寫照。
但是,詩中所抒寫的孤寂感以及由此引起的“悔偷靈藥”式的情緒,卻融入詩人獨特的現實人生感受,而含有更豐富深刻的意藴。在黑暗污濁的現實包圍中,詩人精神上力圖擺脫塵俗,追求高潔的境界,而追求的結果往往使自己陷於更孤獨的境地。清高與孤獨的孿生,以及由此引起的既自賞又自傷,既不甘變心從俗,又難以忍受孤孑寂寞的煎熬這微妙雜的心理,在這裏被詩人用精微而富於含藴的語言成功地現出來。這是一種含有濃重傷感的美,在舊時代的清高文士中容易引起泛的共鳴。詩的典型意義也正在這裏。
孤棲無伴的嫦娥,寂處道觀的女冠,清高而孤獨的詩人,儘管仙凡懸隔,同在人間者又境遇差殊,但在高潔而寂寞這一點上卻靈犀暗通。詩人把握住這一點,塑造三位一的藝形象。這藝概括的技巧,是李商隱的特長。
(劉學鍇)
憶住一師
李商隱
無事經年遠公,帝城曉憶西峰。
煙爐銷寒燈晦,童子開門雪滿。
住一師是一個僧人。“遠公”即東晉廬山東林寺高僧惠遠(一作慧遠),是淨土宗的初祖。詩中用“遠公”來代稱住一師,可見住一師絶非平庸之輩,亦見詩人仰慕之情。“無事”即“無端”;無端而,更使人悵恨。曉,即曉,是唐代京城長安清晨的一大特色。唐無名氏《曉聞長樂聲》詩云:“漢苑聲早,秦郊曙色分。霜凌萬戶徹,風散一城聞。”每天拂曉,宮中和各佛寺的聲一齊長鳴,聲震全城。詩人由帝城的曉,聯想到住一師所在的西峰佛寺的曉,於是自然而然地想起相經年的友人。
接着,詩人重現留存在記憶中最深刻感人的一個場景,含蓄地達出對往日深摯情誼的追念。“煙爐(一作爐煙)銷頸,寒燈晦暗,正是拂曉時佛殿的逼真寫照。小童推開出門,見皚皚白雪,灑滿蒼翠的枝。這兩句粗看似乎既未寫其人,也未寫其事,然而仔細吟味,卻是其人宛在,其事歷史在目。清晨的聲,把詩人帶到當年與住一師同在西峰時的情景中去。他們可能曾一處圍爐夜話,暢敘友情;也可能曾一起煮茗吟詩,共賞佳句;也可能曾一道焚香鼓琴,敲枰對弈,……此時,煙爐香火已滅,點一夜的燈燭逐漸暗淡,兩人忘時間長,忘天氣寒,待到小童開門一看,啊,白雪鋪天蓋地,真成一片銀色世界!這西峰雪圖,讓詩人重溫昔日相聚時的歡樂,飽含着詩人深沉的憶念之情。清人田玉(香泉)評這兩句說:“寫所住之境清絶如此,其人益可思矣。相憶之情,言外縹緲。”(《李義山詩集輯評》紀昀引)詩人的構思,確實是很高妙的。
這首詩,境界極美,情幽遠。清代田蘭芳稱此詩“不近不遠,得意未可言頸,紀昀說它“格韻俱高”,都對這首詩極為贊賞。
(王思宇)
微雨
李商隱
初隨林靄動,稍共夜涼分。
窗迥侵燈冷,庭虛近水聞。
細雨
李商隱
帷飄白玉堂,簟碧牙床。
楚女當時意,蕭蕭彩涼。
李商隱寫不少詠物詩,不僅物工切,摹寫入微,還能夠通過多方面的刻畫,傳達出物象的內在神韻。這裏舉兩首題材相近的作品作一點分析比較。
前一首詠微雨。微雨是不易察覺的,怎樣才能把它真切地現出來呢?詩中描寫全虛處落筆,助於周圍的有關事物和人的主觀感受作多方面的陪襯、渲染,捕捉到微雨的形象。開頭兩句寫傍晚前微雨始落不久的情景。靄,霧氣。稍,漸漸。微雨初起時,覺得它隨着林中霧氣一起浮動,根本辨不清是霧還是雨;逐漸地,伴同夜幕降臨,它分得晚間的絲絲涼意。後面兩句寫夜深微雨落久的情景。迥,遠。虛,空。微雨久落氣溫下降,人坐屋內,儘管遠隔窗戶,仍然感覺出寒氣透入戶內,侵逼到閃爍不定的燈火上;同時,落久空氣潮顯,雨點不免增重,在空寂的庭院,可以聽得見近處水傳來細微的淅瀝聲。四句詩寫出從黃昏到夜晚間微雨由初起到落久的過程,先是全然不易察覺,而漸能察覺,寫得十分細膩而熨貼,但是沒有一個字直接刻畫到微雨本身,僅是從林靄、夜涼、燈光、水聲諸物象來反映微雨帶給人的各種感受,顯示作者寫景狀物工巧入神的本領。下字也極有分寸,“初隨”、“稍共”、“侵”、“冷”、“虛”、“近”,處處扣住微雨的特點,一絲不苟。
如果說,《微雨》的妙處在於避免從正面鋪寫雨的形態,是人的感受作側烘托,那麽,《細雨》的筆法則全屬正面鋪寫,不過是揮比喻及想象的功能,同樣寫得靈活而新鮮。
詩篇一上來打兩個比方。白玉堂,指天宮,相傳中唐詩人李賀臨死時,看見天上使者傳天帝令召喚他上天給新建的白玉樓撰寫記文。碧牙床,喻指天空,蔚藍澄明的天空好象用碧色象牙雕塑成的臥床。這裏將細雨由天上灑落,想象為有如天宮白玉堂前飄拂下垂的帷幕,又象是從天空這張碧牙床上翻下來的簟席。帷幕、簟席都是織紋細密而質地輕軟的物件,用它們作比擬,既現出細雨的密緻形狀,也描畫細雨隨風飄灑的輕靈姿態。接下來,再用神話傳說材料作進一步形容。楚女,指《楚辭·九歌·少司命》描寫的神女,詩中曾寫到她在天池沐浴曝曬、梳理自己頭髮的神情。蕭蕭,清涼的感覺。這裏說:想象神女當時的意態,那茂密的長從兩肩披拂而下,熠熠地閃着光澤,蕭蕭地傳送涼意,不就同眼前灑落的細雨相仿佛嗎?這個比喻不僅更為生動地寫出細雨的諸項特,還特富於韻,逗人遐想。整首詩聯想豐富,意境優美,如“帷飄”、“簟”的具形象,“白玉”、“碧牙”、“彩”的設色烘托,“蕭蕭”的清涼氣氛,尤其是神女意態的虛擬摹想,成一幅神奇譎幻、瑰麗多彩的畫。比較起來,《微雨》偏於寫實作風,本詩則更多浪漫情味,從中反映出作者詠物的多樣化筆調。
(陳伯海)
無題二首
李商隱
鳳尾香羅薄重,碧文圓頂夜深縫。
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
曾是寂寥金燼暗,斷無消息石榴紅。
斑騅唔系垂楊岸,何處西南待好風?
重幃深下莫愁堂,臥清宵細細長。
神女生涯原是夢,小姑居處本無郎。
風波不信菱枝弱,月露誰教桂葉香?
直道相思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
李商隱的七律無題,藝上最成熟,最能代其無題詩的獨特藝風貌。這兩首七律無題,內容都是抒寫青年女子愛情失意的幽怨,相思無望的苦悶,又都取女主人公深夜追思往事的方式,因此,女主人公的心理獨白就構成詩的主。她的身世遭遇和愛情生活中某些具情事就是通過追思憶或隱或顯地現出來的。
第一首起聯寫女主人公深夜縫羅帳。鳳尾香羅,是一種織有鳳紋的薄羅;碧文圓頂,指有青碧花紋的圓頂羅帳。李商隱寫詩特講求暗示,即使是律詩的起聯,也往往不願意寫得過於明顯直遂,留下一些內容讓讀者去玩索味。象這一聯,就寫主人公在深夜做什麽,而不點破這件事意味着什麽,甚至連主人公的性與身份都不作明確交代。我們通過“鳳尾香羅”、“碧文圓頂”的字和“夜深縫”的行動,可以推知主人公大概是一位幽居獨處的閨中女子。羅帳,在古代詩歌中常常被用作男女好合的象徵。在寂寥的長夜中默默地縫羅帳的女主人公,大概正沉浸在對往事的追憶和對會的深情期待中吧。
接下來是女主人公的一段憶,內容是她和意中人一次偶然的相遇──“扇裁月魄羞難掩,車走雷聲語未通。”對方驅車匆匆走過,自己因為羞澀,用扇遮,雖相見而未及通一語。從上下文描寫的情況看,這次相遇不象是初次邂逅,而是“斷無消息”之前的最一次照。否則,不可能有深夜縫羅帳,期待會的舉動。正因為是最一次未通言語的相遇,在長期得不到對方音訊的今天憶往事,就越感到失去那次機緣的可惜,而那次相遇的情景也就越加清晰而深刻地留在記憶中。所以這一聯不是描繪女主人公愛情生活中一個難忘的片斷,而且麯地達她在追思往事時那惋惜、悵惘而又深情地加以味的雜心理。起聯與頷聯之間,在情節上有很大的跳躍,最一次照之前的許多情事(比如她和對方如何結識、相愛等)統統省略。
頸聯寫皇后的相思寂寥。和上聯通過一個富於戲劇性的片斷現瞬間的情緒不同,這一聯卻是通過情景交融的藝手法概括地抒寫一個較長時期中的生活和感情,具有更濃郁的抒情氣氛和象徵暗示色彩。兩句是說,自從那次匆匆相遇之,對方便絶無音訊。已經有多少次獨自伴着逐漸黯淡下去的殘燈度過寂寥的不眠之夜,眼下又是石榴花紅的季節。“炬成灰淚始”,“一寸相思一寸灰”,那黯淡的殘燈,不是渲染長夜寂寥的氣氛,而且它本身就仿佛是女主人公相思無望情緒的外化與象徵。石榴花紅的季節,春天已經消逝。在寂寞的期待中,石榴花紅給她帶來的也許是流光易逝、青春虛度的悵惘與傷感吧?“金燼暗”、“石榴紅”,仿佛是不經意地點染景物,卻寓含丰采富的感情內涵。把象徵暗示的現手法運用得這樣自然精妙,不露痕跡,這確實是藝上爐火純青境界的標志。
末聯仍舊到深情的期待上來。“斑騅”句暗用樂府《神弦歌·明下童麯》“陸郎乘斑騅……望門不欲歸”句意,大概是暗示她日久思念的意中人其實和她相隔並不遙遠,也許此刻正馬垂楊岸邊呢,是咫尺天涯,無緣會罷。末句化用曹植《七哀》“為西南風,長逝入君懷”詩意,希望能有一陣好風,將自己吹送到對方身邊。李商隱的優秀的愛情詩,多數是寫相思的痛苦與會的難期的,但即使是無望的愛情,也總是貫串着一種執着不移的追求,一種“春蠶到死絲方,炬成灰淚始”式的真摯而深厚的感情。希望在寂寞中燃燒,我們在這首詩中所感受到的也正是這樣一種感情。這是他的優秀愛情詩和那些缺乏深摯感情的豔詩之間的一個重要區,也是這些詩儘管在不同程度上帶有時代、階級的烙印,卻至今仍然能打動人們的一個重要原因。
比起第一首,第二首更側重於抒寫女主人公的身世遭遇之感,寫法也更加概括。一開頭就撇開具情事,從女主人公所處的環境氛圍寫起。層帷深垂,幽邃的居室籠罩着一片深夜的靜寂。獨處幽室的女主人公自思身世,輾轉不眠,倍感靜夜的漫長。這裏儘管沒有一筆正面抒寫女主人公的心理狀態,但透過這靜寂孤清的環境氣氛,我們幾乎可以觸摸到女主人公的內心世界,感覺到那帷幕深垂的居室中彌漫着一層無名的幽怨。
頷聯進而寫女主人公對自己愛情遇的顧。上句用巫山神女夢遇楚王事,下句用樂府《神弦歌·清溪小姑麯》:“小姑所居,獨處無郎。”意思是說,追思往事,在愛情上儘管也象巫山神女那樣,有過自己的幻想與追求,但到頭來不過是做一場幻夢而已;直到現在,還正象清溪小姑那樣,獨處無郎,終身無托。這一聯雖然用兩個典故,卻幾乎讓人感覺不到有用典的痕跡,真正達到驅使故典如同己出的程度。特是它雖然寫得非常概括,卻並不抽象,因為這兩個典故各自所包含的神話傳說本身就能引起讀者的豐富想象與聯想。兩句中的“原”字、“本”字,頗見用意。前者暗示她在愛情上不僅有過追求,而且也曾有過短暫的遇,但終究成一場幻夢,所以說“原是夢”;者則似乎暗示:儘管迄今仍然獨居無郎,無所依托,但人們則對她頗有議論,所以說“本無郎”,其中似含有某自我辯解的意味。不過,上所說的這兩層意思,都寫得隱約不露,不細心揣摩味是不容易現的。
頸聯從不幸的愛情經轉到不幸的身世遭遇。這一聯用兩個比喻:說自己就象柔弱的菱枝,卻偏遭風波的摧;又象具有芬芳美質的桂葉,卻無月露滋潤使之飄香。這一聯含意比較隱晦,似乎是暗示女主人公在生活中一方面受到惡勢力的摧殘,另一方面又得不到應有的同情與幫助。“不信”,是明知菱枝為弱質而偏加摧,見“風波”之橫暴;“誰教”,是本可滋潤桂葉而竟不如此,見“月露”之無情。措辭婉轉,而意極沉痛。
愛情遇既同夢幻,身世遭逢又如此不幸,但女主人公沒有放棄愛情上的追求──“直道相思無益,未妨惆悵是清狂。”即便相思全然無益,也不妨抱癡情而惆悵終身。在近乎幻滅的情況下仍然堅持不渝的追求,“相思”的銘心刻骨更是可想而知。
中唐以來,以愛情、豔情為題材的詩歌逐漸增多。這類作品在共同特點是敘事的成份比較多,情節性比較強,人物、場景的描繪相當細緻。李商隱的愛情詩卻以抒情為主,着力抒寫主人公的主觀感覺、心理活動,現她(他)們豐富雜的內心世界。而為加強抒情的形象性、生動性,又往往要在詩中織入某些情節的片斷,在抒情中融入一定的敘事成分。這就使詩的內容密度大大增加,形成短小的節制制度與豐富的內容之間的矛盾。為千克克勤克儉服這一矛盾,他不得不大大加強詩句之間的跳躍性,且助比喻、象徵、聯想等多手法來加強詩的暗示性。這是他的愛情詩意脈不很明顯、比較難讀的一個重要原因。但也正因為這樣,他的愛情詩往往具有藴藉含蓄、意境深遠、寫情細膩的特點和優點,經得起反咀嚼與玩索。
無題詩究竟有沒有寄托,是一個雜的問題。離開詩歌藝形象的整,抓住其中的片言語,附會現實生活的某些具人事,進行索隱猜謎式的解釋,是完全違反藝創作規律的。象馮浩那樣,將“鳳尾”首中的“垂楊岸”解為“寓柳姓”(指詩人的幕主柳仲郢),將“西南”解為“蜀地”,從而把這兩首詩說成是詩人“將赴東川,往令狐,留宿,而有悲歌之作”,就是穿鑿附會的典型。但這並不妨礙我們從詩歌形象的整出,聯繫詩人的身世遭遇和其他作品,區不同情況,對其中的某些無題詩作這方面的探討。就這兩首無題詩看,“重幃”首着重寫女主人公如夢似幻,無所依托,橫遭摧的凄苦身世,筆意空靈概括,意在言外,其中就可能寓含或滲透作者自己的身世之感。熟悉作者身世的讀者不難從“神女”一聯中味出詩人在顧往事時深慨輾轉相依、終歸空無的無限悵惘。“風波”一聯,如單純寫女子遭際,顯得不着邊際;而從比興寄托角度理解,反而易於意會。作者地位寒微,“內無強近,外乏因依”(《祭徐氏姊文》),仕途上不僅未遇有力援助,反遭朋勢力摧抑,故菱枝遭風波摧,桂葉無月露滋潤慨。他在一首托宮怨以寄慨的《深宮》詩中說:“狂飈不惜蘿陰薄,清露偏知桂葉濃”,取譬與“風波”二句相似(不過“清露”句與“月露”句托意正相反而已),也可證“風波”二句確有寄托。何焯說這首無題“直露(自傷不遇)本意”,是比較符實際的。和“重幃”首相比,“鳳尾”首的寄托痕跡就很不明顯,因為詩中對女主人公愛情生活中的某些具情事描繪得相當細緻(如“扇裁月魄”一聯),寫實的特點比較突出。但不論這兩首無題詩有無寄托,它們都首先是成功的愛情詩。即使我們完全把它們作為愛情詩來讀,也並不減低其藝價值。
(劉學鍇)
賈生
李商隱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
可憐夜半虛前席,不問蒼生問鬼神。
賈誼貶長沙,久已成為詩人們抒寫不遇之感的熟濫題材。作者獨闢蹊徑,特意選取賈誼自長沙召,宣室夜對的情節作為詩材。《史記·屈賈列傳》載:
賈生見。孝文帝方受釐(剛舉行過祭祀,接受神的福祐),坐宣室(未央宮前殿正室)。上因感鬼神事,而問鬼神之本。賈生因具道所以然之狀。至夜半,文帝前席(在坐席上移膝靠近對方)。既罷,曰:“吾久不見賈生,自以為過之,今不及也。”
在一般封建文人心目中,這大概是值得大加渲染的君臣遇盛事。但詩人卻獨具眼,抓住不為人們所註意的“問鬼神”之事,翻出一段新警透闢、人深省的詩的議論。
“宣室求賢訪逐臣,賈生才調更無倫。”前幅純從正面着筆,絲毫不露貶意。首句特標“求”、“訪”(咨詢),仿佛熱烈頌揚文帝賢意之切、之殷,待賢態度之誠、之謙,所謂求賢若渴,虛懷若。“求賢”而至“訪逐臣”,更可見其網羅賢才已達到“野無遺賢”的程度。次句隱括文帝對賈誼的推服贊嘆之詞。“才調”,兼包才能風調,與“更無倫”的贊嘆配,令人宛見賈生少年竣議論風、華照人的精神風貌,詩的形象感和詠嘆的情調也就自然地顯示出來。這兩句,由“求”而“訪”而贊,層層遞進,現文帝對賈生的推服器重。如果不看下文,幾乎會誤認為這是一篇聖主求賢頌。其實,這正是作者故弄狡獪之處。
第三句承、轉交錯,是全詩樞紐。承,即所謂“夜半前席”,把文帝當時那虛心垂詢、凝神傾聽、以至於“不自知膝之前於席”的情狀描繪得維妙維肖,使歷史陳跡變成充滿生活氣息、鮮明可觸的畫。這善於選取典型細節,善於“從小物寄慨”的藝手段,正是李商隱詠史詩的絶招。通過這個生動的細節的渲染,把由“求”而“訪”而贊的那架“重賢”的梯升到最高處;而“轉”,也就在這戲劇高潮中同時開始。不過,它並不露筋突骨,硬轉逆,而是用詠嘆之筆輕輕撥轉──在“夜半虛前席”前加上可憐兩字。可憐,即可惜。不用感情色彩強烈的“可悲”、“可嘆”一類詞語,說“可憐”,一方面是為末句──一篇之警策預留地步;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在這裏貌似輕描淡寫的“可憐”,比劍拔弩張的“可悲”、“可嘆”更為含藴,更耐人尋味。仿佛給文帝留有地,其實卻隱含着冷雋的嘲諷,可謂似輕而實重。“虛”者,空自、徒然之謂。雖輕輕一點,卻使讀者對文帝“夜半前席”的重賢姿態從根本上産生懷疑,可謂舉重而若輕。如此推重賢者,何以竟然成“虛”?詩人引而不,給讀者留下懸念,詩也就顯出跌宕波的情,而不是一瀉無。這一句承轉交錯的藝處理,精煉,自然,和諧,渾然無跡。
末句方引滿而,緊承“可憐”與“虛”,射出直中鵠的的一箭──不問蒼生問鬼神。鄭重求賢,虛心垂詢,推重嘆服,乃至“夜半前席”,不是為詢求治國安民之道,卻是為“問鬼神”的本原問題!這究竟是什麽樣的求賢,對賢者又究竟意味着什麽啊!詩人仍點破而不說──通過“問”與“不問”的對照,讓讀者自己對此得出應有的結論。辭鋒極犀利,諷刺極辛辣,感概極深沉,卻又極抑揚吞吐之妙。由於前句圍繞“重賢”逐步升級,節節上揚,第三句又盤馬彎弓,引而不,末句由強烈對照而形成的貶抑便顯得特有力。這正是通常所謂“擡得高,摔得重”。整首詩在正反、揚抑、輕重、隱顯、承轉等方面的藝處理上,都藴含着藝的辯證法,而其新警含藴、唱嘆有情的藝風格也就通過這一列成功的藝處理,逐步顯示出來。
點破而不說,有論而無斷,非由於內容貧弱而故弄玄虛,而是由於含藴豐富,片言不足以意。詩有諷有慨,寓慨於諷,旨意並不單純。從諷的方面看,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似刺文帝,實際上詩人的主要用意並不在此。晚唐許多皇帝,大都崇佛媚道,服藥求仙,不顧民生,不任賢才,詩人矛頭所指,顯然是當時現實中那些“不問蒼生問鬼神”的封建統治者。在寓諷時主的同時,詩中又寓有詩人自己懷才不遇的深沉感慨。詩人夙懷“欲天地”的壯志,但偏遭衰世,沉淪下僚,詩中每“賈生年少虛垂涕”、“賈生兼事鬼”之慨。這首詩中的賈誼,正有詩人自己的影子。概而言之,諷漢文實刺唐帝,憐賈生實亦自憫。
(劉學鍇)
謁山
李商隱
從來日乏長繩,水去回族恨不。
欲就麻姑買滄海,一杯春露冷如冰。
時間的流逝,使古往今來多少志士才人慷慨悲歌。李商隱這首詩,所吟詠慨嘆的儘管還是這樣一個帶有永恆性的宇宙現象,卻極富浪漫主義的奇思異想,令人耳目一新。
一開頭就把問題直截當地提到人們前。傅玄《九麯歌》說:“歲暮景邁群光絶,安得長繩白日?”長繩日,是古代人們企圖留駐時光的一種天真幻想。但這樣的“長繩”又到哪去找呢?傅詩說“安得”,已經透露出這企望之難以實現;李詩更進一步,說“從來日乏長繩”,脆將長繩日的設想徹底否定。
正因為時間的流逝無法阻止,望見逝川東去、白歸山的景象,不免令人感慨,中心悵恨,無時或已。由日無繩之慨,到水去回族之恨,感情沉降到最低點,似乎已經山窮水,詩人卻由“恨”忽生奇想,轉出一片柳暗花明的新鏡。
“欲就麻姑買滄海。”麻姑是古代神話傳說中的女仙,她自稱曾在短時間內三見滄海變為桑田。這裏即因此而認定滄海歸屬於麻姑,想到要麻姑買下整個滄海。乍讀似覺這奇想有些突如其來,實則它即緣“日乏長繩”和“水去回族”而生。在詩人想象中,“逝者如斯”的時間之流,最都流註集於大海,因而這橫無際涯的滄海便是時間的總;買下滄海,也就控占有全部時間,不致再有水去回族之恨。這想象,天真到接近童話的程度,卻又大膽得令人驚奇;麯到埋沒意緒的程度,卻自有其幻想的邏輯。
末句更是奇中出奇,麯之又麯。滄海究竟能不能“買”?詩人不作正面答,而是幻覺似地在讀者前推出一個意味深長的形象──一杯春露冷如冰。剛剛還展現在前的浩渺無際的滄海仿佛突然消失,剩下一杯冰冷的春露。神話中的麻姑曾經現,蓬萊仙山一帶的海水比不久前又淺一半,大概滄海又一次要變成陸地。詩人抓住這一點加以揮,將滄海變桑田的過程縮短為一瞬間,讓人意識到這眼前的一杯春露,不過是浩渺的滄海倏忽變化的遺跡,頃刻之間,連這一杯春露也將消失不存。這是對宇宙事物變化迅疾的極度誇張,也是對時間流逝之快的極度誇張。一個“冷”字,揭示出時間的無情、自然規律的冰冷無情和詩人無可奈何的失望情緒。詩中那“欲就麻姑買滄海”的奇異而大膽的幻想,“一杯春露冷如冰”的奇幻而瑰麗的想象,卻充分現出詩人的藝想象力和創造力。這奇幻的想象和構思,頗似李賀,可以看出李賀對李商隱的影響。有人曾指出詩中買滄海的設想和李賀《苦晝短》中“天東有若木,下置銜燭竜。吾將斬竜足,嚼竜肉,使之朝不得,夜不得伏。自然老者不死,少者不哭”的意思差不多,而“一杯春露冷如冰”的詩句則是點化李駕《夢天》“一泓海水杯中瀉”的句子,這是非常精闢的比較分析。
題稱“謁山”,即拜謁名山之意。從詩中所抒寫的內容看,當是登高山望見水去回族日落的景象有感而作。將一個古老的題材寫得這樣新奇浪漫,富於詩情,也許正可以用和詩人同時的李德裕說的一句話來評價:“譬諸日月,雖終古常見,而光景常新,此所以為靈物也。”
(劉學鍇)
哭劉司戶蕡
李商隱
路有論冤謫,言皆在中興。
空聞遷賈誼,不待相孫弘。
江闊惟首,天高但撫膺。
去年相送地,春雪滿黃陵。
唐文宗大和二年(828),劉蕡應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考試,在策文中痛斥宦官專權,引起強烈反響。考官懾於宦官威勢,不敢錄齲來令狐楚、牛僧孺均曾蕡幕府,授秘書郎,以師禮待之。而宦官深恨蕡,誣以罪,貶柳州司戶卒。對劉蕡貶謫而冤死,李商隱是極為悲痛的。
詩的前半寫劉蕡冤謫而死。詩先不寫自己的看法,而是從引述旁人的議論落筆。“言”指劉蕡應賢良方正試所作的策文。行路之人都在議論劉蕡遭貶柳州確是冤屈,都說他在賢良對策中的言論全是為着國的中興。言“中興”而遭“冤謫”,可見蒙冤之深,難怪路人也在為之不平。詩人路人之口談論冤謫,當然比直說更加有力。這不但現人們對劉蕡的同情和敬重,也從側反映他們對宦官誣陷劉蕡的痛恨,對朝廷軟弱昏庸的譴責。
下面兩句接着引歷史人物,寫詩人對劉蕡之死的痛惜。“遷”在這裏是遷升之意。西漢賈誼因遭讒毀,貶為長沙王太傅,來文帝又把他召京城,任文帝愛子梁懷王太傅,常他詢問政事。孫弘,即公孫弘,漢武帝時初為博士,一度免歸,又舉為賢良文學,受到重用,官至丞相,封平津侯。“不待”即不及待。兩句是說:空自聽說昔年賈誼被召朝廷,劉蕡卻被遠謫柳州,客死異鄉,不可能象公孫弘那樣再次被舉,受到重用。此聯用典妥帖,何焯特稱第四句“最為精切”(《李義山詩集輯評》)。“空聞”、“不待”二語,頓挫有力,透出詩人深感悵惋痛惜之情。
詩人視劉蕡為“師友”,而他竟死於冤屈,怎能不使詩人傷心痛哭。五、六兩句,即扣住題,寫詩人痛哭情狀。劉蕡最似死在潯陽(今江西九江)。詩人是在長安作此詩的。遙隔大江,衹有頻頻首南望,望空灑淚;天高難問,沉冤難訴,死不生,惟有捶胸痛哭。長慟之,痛定思痛,詩人想起一年前與劉蕡在黃陵(山名,在今湖南湘陰)相的最一面。那時,正當劉蕡冤謫柳州,天空陰暗,春雪凄寒。結尾兩句不但烘托着二人相時的悲凄心情,且與詩人寫此詩時悲痛欲絶的心境亦融為一,留下不的哀思。紀昀說:“逆輓作收,結法甚好。”(《李義山詩集輯評》)此論極是。
這首詩,整篇都浸透着詩人的淚水,貫穿着一個“哭”字:始則是嗚咽悲泣,隨是放聲痛哭,繼而是仰天悲號,最則又變為抽噎飲泣。讀完全詩,仿佛詩人的哭聲還縈繞在我們耳際。寫法上,詩人把敘述、議論、抒情三者結在一起。前面四句全是敘述、議論,但敘述中含着很強的抒情色彩。後面四句抒情,而結聯於抒情中又含着敘述成分。如果全是敘述和議論,容易枯乏味;如純用抒情,又與引詩所寫的具內容不太相,難於寫出劉蕡的沉冤。此詩將這三者結起來,使公義私情,都得到充分的現,從而增強詩的感染力。
(王思宇)
涼思
李商隱
客去波平檻,蟬休露滿枝。
永懷當此節,倚立自移時。
北斗兼春遠,南陵寓使遲。
天涯占夢數,疑誤有新知。
這是寫詩人初夜晚的一段愁思。
首聯寫愁思産生的環境。訪客已經離去,池水漲平欄檻,知停止噪鳴,清露挂滿樹枝,好一幅水亭夜的清涼圖景!但是,詩句的處不光在於寫景真切,它還細緻地傳達出詩人心理感受的微妙變化。如“客去”與“波平檻”,本來是互不相關的兩件事,為什麽要連在一起敘述呢?細細推敲,大有道理。大凡人在熱鬧之中,是不會去註意夜晚池塘漲水這類細節的。衹有當客人告退、孤身獨坐時,會突然現:喲,怎麽不知不覺間前的水波已漲得這麽高!同樣,鳴蟬與滴露也是生活的常事,也衹有在陡然清靜下來心緒無聊時,會覺察到現象的變化。所以,這聯寫景實際上反映詩人由鬧至靜的特殊心境,為引起愁思作鋪墊。
第二聯開始,詩人的筆觸由“涼”轉入“思”。永懷,即長想。此節,此刻。移時,時、經時。詩人的身影久久倚立在水亭欄柱之間,他凝神長想,思潮起伏。讀者雖還不知道他想的什麽,但已經感染到那愁思綿綿的悲涼情味。
詩篇半進入所思的內容。北斗星,因為它屹立天極,衆星圍繞轉動,古人常用來比喻君主,這裏指皇帝駐居的京城長安。兼春,即兼年,兩年。南陵,今安徽繁昌縣,唐時屬宣州。寓,托。兩句意思是:離開長安已有兩個年頭,滯留遠方未歸;而托去南陵傳信的使者,又遲遲不帶期待的消息。處在這樣進退兩難的境地,無怪乎詩人要産生被棄置天涯、零丁無告的感覺,屢屢夢境占卜吉兇,甚至猜疑所聯繫的對方有新結識的朋友而不念舊交。由於寫作背景難以考定,詩中所敘情事不很瞭瞭。但我們知道李商隱一生不得志,在朝做過短短兩任小官,其餘時間都漂泊異鄉,寄人幕下。這首詩大約寫在又一次飄零途中,緬懷長安而不得歸,尋找新的出路又沒有結果,素抱難展,托身無地,衹有歸結於悲愁抑的情思。“涼思”一題,語意雙關:既指“思”由“涼”生,也意味着思緒悲涼。按照這樣的理解,“涼”和“思”又是通篇融貫為一的。
此詩抒情采用直寫胸臆的方式,不象作者一般詩作那樣婉麯見意,但傾吐胸懷仍有宛轉含蓄之處,非一瀉無。語言風格疏郎清淡,不假雕飾,也有於李商隱一貫的精工典麗的作風,正適於現那凄冷蕭瑟的情懷。大作善於隨物賦形,不受一種固定風格的拘限,於此可見一斑。
(陳伯海)
花下醉
李商隱
尋芳不覺醉流霞,倚樹沉眠日已斜。
客散酒醒深夜,更持紅燭賞殘花。
如詩題所顯示的,這是一首抒寫對花的陶醉流連心理的小詩。
首句“尋芳不覺醉流霞”,寫出從“尋”到“醉”的過程。因為愛花,所以懷着濃厚的興味,殷切的心情,特地獨自去“尋芳”;既“尋”而果然喜遇;既遇遂深深為花之美豔所吸引,流連稱賞,不能自已;流連稱賞之餘,竟不知不覺地“醉”。這是雙重的醉。流霞,是神話傳說中一種仙酒。《論衡》上說,項曼卿好道學仙,離三年而返,自言:“欲飲食,仙人輒飲我以流霞。每飲一杯,數日不饑。”這裏用“醉流霞”,含意雙關,既明指為甘美的酒所醉,又暗喻為豔麗的花所醉。從“流霞”這個詞語中,可以想象出花的絢爛、光豔,想象出花的芳香和情態,加強“醉”字的具可感性。究竟是因為尋芳之前喝酒此時感到醉意,還是在尋芳的過程中因為心情陶然而對酒賞花?究竟是因迷於花而增添酒的醉意,還是因醉的微醺而更感到花的醉人魅力?很難說得清楚。可能詩人正是要這含意雙關的“醉流霞”寫出生理的醉與心理的醉的相互作用和奇紗融。“不覺”二字,正傳神地描繪出目眩神迷、身心俱醉而不自知其所以然的情態,筆意極為超妙。
次句“倚樹沉眠日已斜”進一步寫“醉”字。因迷花醉酒而不覺倚樹(倚樹亦即倚花,花就長在樹上,燦若流霞);由倚樹而不覺沉眠;由沉眠而不覺日已西斜。敘次井然,而又處處緊扣“醉”字。醉眠於花樹之下,整個身心都為花的馥所包圍、所浸染,連夢也帶着花的醉人芳香。所以這“沉眠”不妨說正是對花的沉醉。這一句似從李白《夢遊天姥吟留》“迷花倚石忽已暝”句化出,深一層寫出身心俱醉的迷花境界。
醉眠花下而不覺日斜,似已達到迷花極緻而難以為繼。三、四兩句忽又柳暗花明,轉出新境──“客散酒醒深夜,更持紅燭賞殘花。”在倚樹沉眠中,時間不知不覺由日斜到深夜,客人已經散去,酒也已經醒,四周是一片夜的朦朧與沉寂。在這環境氣氛中,一般的人是不會想到賞花的;即使想到,也會因露冷風寒、花事闌珊而感到意興索然。但對一個愛花迷花的詩人來說,這樣一種環境氣氛,反倒更激起賞花的意趣。酒闌客散,正可靜中細賞;酒醒神清,與醉眼朦朧中賞花自有一番風味;深夜之,才能看到人所未見的情態。特是當他想到日間盛開的花朵,到明朝也許就將落英繽紛、殘紅遍地,一種對美好事物的深刻留連之情便油然而生,促使他抓住這最的時機領略行將消逝的美,於是,便有“更持紅燭賞殘花”這一幕。在夜色朦朧中,在紅燭的照映下,這行將凋謝的殘花在生命的最瞬間仿佛呈現出一種奇異的光華,美麗得象一個五彩繽紛而又隱約朦朧的夢境。詩人也就在持燭賞殘花的過程中得到新的也是最的陶醉。夜深酒醒的“賞”,正是“醉”的更深一層的現,正如姚培謙所說,“方是愛花極緻”(《李義山詩箋註》)。清人馬位說:“李義山詩‘客散酒醒深夜,更持紅燭賞殘花’,有雅人深緻;子瞻‘恐夜深花睡去,高燒銀燭照紅妝’,有富貴氣象。二子愛花興不淺”(《窗隨筆》)。“雅人深緻”與“富貴氣象”之評,今天我們也許有所保留,而歸結。地到“愛花興不淺”,則是完全確切的。
(劉學鍇)
正月崇讓宅
李商隱
密鎖重關掩緑苔,廊深閣迥此徘徊。
先知風起月含暈,尚自露寒花未開。
蝙拂旌終展轉,鼠翻窗網小驚猜。
背燈獨共餘香語,不覺猶歌《起夜來》。
這是詩人悼念亡妻之作。崇讓宅是詩人的嶽父、徑原節度使王茂元在東都洛陽崇讓坊的宅邸,詩人和妻子曾在此居祝詩人的妻子卒於大中五年(851)夏間。此詩作於大中十一年正月在洛陽時。
昔日到崇讓宅,見到可愛的妻子,該是多麽幸福和歡樂。這次歸來,卻是觸目生悲。宅門牢牢上鎖,重重關閉,地上長滿青苔,說明久已無人居住,成廢宅;因為寂無一人,廊樓閣非常冷落,顯得特深迥;妻子已逝,無人與語,詩人好在這裏獨自徘徊。夜幕降臨,月忽生暈,不但月光蒙上一層陰影,似有無限哀愁,而且月暈則多風,天氣也要變得更加寒冷;露寒見冷,春花也不綻開。詩的開頭兩聯,首聯扣住題中崇讓宅,寫其荒涼冷落,傷心慘目;頷聯扣住題中“正月”,寫“風露花月,不堪愁對”(清屈《李義山詩箋註》)。這四句,用環境的凄涼,襯托出詩人心境的凄涼。何焯說:“三四覆裝,月暈多風比妻身亡,下句則曾未得富貴開眉也。”(《李義山詩集輯評》)也就是說,這兩句是兼用眼前之景,隱喻過去的情事,第三句是說妻子臨死之前,詩人已看出不祥的預兆;下句謂王氏婚,詩人一直窮愁潦倒,生計艱辛,從未使妻子眉目舒展過一日,於內疚中含着深厚的傷悼之情。
上四句寫室外,以下進入室內。
“旌”為端之帛,以其形狀似旌(旗),故稱,這裏即指子。“展轉”、“驚猜”,都是詩人的活動。“展轉”用《詩經·周南·關雎》“展轉反側”語,指翻來去,不能入睡。“窗網”是張挂在窗外檐下以防鳥雀入室的絲織的網。“驚猜”句非常逼真地寫出詩人的心理活動:深夜詩人全神貫註地懷念亡妻,忽聽到鼠翻窗網之聲,還以為是妻到室中來。“斜字形容心中微微一怔,措詞極有分寸。一“驚”、一“猜”,連下兩個動詞,物精細入微。這兩句以動寫靜,因為如果在風雨喧囂的不寧靜的夜,是不會覺察出“蝙拂旌”、“鼠翻窗網”這樣微細的聲響的。而夜愈是寂靜,愈是使人感到寂寞孤獨,愈是加深加重對亡妻的憶念,因而“展轉”、“驚猜”,終夜不能成眠。
最兩句,寫得更加沉痛。因為“驚猜”妻子來,所以立刻翻身起來。然而卻又沒有見到妻子。此時詩人神智已經恍惚,還仿佛聽見她唱起《起夜來》的哀歌。“背燈”,狀詩人室內四處尋找;“餘香”是亡妻所遺之香氣;聞着餘香,仿佛妻子猶在,故與之語。《起夜來》是樂府麯調名,《樂府解題》說:“《起夜來》,其辭意猶念疇昔思君之來也。”是妻思念丈夫之辭。此詩不說自己憶念妻子,卻說亡妻思念自己,這樣從對方來說,其言更加沉痛,更見出自己的憶念之深沉,思情之慘苦。這兩句一字一淚,一字一血,讀之令人酸鼻。
悼亡詩,常用的寫法是睹物思人,由物見情,或者憶念往事,由事見情。此詩用的則是由景見情的手法,全詩從白天到夜晚,由門外到宅內,再到室中,通過姓种种氏環境的層層描寫,襯托出詩人悼念妻子的悲痛心情和雜的內心活動,不敘一事,不一句議論,情真而深,非常感人,張田就稱它“情深一往,讀之增伉儷之重,潘黃門絶唱也。”(《玉溪生年譜會箋》)
(王思宇)
麯江
李商隱
望斷平時翠輦過,空聞子夜鬼悲歌。
金輿不返傾城色,玉殿猶分下苑波。
死憶華亭聞唳鶴,老憂王室泣銅駝。
天荒地變心雖,若比傷春意未多。
麯江,是唐代長安最大的名勝風景區,“開元中疏鑿為境……花卉環周,煙水明媚。都人遊賞,盛於中和上已之節”(康駢《劇談錄》)。安史亂荒廢。唐文宗頗想恢升平故事,於大和九年(835)二月派神策軍修治麯江。十月,賜百官宴於麯江。甘露之變生不久,下令罷修。李商隱這首詩,就是事變第二年春天寫的。
麯江的興廢,和唐王朝的盛衰密切相關。杜甫在《哀江頭》中曾麯江今昔抒寫國殘破的傷痛。面對經受不了另一嘲天荒地變”──甘露之變荒涼滿目的麯江,李商隱心中自不免産生和杜甫類似的感慨。杜甫的《哀江頭》,可能對他這首詩的構思有過啓,是他的感慨已經寓有特定的現實內容,帶上更濃重的悲涼的時代色彩。
一開始就着意渲染麯江的荒涼景象:放眼極望,平時皇帝車駕臨幸的盛況再也看不到,能在夜半時聽到冤鬼的悲歌聲。這裏所藴含的並不是吊古傷今的歷史感慨,而是深沉的現實政治感喟。“平時翠輦過”,指的是事變前文宗車駕出遊麯江的情景;“子夜鬼悲歌”,則是事變麯江的景象,這景象,荒涼中顯出凄厲,正暗示出剛過去不久的那嘲流血門,僵屍萬計”的慘酷事變。在詩人的感受中,這場大事變仿佛分兩個時代:“平時翠輦過”的景象已經成為極望而不可再見的遙遠的過去,眼前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幅黑暗、蕭森而帶有恐怖氣氛的現實圖景。“望斷”、“空聞”,從正反兩個方面暗寓一嘲天荒地變”。
三、四承“望斷”句,說先前乘金輿陪同皇帝遊賞的美麗宮妃已不再來,衹有麯江流水依然在寂靜中流玉殿旁的溝(麯江與溝相通)。“不返”、“猶分”的鮮明對照中,顯現出一幅荒涼冷寂的麯江圖景,藴含着無限滄桑今昔之感。文宗修繕麯江亭館,遊賞下苑景,本想恢升平故事。甘露事變一起,受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奴,形同幽囚,翠輦金輿,遂絶跡於麯江。這裏,正寓有升平不返的深沉感慨。下兩聯的“荊棘銅駝”之悲和“傷春”之感都從此生出。
第五句承“空聞”句。西晉陸機因被宦官孟玖所讒而受誅,臨死前悲嘆道:“華亭(陸機故宅旁名)鶴唳,豈可聞乎?”這裏用以暗示甘露事變期間大批朝臣慘遭宦官殺戮的情事,應次句“鬼悲歌”。第六句承“望斷”句與頷聯。西晉滅亡前,索靖預見到天下將亂,指着洛陽宮門前的銅駝嘆息道:“會見汝在荊棘中耳1這裏以抒寫對唐王朝國運將傾的憂慮。這兩個典故都用得非常精切,不僅使不便明言的情事得到既微而顯的達,而且加強全詩的悲劇氣氛。兩句似斷實連,隱含着因果聯繫。
末聯是全篇結穴。在詩人看來,“流血門,僵屍萬計”的這場天荒地變──甘露之變儘管令人心摧,但更令人傷痛的卻是國所面臨的衰頽沒落的命運。(“傷春”一詞,在李商隱的詩歌語中占有特重要的地位,曾被他用來概括自己詩歌創作的基本主題,這裏特指傷時感亂,為國的衰頽命運而憂傷。)痛定思痛之際,詩人沒有把目光局限在甘露之變這一事件本身,而是更深入地去思索事件的前因果,敏銳的覺察到這一歷史的鏈條所顯示的歷史趨勢。這正是本篇思想內容比一般的單純抒寫時事的詩深刻的地方,也是它的風格特深沉凝重的原因。
這首詩在構思方面有一個顯著的特點:既麯江今昔暗寓時事,又通過對時事的感受抒寫“傷春”之情。就全篇來說,“天荒地變”之悲非主,“傷春”是真正的中心。儘管詩中正面寫“傷春”的衹有兩句(六、八兩句),但實際上前面的所有描寫都直接間接地圍繞着這個中心,都透露出一種濃重的“傷春”氣氛,所以末句點明題旨,仍顯得水到渠成。
以麗句寫荒涼,以綺語寓感慨,是杜甫一些律詩的顯著特點。李商隱學杜,在這方面也是深得杜詩訣竅的。讀《麯江》,可能會使我們聯想起杜甫的《興》,儘管它們在藝功力上還存在顯著的差別。
(劉學鍇)
驕兒詩
李商隱
袞師我驕兒,美秀乃無匹。
文葆未周晬,固已知六七。
四歲知姓名,眼不視梨慄。
交朋頗窺觀,謂是丹穴物。
前朝尚器貌,流品方第一。
不然神仙姿,不爾燕鶴骨。
安得此相謂?欲慰衰朽質。
青春妍和月,朋戲渾甥侄。
繞堂穿林,沸若金鼎溢。
門有長者來,造次請先出。
客前問所,含意不吐實。
歸來學客,敗秉爺笏。
或謔張飛,或笑鄧艾吃。
豪鷹毛崱屴猛馬氣佶傈。
截得青篔簹,騎走恣唐突。
忽學參軍,按聲喚蒼鶻。
又紗燈旁,稽首禮夜佛。
仰鞭蛛網,俯首飲花蜜。
欲爭蛺蝶輕,未謝柳絮疾。
階前逢阿姊,六甲頗輸失。
凝走弄香奩,拔脫金屈戌。
抱持多反倒,威怒不可律。
麯躬牽窗網,衉唾拭琴漆。
有時看臨書,挺立不動膝。
古錦請裁衣,玉軸亦欲乞。
請爺書春,春宜春日。
芭蕉斜箋,辛夷低過筆。
爺昔好讀書,懇苦自著述。
憔悴欲四十,無肉畏蚤虱。
兒慎勿學爺,讀書求甲乙。
穰苴司馬法,張良黃石,
便為帝王師,不假更纖悉。
況今西與北,羌戎正狂悖。
誅赦兩未也,將養如痼疾。
兒當速成大,探雛入虎穴。
當為萬戶侯,勿守一經帙。
西晉詩人左思寫過一首《嬌女詩》,描繪他的兩個小女兒活潑嬌憨的情態,生動逼真,富於生活氣息。杜甫的傑作《北》中有一段描寫小兒女嬌癡情狀的文字,就明顯受到《嬌女詩》的啓。李商隱這首《驕兒詩》,更是從題、內容到寫法都有意學習《嬌女詩》,但它又自具機杼,不落窠臼,有自己的獨特面貌。
這首詩寫於大中三年(849)春天,詩人已經走過一大段坎坷不平的人生道路,“憔悴欲四十”(這一年他三十八歲)。自從開成二年登進士第,開成四年釋褐入仕以來,由於政治的腐敗,爭的牽,他在仕途上屢遭挫,直到這時,依然頓沉淪,屈居縣尉、府曹一類卑職。
詩分三段。第一段從開頭到“欲慰衰朽質”,寫驕兒袞師的聰慧和親朋對他的誇奬。“袞師”兩句總提,“美”側重於外在的器宇相貌,“秀”側重於內在的靈秀聰敏,以下兩層即分承“秀”、“美”。“文葆”四句反用陶潛《責子詩》:“雍端年十三,不識六與七;通子垂九齡,但覺梨與慄。”順手接過陶潛責備兒子愚笨的事例,變作誇贊驕兒聰明靈秀的材料,驅使故典,如同己出。“交朋”六句,轉述親朋對袞師器宇相貌的誇奬,說他有神仙之姿,貴人之相,是第一流人品。親朋的這誇奬,不過是尋常應酬,但詩人卻似乎很相信它的真誠,不然不會那樣興會淋漓,連親朋的口吻都忠實地加以傳達。儘管接下去詩人又說:“安得此相謂?欲慰衰朽質。”似乎認為親朋的過分誇奬是為安慰自己這個蹉跎半生、衰朽無用的人,實際上在貌似自謙的口吻中流露的恰恰是對愛子的激賞。田蘭芳評道:“不自信,正是自矜。”這是很能揣摩作者心理的。但透過對愛子的這激賞,我們也不難覺察其中隱含着詩人蹉跎潦倒的悲哀。末段自慨憔悴和對驕兒的希望都於此伏根。
第二段,從“青春妍和月”到“辛夷低過筆”,描寫驕兒的各種活動和天真活潑的情態。“青春”四句,先總寫“朋戲”的喧鬧,以下再具寫袞師。“門有”四句,寫來客時袞師搶着要出去迎接(在好客之中可能隱含着某不自覺的願望),但當客人問他想要什麽時,他卻隱藏內心真實的想法不說(出於懂事而産生的羞怯),這和上段的“眼不視梨慄”一樣,都是對兒童心理神情的傳神描寫。“歸來”十二句,描繪袞師如何摹仿他在日常生活中所接觸到的各種有趣情事:捧着父親的手版摹仿客人急匆匆地進門,摹仿大子張飛的形象和鄧艾口吃的神情(可能是摹仿說書人的演),摹仿豪鷹和猛馬的氣勢和形狀,摹仿參軍戲參軍和蒼鶻的演,摹仿大人在紗燈旁拜佛。摹仿是兒童的天性,但不同性的兒童摹仿的對象卻很不相同。詩人的驕兒在聰慧靈巧、活潑天真中顯出男孩子的興趣泛、精力旺盛,有時還不免帶點滑稽和惡作劇的成分。這一節的句法也錯綜多變,既與所現的生活內容(孩子的興趣不斷轉移變換)相適應,又使這段描寫不顯得平沉悶。“仰鞭”四句,寫驕兒舉鞭牽取蛛網、俯首吸吮花蜜為戲,形容其動作的輕捷。“蛺蝶”、“柳絮”是“飲花蜜”、“蛛網”産生的自然聯想。“階前”六句,集中描寫因“賽六甲”(比賽書寫六十甲子,也有說是賽“雙陸”的)而引起的一場風波:賽輸“六甲”,就硬是要跑去弄翻姊姊的梳妝盒,拗脫上的鉸鏈;當阿姊要抱開他時,他死命掙紮,索性賴在地上,對他怒威嚇也不能止。這一節活動的場所又從室外移到室內,把小兒女玩耍嬉鬧的情景和袞師恃寵仗幼、故意耍賴撒潑的情狀描繪得維妙維肖,充分現出題目中的那個“驕”字──既明寫袞師的驕縱,又暗透父親的驕寵。在詩人眼,孩子的耍賴撒潑也有一番可愛的情趣。當讀到“威怒不可律”時,讀者也不禁要和在一旁觀賞這場趣劇的詩人一樣,露出會心的微笑。“麯躬”十句,寫袞師進入書房的活動:順手拉過窗紗,吐口唾沫拭琴,一動不動地註視着父親臨帖,要求用古錦裁作包書的書衣,用玉軸作書軸,遞過紙筆請父親在“春”上寫字。這些行動,既充滿孩童的天真稚氣,又現出對書籍、文字、音樂的愛好,上承“丹穴物”的贊譽,下啓末段關於讀書的議論。其中象“咳唾拭琴漆”、“挺立不動膝”和“芭蕉斜箋,辛夷低過筆”(斜之箋如未展之芭蕉,低遞之筆如含苞之木筆)等句,都是絶妙的寫生。整個一大段描寫,雖然在孩子活動的場所和內容上略有綫索可循,但並無嚴密的結構層次,似乎是有意用這隨物賦形、散漫不拘的章法筆意,構成一種自由活潑的情趣,以適應所要達的生活內容──兒童的天真與活力。以“青春妍和月”開始,以“芭蕉”、“辛夷”結束,中間似不經意地插入“蛺蝶”、“柳絮”等事物,使孩子的嬉戲在春意盎然的氣氛中展開,更襯托出孩子的生氣與活力。而在這一列不斷變換的嬉戲畫皇后,則隱藏着一個始終跟隨着活動中的驕兒的鏡頭,這就是詩人那雙充滿愛憐之情的眼睛。
最一段,抒寫因驕兒引起的感慨和對驕兒的期望。“爺昔”四句,慨嘆自己勤苦讀書著述,卻落得憔悴潦倒,頓失意。“無肉畏蚤虱”,是幽默的雙關語。明說身體消瘦,暗喻遭到小人的攻訐。《南史·文學傳》載:“卞彬仕不遂,著蚤、虱等賦,大有指斥。”詩人自己也寫過一篇《虱賦》,其中有句說:“汝職惟齧,而不善齧。臭而多,蹠香而絶。”這首詩的“蚤虱”大概正是指這專門攻訐窮而賢者的小人。“兒慎”六句,告誡兒子不要再走自己走過的讀經書考科舉的道路,而要讀點兵書,學會輔佐帝王的真本事。“況今”八句,更進而聯繫到國而臨的嚴重邊患,希望孩子迅速成長,為國平亂,立功封侯。這一段藴含的思想感情頗為雜。其中既有“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式的牢騷不平,也有“請君試上凌煙閣,若個書生萬戶侯”一類的深沉感慨,更有徒守經帙,於國無益,於己無補的深切驗與痛苦反剩詩人未必認為學文一定無用,也未必真正否定“讀書”、“著述”,但對死守經書、醉心科舉的道路確有所懷疑。
左思的《嬌女詩》止於描繪嬌女的活潑嬌憨,李商隱的《驕兒詩》則“綴以感慨”,有人曾批評這首詩”結處迂纏不已”(震亨)。這批評恰恰忽略《驕兒詩》的創作背景、創作特色,把學習看成單純的摹仿。和左思以尋常父輩愛憐兒女的心情觀察、描繪驕女不同,李商隱是始終以飽經憂患、身世沉淪者的眼光來觀察、描繪驕兒的。驕兒的聰慧美秀、天真活潑,正與自己“憔悴欲四十,無肉畏蚤虱”的形象形成鮮明對照,從而加深身世沉淪的感慨;而自己的頓境遇又使他對驕兒將來的命運更加關註和擔擾:自己的現在會不會再成為孩子的將來?“兒慎勿學爺,讀書求甲乙”、“當為萬戶侯,勿守一經帙”的感慨和期望正是在這心情支配下産生的。屈說:“胸中先有末一段感慨方作。”這是很精到的。正因為有末段,這首詩才不限於描摹小兒女情態,而是同時現詩人的憂國之情和對“讀書求甲乙”的生活道路的懷疑,抒圍困困苦頓失意的牢騷不平,其思想價值也就超越左思的《嬌女詩》。
詩選取兒童日常生活細節,純用白描,筆端充滿感情。輕憐愛撫之中時露幽默的風趣。但在它們的後面卻飽含着詩人的沉淪不遇之淚。全詩的風格,也許可以用“含淚的微笑”來形容吧。
(劉學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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