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昭君五幕历史话剧

王昭君五幕历史话剧第1幕

王昭君五幕歷史話劇作者:曹禺第1幕第2幕第3幕第4幕第5幕

第1幕 獻辭感謝中央，粉碎“四人幫”，《王昭君》這個戲終於寫成，外表電表，將演出。敬愛的周總理生前交給我這個任務，寫王昭君歷史劇。我領會周總理的意思，是用這個題材歌頌我國各民族的團结和民族之間的文化交流。寫這個劇本，用很長的時間。開始構思，還是在六十年代初。來由於“四人幫”的擾，我擱筆十多年。現在總算寫完。但是我非常難過，敬愛的周總理看不到，周總理的意見我再也聽不到。我把這個劇本獻給祖國國慶三十周年，且用它來紀念我們的敬愛的周總理。《王昭君》一劇，早已備交給北京人民藝劇院演出。他們也備用這個戲國慶三十周年獻禮，我相信經過北京人藝同志們的藝創造，一定能彌補這個劇本的一些缺點，賦予它舞臺上的生命。我等待讀者、觀衆與批評的意見，不斷修改。曹禺一九七八年十月十二日人物王昭君①——十九歲。漢宮待召，為匈奴闊氏②。” 夫人——四十開外。漢宮女官。王昭君的姑姑。盈盈——二十歲。漢宮侍女。戚戚──二十歲。漢官侍女。孫美人──六十多歲。漢宮“美人”。漢宮娥、侍女若人。劉爽（shì音氏）──四十三歲。漢元帝。王竜──二十二歲。漢元帝之王皇后的弟弟。送親侯。蕭育一一五十五歲。漢朝中郎將。送親正使。王公文武大臣若。黃門若。抓金瓜武士若。太監、禮官若。呼韓邪（yè音耶）──四十七歲。匈奴單（chá音蟬）於①。苦伶仃──六十五歲。匈奴竜廷奴隸。鳥禪幕──七十五歲。骨突侯。單於的嶽父和他手下的用事大臣。溫敦——三十五歲。匈奴左大將。烏禪幕之子，呼韓邪的妹夫。休勒——約四十歲。溫敦帳下的小當戶。拔都——二十多歲。竜廷衛士長。瑪納——四十多歲。窮苦牧民。小瑪納——十歲。瑪納之子。匈奴禮官、衛士、武士若。力士二人。少年貴族二人——休勒之子。陳婷潔——三十二歲。匈奴大公主。呼韓邪之妹、溫敦之妻。匈奴侍女、女兵若。匈奴少女們、歌手們。男女牧民們。時間和地點第一幕時間：竟寧元年（公元前三十三年）。暮春四月。地點：漢宮。第二幕時間：前場午。地點：漢建章官。第三幕時間：三個多月。夏天。地點：匈奴竜廷。第四幕時間：緊接前場。地點：竜廷附近。第五幕時間：距前場一天午。地點：昭君的帳幕。草原上。匈奴單於祖廟前。 ① 王昭君，名嬙，字昭君。湖北沸歸人。漢元帝宮人。竟寧元年，匈奴呼韓邪單於入朝，求美人為閼氏，元帝選送昭君，以結和親。昭君戎眼乘馬，提琵琶出塞。封寧閼氏。 ② 閼氏（yānzhǐ），匈奴王妻妾的稱號。 ① 單於，匈奴君主的稱號。第一幕〔公元前三十二年一雙竟寧元年。〔暮春的清晨。長安，漢長門宮側，一個靜悄悄的庭院。院內有石溪、池塘、垂柳、雕欄，碧悠悠的青天映在水。仰望森森的宮墻，隔斷春天，隔斷人世。從墻外流進來的溪水又汩汩地流到太液池①去。〔四月天，黃鵬低鳴，飛絮濛濛，雪白的梨花開得茂盛，仿佛都聽得見蜜蜂嗡嗡地叫着。〔側是王昭君的寢官，廊一面臨水，一面便是院內小小的中庭。〔院中央，是一座青色的大門，難得開一次，一般總是由後面的小門出入。〔隱隱的笙歌似乎從天外飄來，那是太液池的頭，在那，仿佛成上萬的人不知為什麽正熱鬧得緊。〔這裏，攏垂下來，垂柳在欄桿上拂來拂去，春天就在這寂寞幽靜中消逝。〔院中石徑上，放着一架箜篌，一張床，幾個綉墩錯落地放在一塵不染的石上。〔王昭君，十九歲，乍看上去像是一個沉靜溫柔的姑娘。一雙水似的眼睛，神采清明，顧盼多姿，有時眉宇間含着一種不可言說的沉思的神態。在某情況下，有時也出人意地露出一種軒昂奪人的光彩，使人感覺到這是一個十分堅強的女子。〔王昭君倚着廊柱，望着池塘，旁邊是盈盈，一個歡悅多情，聰明伶俐的宮女。〔另一個宮女戚戚，一個謹慎小心，有些呆，好哭，事事總往壞處想的宮女，坐在箜篌旁彈弄着，出優雅的弦音。〔墻外，甬道上，滾滾走過一輛宮車。戚戚住手。盈盈又過去一輛宮車。（對王昭君）昭君姑娘，你不偷偷出去看看嗎？戚戚今天宮熱鬧極。你聽，吹吹打打的，這不是從太液池那邊來的嗎？官的人都到太液池那去，等着看匈奴大單於。盈盈就是我們關在這裏。戚戚盈盈，夫人不許我們去，那就去吧。去，惹出麻煩，夫人又該駡我們。〔墻外，鼓吹樂器，隆隆的鞞鼓敲好多下，有人喊着：“肅靜！匈奴大單於車駕就要進宮，車駕已經來到未央宮①前，宮肅靜！” 盈盈（跑到門縫望）多少人哪！多少儀仗！快來看！（王昭君和戚戚都沒有動）人大單於鄰里里程路來到長安，要娶漢朝公主。皇上賜天下大吃大喝三天，長安的人都出來，都要看我們漢皇帝的女婿，就你們兩個不起勁！戚戚夫人不叫看，看叫大單於點去，一輩子再也見不着長安。盈盈怕什麽！你住在長安，就在這院子，三年！你看見茶几丈遠？〔笙歌悠揚，柳絲在玉昭君前輕輕地拂動着。戚戚昭君姑娘，您怎麽又半天不說話？想什麽呢？王昭君我想一件事。盈盈什麽？王昭君我想的……自己也不明白。你說，人可以活年？盈盈年？七八十來年吧。王昭君那麽，關在這墻要兒年？盈盈也七八十來年吧。王昭君那麽為什麽要我進來呢？戚戚為什麽？盈盈天子選的，夫人送來的。您有一個好姑姑夫人哪！夫人說，您是命中註定要當皇后的。王昭君那就是。現在我想出去，就從這個門堂堂皇皇地出去。戚戚昭君姑娘，出去？盈盈您說夢話呢吧？王昭君盈盈，我要出去，就從這裏正正當當地出去，再也不回頭。（把手中的卵石池塘扔去，塘邊的水禽驚起飛去）戚戚夫人來！盈盈昭君姑娘，您姑姑來。〔夫人上。她是一個高大身材的貴婦，一個雪白的圓胖子，四十開外，聲音洪亮，說話的口氣充滿自信。她在宮有二十多年，出入官廷，是一個不算很得意的女官。但她有資，好架子，知道宮閹中許多秘聞，熟悉官的禮儀，懂得一些如何晉升的門路，但她並不聰明。在宮廷她有一定的威望，大都有些怕她。她好說，自以為是，非常崇奉皇室，是一個“呆守派”。地覺得她一生的希望就在她哥哥的女兒王昭君身上。她一直培養着王昭君，也非常溺愛她，但她一點也不知道王昭君是怎樣一個人。〔她身跟隨着兩個小黃門。夫人（對小黃門）小黃門，你們去，天子國舅王竜進宮，你們就來告訴我。〔小黃門下。夫人（喜滋滋地）昭君，有件大喜事我要告訴你。你就要——（神秘地）這事誰都還不知道呢。（望着盈盈和戚戚）你們誰也不許講出去。戚戚是，夫人。夫人（得意地）昭君，你姑姑可為你辦好事，你就要高升。你就要——（忽然）不，我不說，宮的事情是不能先說的，這天機不可泄露。昭君，正宮皇后雖然跟咱們同姓一個“王”字，她再也想不到你身上。衹有你姑姑我，真正想着你一輩子的大事。——咦，你怎麽不吭聲呢？怎麽一點喜容都沒呀？王昭君您的“喜事”還沒有說，我從哪兒“喜”去？夫人對，不說。還是憋你們一會兒，我還是不說。昭君昨天我給你們講到哪兒？〔盈盈端上茶來。盈盈夫人，請用茶。夫人對，“德言工客”。（沒有接茶，就稻滔他講下去）盈盈，你也坐下聽！戚戚，你也聽！“德言工容”，“德”就是道德的“德”，“德”就是女子的德行，你們要目不斜視，耳不旁聽。口不亂問，心不亂想。一言以蔽之，女人就得像個女人的樣子。如今，昭君，你在漢宮三年，這就更不同。你總歸是要見皇帝的人，見皇帝，得到恩寵，你就是有盼頭的人。要做萬民之母，天下之，就是從“德”那兒來的。你要從早到晚，目不斜視，身不亂動，心不亂想；見皇上，臉上總是一副溫柔敦厚，和和順順的孔，就像我這個樣！萬民之母，都是這個樣子，聽懂嗎？（王昭君和盈盈不吭聲）戚戚（頭木腦）聽懂。夫人（斜眼望戚戚一下，又說下去）講女子的“德”，這“心不亂想”，最重要！這“心不亂想”，也不是不想，要想，就想天子，皇帝。你一天到晚，要想這一個念頭——皇帝，就成。昭君，你聽見嗎？〔戚戚悄悄地推推昭君。王昭君聽見，姑姑。盈盈（忽然言）夫人，我陪昭君姑娘進宮三年。我不知昭君姑娘想過沒有，我是天天替姑娘想着的。怎麽，想三年，早三遍，晚三遍，半夜又三遍，怎麽皇帝還不來呢？夫人（喟然嘆息）蠢材呀！蠢材！皇帝有官三人，難道不要一個一個地輪嗎？盈盈（噗哧一笑）哎喲，那要輪到什麽時候呀？夫人蠢材，這有什麽好笑的？在宮，有人輪到的，就有人輪不到的。我在宮看二十年，皇后就不是輪得來的。要不輪班，這裏就有個講究嘍，這就不是你們能懂得的。（睃見王昭君望着青天出神）你愣着做什麽，啊？王昭君天驟然暖，花氣更香。奏夫人（溜着眼笑望着她）你這倔丫頭！你又在想什麽？告訴姑姑。王昭君沒有想，姑姑，我什麽都沒有想。盈盈（插嘴）昭君姑娘，夫人說，心不亂想，不是不想，要想，就得想皇帝。“聽見嗎？姑娘？〔隔壁傳來孫美人幽幽的低唱聲： “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 〔伴着一手熟練的琵琶，清逸悅耳。盈盈隔壁孫美人在唱呢。〔歌聲：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①” 王昭君她唱得真好，就像個小姑娘似的。盈盈小姑娘？她六十多歲。她想皇帝四十多年，都想成瘋子。按說，也該輪到，怎麽還沒有輪上她呢？夫人這叫“輪本着”；輪子外邊的，輪的，不輪的，都沒有她。盈盈，你就是話多、所以“德言工容”，第二就是“言”，言語的“言”。“女子的“言”就是少說話。這怎麽講呢？昭君，你記住。（很得意地）人說“好”，你不要說“好”，你就說“哦”！人說“不好”，你也說“不好”，你就說“啊”！然而最好，還是嘴一個字沒說，可心的話，就在這眼神兒，又都說出來。這是女子的“言”，世上最深沉的言語。這個道理不淺，聽懂嗎？戚戚（木頭木腦）聽懂。夫人你多嘴！昭君，你呢？王昭君（不耐煩地）聽見，姑姑。夫人有“德”，有“言”，剩下的，就是“工”、“容”。“工”就是做活兒，不用說，不重要，這是為磨時候的。“容”，容貌的“容”，就是修飾，打扮，不用說，重要極，這是為盈盈（插嘴）給皇帝看的。夫人（誇贊）你說對。“德言工容”不是我瞎編，是聖人說的。有出處，出，出於——咦，我怎麽忘？王昭君《周禮》。夫人好孩子，我不愛念的書，你都念：你就是一個毛病，書念多，都念糊受不了。（把茶一呷）嗐，我說受不了。我又該為你跑路，我的孩子。你聽見沒有？（喜鵲叫）喜鵲衝着你叫呢！我的兒，我該走。我哥哥剩下的獨根女，我們王的希望郡在你一個人身上，你這無父無母的、苦命的，衹有你姑姑疼的孩子。（轉戚戚）剛纔喜鵲哪邊飛？戚戚南。夫人開南門，我南走。昭君，今天真要給你帶喜信來。姑姑不會白把你送到宮來的。你可要見着咱們皇上。〔夫人雍容華貴地走下，盈盈和戚戚恭恭敬敬地陪送出王昭君（望着墻外的青天）母親，你生我為何來？難道這青森森的宮墻要我來陪伴？難道這蒼、垂柳、望不斷的欄桿要我去看管？啊，這一天三遍，夜半的宮漏①，一點一滴，像扯不斷的絲那樣長。姑姑啊：你錯打算，欠商量，急急慌慌把我送進這三丈八尺的漢宮墻。姑姑啊，你的“德言工容”說得巧，難道我必須在這裏等待，等待到地老天荒？一個女人是多麽不幸。生下來，從生到死，都要依靠人，難道一個女人就不能像大鵬似的，一飛就是九鄰里里程？難道王昭君、我，一生就和這宮三人一樣？見皇帝，我已經不再想。就是見皇帝，又能怎麽樣？我想，我想——我想什麽？我講不出，我也不敢講！〔盈盈和戚戚慌慌張張走上。盈盈壞，壞！孫美人出來。戚戚她來，我們這邊來。這一定是看門的宮娥看熱鬧去，忘記鎖門。怎麽辦？怎麽辦？王昭君那有什麽？她出來看看，不好麽？盈盈可她是瘋子！戚戚她，她…… 〔有個聲音，尖尖地叫着：“孫美人到！” 戚戚這是誰在叫？〔聲音：“孫美人到！” 盈盈這是鸚鵡說話，孫美人的鸚鵡。王昭君（沉靜地）迎接她。盈盈對，先皇封的“美人”，要跪接的。〔戚戚撲騰跪下。戚戚迎接孫美人。王昭君接美人。（作禮）〔孫美人上。孫美人是一個已有六十多歲”的宮姬。她穿戴還是五十年前的宮裝，幽附沉靜，打扮得很豔麗，但並不給人任何不協調之感。她的頭髮完全白，但他的心情、神態，還像是一個安靜的，使人同情的少女樣子。她仿佛是從地下官殿挖掘出來的一個女人，談吐裝束都和在場的人們不一樣。但她一點也不覺得。她活在自己的世界，活在一種永遠是春光明媚，等待皇帝宣召的世界。戚戚她多大歲數？盈盈（驚訝地）六十多歲！她穿的是什麽？這不是我祖奶奶時候的打扮嗎？王昭君不要笑。（對孫美人）接美人。戚戚她不認得您，都不認得。盈盈不要理她吧。〔這時孫美人望望她們，點點頭,緩緩地走池邊。王昭君（走上前）孫美人，讓我扶着您吧。戚戚（想攔，低聲）昭君姑娘！孫美人（聲音很美）不用扶，好姑娘。春水比天還藍哪！沒有一絲風的水，像緞子一樣的，多麽平哪！（她彎腰對水理着鬢）戚戚（低聲）她在什麽？盈盈傻東西，她在照呢。孫美人（指着水，婉約地）這是什麽？王昭君水的花。孫美人不對，（指着）這個。（緩緩地轉王昭君）這水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是花？還是我？王昭君（同情地）是您，孫美人。孫美人（望着一池春水）花，好看嗎？王昭君（忽然明白）是您好看，孫美人。盈盈（笑着）花不及您好看。孫美人真的麽？王昭君她說的是真話。盈盈！（用眼色示意盈盈）孫美人（對王昭君）聰明的好姑娘。你是個明白的姑娘，會彈琵琶嗎？王昭君會一點，常聽美人在隔壁彈。孫美人你十受不了？王昭君十九。孫美人十九？你月的生日？王昭君五月。孫美人那你還是我的姐姐呢。（愛憐地）你很美，很好看，真是一個很好的姑娘呢。你看，柳絮！（她空中輕輕撲捉着）楊花！多麽輕的楊花呀！〔孫美人輕盈地撲着空中的柳絮，一邊走進王昭君的寢室。盈盈（驚愕）她到您的寢宮去！王昭君讓她進去吧。（思忖着）六十多歲麽？她的確還是一個很好看的美人呢！盈盈從前她明白的時候，總說她母親生她的時候，夢見日頭撲在懷，生下她來。選進皇后宮，全家都說她定要當皇后的。她天天夢着萬歲宣召她，天天打扮得這樣好，五十多年。王晤君拿琵琶來。（戚戚遞給她）我要唱一個歌，（對戚戚）你用箜篌伴着。戚戚唱什麽？王昭君《長相知》。盈盈《長相知》？怎麽能唱這個？叫掌管刑罰的太監聽見，要殺頭的。王昭君你不要管。（對戚戚）彈！戚戚我不敢，隔墻有人的。（懇求地）昭君姑娘！王昭君好，你不彈吧。（自己拿起琵琶彈弄，像吐出一腔的痛苦，高聲唱起來）盈盈（止她）昭君姑娘！（戚戚忙門隙探望，盈盈走到石坡上探望）王昭君（不理她們，哈）上邪！我欲與君長相知，長命毋絶衰。 ……① 盈盈（急，跑過來，跪下）不成，昭君姑娘，您不能唱這個，有人從門口走，求您不要唱這個。戚戚（也跑來跪下）這是殺腦袋的情歌呀！王昭君（高亢地再唱一句）。上邪！我欲與君長相知，（琵琶戛然而止，轉頭掩哭泣）盈盈（撫慰着王昭君）您在想什麽？《長相知》，您為什麽要唱這個？這個，墻外可以唱，…… 戚戚墻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是不能唱的。盈盈難道您也天天想着墻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那一個人嗎？王昭君墻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誰？戚戚（想當然）皇帝呀！〔王昭君凄婉地一笑，搖搖頭。盈盈那麽是墻外的？王昭君（嘆一口氣）我也沒有什麽墻外的。（對戚戚）你把箜篌彈起來。這碧悠悠的青天是多麽高啊。（空中有雁叫聲）天氣又暖，南飛的雁，又北飛。我要像一隻雁，在碧悠悠的、寬闊的青天飛起來多好。盈盈（驚愕）姑娘，難道您心真有一個什麽人在外等着您？王昭君（淡淡地笑着）你這個傻姐姐，沒有，我什麽都沒有，就我一個人。我小時候總聽見我母親唱這個歌《長相知》。我爹爹到邊塞守邊去，他們新婚不到一個月，就分開，生下我。爹爹一去就是十年，沒有一絲消息，母親天天盼，夜夜盼，睜大眼睛，望着北邊，抱着我低低地唱《長相知》。人勸她改嫁，她搖搖頭。有人說，有的男人八十歲從邊塞來，她說：“我就等到八十。”可是十年，來消息，原來爹爹到邊塞第四年就死。媽媽聽，就在當天離開我吊死。戚戚（落着眼淚）我彈不下去，姑娘。王昭君那就本要彈吧，戚戚。爹爹帶來一封信。他說，男兒為國死是應該的：但是寨外的人想和好，塞內的人也想和好。可是長久和好並不容易，要有人做。要是生男孩的話，就把這話告訴他，要是生女孩的話—— 戚戚怎麽樣？王昭君爹爹說，那是他在邊塞上白白地死。可現在，生下的是個女兒—— 盈盈（嘆口氣）那不完嗎？王昭君（忽地站起）沒有完，我對你說，沒有完！〔這時屋的孫美人又悠悠地唱起：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 戚戚她唱的是什麽？盈盈她唱的是： “看她一眼，城就倒，再看她一眼，國就亡。誰不知道城倒國亡這不好，這樣的美人，世上不易找。” 〔鸚鵡叫：“萬歲到，接駕！” 戚戚這是誰？盈盈沒有人，鸚鵡在說話。〔鸚鵡又叫：“萬歲到，美人接駕！”連叫不己。孫美人忽然不唱。戚戚壞，她不唱，她聽見。〔孫美人悄悄走上。戚戚盈盈，你快去找人。她聽見萬歲來，就要出享。我看着她，你去。〔盈盈下。孫美人是萬歲來嗎？（目光轉到王昭君）戚戚（低聲）說“是”。不順着說，她就要更瘋，要摔東西。孫美人是萬歲來嗎？王昭君是，孫美人。孫美人萬歲在哪？王昭君在前面——昭陽殿。孫美人候着我嗎？王昭君候着。戚戚是候着。孫美人好姑娘，你看，來，陛下到底來。戚戚是啊，萬歲宣召您，孫美人。孫美人（從容地）那就快吧，快吧，我要打扮，（對王昭君）好姑娘，我的青銅鏡呢？王昭君這裏，孫美人。（舉着銅鏡，為孫美人照、又給她一面，孫美人在鏡顧盼着）孫美人後面照。王昭君是，孫美人。孫美人左照。王昭君是，孫美人。孫美人右照。王昭君是，孫美人。孫美人髻夠高嗎？王昭君好，高得很。孫美人衣袖夠寬嗎？王昭君寬，寬得都拖到地。孫美人我的玉搔頭呢？王昭君這裏。（從自己頭上取下來送給孫美人，孫美人沒有接住，啪的一聲，落在地上斷）戚戚（驚）暖呀；斷！這樣好的玉簪。〔但是孫美人毫不覺得，她仿佛接住，優美地插在自己的髻上。孫美人（照着）好看。（對王昭君）好姑娘，我的雙明珠呢？〔王昭君一摸，自己耳上沒有。王昭君您戴上，孫美人。孫美人（照着）好看。陛下賜給我的金跳脫呢？王昭君您腕上戴着，響的不是嗎？孫美人陛下賜給我的蕙香囊呢？王昭君您挂着呢。孫美人我的雙鴛鴦呢？王昭君您着呢。孫美人可是我的紅羅裳呢？王昭君這不是麽？（指孫美人的身上）孫美人（忽然急慌慌地）這不是，這不是的。王昭君哦，那麽在屋呢。（低聲）戚戚，快進去，把我的紅羅裳找出來。（對孫美人）請吧，孫美人，到屋換去吧。〔鸚鵡叫：“萬歲叫你，孫美人。” 孫美人（有點慌張）怎麽辦？怎麽辦？王昭君來得及的。〔王昭君正要陪孫美人進去，盈盈從外進來。盈盈（低聲）昭君姑娘。〔王昭君留下來，孫美人由戚戚陪進去。王昭君怎麽啦？盈盈昭君姑娘，真奇怪，真的是皇帝宣召她來。王昭君什麽？真的？盈盈在墳的先皇帝，駕崩的先皇帝，說是給當今的皇帝托夢，說他在墳寂寞得很，要人去陪，要從前的美人。王昭君去陪先皇帝？盈盈就是，進宮一輩子，也沒見過皇帝，這次真的被皇帝叫去。王昭君孫美人！〔王昭君正想進屋，夫人急匆匆走上。夫人（氣急敗壞）昭君，你來！王昭君（走來）怎麽，姑姑？夫人你前十天到掖庭令①那去？王昭君（看出夫人的心思，打定主意）去。皇帝旨意，宮人、待詔等，到匈奴跟隨單於的，都可以請行。夫人你這個活冤孽呀！你知道你報名請行，說不定匈奴大單於就會把你點去嗎？王昭君我知道。夫人你就見不着姑姑，再也看不見長安！王昭君知道。盈盈我的昭君姑娘。夫人（怒斥）你這個糊東西！你不能去！王昭君別人能去，我為什麽不能去？夫人（又軟下來）我的活命寶呀！你跟別人不同，你生下來，滿屋噴香，月亮撲在你媽的懷，有你。看相的說，你是天上的，命定要當皇后的。你怎麽能想着離開漢宮，離開皇帝的身邊呢？你瘋啦？你受不了迷啦，讀書讀昏頭啦？是屈原叫你去，還是莊子叫你去？難道你就不想着你的姑姑？年老無靠的姑姑？你這狠心的孩子，就想走嗎？王昭君我是不得姑姑的。始姑不得我，就跟我一道去吧！夫人什麽？我不去！你要去，你一個人去！（忽然）誰說的，你也不能去！不能去！王昭君莊子說過，大鵬乘風飛上天，一飛就是九萬。夫人我的兒呀，我說不過你。姑姑為你想三年、走門路，好容易給你弄一個“美人”的缺，眼看着“美人”你就要當上，眼看着個個都得叫你“王美人”。當“美人”，一個月就是兩石的米呀！這且不言，你從此就可以真見着皇上；一見皇上，你的路子就通上青天。大鵬乘風九萬，莊子那老頭兒說的，就是這個意思啊！那時候，姑姑教給你鄭“德言工容”就大有用處。我的寶貝兒，我的血塊，那時候，你就明白你姑姑的道理。（忽然非常和婉地）孩子，怎麽樣，你去告訴掖庭令，說你不去，你自己把請行的帖子取來吧，啊？王昭君我不去。姑姑，你看，連大雁都北飛呢，多麽長的一群啊。夫人你是人，你不是大雁。你去就是你一個。王昭君就是一個，我也去。夫人不或多，不要你去，不你去！你去，我就死，我就死！我不活着！（捶床、打頭、在地上滾起來，盈盈在一旁勸）盈盈（邊勸邊喊）夫人，夫人！昭君姑娘，昭君姑娘，您看，您看！王昭君（一旁不理，在說）姑姑，“德言工容”，慢點慢點，您想想，您的德言工容呢？夫人都是這些書子，害得你。你思亂想。（拿起一軸一軸的書亂扔）去你這屈原！去你這莊子！把這些書都燒。燒！（索性在地上滾起來）王昭君（靜靜地）姑姑，您越這樣，我就越不理您。夫人（忽然站起來）好，都是我不好，都是我慣的你，慣壞你！（一邊哭，一邊絮叨着）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是我找人教你彈琵琶，是我找人教你唱，教你舞，是我找人教你怎樣穿衣裳，怎樣打扮。對，也是我找人教你讀書，什麽屈原，莊子。有我，你認識這兩個老頭兒。你這狠心的孩子，我哥哥的獨根女，我王的代一塊肉，我自小撫大的親女兒，沒有你，你姑姑怎麽活得下去，活得下去？我的活命寶啊！王昭君姑姑！夫人（忽然拭去眼淚）好，一句話，你聽不聽我的？王昭君我想一想。夫人那你去，你就去改。王昭君不，我不能改。夫人那我替你去改。王昭君皇帝要挑選宮人到匈奴去，違抗聖旨是要殺頭的。夫人（氣餒）你這忘恩負義的東西！盈盈夫人，說不定會選不中的。夫人你這畜生，畜生！我一定要你當“美人”，看看誰厲害？是你，還是我！〔夫人怒衝衝下。〔沉默。盈盈昭君姑娘，您把夫人氣壞。您真的要走嗎？萬一被選中…… 王昭君盈盈，你把箜篌彈起來。〔盈盈彈着。盈盈昭君姑娘。王昭君萬一選中，從此再也看不見長安，也許再看不見姑姑，看不見你和戚戚。我是真不得你們，我是真不得我的姑姑，我的親姑姑啊！〔從外走進來一個年老的黃門，隨一名官女，拿着衣包和琵琶。官女請孫美人登輦。〔孫美人由內走上。她穿着王昭君豔麗的紅羅裳，輕輕走到王昭君前。宮女孫美人，請上車吧，車駕等着呢。孫美人皇帝在等着嗎？王昭君等着呢。孫美人再見，我的好姑娘，好心腸的姑娘，我要是得寵，我在皇帝前不會忘記你，我是不嫉妒你的。〔這時鸚鵡不斷地叫着：“孫美人，你好看，你年輕。” 孫美人（對王昭君）鸚鵡說什麽？王昭君她說您好看。孫美人我好看嗎？我要走。好姑娘，我告訴你一件心事。我實在是二十。我瞞一歲，誰也不能說，瞞歲數是要殺頭的。官女請孫美人登輦。〔盈盈陪孫美人下，隨年老的黃門和宮女。王昭君送她。戚戚到哪？宮女到皇陵去，到先皇的墳去。〔戚戚在抽泣，鸚鵡在叫：“孫美人，你好看，你年輕。” 〔忽然正門大開，夫人興衝衝捧着一套“美人”的宮服走上，隨一位大黃門，他拿着一條黃綾，莊嚴地走上。外吹着笙簫，喜氣洋洋。夫人好，我的孩子，快來接封吧！黃門令受不了你是“美人”，這是皇帝封的，快接封吧！〔這時大黃門站在當中。大黃門王昭君、王美人接封。宮女王美人，大喜。（跪下）戚戚（跪下）王美人！夫人去呀！孩子，接封吧，戴上黃綾，叩頭謝恩！〔門外忽然有哭泣聲，盈盈從外走進，捧着孫美人的琵琶，滿臉的悲戚。王昭君怎麽？盈盈孫美人，她，她死！她出門剛一上車，就問“到哪？”黃門說“去見皇帝！”她歡喜過度，一下子就斷氣。王昭君哦。盈盈這是她的琵琶，上車前，她說送給那個好姑娘的。〔鸚鵡叫：“孫美人，你好看，你年輕。” 盈盈鸚鵡，她也說送給你。〔王昭君低下頭來，拿起地上斷的玉簪，望着。夫人昭君，你拿那斷的玉簪作什麽？還不上前叩頭接封！皇恩浩蕩啊！〔這時鼓號齊鳴，另一位年老、非常有威嚴的黃門捧着聖旨，前面小黃門提着香爐，一起上。〔香煙鐐繞中，有人喊：“聖旨到！” 夫人（驚懼）這是怎麽？老黃門接旨！（大脆下）“漢和好，天地同春。單於來長安求親，良子王昭君仰天恩，自請行。王昭君德行昌懋，聰慧知禮，可為單於閼氏（yan zhi音煙支）備選，即令上殿陛見。”（對夫人，笑嘻嘻地）夫人，您大喜！夫人天哪！這不是要我的命嗎？老黃門王姑娘，你可真的是大喜。立刻朝見，宮大禮穿戴。王姑娘，你見的是一位皇帝，一位單於，一步一語，你可得特小心哪。出差錯，性命關天。王姑娘，叩頭接旨吧。〔王昭君站立不動。夫人老哥哥，我們王姑娘、皇上已經封她“美人”，是當今天子的臣妾，不能接旨。老黃門怎麽？夫人昭君，跪下，快去接封吧！（指着拿黃綾的大黃門）大黃門接封吧，王美人。宮女等（一起對王昭君跪下）王美人。戚戚夫人昭君，孩子，我那聽話的兒啊！王昭君（望着他們）這裏有過孫美人，永遠不會有王美人的！（走老黃門）良子王昭君，接旨奉詔。（跪下。隨立起，盈盈）把我最好看的衣裳拿出來，我要打扮，好好地打扮，見皇帝，見大單於去。〔音樂大作。〔王昭君儀態萬方，莊嚴地從正門走下，後面跟着一群衣飾輝煌的宮女。〔夫人追兩步，忽然坐倒地下。夫人昭君，我的活冤孽呀！ ——幕落 ① 太液池，也稱蓬萊池。在長安建章宮北邊。周圍十頃，引渭水。漢武帝時開鑿。 ① 未央宮，在長安故城內西南角。由蕭何主持建築。立東闕、北闕、前殿、武庫、太一—————— ① “一顧傾人城，再顧傾人國”，出自《漢書·外戚傳》，原詞是：“北方有佳人，絶世而獨立；一顧傾入城，再顧傾人國。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傾城傾國，即指絶色女子。 ① 宮漏，宮中的計時器。 ① “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毋絶衰……”，山自漢樂府，是一首情詩。作者引用時，略有改動。原文是：“上邪！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絶衰。山無陵，江水為竭，鼕雷夏雨雪，天地，乃敢與君絶，”大意是：天啊！我和君相親相愛，是長久的，不會斷絶除非天地間變化，高山變為丘陵，大江的水枯竭，鼕天雷聲隆隆，夏天雪花飄飄，天與地相，我才能與君斷絶。 ① 掖庭令，掌管宮中人事的官，由宦官擔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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