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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情 》 夏日煙 》
第一章
凱倫·羅巴德斯 Karen Robards
夏日烟云 第一章
作者:Karen Robards
翻譯:方溫妮
內容提要
南方肯塔基州的一個小鎮,剛假釋出獄的賀強尼到他的家乡。在一片竊竊私語、充滿敵意的鎮民目光中,衹有葛芮站在他身旁,支持他,相信他是無辜的。就在他們的感情成長之時,一樁驚悚的罪行在小鎮生。鎮民嘩然,將怒氣與矛頭指賀強尼,而強尼和芮也現真正的殺人嫌犯已悄悄逼近他們――嫌犯的動機竟和多年前陷強危入獄的罪行一般悚慄驚人。愛怨情仇、謀殺、不義,以及這對愛侶的命運程就在這個難忘的夏天展開……
第01章
第02章
第03章
第04章
第05章
第06章
第07章
第08章
第09章
第10章
第11章
第12章
第13章
第14章
第15章
第16章
第17章
第18章
終麯
第一章
從那個夢魘似的黎明以,葛芮便受不了忍鼕樹的花香。而此刻,諷刺的是這股氣味就像要讓她透不過氣來。
她站在灰狗巴士站外滾燙的柏油路上,等着歡迎賀強尼來。賀強尼是年前她教高中英文時班上的學生,他父親是個混混,鎮上的人早就認為強尼也不會是什麽好東西,卻沒想到他比他父親還更壞。
十一年前,賀強尼被判強暴姦殺一名十七歲的高中拉拉隊隊長。
今天,在她的協助下,賀強尼來。
車未入站就先傳來引擎聲,芮緊張地看四周,看有誰可能會看到這一幕。賣票的吉鮑伯坐在由加油站改成的售票窗口,身影模糊;今年五月從中學畢業,在便利商店工作的謝傑夫正在投幣買可樂。她現原來在傑夫的卡車有株茂密的忍鼕,灰撲撲的緑葉間簇生一叢叢黃白的花。
找到忍鼕花香的來源雖讓她好過一些,但仍然毛骨悚然。十一年前,在一個幾乎和今天一樣熱浪高掀的日子,安瑪麗的屍被人現躺在一株忍鼕樹下。女屍上覆着朵朵的忍鼕花,大概是死者跟歹徒掙紮時搖落的花吧,花香幾乎掩蓋過血的衝鼻腥味。那也像現在,是八月末,整個泰勒鎮熱得像個烤爐。芮正在往學校的途中,也是第一個看到現場的人,此,這恐怖的一幕再也不曾離開她的腦海。
而她不相信賀強尼是兇手的信念也未曾離開她的腦海。強尼夙有喜歡追求金女孩的惡名。他常不顧瑪麗父母的禁令,偷偷跟她約會,因此當她的下給驗出有他的精液時,此案便算偵破。稱那晚瑪麗是要他要求分手,強尼在一星期內便依謀殺罪被捕、受審、定罪。至於強暴罪則被駁,因為許多人,連芮在內,都知道他和瑪麗的關係。她一直相信她認識的這個男孩不會犯下這大罪,她相信他唯一的罪,是他是賀強尼。
現在,她祈求她沒有想錯。
一聲輪胎煞地面的聲音傳入耳中,巴士入站停住。車門敞開,芮不覺抓緊皮包的背帶,盯着車門口,身體綳緊,白色的鞋跟微微陷入柏油中。
他終於出現在車門口。他,賀強尼。他穿件白色T恤,舊牛仔褲和一雙快磨壞的棕色靴子,雙肩寬平,T恤緊綳露出強健的雙頭肌,膚色竟是那麽棕褐。他頗瘦——不,該說“精瘦”,有如強韌的皮革。頭髮還是那麽黑,不過比以前更長,幾乎鬈鬈地快碰到肩。臉倒還是一樣,雖然下巴像天沒,但她要看一眼,絶對便認得出他。記憶中那個陰着臉的帥氣男孩依然陰而帥氣,但已不是男孩,而是個令人不安的大男人。
她這悚然驚覺賀強尼現在三十歲,此外她對他已經沒什麽記憶。
這十年來他都在聯邦監獄服刑。
他走到柏油路上放眼四望。芮站在路的另一邊,甩掉如潮的思緒,正想往前走去,鞋跟卻陷在人行路上的小凹洞,踉蹌一下,忙穩住自己,這時他已經看到她。
“葛老師。”他不帶絲毫笑容上下打量她。那打量異性的目光讓她有些膽怯。那並不像男學生或以前教過的學生看老師那尊敬的眼光。
“強——強尼,歡迎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要將眼前這個男人像叫高中生一樣的叫,實在很怪,但她已不知不覺叫出他的名字。想來他也是不知不覺依着習慣稱她為老師吧!
“,”他看着周遭,不以為然道:“是啊,。”
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謝傑夫的可樂罐像僵在半空中;他正睜大眼,不可思議地看着他們。芮知道強尼來的消息很快就會傳遍泰勒鎮,因為傑夫的母親艾達是鎮上第一大嘴巴。芮倒不是想保密,其實在肯塔基州的泰勒鎮根本無秘密可言——至少秘密是藏不久的,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的事大都會知道。然而她還是希望在掀起大波濤之前能讓他有一段平靜的心理備時間。要鎮上有一小撮人預先知道強尼要來,他們一定會翻天覆地想辦法趕走他。
而現在他們知道——或者說,很快就會知道,不過為時已晚。不滿之聲必然四起,而且絶大多數是衝着她而來的,但這都是在他寫信求她幫他找份工作,讓他得以申請假釋,而她信答應時早就料想到的。
她一厭惡爭議,更恨成為爭議的焦點,但她一直深覺記憶中的這個男孩是受冤屈。現在她依然如此覺得。
是,現在在她身邊的陌生人已非她記憶中的男孩。外表變得高大沉,連目光也近乎流露出不屑。
巴士司機下車來打開車腹的行李廂,她強自作出一臉沉穩。
“去拿你的東西吧!”
他的笑聲像充滿譏諷。“葛老師,東西都在我手上。”
他將肩上一隻肮髒的帆袋晃過來給她看。
“哦,那,我們可以走吧?”
他沒應聲,她移動腳步往她的車子走去,竟不知為何感覺倉皇失措起來。她當然不曾認為從巴士下來的是她曾教過的十八歲男孩,但倒也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男人。
她自己真像個呆子。
芮勉強壓抑內心的驚惶,打開她的藍車車門,回頭正好看到強尼對謝傑夫比一個手勢。看到他那往天指去的中指,她真的衹有苦笑。
“一定得那樣做嗎?”她低聲對他說。
“嗯。”
他繞過去打開車門,把帆袋扔進去之,便坐到駕駛座旁。芮衹有衹不過得也坐入車中。
真不可思議!一寬敞的車子此刻竟狹隘不堪。他的肩膀寬得像要頂到她這邊去。一雙長長的腿彷佛無處可伸,左膝得靠着兩位子中的換檔桿。他離得這麽近,她覺得局促不安。他頭轉她,深沉霧而藍的眼珠(奇怪她竟不記得他的眼睛是如此)又再度上下打量她。這一千千秋真萬確是打量異性的那目光。
“請你扣上安全帶,這是州政府規定。”芮茶几乎想拱起肩來擋住胸部。她一并州不會對異性覺得手足無措。其實,這年來,她幾乎都快要對男人視而不見。好久以前,她也曾愛得轟轟烈烈,而對方在得到她付出的愛情與年少激情,卻轉身將之棄如敝屣。她捱過來,但也學會衹有衹不過有遠離男人才是自保之道。
而現在她根本無法‘遠離’賀強尼。他的眼光——她絶非平空臆想——落在她胸前。她本能地低頭看看自己。白底紫碎花的無袖針織洋裝領口頗高,行動時裙襬拂着她的腳踝,整烘托出她纖細優雅的態。她的穿着絶不可能讓人想入非非,然而他的目光卻讓她有宛如裸裎在他眼前之感。她不知如何以對,衹有裝作渾然不覺。
芮心緒紊亂得手指抖,連插三次車鑰匙插入鎖孔中。冷氣孔吹出的熱風簡直要窒息地,她忙亂地摸索,按鈕搖下車窗。外的空氣也不會更涼,她感覺前額上隱隱有汗珠。
“真熱,可不是?”她想這是比較安全的好話題。
他咕嚕地哼一聲。
哼什麽呢!她換檔,踩上油門,詎料車子沒往前,竟往直去,“砰”地撞上安全島上的一架公用電話。
該死!她一定是不小心把檔推到倒車檔去。
霎時間他們倆都一動也不動。芮驚魂未定,而強尼則扭身看損傷的程度如何。
“下記得試試前行檔。”他說。
芮不語。她能說什麽?衹有推到“前行”檔往前開去。如果車的保險桿撞凹(這是極可能的)也衹有等賀強尼下車再說。
“老師,是不是我讓你緊張?”她正努力不撞上來車,把車子開上區隔本鎮的雙綫馬路上。潮濕的熱風將她一聽話的及額鬈吹到臉前,讓她幾乎不辨前路。她胡亂地將絲拂開,推上頭頂,心想同時對付賀強尼和開車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不過再專心一些,她一定可以兩者兼顧的。
“當然不是。”她勉強笑道。這十三年的教書生涯可不是白教的。在混亂與偶的災禍中保持冷靜現在已經是她的第二本能。
“是嗎?你的樣子就像在猜我會不會就要撲到你身上去。”
“什——什麽?”芮吃驚得張口結舌,按着頭髮的手落在方向盤上,她震驚地看他一眼。她當然知道“撲到你身上去”是什麽意思,她無法相信的是他會這麽說她。她大他五歲,而且即使在年輕時也從不是男孩子敢造次調笑的對象。再說,老天!她還曾是他的老師,而現在也正在努力想當他的朋友呢——雖然,要當賀強尼的朋友看來比她預期的難。
“終究我已經有十年沒跟女人——抱歉,我應該說女土——在一起,你可能會擔心我會有些很急。”
“什麽?”這她真的驚得快喘不過氣來。
“嘿,你看路啊!”他突如其來的一吼嚇得芮忙看着前方,而他也已經出手扭方向盤,一輛滿載的運煤車轟轟駛過,她的小車像打冷顫般地嗦嗦抖着。
“你差點讓我們都沒命!我的老天!”
熱氣加上內心的緊綳讓芮翻胃,她搖上車窗,幸好冷氣現在已經涼,她享受着冷涼的空氣撲在燥熱的臉龐的感覺。
“老天,是誰教你開車的?你真危險!”
她沒有答,他沉沉靠他的椅背,衹有握緊的拳頭泄漏出他內心的緊綳——還有,現在他的眼睛已經牢牢盯着前方馬路。
起碼現在不用擔心他那令人不安的眼光。不過置之不理也許根本就是錯的,要對付年輕時的賀強尼唯一的方法便是開門見山,有話直說,否則他不會放過人的。
“你不能那樣跟我說話,”她打破尷尬的沉默。“我不你那樣。”
她雙手握緊方向盤,直視前方,告訴自己要冷靜沉着,這是對付他之道。不巧公車站和他們要去的地方正好分踞鎮的兩頭,她還得再開十來分。星期四下午的交通流量竟會如此大。就算正常最好的情況下,她都常邊開車,邊思緒亂飄。依她母親誇張的描述;她總愛造空中樓閣,而不腳踏實地管自己的事就好,也因此她不知有多少次車子出差錯的經驗。
況且,這根本不是“最好的情況”。
“那樣?喔,你是指我講的猴急?我是想跟你保證,你不用擔心被攻擊或什麽的,至少我不會對你如此。”
嘴上雖如此說,但他卻放膽上下欣賞她的身體,好象故意要讓她局促不安。如果他是有意的,芮倒想不出他用意何在。在此刻,她可以算得上他在鎮上——甚至世上唯一的援手啊!
“你一定要如此難纏嗎,強尼?”她低聲問。
他瞇起眼睛。“老是一副教師的樣子;葛老師,我現在已經不是高中生。”
“你以前比較有規矩。”
“也比較有前途。規矩、前途一切都滾蛋。你知道嗎?我根本毫不在乎!”
她閉上嘴。他的話就是要她如此。
沉默中車子一路前行,目的地就要到,她稍微放輕,再分他就下車。她集中心神把車子停進老葛五金行的門,五金行是他祖父在本世紀初就開的,現在由她監督店務。
“從店側邊的樓梯上去就是你的房間。”芮將車子停好,從車側掏出一把鑰匙給他。
“這是鑰匙,房租從你每周的薪水中扣下來。我在信上已經告訴過你,工作是每天早上八點到晚上六點,周一到周六,中午休息一小時吃午餐,希望你能早上八點時上工。”
“會的。”
“好。”
但他仍坐着,一手拿着鑰匙圈,莫測高深地看着她。
“你為什麽要給我工作?你不怕我這姦淫謀殺的人嗎?”
“你我都知道你沒被判強暴罪。”芮冷冷說道,但指頭卻緊張地箍緊方向盤。“而我願意相信如你所說的,你和安瑪麗的肉關係是雙方同意的,而且你離開時她人還活着。這樣,你可以下車吧?我還有事要做。”
他一言不地開門下車,芮不覺受不了一口氣。萬一他真的很難纏,她真無法想象要怎麽趕他走。她腳踩煞車,小心地換檔備開車。一擡頭,他竟一手支在車頂,指着車窗要她搖下。
芮的嘴唇抿成一道綫,按鈕搖下車窗,熱氣又轟然襲來。
“有件事我想告訴你。”他彷佛神秘兮兮的,臉湊得好近好近,就是一副要她受窘的樣子。
“什麽?”她幾乎是喝問道。
“我在高中就對你想入非非,現在依然是。”
芮震驚得張開嘴,他驕狂地對她一笑,站直身。
直到他邁開大步走開,她發達現自己目瞪口呆。
離五金店不遠的路邊停着一輛不起眼的黃褐色車子。駕駛座上的人一瞬也不瞬地盯着他們,看着他傲然走過停車場,身影消失在轉角。藍車子輪胎“滋”地一聲,絶塵而去,但看的人卻幾乎沒註意到。
他來。賀強尼來。這位旁觀者等這一刻等太久。謠言竟然成真,但直到他步下巴土,躍入眼,“旁觀者”根本不敢相信。賀強尼。他終於受不了。現在該是將十一年前的事解决的時刻。
“旁觀者”不覺露出躍躍欲試的微笑。
“你聽說嗎?艾達說她兒子下午在公車站見到葛芮在接人,你絶對猜不到她要接的是誰。”
“誰?”
“賀強尼。”
“賀強尼!天,他還在牢呢!艾達一定說錯。”
“沒有,她誓傑夫是這麽說的。他一定是假釋或怎樣出來。”
“殺人犯也可以假釋出獄嗎?”
“大概可以吧!總之,艾達說傑夫看見他和葛芮在一起。你能相信嗎?”
“不相信!”
“是真的,申太太,”芮插入她們的談話。“賀強尼現在假釋出獄,在老葛五金行工作。”芮依然還為賀強尼的一番話驚魂未定,但還是不得不擠出微笑來應酬她的鄰居。泰勒鎮最好的地方也是最糟之處:你的每一件私事都難逃鄰人的法眼。這兩個婦人正在羅齊超市排隊等結帳,吱喳得沒註意到隔壁一行就站着芮。聽消息的申太太年約六十開外,是芮母親的朋友。柯太太潘蜜拉差不多四十五歲,有個無法無天的十六歲兒子,這兒子很可能下學期會讓芮教到。芮本以為潘蜜拉有此孽子,也許較能同情強尼的處境,但事實卻非如此。
“哦,芮,那安的人呢?他們聽到一定會氣死的。”申太太的眼神流露出對死者人的哀傷。
“你知道我也替他們難過。”芮說。“我一直不相信是賀強尼殺死安瑪麗的。我教過他,他並不壞。至少,不那麽壞。”良心驅策她修改最一句話。賀強尼一直是鎮民心目中的壞孩子;老撇着嘴、愛頂嘴,一身黑皮夾,喝酒打架,肇禍咒人,還騎摩托車。他交往的都是同他一樣的混混,說他們那人結胡闹搞的勾當是泰勒鎮前所未見的。不論校內校外他都是個大麻煩,他機靈的口齒也輓救不他的惡名。依芮看,他唯一的優點便是愛看書。事實上,也就是這點讓她第一次想到也許他沒有那麽壞。
那年她還未滿二十二歲,是第一學期教書。那天她剛好值班導護,她看到十六歲的賀強尼大搖大地從學校側門走出去。她於是尾隨他,心想他大概是溜出去抽煙或做什麽壞事。然而他卻走到停車場,某位同學的車座,雙腳腳踝交叉伸出車窗,一手枕在頭下,胸前擱着一本書,好整以暇地讀起來。
現時,他一臉桀驁不馴,而她則滿心驚奇。
“賀全是壞胚子。記得嗎?以前賀巴宣佈他已信主,自封牧師,接着便信徒收錢,說要捐獻給阿帕拉契山饑荒的孩童。來卻帶着錢走,又喝又賭,過得無比奢華。他是為此坐一年牢,但這還不是他做過最壞的事呢!”申太太咬牙切齒地說。
芮心想也許申太太就是當年給那個“教會”捐款的人之一。鎮上的人都知道衹有那些比較容易受騙的人才會做那蠢事。有哪個理智的人會相信賀巴呢!她溫和地說:“他哥哥的錯不能算到強尼頭上。”
“哼!”申太太狺狺然道。
收錢的櫃擡員貝蒂雖然不可思議地睜大眼聽閑話,但卻手不停地把芮買的東西放入紙袋中。芮覺得像受不了口氣,但太陽穴鼓鼓抽動,示她就要頭痛。她有這毛病已經多年,從她明白她這輩子再也不會離開這個小鎮起就如此。愛與責任層層包圍住她,像個鐵枷鎖住她。她早已認命,甚至還能以苦笑來面對她的命運。她一直夢想飛得又高又遠,過個截然不同的生活,而現在她卻像鎩羽的鳥。她也算是十一年前那難忘的夏天的一個受害者呢!
她的生活大概此五十年都一樣:一個小鎮老師。作育英才,讓年輕的一代會文字的力量與美麗,一直是她的志。起先她還雄心萬丈,但這些年下來她自知要啓這些學生的想象力、創造力簡直無異於在一整河床的牡蠣中找珍珠。要偶爾有成就是工作上的一大安慰。
賀強尼就是一個在文字上有潛能的人,甚至可說是她最抱希望的一個。
一想到他,她真的頭痛起來,她胡亂從皮包掏出支票簿,希望快走快好。此刻的她實在沒有裕為賀強尼辯護,何況,不管他多無罪,他都已不是她記憶中那個男孩。申太太的東西已結好帳放入推車中,而潘蜜拉也快結完帳。謝天謝地,再分她就可以脫逃。
“賀安也是個小賤貨,抱歉我說話。她現在在底特律,我聽說她在領社會救濟金,三個小孩來自三個不同的父親,但她卻從未結過婚。”
“天哪!”申太太搖頭。
潘蜜拉點頭又說:“我是這麽聽說的。大也都知道三年前賀蓋迪溺斃時是全美最大的毒梟。如果他不是嗑藥嗑得暈陶陶,也不會溺死。”
芮深呼吸一口,暫且不理會欲裂的頭。“我聽到的卻是他和朋友在船上玩,掉出船去,砸到頭。沒人能證明他除酒外還服用什麽。如果喝酒也算犯罪,那麽鎮上就不知有多少犯人。”雖然她現在對賀兄妹中的某一人頗為頭疼,但她還是覺得必須指出真相,這也許可以扭轉別人的某些觀感。她和鎮民一樣對蜚短流長也很清楚,是大都不知到底傳言的可信度有分。即使如此,大還是津津樂道。謠傳閑話一是泰勒鎮的特色。她想,閑話一止,恐怕泰勒鎮好多人都要悶死。
雖然她挺身護衛,但她仍不得不承認申太太和潘蜜拉的話中有些的確所言不虛。賀人不是泰勒鎮鎮民心目中的好人,這點芮并州無異議。她是想給這個男孩——不,現在是男人——再一次機會。她不是要把賀強尼提升到聖人的地步,是覺得就謀殺安瑪麗一事,他真的是坐冤獄。
“賀威利也到處都有小孩,我還聽說有些派瑞區的孩子也是他的。”潘蜜拉低聲地說。派瑞區是坐落於泰勒鎮外圍的黑人區。雖然泰勒鎮的人口頭上個個支持族融和,但黑人還是自成一個社區。
“噢,簡直不敢相信!”聽到強尼父親的事,申太太震驚無比。
“我是這麽聽說的。”
“總共三十七元六毛二,葛小姐。”
“什麽?”
貝蒂重複一次,芮受不了口氣,忙開支票給她。貝蒂是她以前的學生,所以不用核對駕照或其它證件;鎮上的人都知道葛的支票絶無廢票,也知道賀人的支票絶不能收。
這就是泰勒鎮——每個人都知道每個人的底細。
“申太太,蜜拉,再見。”芮兩手各抱一隻紙袋,往停車場走去。申太太在後面叫她,潘蜜拉也在叫什麽,但她一徑朝外走。
芮頭痛欲裂地開着車,覺得全身像被壓榨一光,也許是這溽暑吧!或者是因為支持賀強尼所受的壓力?她一手從座椅旁的皮包掏出一罐阿司匹林,一路開車,一路吞兩顆。
“這是我寫給世界的信,而世界卻從不曾寫給我……”
芮腦中浮現出女詩人艾蜜莉.狄金遜的詩句。她一喜歡詩,尤其最近她更覺得那行詩句就像在寫她一樣。那詩句象徵的是被緊鎖在繁瑣單調的日常生活中一顆冀望渴求的靈魂。雖然她不乏親友,但她老覺得自己踽踽獨行,找不到性靈相通的知音。
這些年下來,她已經瞭解她並不吻泰勒鎮的生活模式。她和人、鄰居、同事、學生都不同。她喜歡閱讀,小說、劇本、傳記、詩、書報,甚至麥片紙盒上的文字,她什麽都看。她爸爸喜歡看“每周商訊”和“運動畫報”,媽媽和妹妹喜歡看食譜和時裝流行雜志。而她常自己一人可以快活地獨處好幾個小時。人都是日子若不排得滿滿的便不快樂,而她卻以寫詩自娛,甚至還夢想哪天會出版。
人是對她的“謅”縱容地笑笑。
然而她還是愛他們,他們也愛她。
有時她會想起在小鴨中的小天鵝那則故事。這些年來她不管怎麽努力讓自己像別人,就是怎麽也像不。來她終於知道要裝得像就好,這不難,又能使日子更好過。她要把她所想、所感覺保留百分之八十就可以。
車子駛入大門入口的石柱內,這占地兩百五十英畝的莊園叫作“桃林”,是葛世代的祖居。車一駛入“桃林”,她便覺壓力像從內緩緩流失,太陽穴也不那麽鼓鼓悸動。要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她便會心神舒怡。她喜歡這幢她自幼成長的百年老屋;喜歡蜿蜒穿過參天橡木、楓樹林的車道;喜歡把春日點綴得五彩繽紛的山茱萸和紫荊花,長在院的桃樹,和鼕天緑蘋果掉滿車道、庭院,鼕天結果讓他們嚼食的桃樹。她喜歡看他們養的匹馬在屋外木籬圈起的草場上吃草;喜歡爺爺及他嶽父蓋的倉、三個小池塘,和院的一大片樹林;喜歡她通常停車的那個老式車庫;喜歡屋子的白墻紅項,屋前白柱拱出的寬陽,和通往屋的石子路。她抱着買來的雜物,走在石子路上,讓老屋的氣息、景象、味道撫平她緊綳的神經。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真好。
“有沒有買豬排?你爸說要豬排。”芮的母親莉莎在廚房門口迎她,聲音一徑是急躁的樣子。莉莎不過五呎高,差不多九十磅重,而她遺傳給女兒的也衹有這副細瘦的身材,其它便看不出相像之處。莉莎的短鬈以前是黑色的,現在依然是,衹不過是染成的。終年操勞暴曬,皮膚已經微褐而有皺紋,但卻很巧妙地以化妝彌補。即使是在,她也都是衣着整潔光鮮。今天她就穿一套有腰身的翠緑洋裝,配上高雅的金飾和高跟鞋。莉莎年輕時是個美女,現今也依然風韻尚存。芮本人不是什麽美女,所以一直覺得在這方面可能讓母親失望。她的膚色五官都比較像父親。
“買,媽。”芮將雜物遞給管蒂妲。從芮有記憶以來,蒂妲便是他們的管。五十二歲的蒂妲不服老地穿條踩腳褲和流行的寬恤衫。她的先生傑迪負責“桃林”的一般雜務,他們兩人雖然每晚他們在派瑞區的小屋,但幾乎可算得上是芮的人。
“太太,如果你告訴我需要什麽東西,我也會上城去買的。”蒂妲邊將東西帶到流理,邊不甚高興地說。芮是她的寶寶,或者應該說寶寶之一,因為她自己有六個小孩。她常說她不喜歡她的寶寶被使喚,誰都不行,即使是芮自己的媽媽也不可以。
“你知道我今天要你幫傑迪照料史坦。我又力不好不能幫他。”
“如果他要吃豬排,今天肯定還不錯。”芮從蒂妲倒出的東西中捻一隻香蕉剝開皮。史坦是她親愛的父親,雖然很難置信,不過他真的已經七十多歲。這八年來父親患老年癡呆,幾乎動彈不得,記性全失。衹有偶爾會從他的迷茫世界走出來,認出個人,或甚至開口講話。
“是啊,他今天還認得我哩!甚至還問我貝琪又藏到哪兒去,完全忘她已經結婚生女。”莉莎彎腰從櫥子下的櫥櫃拿出鐵架。
貝琪是芮的妹妹,現在和她的丈夫薛麥可及三個女兒住在路易斯鎮。貝琪是母親的翻版,不管外表或個性均是。芮心想這也是母親較疼她的原因吧!莉莎從頭到腳都瞭解貝琪。貝琪以前當過拉拉隊長、舞會女王,和莉莎一樣對衣着和男性都很有興趣。而芮卻總是埋首書中,不知在想什麽。莉莎說她是在作白日夢,這可不是什麽好評。雖然在她們小時候,芮會暗地覺得心靈受傷,但母親的偏心卻不再令她難過。等她和妹妹稍長,她成父親的掌上明珠,跟他上街、釣魚、還為討父親開心憤學習五金店的業務。父親不在乎她美不美,不在乎她偶爾看書入迷到晚餐燒焦。這份親昵的父女關係成為她的寶藏,讓她不介意貝琪和母親的親近。
“賀那孩子來嗎?”莉莎的口吻是極不贊同的,邊打開豬排邊問。現在五金店的一切幾乎都是芮在管,她給賀強尼工作的事沒事先跟媽媽商量。實際上,她也是到昨天,事情已無法再隱瞞,她告訴母親的。正如她所料,光聽到賀強尼要來,母親便嚇住,再聽說她雇用他,母親說那還不如去請個魔鬼好。莉莎氣極,芮也知道為以示懲罰,這天她都得聽些拐彎抹角的冷言冷語,比如她父親問到貝琪,而不是問她。
“是的,媽。”芮咬一大口香蕉,現已食欲全消,沒吃完便甩掉。“他很感激我們給他工作。”她撒個小謊。
她母親哼一聲。“不是我們給他工作,我絶不會做這事。事情是你做的,丫頭,你自己要承擔一切果。他會再攻擊某個女孩的,記住我的話,或做出更可怕的事。他一直都是這人。”
“我覺得他會努力現的,媽。蒂妲,爸爸呢?”
“他在舞宴廳中,傑迪放一他愛聽的貓王的錄音帶,他們正在那兒聽呢!”
“謝謝,我上去看他。媽,有什麽要我幫忙的就叫我。”
“你知道燒菜我是不用人幫的。”莉莎一以手藝自豪,芮那句話衹不過是稍微敬她的冷言冷語而已。
“我知道,媽。”芮放柔聲音,對母親笑笑便離開廚房,左轉上樓。她和莉莎的關係一直如此,時親時刺,但她還是愛她。史坦的病是母親的最大心痛。母親愛她的丈夫甚至超過她的疼愛貝琪。
快到三樓時,芮便聽到貓王如癡如醉的旋律。號稱舞宴廳的地方其實是頂樓一半的空間,以玻璃圍出的午睡陽罷,?頭一無傢具,連樓下每間房都鋪的消音地毯也沒有。聲音在一室空蕩的硬木地中更擴大。她雖然不是什麽貓王的大歌迷,但此刻也有聞聲跳躍的衝動,這歌麯真的具感染力。史坦一喜歡貓王,貓王死時他哭得像痛失親人。
走入舞宴廳,父親正如她預想的,正着眼,隨貓王歌聲點着頭。貓王的歌是少數依然存留在他腦海中的愉快記憶。
傑迪盤腿坐在史坦旁的地上,口中哼着墦放的旋律,指頭輕敲地。他是個熱情的人,看到芮便露出微笑,芮對他揮揮手,歌麯的聲音這麽大,說話根本聽不到。
她走到父親身旁摸摸他的手。
“爸。”
他沒睜開眼,甚至也沒有感覺到她的存在,芮嘆口氣,縮手指。她倒不是妄想他會有不同的反應,這些天來,能看到他、知道他安詳、給照顧得好好的,她就滿足。
照顧他的生活起居是她們唯一能做的事,起碼她們可以把他留在?。若沒有傑迪在他乖戾時照料他,再加上蒂妲的幫忙,她們衹有送他上安養院一途。
一想到這兒,芮不覺心頭一震,史坦的主治大夫詹森醫生說過,這病到末期時仍免不進療養院的。每次莉莎一想到此便淚流滿面。他們已經結褵四十一年。
史坦以前是個身高超過六呎二,重約兩百磅的壯漢。現在他的塊頭仍是大,但疾病似乎令他縮水,也可能是現在他要倚靠芮,而非芮倚賴他,所以芮覺得他像小茶几號似的。但當她看着他頭上稀疏的根白,心中對父親的愛就像母親疼小孩般的強烈。衰老本就不是件快事,但這在肉未崩壞前便攫走精神的病實在太恐怖。
“我會一直在你旁邊的,爸爸。”芮握緊爸爸的手,心中默許。
換另一首歌“輕柔愛我”,甜美哀愁的音符讓芮有愴然淚下的感覺。她每次一哭便會鼻子不通。她忍住淚,最再拍拍爸爸的手,跟傑迪揮揮手,便轉身離去。如果媽媽是在做那道拿手的南方炸豬排,一定要忙上半天,她可以先換件衣服,整理一下雜亂的思緒再下樓。
她換上一條藍緑相間的格子短褲,套上鮮緑的馬球衫,隱約聽到傳來“傷心酒店”的旋律。她梳着頭髮,又用手撩撩絲,看着鏡中的自己。良久,她發達現她是認真在審視自己的容顔,而不是匆匆照一下。她知道為什麽;賀強尼的那番話像幽靈般盤踞她的腦海,而她現在正下意識地想以他的眼光來看自己。
“我從高中就一直對你想入非非,現在依然是。”強尼的話不請自來浮現她腦海。芮不覺握緊手中的梳子。他絶不是當真,他是不知何故要讓她受窘而已。她當然不是那男人一見便欲念升起的人。這也是她為麥可目眩神迷的原因。那麽英俊出衆的麥可會跟她談戀愛!即使當時,她都難以相信。
久已遺忘的心痛彷佛又來。好久好久的事,他在她頰上一吻,說句“我們並不”便甩掉她。她的心碎,然而他似乎不知道、也不在乎。此她再也不曾想過麥可——至少,不會把他跟自己想在一起。他早已不是她懸念的人,現在他是貝琪的。貝琪的丈夫。
她的思緒遊移到另一樁目前最棘手的事:她竟會令青少年時期的賀強尼“想入非非”?
她根本不是那一類型的女人!
雖然毫不顯老,但她就快要三十五歲。由於怕日曬,所以除眼尾絲細紋外,她的臉光滑沒有皺紋。身材唯一的優點便是細瘦,連大部分十三歲小姑娘的身材都會教她嫉妒。她的秘密之一便是到現在她還常去童裝部買十二、三歲的男孩衣服穿。齊下巴的褐色頭髮梢內,烘托出還算娟秀但沒什麽血色的鵝蛋臉,這當然離“美女”尚有一段距離。眼睛大大的,眼形也很好,睫毛也很濃密,但眼珠子卻是最不會撩起異性註意的普通棕色。最常聽別人形容她為“可愛”,即使這兩年偶爾約會的勞勃也說她“可愛”。
芮討厭人這麽說她。“可愛”是用在小孩和寵物身上,不是適用於成熟女人的,這形容詞她老覺得刺耳。當然,勞勃不會知道她不喜歡被這麽形容,她也從未告訴他。他人不錯,說她可愛是要贊美她。勞勃開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藥局,本身是藥劑師,收入不錯,進退有禮,人也長得不錯,她相信他會是個好父親。而她現在開始想要孩子。
算來她也該結婚。若說麥可的變心曾給過她什麽影響,也許就是對生命的狂熱吧!她知道天下被拋棄的女人不她一個,那顆破碎的心早已痊愈,當然不會再為麥可心痛。歲月加添她的智能與毅力,而這兩樣都是好的婚姻所必須的。她之所以對勞勃還有猶豫,是因為她現和勞勃在一起,她沒有以前談戀愛時欲生欲死的熱情,但她提醒自己:她已非當年那個捧出自己一顆心、對未來美景充滿無限期盼的天真小姑娘。她已經長大,變聰明。
“芮!芮!快下來!”
媽媽對着樓梯大叫可是非同小可,芮一聽馬上打開房門,往廚房衝去。莉莎站在樓底,手中還拿着尖尾叉,一臉不悅。
“你的電話,”芮未開口,她便先說。“班從店打來的。他說你最好馬上去一下,警方已經在那兒。那個賀強尼惹禍。”
掃描 & OCR: Jo Jo 排校: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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