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经典 評全本金瓶梅   》 第一百 韓愛姐路遇二搗鬼 普靜師幻度孝哥兒      蘭陵笑笑生 Lan Lingxiaoxiaosheng

第一百回 韩爱姐路遇二捣鬼 普静师幻度孝哥儿
  【張批:此為萬壑歸原之海也。看他偏有閑筆,將王六兒安放湖州,然接一李安。噫!何以寫安哉?蓋作者雙結春梅、玉樓”見春梅雖風光占,卻不如玉樓這淡漠於真定之中,而依理為安也。看他以飛天夜叉李貴,隨李衙內之旁,而李安拿張,自云李貴是其叔,而今乃避春梅以往投之,凡三用筆而可知也。夫幸而處亂世之中,不為市井所污,一旦明心見理,得安於真定之天,以遠此趨炎之誚,則惟於理為依,是我之所安也。故玉樓為杏之名,於真定,不趨嚴州,而李安又往投之也。一篇淫欲之書,
  不知卻句句是性理之談,真正道書也。世人自見為淫欲耳。今經予批,再看,便不是真正道學,不喜看之也,淫書云乎哉!
  夫賣玉簪,不求名也;甘受西門之辱,能耐時也;抱恙含酸,能知機也; 以李為歸,依於理也;不住嚴州,不趨炎也;於真定,見道的而堅立不移也;棗強縣,強恕而行,無敢怠也。義恤貧兒,處可樂道好禮,出能乘時為治,施吾義以拯民命於水火也。以搗鬼孝哥結者,孝弟乃為仁之本也。幻化孝哥,永錫爾類也。凡此者,杏也,幸也。幸我道全德立,且苟全性命於亂世之中也。以視姦淫世界,吾且日容與於姦夫淫婦之旁,“爾焉能浼我哉”?! 此作者之深意也。誰謂《金瓶》一書不可作理書觀哉!吾故日:玉樓者,作者以之自喻者也。
  春梅死於周義,亦有說也。夫周者,舟也。周秀者,舟中遺臭也,因春梅而遺臭也。周仁,舟人也。周忠。舟中也。惟周義乃一義渡之舟,凡人可上,隨處右去留,喻春梅之狼籍不堪,以至於死也。有喻義舟隨流而去,無所抵止,以喻一部中之人,紛紛紜紜於苦海波中,愛河岸畔,不知回頭留住畫航以作寶筏,止知放平中流隨其所止,以沉學而已。故普淨座前,必用周義之魂往生為高留住兒。但世人一稿留住,以登彼岸。不枉作者於愛河岸邊搗此一百鬼也。是故以愛姐遇二搗鬼,同往湖州何官人,見王六兒守節者,自言作《金瓶梅》之意。古癡人,誰能為作者一驗其筆花
  也哉?
  一部炎涼姦淫文字,乃結以“解冤”一篇,言動念便是財色,財色便有冤也。
  官哥之孽報,同孝哥之幻化,見官多有孽,孝可通神也。
  一百珠,結入指揮夢。見我這中指示人夢在此一百書,而人之讀我一百書,乃如在中夢 中,未必能知我這苦心也。
  
  以玳安養月娘,又言危殆而當求安也。
  月入中,萬事空矣,宜乎俱入空色之悟。
  
  西門變孝哥,孝哥化西門,總言此身虛假,惟天性不變。其所以為天性至命者,孝而已矣。嗚乎!結至“孝”字,至矣哉,大矣哉!凡有小說;敢之與爭衡也手?故周貧磨鏡一,乃是大地同一者思;而共照於民胞物與之內也。
  
  春梅嫁周秀,是欲人以載花船作寶筏也。“色”字大點醒處。
  玉皇廟源,言人之善惡皆從心出。永福寺收煞,言生我之門死我戶也。
  
  韓愛姐抱月琴,方知玉樓會月琴,與悲翠軒、葡萄架彈月琴之妙蓋一綫全穿。玉樓是本能勤歲月者,愛姐是沒奈何改過者,瓶兒、金蓮是不能上,又不知改過者也。又,一部書,皆是阮郎之淚。然則抱阮當痛絶古而著此書歟!第一弟兄哥嫂以“弟”字起,一百幼化孝哥,
  以“孝”字結,始悟此書,一部姦淫情事,俱是孝子悌弟窮途之淚。夫以“孝、弟”起結之書,謂之日淫書,此人真是不孝弟。噫!今而三斯義,方使作者以前百年,以一千千秋百年,諸為人子弟者,知作者為孝弟說法於濁世也。】
  
  詩曰:舊日豪華事已空,【張旁批:西門慶。】銀屏金屋夢魂中。【張旁批:金蓮、瓶兒。】
  黃蘆晚日空殘壘,【張旁批:月娘。】碧草寒煙鎖故宮。【張旁批:春梅、玉樓。】
  隧道魚燈油欲,【張旁批:一部男子。】妝鸞鏡匣長封。【張旁批:一部婦女。】
  憑誰話興亡事,一衲閑兩袖風。【張旁批:普淨。】
  話說韓道國與王六兒,歸到謝酒店內,無女兒,道不得個坐吃山崩,使陳三兒去,又把那何官人勾來續上。那何官人見地方中沒劉二,除一害,依舊又來王六兒行走,和韓道國商議:“你女兒愛姐,是在府中守孝,不出來,等我賣貨物,討賒帳,你兩口跟我往湖州去罷,省得在此做這般道路。”【綉像眉批:道國此時翟氏之勢河在?西門之財何在?可嘆。】韓道國說:“官人下顧,可知好哩。”一日賣受不了貨物,討上賒帳,雇船,同王六兒跟往湖州去,不題。
  卻愛姐在府中,與葛翠屏兩個持貞守節,姊妹稱呼,甚是當。白日與春梅做伴兒在一處。那時金哥兒大,年方六歲。孫二娘所生玉姐年長十歲,相伴兩個孩兒,便沒甚事做。誰知自從陳敬濟死,守備又出去。這春梅每日珍饈百味,綾錦衣衫,頭上黃的金,白的銀,圓的珠,光照的無般不有。是晚夕難禁獨眠孤枕,欲火燒心。【綉像眉批:飽飯思淫有囗。】因見李安一條好漢,因打殺張,巡風早晚十分小心。
  一日,鼕月天氣,李安正在班房內上宿,忽聽有人敲門,忙問道:“是誰?”聞叫道:“你開門則個。”李安連忙開房門,卻見一個人搶入來,閃身在燈光背。李安看時,卻認得是養娘金匱。李安道:“養娘,你這咱晚來有甚事?”金匱道:“不是我私來,邊奶奶差出我來的。”李安道:“奶奶叫你來怎麽?”金匱笑道:“你好不理會得。看你睡不曾,教我把一件物事來與你。”背上取下一包衣服,“把與你,包內又有件婦女衣服與你娘。前日多你押解老爺行李車輛,又救得奶奶一命,不然也吃張那廝殺。”說畢,留下衣服,出門走兩步,又身道:“還有一件要緊的。”又取出一錠五十兩大元寶來,撇與李安自去。
  當夜躊躇不决。次早起來,徑拿衣服到與他母親。【張夾批:孝子行徑如此。】做娘的問道:“這東西是那的?”李安把夜來事說一遍。【張夾批:孝子心地如此。】做母親的聽言叫苦:【張夾批:賢母聲口,方成個做娘的。】“當初張干涉壞事,一百棍打死,他今日把東西與你,卻是甚麽意思?我今六十已上年紀,自從沒你爹爹,滿眼看着你,【張夾批:哀哀之音,與磨鏡文中指點成一片,直是千秋淚血。】若是做出事來,老身靠誰?明早便不要去。”【張夾批:賢母聲口,真是啾啾之聲,令人落淚。】【綉像眉批:此母當與王陵、徐庶之母異出同歸。明以殉國,智以保身,是一流人物。】李安道:“我不去,他使人來叫,如何答應?”婆婆說:“我說你感冒風寒病。”李安道:“終不成不去,惹老爺不見怪麽?”做娘的便說:“你且投到你叔叔,山東夜叉李貴那住上幾個月,再來看事故何如。”【張夾批:必欲使李安往依李貴,一片天理相投,亦是使玉樓身分愈高也。】這李安終是個孝順的男子,就依着娘的話,收拾行李,往青州府投他叔叔李貴去。【張夾批:真是神竜蹤跡,不愧一個孝子。】春梅以見李安不來,三、四、五次使小伴當來叫。婆婆初時答應中染病,次見人來驗看,說往原籍中,討盤纏去。這春梅終是惱恨在心不題。
  時光迅速,日月如梭,又早臘陽,正月初旬天氣。統領兵一萬三,在東昌府屯住已久,使人周忠,捎書來。教搬取春梅、孫二娘,金哥、玉姐小上車。止留下周忠:“東莊上請你二爺看守宅子。”【張夾批:處處為二搗鬼生色。方寫孝,即寫弟,作者真有痛在心。】原來統還有個族弟周宣,在莊上住。周忠在府中,與周宣、葛翠屏、韓愛姐看守宅子。周仁與衆軍牢保定車輛,往東昌府來。此一去,不為身名離故土,爭知此去少程。有詞一篇,單道周統果然是一員好將材。當此之時,中原蕩掃,志欲吞。但見:四方盜起如屯峰,狼煙烈焰薫天紅。
  將軍一怒天下安,腥膻掃夷從風。
  公事忘私已久,此身許國不知有。 【張旁批:上寫孝弟,此即接忠,真是打成一片。】 【綉像眉批:此等人林無難。】
  金戈抑日酬戰,麒麟圖畫功為首。
  雁門關外風烈,鐵衣披張臥寒月。
  汗馬卒勤二十年,贏得斑斑鬢如雪。
  天子明見萬姓余余氏余姓余公余家余曰余姚余杭余云余道余将老,番勞勣來旌書。
  肘懸金印大如,無負堂堂七尺軀。
  有日,周仁押眷車輛到於東昌。統見春梅、孫二娘、金哥、玉姐,衆丫鬟小都到,一路平安,心中大喜。就在統府衙廳居住。周仁悉把“東莊上請二爺來宅內,同小的老子周忠看守宅”,說一遍。周統又問:“怎的李安不見?”春梅道:“又題甚李安?那廝我因他捉受不了張,好意賞他兩件衣服,與他娘穿。他到晚夕巡風,進入廳,把他二爺東莊上收的子粒銀--一包五十兩,放在明間卓上,偷的去。番使伴當叫他,是推病不來。落又使叫去,他躲的上青州原籍去。”統便道:“這廝我倒看他,原來這等無恩!等我慢慢差人拿他去。”【張夾批:如此結李安,真是神竜出沒。】這春梅也不題起韓愛姐之事。
  過茶几日,春梅見統日逐理論軍情,朝廷國務,焦心勞思,日中尚未暇食,至於房幃色欲之事,久不沾身。因見老人周忠次子周義,【張夾批:野渡無人,忽逢義舟,逢是沉溺之數矣。】年十九歲,生的眉清目秀,眉來眼去,兩個暗地私通,就勾搭。【綉像眉批:以統之忠赤而受春梅淫穢之步,謂有天理歟?然而此等事,世間正少。】朝朝暮暮,兩個在房中下棋飲酒,瞞過統一人不知。
  一日,不想北國大金皇帝滅遼國。又見東京欽宗皇帝登基,集大勢番兵,分兩路寇亂中原。大元帥粘沒喝,領十萬人馬,出山西太原府井陘道,來搶東京;副帥斡離不由檀州來搶高陽關。邊兵抵擋不住,慌兵部尚書李綱、大將師道,星夜火牌羽書,分調山東、山西、河南、河北、關東、陝西分六路統人馬,各依要地,防守截殺。那時陝西劉延慶領延綏之兵,關東王稟領汾絳之兵,河北王煥領魏搏之兵,河南辛興宗領彰德之兵,山西楊惟忠領澤潞之兵,山東周秀領青兗之兵。【張夾批:六路寫得一時洶涌之甚。】
  卻說周統,見大勢番兵來搶邊界,兵部羽書火牌星火來,連忙整率人馬,全裝披挂,兼道進兵。比及哨馬到高陽關上,金國離不的人馬,已搶進關來,殺死人馬無數。正值五月初旬,黃沙四起,大風迷目。統提兵進趕,不防被離不兜馬反攻,沒鞦一箭,正射中咽喉,隨馬而死。衆番將就用鈎索搭去,被這邊將士前僅搶屍首,馬戴而遠,所傷軍兵無數。可憐周統一旦陣亡,亡年四十七歲。【張夾批:與西門死的不同。】正是:於為國忠良將,【張旁批:為戰場一哭。】不辯賢愚血染沙。
  古人意不,作詩一首,以嘆之曰:敗兵不可期,安危端自命為之。
  出師未捷身先喪,落日江流不悲。
  巡撫張叔夜,見統沒於陣上,連忙鳴金收軍,查點傷士卒,退守東昌。星夜奏朝廷,不在話下。部下士卒,載屍首還到東昌府。春梅閤家大小,號哭動天,棺木盛殮,交割兵符印信。【張夾批:又一段凄涼。】一日,春梅與人周仁,喪載靈柩歸清河縣不題。
  話分兩頭。單葛翠屏與韓愛姐,自從春梅去,兩個在清茶淡飯,守節持貞,過其日月。正值春夏初天氣,景物鮮明,日長針指睏倦。姊妹二人閑中徐步,到西書院花亭上。見百花盛開,鶯啼燕語,觸景傷情。葛翠屏心還坦然,這韓愛姐,一心想念陳敬濟,凡事無情無緒,睹物傷悲,不覺潸然淚下。【綉像眉批:聖人云:或安而行之,或勉強而行之,及其成功則一,翠屏、愛姐之謂也。然傳中於愛姐收拾獨詳,豈亦有取於其勉強而之於自然歟?所謂放下屠刀,立地證佛,信然,信然。】姊妹二人正在悲凄之際,見二爺周宣,走來勸道:“你姊妹兩個少要煩惱,索解嘆。我連日做得夢,有些不吉。夢見一張弓挂在旗竿上,旗竿受不了,不知是兇是吉?”【張夾批:必用二爺夢,又映二搗鬼。】韓愛姐道:“倒怕老爺邊上,有些說話。”正在猶疑之間,忽見人周仁,挂着一身孝,慌慌張張走來,報道:“禍事,老爺如此這般,五月初七日,在邊關上陣亡!大奶奶、二奶奶眷,載着靈車都來。”慌二爺周宣,【張夾批:別人不慌可知。】收拾打掃前廳淨,停放靈柩,下祭祀,閤家大小,哀號起來。一面做齋七,僧道念經。金哥、玉姐披麻帶孝,吊客往來,擇日出殯,安葬於祖塋。俱不必細說。
  卻說二爺周宣,引着六歲金哥兒,行文書申奏朝廷,討祭葬,襲替祖職。朝廷明降,兵部覆題引奏:已故統周秀,奮身報國,沒於王事,忠勇可嘉。【張夾批:比西門不同。】遣官諭祭一,墓頂追封都督之職。伊子照例優養,出幼襲替祖職。這春梅在內頤養之,淫情愈盛。常留周義在香閣中,鎮日不出。朝來暮往,淫欲無度,生出骨蒸癆病。逐日吃藥,減飲食,消精神,瘦如柴,而貪淫不已。一日,過他生辰,到六月伏暑天氣,早辰晏起,不料他摟着周義在床上,一泄之,鼻口皆出涼氣,淫津流下一窪口,就鳴呼哀哉,死在周義身上。亡年二十九歲。【張夾批:結春梅,必使春梅如此死,蓋欲與西門貪欲傷命一對作章法也。】【綉像眉批:所謂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死得快活,死得快活。】【綉像夾批:極樂世界。】這周義見沒氣兒,就慌手腳,箱內抵盜些金銀細軟,帶在身邊,逃走出外。丫鬟養娘不敢隱匿,報與二爺周宣得知。把老人周忠鎖,押着抓尋周義。可霎作怪,正走在城外他姑娘投住,一條索子拴將來。已知其情,恐揚出去,金哥久不可襲職,拿到前廳,不由分說,打四十大棍,即時打死。【綉像眉批:此是調停善法,亦是苦心。】把金哥與孫二娘看着。一面喪於祖塋,與統好合葬畢。房中兩個養娘海棠、月桂,都打各尋投嫁人去。止有葛翠屏與韓愛姐,再三勸他,不肯前去。
  一日,不想大金人馬搶東京汴梁,太上皇帝與靖康皇帝,都被虜上北地去。中原無主,四下荒亂。兵戈匝地,人民逃竄。黎庶有塗炭之哭,百姓有倒懸之苦。大勢番兵已殺到山東地界,民間夫逃妻散,鬼哭神號,父子不相顧。【張夾批:有月娘一邊在。】葛翠屏已被他娘領去,【張夾批:又去一個翠屏,好合如此結,又興起愛姐臨清之意。】各逃生命。止丟下韓愛姐,無處依倚,不免收拾行裝,穿着隨身慘淡衣衫,出離清河縣,前往臨清找尋他父母。到臨清謝店,店也關閉,主人也走。不想撞見陳三兒,三兒說:“你父母去年就跟何官人,往江南湖州去。”
  這韓愛姐一路上懷抱月琴,唱小詞麯,【張夾批:所以“玉樓抱阮來,愛姐抱阮去”,鄰里里程金針同一起結,真是作者千秋眼淚心血灑於窮途也。】往前抓尋父母。隨路饑餐渴飲,夜住曉行,忙忙如喪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弓鞋又小,辛萬苦。行數日,來到徐州地方,天色晚,投在孤村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一個婆婆,年紀七旬之上,正在竈上杵米造飯。這韓愛姐便前道萬福,告道:“奴是清河縣人氏,因為荒亂,前往江南投親,不期天晚,權婆婆這裏投宿一宵,明早就行,房金不少。”那婆婆看這女子,不是貧難人婢女,生得舉止典雅,容貌非俗。因說道:“既是投宿,娘子請炕上坐,等老身造飯,有幾個挑河夫子來吃。”那老婆婆炕上柴竈,登時做出一大鍋稗稻插豆子飯,又切兩大盤生菜,撮上一包????,【張夾批:一部飲饌酒如此結。】見幾個漢子,都蓬頭精腿,褌褲兜襠,腳上黃泥,【張夾批:一部裝飭態如此結。】進來放下鍬鐝,便問道:“老娘有飯也未?”婆婆道:“你每自去盛吃。”
  當下各取飯菜,四散正吃。見內一人,約四十四五年紀,紫黃,便問婆婆:“這炕上坐的是甚麽人?”婆婆道:“此位娘子,是清河縣人氏,前往江南尋父母去,天晚在此投宿。”那人便問:“娘子,你姓甚麽?”愛姐道:“奴姓韓,我父親名韓道國。”那人前扯住問道:“姐姐,你不是我侄女韓愛姐麽?”那愛姐道:“你倒好似我叔叔韓二。”兩個抱頭相哭做一處。【張夾批:此又真正冷遇也。讀者試思,比《殺狗記》何如?】因問:“你爹娘在那?你在東京,如何至此?”這韓愛姐一五一十,從頭說一遍,“因我嫁在守備府,丈夫沒,【張夾批:愛姐反是如此,正其名義,所以為艾火也。】我守寡到如今。我爹娘跟何官人,往湖州去。我要找尋去,荒亂中又沒人帶去,胡亂單身唱詞,覓些衣食前去,不想在這裏撞見叔叔。”【張夾批:真比父母還親,比金蓮之叔叔何如?】那韓二道:“自從你爹娘上東京,我沒營生過日,把房兒賣,在這裏挑河做夫子,每日覓碗飯吃。既然如此,我和你往湖州,尋你爹娘去。”愛姐道:“若是叔叔同去,可知好哩。”當下也盛一碗飯,與愛姐吃。愛姐呷一口,見粗飯,不能咽,呷半碗,就不吃。一宿晚景題過。
  到次日到明,衆夫子都去,韓二交納婆婆房錢,領愛姐作辭出門,望前途所進。那韓愛姐本來嬌嫩,弓鞋又小,身邊帶着些細軟釵梳,都在路上零碎盤纏。將到淮安上船,迤逶望江南湖州來,非止一日,抓尋到湖州何官人,尋着父母,相見會。【張夾批:今日“愛河”二字已成一片,細思其在愛河中,搗鬼謅屬寓言。欲炙好淫之病也,故必至湖州,字意又可想。】不想何官人已死,中又沒妻小,止是王六兒一人,丟下六歲女兒,有頃水稻田地。不上一年,韓道國也死。王六兒原與韓二舊有摣兒,就配小叔,種田過日。【綉像眉批:韓二至此,反得其所。】那湖州有富子弟,見韓愛姐生的聰明標,都來求親。韓二再三教他嫁人,愛姐割毀目,出為尼,誓不再配他人。【張夾批:艾能炙病,故用之針炙姦夫淫婦也。一部姦淫,如此針炙。】【綉像眉批:難得難得。對此不自愧者,世有人?】來至三十一歲,無疾而終。正是:貞骨未歸三尺土,怨魂先徹九重天。
  韓二與王六兒成其夫婦,請受何官人業田地,不在話下。
  卻說大金人馬,搶過東昌府來,看看到清河縣地界。見官吏逃亡,城門晝諸,人民逃竄,父子流亡。但見:
  煙生四野,日蔽黃沙。封豕長蛇,互相吞噬。竜爭虎,各自爭強。【張夾批:一篇
  戰場文,卻是十兄弟、金、瓶、梅以及衆夥計等類人惹惱天意也。】皂幟紅旗,
  滿郊野。男啼女哭,萬戶驚惶。番軍虜將,一似蟻聚蜂屯;短劍長槍,好似森森密
  竹。一處處死屍朽骨,橫三竪四;一攢攢刀斷劍,七斷八截。個個攜男抱女,
  閉門關戶。十室九空,不顯鄉村城郭;獐奔鼠竄,那契禮樂衣冠。【張夾批:先插
  數句,接入月娘有勢。】正是:得多少
  宮人紅袖哭,王子白衣行。
  那時,吳月娘見番兵到,學家全家家庭家乡都關鎖門戶,亂竄逃去,不免也打點些金珠寶玩,帶在身邊。【張夾批:此非墻頭之物乎?至此不,月娘自是僧尼一流。】那時吳大舅已死,止同吳三舅、玳安、小玉,領着十五歲孝哥兒,把中前都倒鎖,要往濟南府投奔理守。一來避兵,二者與孝哥完就親事。一路上見人人荒亂,個個驚駭。可憐這吳月娘,穿着隨身衣服,和吳二舅男女五口,雜在人隊挨出城門,到於郊外,往前奔行。到於空野十字路口,【張夾批:是可以為孝為逆之地。】見一個和尚,身披紫褐袈裟,手執九環錫杖,腳趿芒鞋,肩上背着條袋,袋內裹着經典,大移步迎將來,與月娘打個問訊,高聲大叫道:“吳氏娘子,你到那去?還與我徒弟來!”唬的月娘大驚失色,說道:“師父,你問我討甚麽徒弟?”那和尚又道:“娘子,你休推睡夢,你曾記的十年前,在岱嶽東峰,被殷天錫趕到我山洞中投宿。我就是那雪洞老和尚,法號普靜。你許下我徒弟,如何不與我?”吳二舅便道:“師父出人,如何不近道?此等荒亂年程,亂竄逃生,他有此孩兒,久還要接代香火,他肯與你出去?”和尚道:“你真個不與我去?”吳二舅道:“師父,你休閑說,誤人的去路。後面怕番兵來到,朝不保暮。”和尚道:“你既不與我徒弟,如今天色已晚,也走不出路去。番人就來,也不到此處,你且跟我到這寺中歇一夜,明早去罷。”吳月娘問:“師父,是那寺中?”那和尚用手一指,道:“那路旁便是。”和尚引着來到永福寺。【張夾批:一部大結穴,如群竜爭入之海也。】吳月娘認的是永福寺,曾走過一遭。
  比及來到寺中,長老僧衆都走去大半,止有幾個禪和尚在邊打座。佛前點着一大盞硫璃海燈,燒看一爐香。已是日色銜山時分,當晚吳月娘與吳二舅、玳安、小玉、孝哥兒,男女五口兒,投宿在寺中方丈內。小和尚有認的,安排些飯食,與月娘等吃。那普靜老師,跏趺在禪堂床上【張旁批:記清。】敲木魚,口中念經。月娘與孝哥兒、小玉在床上睡,【張旁批:記清。】吳二舅和玳安做一處,着荒亂辛苦底人,都睡着。止有小玉不曾睡熟,起來在方丈內,打門縫內看那普靜老師父念經。看看念至三更時,見金風凄凄,斜月朦朦,人煙寂靜,萬籟無聲。佛前海燈,半明不暗。這普靜老師見天下荒亂,人民遭劫,陣亡橫死者極多,慈悲心,施惠力,禮白佛言,薦拔幽魂,解釋宿冤,絶去挂礙,各去超生。於是誦念百十遍解冤經咒。少頃,陰風凄凄,冷氣颼颼。有數十輩焦頭爛額,蓬頭泥者,或斷手臂者,或有刳腹剜心者,或有無頭跛足者,或有吊頸枷鎖者,都來悟領禪師經咒,列於兩旁。禪師便道:“你等衆生,冤冤相報,不肯解脫,何日是?汝當諦聽吾言,隨方托化去罷。偈曰:勸爾莫結冤,冤深難解結。
  一日結成冤,日解不徹。 【綉像眉批:楞嚴耶?法華耶?大悲耶?亦如此觀。
  若將冤解冤,如湯去潑雪。
  讀此書而以為淫者、穢者,無目者也。】
  我見結冤人,被冤磨。
  我今此懺悔,各把性悟徹。
  照見本來心,冤愆自然雪。
  仗此經力深,薦拔諸惡業。
  汝當各托生,再勿將冤結。【張夾批:一部言盜、言淫、言殺、言孽,乃忽結以解冤、結冤。然則作者固自有沉冤莫伸,上及其父母,下及其昆弟,有千秋莫解之冤而提筆作此,以仇其所仇之人也。】
  當下衆魂都拜謝而去。小玉竊看,都不認得。少頃,又一大漢進來,身長七尺,形容魁偉,全裝貫甲,胸前關着一矢箭,自稱“統周秀,因與番將對敵,於陣上,今蒙師薦拔,今往東京,托生於瀋鏡為次子,名為瀋守善去也。”【張夾批:安身守善,此是作者勸人本意。】【綉像眉批:試看全傳收此一段中,清清皎皎,如琉璃光明,映徹萬象,所謂芥子納彌,亦作如是觀。】言未已,又一人,素榮身,口稱是清河縣富戶西門慶,“不幸溺血而死,今蒙師薦拔,今往東京城內,托生富戶瀋通為次子瀋越去也。”【張夾批:所謂深冤之人也。】小玉認的是他爹,唬的不敢言語。【張夾批:插此一句,生動之甚。】已而又有一人,提着頭,渾身皆血,自言是陳敬濟,“因被張所殺,蒙師經功薦拔,今往東京城內,與王為子去也。”【張夾批:王者亡也,自尋死亡也。】已而又見一婦人,也提着頭,胸前皆血。自言:“奴是武大妻、西門慶之妾潘氏是也。不幸被仇人武所殺。蒙師薦拔,今往東京城內黎為女托生去也。”【張夾批:黎者,犁也。作者蓋欲犁其舌也。】已而又有一人,身軀矮小,背青色,自言是武植,“因被王婆唆潘氏下藥吃毒而死,蒙師薦拔,今往徐州鄉民范家為男,托生去也。”【張夾批:重作《水滸》自是犯手。】已而又有一婦人,面色黃瘦,血水淋漓,自言:“妾身李氏,乃花子虛之妻,西門慶之妾,因害血山崩而死。蒙師薦拔,今往東京城內,袁指揮托生為女去也。”【張夾批:袁者遠也,此以遠諷人也。】已而又一男,自言花子虛,“不幸被妻氣死,蒙師薦拔,今往東京鄭戶托生為男。”【張夾批:鄭者,證也。子虛化官哥,西門化孝哥,自是質證兩因果之人也。】已而又見一女人,頸纏腳帶,自言西門慶人來旺妻宋氏,“自縊身死,蒙師薦拔,今往東京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為女去也。”【張夾批:者誅也。不其誅之人也。】已而又一婦人,黃肌瘦,自言周統妻龐氏春梅,“因色癆而死,蒙師薦拔,今往東京與巨為女,托生去也。”【張夾批:巨者,懼也,應色而死,欲其俱而知悔也。】已而又一男子,裸形披,渾身杖痕,自言是打死的張,“蒙師薦拔,今往東京大興衛貧人高為男去也。”【張夾批:死於舟中,固尋篙,為下篙留住作引。】已而又有一女人,項上纏着索子,自言是西門慶妾孫雪娥,不幸自縊身死,“蒙師薦拔,今往東京城外貧民姚為女去也。”【張夾批:姚者,遙也。雪娥固是雪作寓,言水遠煙遙之人也。】已而又一女人,年小,項纏腳帶,自言“西門慶之女,陳敬濟之妻,西門大姐是也,不幸亦縊身死,蒙師薦拔,今往東京城外,與番役貴為女,托生去也。”【張夾批:大姐因與你要飯相爭而死,今欲其再生改悔,以主持中饋為事,蓋亦勉人舉案齊眉之意。】已而又見一小男子,自言周義,“亦被打死,蒙師薦拔,今往東京城外高為男,名高留住兒,托生去也。”【張夾批:所云“一稿留住,便登彼岸”。故在衆人托生之末,以深儆世人也。】言畢,各恍然不見。小玉唬的戰慄不已。原來這和尚,是和這些鬼說話。
  正欲床前告訴吳月娘,不料月娘睡得正熟,【張夾批:月娘本是夢中人,非夢不足以化。又瓶兒有夢,西門有夢,敬濟有夢,周二有夢,以月娘一夢結之。又一部繁華富貴,以燈影描之,以夢境結之,大是儆人癡念處。】一靈真性,同吳二舅衆男女,身帶着一百顆珠,一柄寶石縧環,【張夾批:珠,蓋言一百文字;縧環,則又月牙之意也。】前往濟南府,投奔親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理守。一路到於濟南府,尋問到參將寨門,通報進去。參將聽見月娘送親來,一見如故。敘畢禮數。原來新近沒娘子,央浼鄰王婆來陪待月娘,【張夾批:此處直使王婆入來,寫得報應分明,令人怕甚。】在堂酒飯,甚是盛。吳二舅、玳安另在一處管待。因說起避兵就親之事,因把那百顆珠、寶石、縧環教與理守,權為茶禮。理守收,並不言其就親之事。到晚,又教王婆【張夾批:一路寫王婆,令人怕甚。】陪月娘一處歇臥。
  將言說念月娘,以挑探其意,說:“理守雖武官,乃讀書君子,從割衫襟之時,就留心娘子。【綉像眉批:假詞可思。】不期夫人沒,鰥居至今。今此山城,雖是任小,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張夾批:比提刑所何如?】生殺在於掌握。娘子若不棄,成伉儷之歡,一雙兩好,令郎亦得諧秦晉之配。等待太平之日,再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不遲。”月娘聽言,大驚失色,半晌無言。這王婆回報理寺。
  次日夕晚,置酒堂,請月娘吃酒。月娘知他與孝哥兒完親,連忙來到席前敘坐。理守乃道:“嫂嫂不知,下官在此雖是山城,管着許多人馬,有的是財帛衣服,金銀寶物,缺少一個主娘子。下官一思想娘子,如喝思漿,如熱思涼。不想今日娘子到我這裏與令郎完親,天賜姻緣,一雙兩好,成其夫婦,在此快活一世,有何不可?”月娘聽,心中大怒,駡道:“理守,誰知你人皮包着狗骨!【綉像眉批:此雖要語,非節氣人駡不出。】我過世丈夫不曾把你輕待,【張夾批:直對第一熱結文字“來也有個靠傍”一語。】如何一旦出此犬馬之言?”理守笑嘻嘻前,把月娘摟住,求告說:“娘子,你自中,如何走來我這裏做甚?【張夾批:又是十弟兄絶妙結文。】自古上門買賣好做,不知怎的,一見你,魂靈都被你攝在身上。沒奈何,好歹完成罷。”一面拿過酒來和月娘吃。月娘道:“你前邊叫我兄弟來,等我與他說句話。”理守笑道:“你兄弟和玳安兒小廝,已被我殺。”即令左右:“取那件物事,與娘子看。”不一時,燈光下,血瀝瀝提吳二舅、玳安兩顆頭來。唬的月娘如土色,一面哭倒在地。被理守前抱起:“娘子不煩惱,你兄弟已死,你就與我為妻。我一個總兵官,也不玷辱你。”月娘自思道:“這賊漢將我兄弟人害命,我若不從,連我命也喪。”乃嗔作喜,說道:“你依我,奴方與你做夫妻。”理守道:“不拘甚事,我都依。”月娘道:“你先與我孩兒完房,我卻與你成婚。”【張夾批:猶是權詐,寫月娘真是死而不悔。】理守道:“不打緊。”一面叫出小姐來,和孝哥兒推在一處,飲卺杯,綰同心結,成其夫婦。然扯月娘和他雨。這月娘卻拒阻不肯,被理守忿然大怒,駡道:“賤婦!你哄的我與你兒子成婚姻,敢笑我殺不得你的孩兒?”床頭提劍,隨手而落,血濺數步之遠。【張夾批:此時月娘方受權詐之。】正是:三尺利刀着項上,滿腔鮮血濕模糊。【張夾批:如此大結,卻是十兄弟數內人。】
  月娘見砍死孝哥兒,不覺大叫一聲。不想撒手驚覺,卻是南柯一夢。唬的渾身是汗,遍生津。連道:“怪哉,怪哉。”小玉在旁,便問:“奶奶怎的哭?”月娘道:“適間做得一夢不詳。”不免告訴小玉一遍。小玉道:“我倒剛纔不曾睡着,悄悄打門縫見那和尚原來和鬼說一夜話。剛纔過世俺爹、五娘、六娘和陳姐夫、周守備、孫雪娥、來旺兒媳婦子、大姐都來說話,各四散去。”【張夾批:如此總結,真令觀者通身痛快。】月娘道:“這寺見埋着他每,夜靜時分,屈死淹魂如何不來!”【張夾批:真令觀通身痛快。】
  娘兒們說回族話,不覺五更,雞叫天明。吳月娘梳洗面貌,走到禪堂中,禮佛燒香。見普靜老師在禪床上高叫:“那吳氏娘子,你如何可省悟得麽?”【張夾批:一語喚醒天古人。是作者問天下世萬萬人,非普靜問月娘一人也。試問看過《金瓶梅》者,何以答此一句?】這月娘便跪下參拜:“上告尊師,弟子吳氏,肉眼凡胎,不知師父是一尊古佛。適間一夢中都已省悟。”【張夾批:一部搗鬼,耍人如此。】【綉像眉批:月娘大有根器。】老師道:“既已省悟,也不消前去,你就去,也無過是如此。【張夾批:棒喝。言是如此做夢也,非言適夢事。】倒沒的喪五口兒性命。你這兒子,有分有緣遇着我,都是你平日一點善根所。不然,定然難免骨肉分離。當初,你去世夫主西門慶造惡非善,此子轉身托化你,本要蕩散其財本,傾覆其産業,臨死還當身首羿處。今我度脫他去,做徒弟,【綉像眉批:可畏,可思。】常言'一子出,九祖升天',你那夫主冤愆解釋,亦得超生去。你不信,跟我來,與你看一看。”於是叉步來到方丈內,見孝哥兒還睡在床上。老師將手中禪杖,他頭上一點,教月娘衆人看。忽然翻過身來,卻是西門慶,項帶沉枷,腰鐵索。【張夾批:孽魂一現,方知前此之非。】用禪杖一點,依舊是孝哥兒睡在床上。【張夾批:言孽子回頭即是孝哥也。】【綉像眉批:往瀋通為次子者,又是?】月娘見,不覺放聲大哭,原來孝哥兒即是西門慶托生。【張夾批:照子虛化官哥,直令觀者滿身痛快。】【綉像眉批:西門慶反落好處。】
  良久,孝哥兒醒。【張夾批:二字真是救世婆心。安得天下為人子者,皆有醒之日哉!】月娘問他:“如何你跟師父出。”在佛前與他剃頭,摩頂受記。可憐月娘扯住慟哭一場,生受養他一場。【張夾批:此又是作者千秋苦志,不能伸其孝子親,而深深濃郁郁郁葱葱,作此書之意也。所以必做磨鏡、李安以及孝哥幻化等意,總為此一句不快於心也。】到十五歲,指望承嗣業,不想被這老師幻化去。吳二舅、小玉、玳安亦悲不。當下這普靜老師,領定孝哥兒,起他一個法名,喚做明悟。【張夾批:酒色財氣,不淨不能明;不明又安能悟?既然明悟,又安能不孝弟?】作辭月娘而去。【綉像夾批:部本。】臨行,分付月娘:“你們不消往前途去。如今不久番兵退去,南北分為兩朝,中原已有個皇帝,多不上十日,兵戈退散,地方寧靜,你每還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去安心度日。”月娘便道:“師父,你度托孩兒去,甚年何日我母子再得見?”不覺扯住,放聲大哭起來。【張夾批:又是一部言孝、言弟,哀哀音,令人不能終讀也。】【綉像眉批:讀至此,使人哭不得,笑不得。吾為月娘孤苦伶仃,則於囗囗囗囗西門慶度脫苦海,則眉眼欲舒閱者着眼。】老師便道:“娘子休哭!那邊又有一位老師來。”哄的衆人扭頸回頭,當下化陣清風不見。
  正是:三降塵寰人不識,倏然飛過岱東峰。
  不說普靜老師幻化孝哥兒去,且說吳月娘與吳二舅衆人,在永福寺住十日光景,【張夾批:永福寺,真是衆水歸源之所,與玉皇廟對。嗚乎!誰能不死於此戶也哉?】果然大金國立張邦昌在東京稱帝,置文武百官。徽宗、欽宗兩君北,康王泥馬渡江,在建康即位,是為高宗皇帝。拜宗澤為大將,取山東、河北。分為兩朝,天下太平,人民業。月娘歸,開門戶,産器物都不曾疏失。就把玳安改名做西門安,承受業,人稱呼為“西門小員外”。【張夾批:結轉玳安。夫玳安者,大安也。冤解孽散。直至此時,西門方得大安也。如此一大結,其妙何如?】養活月娘到老,【綉像眉批:此子原不俗。】壽年七十歲,善終而亡。此皆平日好善看經之報。有詩為證:閥閱遺書思惘然,誰知天道有循環。
  西門豪橫難存嗣,敬濟顛狂定被殲。
  樓月善良終有壽,瓶梅淫佚早歸泉。
  可怪金蓮遭惡報,遺臭年作話傳。
  
  
  
  (一)按:前評寫於光緒五年(1879)五月二十二日。
  【文竜評:或謂《金瓶梅》淫書也,非也。淫者見之謂之淫,不淫者不謂之淫,但睹一群鳥獸孳尾而已。或謂《金瓶梅》善書也,非也。善者見善謂之善,不善者謂之不善,但覺一生快活隨心而已。然則《金瓶梅》果奇書乎?日:不奇也。人為世間常有之人,事為世間常有之事,且自古及今,普天之下,為處處時時常有之人事。既不同《封神榜》之變化迷離,又不似《西遊記》之妖魔鬼怪,夫何奇之有?
  故善讀書者,當置身於書中,而是非羞惡之心不可泯,斯好惡得其真矣,又當置身於書外,而彰癉勸懲之心不可紊,斯見解超於衆矣。又於未看之前,先將作者之意,貼一番,更於看書之際,總將作者之語,思索遍。看第一,眼光已射到百上,看到百,心思憶到第一先。書自為我運化,我不為書細縛,此可謂能看書者矣。曰淫書也可,曰善書也可,曰奇書也亦無不可。】
  (二)評寫於光緒八年(1882)九月立鼕前兩日。
  【文禹門又云:作者或有深意,批者並無會心,閱者當自具手眼,出心思,作如是觀可也,不作如是觀亦可也。作如是
  觀,當有全部在胸中,不可但有前半截,竟無半截也。不作如是觀,當無一字在腹內,不可記得一,二并州不可記得一,二段也。
  從來無所羨慕者不作書,無所怨恨者不作書,非曾親身閱者作書亦不能成書。作《金瓶梅》者,其果有所欣羨耶?其果有所仇恨耶?其果曾閱一番否耶?我不得而知之。然而,我固無所羨慕,無所怨恨,而我之所經者。耳之所聞,目之所睹,有與此書相同者,亦有與此書相異者,且有與此書相同而實異者,與此書相異而暗同者,故知作者殆亦有見矣,有所聞矣,亦身親其境矣。
  自始至終,全為西門慶而作也,為非西門慶而類乎西門慶者作也。批者亦當時時、處處、事事有一西門慶,方是不離其本旨。奈何與春梅掇臀,玉樓舐痔而與月娘作對頭!猶詡詡然曰:此作者之深思也,吾得其間矣。嗟乎,妄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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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古一奇梅
評全本金瓶梅批評第一奇書《金瓶梅》讀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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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 吳月娘掃雪烹茶 應伯爵替花邀酒第二十二 蕙蓮兒偷期蒙愛 春梅姐正色閑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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