鸳鸯蝴蝶 廣陵潮   》 第一百回 秦太君考終團圓 宴華登雲歸結      李涵秋 Li Hanqiu

  且說紅珠自知淑儀去世,雲麟趕到伍傢去後,細想雲麟是個情性中人,和淑儀實係密切相關,見她死後,不知若何悲痛。既而又想到淑儀的為人,真教人可敬可憐,要想親自去痛哭她一場,又因自己身體懷孕,將屆足月。衹得暗自傷感。哪知雲麟到了那邊,不但視淑儀之死,像是已經預先知道,並且也有了覺悟,並不十分痛哭,幫同料理一切,尤復井井有條。不但紅珠意料不到,就是朱二小姐,也為暗暗納罕。直到事情辦了,雲麟回來,紅珠見他無事,方纔放心。不過這件事情,自始至尾,卻少了一個人,未免書中缺漏。此人是誰?就是晉芳的妻舅秦洛鐘。曾記得伍傢的事,都有他來幫忙,這次卻未見面,是何原故?不知此人素在公門中吃飯,百事操心,以致鞠躬盡瘁。自秦老太故後,也就一病不起,幸虧竜兒能彀辦事,繼了他父親之業,那銀兒也能勤儉持傢,所以一傢和睦,安安閑閑的過日子。此話前文未曾題及,合於此時敬告讀書,免得說我漏筆。光陰荏苒。不覺又是幾天。這日清早起來,紅珠覺得腹痛知是將次臨盆,但也不預先說明,衹暗暗將各種物品預備妥當。因為這時秦老太太年紀已高,柳氏又復多病,紅珠不肯驚動,以為衹須到了臨期,知照雲麟,喚穩婆來收生,即可了事。哪知事由天定,斷不能彀由你紅珠自由作主。紅珠自己睡了一回,覺得腹中疼痛愈甚,雲麟聽了,非常着急,趕忙喚了穩婆到傢,試了一試說:“時候尚早。”
  就到柳氏房中走走。那時柳氏、秦老太太都已知道,趕到房裏看視。衹見紅珠愁眉雙鎖,淚珠盈盈,嘴裏哼聲不絶,覺得痛陣很是厲害,低聲問道:“妹妹覺得怎樣?”紅珠搖搖頭說:“今日覺得不大好。在前次生産的時候,覺得一陣一陣的痛起來,胞水就要破了,現在衹覺疼痛異常,並且不是一陣一陣的。”說着又見她香汗直淋,痛得說不出話。雲麟見了,非常着急。問問穩婆,又在紅珠中指上面試了一試,說:“奇了,依到痛到這樣,當然就要臨盆。看看指脈,又覺得尚有時期,或者因為什怎做事不慎,傷了胎氣,所以如此。”說得秦老太太急起來說:“阿彌陀佛,麟兒快去點香燭,求求祖先保佑她快生快養。”
  雲麟未及答應,又道:“你快到我房裏,香籃子裏,有一道催生符兒,取來給她貼在床上,可以保得安全的。”雲麟聽了,不敢違拗,忙去取了來,心想此事若不驚動醫生,專靠穩婆,是不妥當的了。但是請教西醫,母親决計不贊成的,不如請教中醫,前日診治儀妹妹的那個醫僧不知肯來不肯來,就也不告知他人,奔到朋友傢裏,邀他去請醫僧,去了好久,方纔回來,據說醫僧因為年事已高,皈依佛門,産室是不進去的,如尊嫂尚能起床,到外室診視,方可答應。雲麟心想這事沒法,衹得先騙他到我傢裏,就是請他進去看視,他也沒法回絶了。忙說:“這事可以辦到,請你趕快請他來罷。”朋友答應去了。雲麟就趕回傢裏等候,一面和母親說知,請了醫僧的話。秦老太太說:“好在紅姑娘這時尚衹有腹痛,並未見紅,可以攙住她到外房間診治。若說請他進房,他是個有道高僧,你騙了他,菩薩也是不依,還望保全病人嗎。”
  雲麟答應了,不一時,醫僧果然到來,雲麟陪了到紅珠臥室的外房坐定,珍兒等纔了出來。這時紅珠腹痛,一時緊似一時,醫僧診脈之後,就說:“外面談罷。”就和雲麟出來,說:“這是孕後血不養胎,腎水枯涸,以致如此。在他人或者不治,幸遇老僧,尚有些須希望。”因在袖裏取出藥囊,從磁瓶裏取出一丸紅藥,交給雲麟說:“此丸下去之後,必能止痛,可使安睡,等到瓜熟,自然蒂落,切勿性急。至於服藥,似可不必。因為催生之藥,服之尚早。安胎之藥,服之已遲。不如勿藥,聽其自然,可保無事。”雲麟接了,深深道謝,即送和尚去了。就拿了藥交給柳氏,用開水衝給紅珠吃了。果然不到多少時候,腹痛已經停止。靜了一回,就睡着了。雲麟勸秦氏回房,這裏留柳氏同着穩婆在此照料。過了二點多鐘,方纔醒來,已覺精神稍稍回覆。但腹中仍覺一陣一陣的痛,穩婆又試了一試說:“已是時候了。”就忙忙預備湯水,攙她起來坐在盆裏。坐了一小時之久,還未産出,腹中又格外的痛起來。忙攙到床上睡下。直到晚上,方纔産下一女,事前雖稍稍痛苦,幸産下之後,母子平安,自是閤家歡喜。
  秦老太太正因有了孫子,一個孫女兒,要想再得一個,以伴寂寞,乃今竟如其願,格外歡喜。一面預備産後各事,一面即去顧用乳母。等到洗三彌月,自有一番熱鬧,暫且不表。光陰迅速,不知不覺,又過殘鼕。到了新正十五日,這日天氣清朗,惠風和暖,秦老太太看着兩個媳婦賢孝,孫兒孫女,繞膝盈庭,心裏非常愉快,就命雲麟即晚預備一席團圓傢晏,一敘天倫之樂。雲麟自然遵命去辦。到了這天晚上,適值洗月當中,清天一碧。雲麟便命人將四面挂的琉璃燈,點將起來。一時燈月輝映,格外朗澈。這時柳氏生的玉鳳、壽鸞,紅珠生的桂鸞,都有膝前承歡取樂。雲麟即命設席庭中。秦老太太中座,左右壽鸞、桂鸞,下面玉鳳,柳氏、紅珠又復對坐。雲麟坐了主席,這時雖不能稱怎樣豐盛筵席,也具有山珍海味,十分可口。秦老太太道:“傢常酒菜,何必這樣,未免太費事了。”
  雲麟笑道:“母親,人生難得幾團圓,做兒子的得能常叨福蔭,上侍母親,下訓兒女,過此一生,比那政客官僚軍閥,歷落終身,受人吐駡,好得多哩。比如今夕,傢人團敘一堂,何等清閑自在,雖則多費幾文,心中也是快活的。”秦老太太道:“做官麽?我倒也不希罕。換了別人,兒子做了官,娘像有什麽風光似的。在我想起來,做了官,反多一番心事。你看那做官的哪一個不是朝三暮四,臨了還要得着一個通緝的處分,衹又何苦呢。就是像你在南京的一件事,使我嚇得心肝碎裂。田福恩做了議員,以為可以發跡了,哪知臨了,到坐了三年監獄。這真是古人所說爬得高,跌得低哩。如今我們一傢兒都在眼前,兩個媳婦,也都和和氣氣,不似人傢烏雞狗眼似的。看看孫兒們,又個個能彀接得香火。我少年雖則受過許多磨折,但到現在能彀如此,我雖死也可對得住你父親了。”雲麟道:“母親,我們今日應該盡興,我們情願終身伏侍老太太呢。”
  柳氏道:“母親之訓,正是居安思危,言淺意深,我們自當緊記勿忘。”雲麟道:“這又是女博士的談吐了。”秦老太太道:“我正喜她是個女博士,想你應記得我從前還命你拜她做老師哩。”雲麟道:“母親又要寵她了,不知寵了媳婦,兒子就要做跪池的陳季常了。”說得大傢都笑起來。紅珠趁大傢說得開心,就立起身敬了老太太一巡酒。壽鸞忙在紅珠手內拿了酒壺說:“我敬老太太一杯。”就在老太太酒杯內斟滿了,說:“今天燈月雙明,就是老太太壽星高照的預兆,老太太請飲這杯福壽酒。”說得雲麟等都笑了。老太太道:“好孩子,你的吉祥語,真說的不錯。你須再敬你老子娘一杯,但也要你說一句吉語。”玉鳳忙拿了酒壺把雲麟、柳氏、紅珠三人面前的酒,都斟滿了說:“今天人月雙圓,願爹娘等共飲這杯團圓酒。”
  紅珠道:“好個團圓酒,我還要拿這句話做小姐團圓的預賀哩。”說得玉鳳臉上一紅說:“我來敬酒,姨娘倒尋我開心來了。”壽鸞、桂鸞都笑道:“姊姊,姨娘說的是好意呀。”秦老太太道:“她是女孩兒傢,你們一遞一個取笑她,到好意思。玉鳳兒,我要代你打個抱不平哩。”說着,就舉起杯來喝了。雲麟忙執壺過來說:“這酒冷了,母親換一杯罷。”這時紅珠又趁勢敬了一塊山雞翅過來,秦老太太道:“這山雞想還是去年春兒那裏送來的,又壯又好看,煮起來,味道很好。”一面說,一面用筷子夾起來吃,說:“味兒頗好,????的,留點兒,明早過粥吃,到是可口。”柳氏說:“母親,盡着吃,預備多着呢。”秦老太太道:“少吃多滋味,多吃害肚皮。我們年老的人,格外要小心些。稍不留意,就容易生病哩。”正說着衹見綉春和田福恩從外面進來。雲麟笑道:“山雞的主人來了。”忙站起來說:“快請入席罷。”綉春笑道:“你們好樂呀,這樣團圓傢晏,我也不是外人,不預先來邀我一聲,我來了,你們到說現成話,你也太便宜了。”柳氏忙走過來拉着綉春說:“姊姊且過來坐。”
  雲麟也拉了田福恩坐了下來。原來田福恩如今已和從前兩個樣兒,竟是非禮不行,非禮不視,非禮不言。故坐下來,竟默默無言。反是綉春咭咭咯咯的說個不住,秦老太太道:“大姑娘,你們半夜三更,尚會出門玩耍,興致真真不淺哩。”綉春道:“原來兄弟沒有告訴過母親麽?今晚何傢花園大放花燈,裏裏外外,裝滿了幾千萬盞,說富貴,琉璃、瑪瑙、明珠、碧玉,鑲嵌的件件皆精;說精緻,魚、竜、蝦、蟹、人物、花卉,裝製的品品出色;說奇怪,有大鯨魚,有大鰲山,有大葡萄架,上面各有像生人物,各能行動,有鳳凰,有孔雀,有各種飛禽,自會飛翔。母親你看有這許多好看景象,如何不去觀看。所以我們走過來的時候,去看燈的人,人挨人擠,幾乎水泄不通。我們等了好容易,纔走到這裏,吃好了飯,還想請母親和嫂子去看燈哩。”
  秦老太太道:“人多的地方去玩,最是危險。”又指着綉春說:“曾記得你小的時候,我哩、我妹妹哩、何傢師母哩、汪老太太哩,約齊了一班人去看盂蘭盆會,正看得熱鬧,忽然遇着一班什麽調鬍常的,扮作什麽麽魔鬼神,手裏拿着叉,專往年輕婦女身邊撲來,那時四面的人都擠的滿滿的,要逃也沒處逃,正在心慌意亂,幸虧得離你們店裏相近,纔得走了進去,後來又鬧什麽小廣雞,跌死了一個人,又嚇得索索的抖。自從這次去過之後,就再不敢出門混熱鬧場了。今日既然有這許多人,我雖年紀老了,也覺寒心,你是我的女兒,兩個媳婦,到也不大歡喜出門,决不嫌我阻攔,我們還是傢常談談,比去看熱鬧多着哩。”
  綉春笑道:“我不過說說,大傢笑笑的,哪裏有什麽燈,母親真相信了,到費了一車子的話。”秦老太太道:“原來你竟來騙你母親的,如母親不去,騙了兩個弟媳婦去,你弟弟可不答應。你大弟媳還好,二嫂弟媳是你弟弟的性命,你如何這樣狠心,想來拐騙他呢?”紅珠笑道:“太太又來取笑了,我哪裏敢和姊姊比肩,哪裏敢僭越一步。”綉春道:“你不要瞎疑心,母親還拿一個拐騙的罪名,加在我身上呢。我們因為今天月色好,兩個人就閑着步行,來看看母親,到反受了一個罪,你想甘心不甘心呢?”雲麟笑道:“姊姊和姊夫同來,我到猜着了,並不是踏月,實在是踏日,把日子踏實在,就可舉辦各事了。”綉春笑道:“到底兄弟精明,一猜便着。”
  原來綉春女兒紫英,由雲麟作伐,嫁一世傢子,已在上回書中交代。你道這世傢子是誰?就是賀紫的兒子。紫與雲麟年紀相差甚遠,因為文字關係,相交甚厚,他的兒子聰穎雋秀,與雲麟的兒子壽鸞同學,畢業於師範學堂,成績極優。雲麟久想給紫英甥女物色一個如意郎君,因就替他作合。田福恩和綉春有雲麟作主,自無不依從。紫亦因雲麟作伐,必無虛假,亦極端贊成,所以訂了親事。原說上一年十月間要結婚,後因事中止,說定本年二月中旬,必須辦事,不過還沒有準定。綉春因時期已近,不得不預先籌備。雲麟又因正月間應酬匆忙,雖去過一趟,奈時間促,不能談天,今晚就同了田福恩兩人步行而來,想夜間無事,可以多談一刻,所以兩人有這一翻說話。那座中人,都已深知其事,就一面飲酒,一面深談。諸君須知現在婚禮,大概效法歐美,崇尚新章,用款主以節儉,形式尚乎簡單,不知這種儀式,都指崇尚新學者而說,那舊傢人傢,自有許多禮節,瑣碎事件,如同妝奩哩,飾物銀錢哩,都須逐一斟酌。但這些事件,多係女子所主,故這一席話,多說的是應做衣服幾件,首飾幾種,款式如何,材料如何,金子以哪一傢成色高,綢緞以哪一傢價格低。這種斟酌,在柳氏衹知捧讀書本,嚮來不大經心。紅珠卻於此道中,閱歷多年,人所不常見的物品,她都見過,何況普通的呢。所以色色在行,事事精明。綉春就托紅珠代她辦理這事,紅珠自然應允。秦老太太年事既高,閱歷自富,不過比諸紅珠,自然不及。所以每至新舊不相融洽的時候,必經紅珠再三聲明,方纔通過。
  這一席談話,比那議會裏的各執一見不相通融的實已超過萬倍。到了後來,睏難的事,漸漸發生了。因為先前所談,是自己傢裏的事。第二問題,要到男女雙方關係的地步了。在未行聘之前,女傢必要求男傢,先替新娘製衣服幾件,首飾幾件,聘金若幹,這事立法在女傢的主政老太太,執行在媒人,允否實行在男傢的主人翁。所以這事全要仗着雲麟了。等他姊姊和他母親商量妥當,托付雲麟去執行的時候,雲麟笑道:“這你們又是陳腐之見了。世俗婚姻上,固然有因銀錢物品上起爭執的,甲要若幹,乙衹肯若幹,如買賣的講價值,如行主的稱貨物,各執一是,不肯相讓,倘若從此决裂,豈不和婚姻的主要問題,大有關係嗎!我們萬不可與俗派人一樣,你們既屬結親,他的兒子就是你的女婿;你的女兒,就是他的媳婦。過去了,還有什麽不肯做衣服給他穿的道理呢。至於聘金,我們是論婚姻,並不是論買賣,哪裏可以多少相爭呢。據我看來,既然是我做媒人,他也决不至看輕的,你們衣服尺寸單,衹管開過去。首飾聘金,可以任他發付,你們就看他的來意對付他就是了。”
  秦老太太道:“我們好好一個女孩子送給人傢,難道樣樣都要聽別人的主意麽?你做母舅的,也應該替她爭爭體面。”雲麟道:“母親不知外面的情形,實在已與從前不同。大概都是從一種簡單辦法,我們偏要這樣那樣的爭論,這又何苦呢。”秦老太太笑道:“你們聽聽他的話,着實可笑。外面情形雖則不同,我這外甥女兒送給人傢作媳婦,又和外面情形什麽相幹。如今我偏要你去爭執爭執,不然外甥女兒是我的,到了結婚日期,我就留住不放,你難道好帶了人來搶不成?”
  雲麟本來專好和人傢辯論的,但是母親所說的話,知道辯也無益,也不敢再駁,就說:“請母親等商酌好了,我明天去說就是了。”紅珠道:“我們談談說說,菜也冷了,酒也涼了,我們再去廚房裏熱一熱來,纔好下口哩。”秦老太太道:“我們酒也彀了,還是吃飯罷。你衹吩咐他們弄一碗酸辣辣的湯下飯罷。”紅珠應了,一面就吩咐出去。不一時湯飯都來,大傢吃了。正待散席,忽然微風過處,香氣襲人,耳伴隱隱聞得有音樂之聲。綉春道:“這不是何傢花園裏燈會中的音樂麽!”忽然見秦老太太兩眼微垂,合着掌,不住的念佛。大傢便不敢驚動,遂自尋盥漱。柳氏絞了一把手巾,送過去。紅珠泡好了茶送過去。秦老太太衹是不理,大傢疑心她今天不要醉了。雲麟和綉春過去,附着耳朵道:“母親,外面很涼,不如去安寢罷。”
  秦老太太衹搖搖頭,大傢不得主意,衹在旁邊守候。田福恩和綉春一時也不便回去。候了許久,忽然見她張眉微笑,回頭看了一看說:“你們都來坐着,我和你們說說話兒。”大傢就坐了下來,聽老太太說:“你們知道世界上有活佛嗎?他是丈六金身,慈眉善目,專在冥冥之中,普渡衆生。剛纔香風過處,居然被我見到菩薩,我就合掌念佛,那菩薩就和我說,你是如來坐下人物,如今劫塵已滿,特來迎你歸位哩。我想我在世上,酸甜苦辣,諸味備嘗,再看你們,均能自立,在先我常為綉兒當憂。”就指着田福恩道:“現在他已回過頭來了,也就可以放心。所以我在世上既沒有留戀,也沒有厭惡,多活一天也不愁煩,少活幾天也是分內。如今菩薩既有法旨召我歸班,我哪得不去。所以你們須給我預備預備,我要清淨水洗個浴哩。”這些話嚇的衆人都摸不着頭腦,說她是酒醉,是並無醉意。說她是病,人又極其康劍衹得面面相覷,不敢作聲。秦老太太着急道:“你們還當我說囈話麽?我活的時間,衹有一個時晨了。不過我不是死,我是到佛國裏去的。我認這一去,一定是很快樂的,你們也不必悲傷。”
  雲麟道:“母親的話果然不錯,但是做兒子的,正想着孝養到母親一百歲,纔稍安心。就是母親要去,我也要求佛菩薩留母親的大駕哩。”說着,真的命壽鸞嚮天點起一對蠟燭,磕下頭去。秦老太太笑道:“這也是你的孝心。但是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一個人總要死的。不但我要死,就是你們也都有死的一日呢。”說着連催預備熱水,自己先進房去了。雲麟等都無主意。綉春道:“這洗浴的事自然要依從她的,待我去服侍她。不過火爐要升得旺些,恐怕着了涼。”雲麟顛頭稱是,那心裏自然是憂鬱萬分。想母親自從自己有知,直到如今,沒有一時不守着禮節,今日忽然失其常度,她的說話真的呢?是另有別的原故呢?柳氏、紅珠也都猜疑不測,如若有病,自可立即趕請醫生。如今她並不是病,可怎樣呢?一面憂心,一面衹好淨候綉春出來再議。田福恩道:“現在我在此也無用處,我想今天晚上,你姊姊萬不能回去,我趁這時候回去交代一下,看好門戶,再趕過來。”雲麟道:“甚好甚好。”
  田福恩去後,綉春侍浴完畢,也就出來,說:“我看母親並沒有病,身體甚是康劍不過她嘴裏卻口口聲聲說得是要赴佛國的話,我乘便去摸一摸脈息。母親道:你還疑心我有病麽?我如若生病臥床不起,受盡睏難然後瞑目,那就是平常人的死法了。我早經和你們說過,我是赴佛國去的,一點痛苦沒有,哪裏會生病呢!”
  雲麟道:“古人成佛作祖,僧尼坐化,到也時常有的,不過母親衹有每日早晨念念佛,平常並不十分相信,何以有這赴佛國的話呢?”綉春道:“相信佛的,哪裏一定挂在嘴角邊,開口是佛,閉口是佛呢。一個人衹要有根底,有品性,修行起來,他的功程,應該比終日念佛的好得多哩。現在事已如此,我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盡今天夜裏守着她,看她有什麽變化沒有”雲麟道:“淨浴之後,衣服換過沒有?”綉春道:“已經澈底換過的了,都是新的。”雲麟聽了,不覺流下淚來,說:“母親平常穿一件新衣服,尚且千可惜萬可惜的,不肯常穿。今夕忽然如此,難道剛纔所說的話,果然是真的麽?”綉春也覺悲傷。但是鎮定着說:“好兄弟,這不是哭的時候,我們應該去守着她纔是。”
  雲麟聽了,也衹得拭幹了眼淚,和綉春回到房裏去,見秦老太太已命人把平常坐着念佛的一把大椅子,挪進房間,當中擺着,自己端然在上面,合目趺坐,兩掌相合,口裏喃喃,像是念佛。柳氏、紅珠侍立兩旁,仿佛玉女一般。見他兩人進來,忙呶呶嘴,像是叫他輕些,到下面椅子上坐着,他兩人也就輕輕的走了進去。過了些時,秦老太太張開眼來,左右一看,見大傢都在,衹不見玉鳳兒,就問道:“玉鳳兒呢?”玉鳳就從他母親身後走過來,秦老太太握了一握手。原來壽鸞、桂鸞兩人早已進來站在他父親的面前了。又對紅珠道:“你把那新生的女兒去抱來給我看。”紅珠趕忙去抱來送到面前。秦老太太摩摩她的頂,說:“將來也是一個好孩子。”又問:“田福恩呢?”這時田福恩方纔從傢裏匆匆趕來,也到了。秦老太太一一看過,說:“你們都齊了,我看了也樂。”又說:“我要睡了。”就站起來,走到床睡下。大傢趕將過去,見她睡好之後,微微一笑,聲息俱無。綉春走上去頭上一摸,冷冰冰的。雲麟一按脈息,已經停止。知道赴佛國的話,果然不錯。就大傢舉起哀來。
  雲麟純孝性成,雖老太太預先交代,係赴佛國,並無痛苦,但生離死別,母子天性,如何不悲。到了天亮,分頭報喪,自有一班親友來吊,並且說起秦老太太的死狀,都議論紛紛,臨了均被那生為善人死為佛祖的一說所戰勝。其實紀者敘此一段事故,自覺近於神話,於這文明世界,情形不合。不過說到迷信,到也不然。因為秦老太太生平最信念佛,得自母性的遺傳,腦筋中滿儲着天佛菩薩,到臨終的時候,哪得不有這種現象呢。且說秦老太太逝世之後,雲麟朝夕悲痛,飲食不進,幾緻成疾。雖經多人勸解,不能稍減哀思。
  這天正在痛哭,忽有人拿進一個名片來,見寫着華登雲三個大字,說是來吊喪的。雲麟一想這名字好不生疏,忽的想起那年在湖北,翠姨臨死的那一天,有個人寄一個包裹來,說是揚州華登雲寄來的,莫非就是他麽?但他又與我有什麽瓜葛呢?但是人傢既盛禮而來,我也不可待慢。忙着傢人迎接進來。這見來者童顔鶴發,須長過腹,年紀已在八九十歲,但是精神鑠,步履康健,不是修行的佛祖,就是得道的仙翁。原來這華登雲,自從求仙失敗回來之後,他的道心終究不死,一直等到張老太死了,重又出去雲遊,不知幾許時光,古人所說精誠所至,金石為開,華登雲一心求仙,備嘗艱苦,到了臨了,終究遇到了一個呂大仙翁,授他仙丹大道,華登雲專心學習,不上幾年,竟有些道氣。也曾朝過三山,遊過五嶽,專在世上雲遊勸化。和雲麟見面之後,就打一個稽首,說:“恕貧道冒味了。”說着,又嚮雲麟打了一個稽首。雲麟也就還了禮,就在靈傍椅上坐下。雲麟坫次相陪道:“請問道長何來?仙居何所?”
  華登雲道:“貧道原在揚州,後雲遊各處,今日纔回。以天地為逆旅,以四海為家乡。”雲麟道:“原來一位世外高人,失敬失敬。但是與道長素無瓜葛,忽承光降,小子愚昧無知,請求指示一二,以開茅塞。”華登雲笑道:“四海之人,皆兄弟也。衹問有緣沒緣,不問瓜葛與不瓜葛。”雲麟道:“請問道長,遇何種人方為有緣?”華登雲笑道:“緣以情生,凡有情人,都得有緣。貧道雲遊各處,遇有緣人,即行點化。”雲麟道:“道長今日自必有為而來。”華登雲道:“果然居士亦知王道不外乎人情這句書麽?”雲麟道:“道長何出此言?”華登雲大笑起來說:“這事就出在居士府上,開宗明義,我哪得不先說明此語。”
  雲麟覺這話大有玄妙,但是體會不出他的用意,衹呆呆的癡想。華登雲復推他道:“秦老太太過去了,居士自然悲傷。但府上尚有一個老黃媽。他是府上一個大大的忠臣,你如何卻忘了她?”雲麟恍然大悟,愈覺得津津有味。原來黃大媽自去年起病臥床,至今還沒有好,急忙請問道:“這是小子愚昧之處,但先慈臨終之時,曾說前赴佛國,西方佛國,也曾見過書籍上的記載,但不知在於何地?老黃媽患病至今,時日已久,雖曾請醫調治,終究一無效果,不知她的病可能痊愈?道長亦有法術能替他醫治麽?”
  華登雲道:“情到極處,就歸空虛。空虛的境地,不是佛國是誰!所以老太太的遄歸佛國,自是終身結果。至於佛國究在何方,連貧道也不清楚,此事還要轉問居士。但是貧道所知的,也該奉告,就是衹問心地,不問其他,至於老黃媽,看她雖是一個女僕,到也與我有大大的因緣。今天特地到此,有一半為她。”說着就在身邊拿出一個小小葫蘆。倒出兩粒紅丸,交給雲麟說:“這是先天不易之丹,服下之後,自然好了。”雲麟站起來,代她謝了,然後拱過來,供在桌上。遂又坐下說:“道長難得光降,小子尚有多事奉求答復。就為揚州伍傢小姐,初成大禮即遇分離,一病懨懨,半途而逝,這種事實,也有因果可尋麽?”
  華登雲又笑起來說:“這是居士心地中一件大事,終身不忘。今日見問,自當奉告。這人本來與居士有秦晉之好,衹因被算命先生誤了,所以被卜老太太從中作梗,後來又被一富而不仁者占據了去。你想為富不仁,上天所忌,哪裏還有好結果呢。半途有此風波,實是天道至公,衹是負了居士。但是揚州三大美人,就是珠、翠、玉,居士已得其魁首,也可心滿意足了。其中尚有一事,貧道雖不說明,居士必須問及,不如待我一起說了,免得費事。就是那伍府上玉、翠之爭,那翠本來價值連城,因為墮溷多年,緻失了他的本來面目,雖遇賞識者收辦,磨光拂拭,漸復真形,但過無瑕之玉,如何爭得過,不過爭的一字,究竟不是純淨之物,所以弄到臨了,翠既雨化,玉亦玷污。真所謂兩敗俱傷。死者雖屬無知,生者如何忍受。所以陰間不必設有地獄,收拾這班人,就他那內疚之心,已比那坐鐵窗風味苦多着哩。說到那珠,本不是一件好物事,因為居士探釃而得,所以格外尊貴,因為尊貴,所以竜蛇相爭,衹因醋海關係,遂生出無限風波。今年一翻危險,把居士急得走投無路,哪知暗中另有一番因果,幸得釃竜親自相救,得慶更生,居士勿謂從此平安,不知此中波折正多哩。”這一話席,說得雲麟半信半疑,知道這華登雲果然有些來歷,不然何至說得如此清澈呢。若說神仙下降,世上必無此事,大概是方士一類,要想拿了他的法術來騙人,但是我傢也不十分豐富,他來找到我,做什麽呢?正在心中疑惑,哪知華登雲已經曉得他的心思,說:“居士不必疑心。貧道拿了整千整萬的宦海餘錢,統統散盡了,哪裏還想金錢。況且在他人看看金錢,像是有用,若在貧道,孑然一身,雖有金錢,實無用處,不過隨處施捨,做些功德罷了。”
  雲麟忙陪禮說:“小子哪有此想,不過剛纔道長所說,都是捨間和伍姓兩傢的事,難道諾大一個揚州城,衹有我們雲、伍兩傢的事可紀麽?”華登雲道:“可紀的事,到怕沒有。大的如清朝三百餘天下斷送在幾個幸臣之手。小的為江湖上的小寇,賊自害賊。再次的如一班老學究,做出事業形形色色。還有窮光蛋,抹出良心,無惡不作。那一件不是可做揚州人說書的材料。貧道現在,衹和居士略談有關係的事罷了。此外尚有兩個比方。”就疊着兩個指頭說:“譬如天上的雲,若在平時,一片白茫茫的,布滿天空,有什麽好看。一到夏天,那雲的變化就多了,有的為奇峰的,有的為峻嶺,有的為怪獸,有的為飛禽,有的為人物,有的為山水,千形萬態,變化無窮,看的人也有興致了。繪畫的丹青傢,也描寫出來了,就可以算做造化的圖畫,大塊的文章。第二樣就是水,在池沼小蕩,波平浪靜。大傢看了,不過知道這些是水罷了。必定到了大風激蕩,潮流衝動,那水就大大的變化起來,大的如山之高,小的如涯之低,棉長如一綫,壁立若千仞,就立刻變成奇觀了。又如那高山之上,削壁之中,忽然流出一縷清泉,起初的時候,也不過是個一涯之水,到了薈萃起來,由絶壁面上飛將下來,流入萬丈深溝,這時遠望起來,衹見晴空匹練,懸懸不纔。所以同是一水,浙江的潮水,四川的瀑布,卻能名滿天下,詩文紀載,古今不絶。居士須知天地亦有一顆心,他的心思,就和文人的筆一樣。必定要造出許多奇奇怪怪的事實,能彀使人遠播中外,遺傳後世,那時他們纔開心哩。”
  雲麟聽了,不覺肅然起敬說:“原來人世所做的事業,就是天地所造的文章。不經道長說破,小子凡夫肉眼,哪裏理會到此。”華登雲道:“豈敢豈敢。貧道雲遊好久,胸中藴蓄無限奇離怪誕的事跡,要想一部一部的分給天下慧心人,傳揚傳揚,也可以消消貧道的塊磊。素來知道居士夙具慧根,所以不嫌冒昧,特來造訪,擬將揚州一部事實,奉東托居,就可了我心願。”雲麟道:“道長所說,小子自領悟得,應將所見新聞,收集攏來。若說文字宣傳,衹好等待後人罷。”華登雲道:“那就奉托居士,算貧道不虛此行了。”說罷立起身來,打個稽首,飄然而去。從此雲遊各處,不知去嚮。這裏雲麟自送了華登雲去後,就將兩粒丸藥交了進去,送給黃大媽吃了,果然不到多時,腹內雷鳴,瀉出了許多濁物,病已若失,後來直活到九十餘歲。雲麟遂即料理秦老太太葬事完畢之後,教子讀書,詩文自娛,與伍、秦諸傢,時常往還。雲麟又介紹何其甫的女兒,給晉芳做了媳婦,結為秦晉之好。從此《廣陵潮》告一結束,著書的人也就擱筆了。正是:世界混如一局棋,全憑筆底寫新辭。燃犀未盡溫公測,鑄鼎難如夏氏遺。兒女英雄空紀豔,功名屠狗亦搜奇。因將廿四橋頭事,說與閑人一解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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