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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宋传奇 》 楊太真外傳 》
楊太真外傳
樂史 Le Shi
杨太真外传
樂史(930—1007年)依《長恨歌》、《長恨傳》和唐人筆記編寫《楊太真外傳》兩,容納衆多故事,情節更為滿,積受不了更多的資料,使李楊故事進一步成為一種文化沉澱。
楊太真外傳
楊太真外傳楊貴妃小字玉環,弘農華陰人也。徙居蒲州永樂之獨頭村。高祖令本,金州刺史;父玄琰,蜀州司戶。貴妃生於蜀。誤墜池中,人呼為落妃池。池在導江縣前。(亦如王昭君生於陝州,今有昭君村;緑珠生於白州,今有緑珠江。)妃早孤,養於叔父河南府士曹玄。開元二十三年十一月,歸於壽邸。二十八年十月,玄宗幸溫泉宮,(自天寶六載十月,改為華清宮。)使高力士取楊氏女於壽邸,度為女道士,號太真,住內太真宮。天寶四載七月,册左衛中郎將韋昭訓女配壽邸。是月,於鳳凰園册太真宮女道士楊氏為貴妃,半服用。進見之日,奏《霓裳羽衣麯》。(《霓裳羽衣麯》者,是玄宗登三鄉驛,望女兒山所作也。故劉禹錫有詩云:“伏睹玄宗皇帝望《女兒山詩》,小臣斐然有感:開元天子萬事足,惟惜當時光景促,三鄉驛上望仙山,歸作《霓裳羽衣麯》。仙心從此在瑤池,三清八景相追隨。天上忽乘白去,世間空有《風詞》。”
又《逸史》:“羅公遠天寶初侍玄宗,八月十五日夜,宮中玩月,曰:‘陛下能從臣月中遊乎?’乃取一枝桂,空擲之,化為一橋,其色如銀。請上同登,約行數十,遂至大城闕。公遠曰:‘此月宮也。’有仙女數百,素練寬衣,舞於庭。上前問曰:‘此何麯也?’曰:‘《霓裳羽衣》也。’上密記其聲調,遂橋,卻顧,隨步而滅。旦諭伶官,象其聲調,作《霓裳羽衣麯》。”
以二說不同,乃備錄於此。)是夕,授金釵鈿。上又自執麗水鎮庫紫磨金琢成步搖,至妝閣,親與插鬢。上甚喜,謂宮人曰:“朕得楊貴妃,如得至寶也。”乃麯子曰《得寶子》,又曰《得子》。先是,開元初,玄宗有武惠妃、王皇后。無子。妃生子,又美麗,寵傾宮。至十三年,皇后廢,妃嬪無得與惠妃比。二十一年十一月,惠妃即世。庭雖有良子,無悅上目者,上心凄然。至是得貴妃,又寵甚於惠妃。有姊三人,皆碩修整,工於謔浪,巧會旨趣,每入宮中,移晷方出。宮中呼貴妃為娘子,禮數同於皇后。册妃日贈其父玄淡濟陰太守,母李氏隴西郡夫人。又贈玄琰兵部尚書,李氏涼國夫人。叔玄為光祿卿銀青光祿大夫。再從兄釗拜為侍郎,兼數使。兄又居朝列。堂弟尚太華公主,是武惠妃生,以母,見遇過於諸女,賜第連於宮禁。自此楊氏權傾天下,每有囑請,省府縣,若奉詔敕。四方奇貨、童、駝馬,日輸其門。
時安祿山為陽節度,恩遇最深,上呼之為兒。於便殿與貴妃同宴樂。祿山每就坐,不拜上而拜貴妃。上顧而問之:“不拜我而拜妃子,意者何也?”祿山奏:“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不知其父,知其母。”上笑而赦之。又命楊以下,約祿山為兄弟姊妹,往來必相宴餞。初雖結義頗深,亦權敵,不葉。
五載七月,妃子以妒悍忤旨。乘單車,令高力士送還楊宅。及亭午,上思之不食,舉動怒。
力士探旨,奏請載還,送院中宮人衣物及司農米酒饌百車。諸姊及初則懼禍聚哭,及恩賜浸,饌兼至,乃稍寬慰。妃初出,上無卿,中官趨過者,或笞撻之。至有驚怖而亡者。力士因請就召,既夜,遂開安興坊,從太華宅以入。及曉,玄宗見之內殿,大悅。貴妃拜泣謝過。因召兩市雜戲以娛貴妃。貴妃諸姊進食作樂。自茲恩遇日深,宮無得進幸矣。
七載,加釗御史大夫,權京兆尹,賜名國忠。封大姨為韓國夫人,三姨為虢國夫人,八姨為秦國夫人。同日拜命,皆月給錢十萬,為脂粉之姿。然虢國不施妝粉,自炫美豔,常素朝天。當時
杜甫有詩云:虢國夫人承主恩,平明上馬入宮門。
卻嫌脂粉顔色,淡掃蛾眉朝至尊。
又賜虢國照夜璣,秦國七葉冠,國忠鎖子帳,蓋希代之珍,其恩寵如此。授銀青光祿大夫鴻腫卿,列戟,特授上柱國,一日三詔。與國忠五於宣陽,甲第洞開,僭擬宮掖,車馬從,照耀京邑。遞相誇尚,每造一堂,費逾萬計,見制度宏土於己者,則毀之造,土木之工,不晝夜。上賜食,及方外進獻,皆頒賜五宅。開元已來,豪貴榮盛,未之比也。上起動必與貴妃同行,將乘馬,則力士執轡授鞭。宮中掌貴妃刺綉織錦,亡慮百人,雕樓器物又數百人,供生日及時節慶,續命楊益往嶺南長吏,日求新奇以進奉。嶺南節度張九章,陵乏史王翼,以端午進貴妃珍玩衣服,異於他郡,九章加銀青光祿大夫,翼擢為戶部侍郎。
九載二月,上舊置五王帳,長枕大被,與兄弟共處其間。妃子無何竊寧王紫玉笛吹。因此又忤旨,放出。時吉溫多與中貴人善,國忠懼,請計於溫。遂入奏曰:“妃,婦人,無智識。有忤聖顔,罪當死。既蒙恩寵,好合死於宮中。陛下何惜一席之地,使其就戮,安忍取辱於外乎?”上曰:“朕用卿,蓋不緣妃也。”初,令中使張韜光送妃至宅,妃泣謂韜光曰:“請奏:妾罪萬死。衣服之外,皆聖恩所賜。惟膚是父母所生。今當即死,無以謝上。”乃引刀剪其一繚,附韜光以獻。妃既出,上憮然。至是,韜光以搭於肩以奏。上大驚惋,遽使力士就召以歸,自益嬖焉。
又加國忠遙領劍南節度使。
十載上元節,楊氏五宅夜遊,遂與寧公主騎從爭西市門。楊氏奴揮鞭誤及公主衣,公主墮馬。
駙馬鄭昌裔扶公主,因及數撾。公主泣奏之,上令决殺楊奴一人,昌裔停官,不許朝謁。於是楊轉橫,出入禁門不問,京師長吏為之側目。故當時謠曰:“生女勿悲酸,生男勿喜歡。”又曰:“男不封侯女作妃,君看女卻為門。”其天下人心羨慕如此。
上一旦勤政樓,大張聲樂。時教坊有王大娘,善戴百尺竿,上施木山:狀瀛州、方丈,令小
兒持絳節,出入其間,而舞不輟,時劉晏以神童為秘書省正字,十歲,惠悟過人。上召於樓中,貴妃坐於膝上,為施粉黛,與之巾櫛。貴妃令詠王大娘戴竿,晏應聲曰:樓前百戲競爭新,惟有長竿妙入神。
誰謂綺羅翻有力,猶自嫌輕更著人。
上與貴妃及嬪皆歡笑移時,聲聞於外,因命牙笏錦紋袍賜之。上又宴諸王於木蘭殿,時木蘭花,皇情不悅。妃醉中舞《霓裳羽衣》一麯,天顔大悅,方知雪流風,可以天轉地。上夢十仙子,乃《紫回族》(玄宗夢仙子十輩,卿而下,各執樂器,懸奏之。麯度清越,真仙府之音。有一仙人曰:“此神仙《紫回族》。今傳授陛下,為正始之音。”上喜而傳受。寤,響猶在。旦,命玉笛習之,得其節奏也)。夢竜女,又《凌波麯》(玄宗在東都,晝夢一女,容貌豔異,梳交心髻,大袖寬衣,拜於床前。上問:“汝何人?”曰:“妾是陛下凌波池中竜女。衛宮護駕,妾實有功,今陛下洞曉鈞天之音,乞賜一麯以光族類。”上於夢中為鼓琴,拾新舊之麯聲,為《凌波麯》。竜女再拜而去。及覺,記之。會禁樂,自琵琶,習而翻之。與文武臣僚,於凌波宮臨池奏新麯,池中波濤涌起,有神女出池心,乃所夢之女也。上大悅,語於宰相,因於池上置廟,每歲命祀之)。二麯既成,遂賜宜春院及梨園弟子諸王。
時新初進女伶謝阿蠻,善舞。上與妃子念,因而受焉。就按於清元小殿,寧王吹玉笛,上羯鼓,妃琵琶,馬仙期方響,李龜年篥,張野狐箜篌,賀懷智拍。自旦至午,歡洽異常。時惟妃女弟秦國夫人端坐觀之。麯罷,上戲曰:“阿瞞(上在禁中,多自稱也)樂籍,今日幸得供養夫人,請一纏頭。”秦國曰:“豈有大唐天子阿姨,無錢用耶?”遂出三百萬為一局焉。樂器皆非世有者,奏,而清風習習,聲出天。妃子琵琶羅檀,寺人白季貞使蜀還獻。其木溫潤如玉,光耀可鑒,有金縷紅紋,蹙成雙鳳。弦乃未呵彌羅國永泰元年所貢者,淥水蠶絲也,光瑩如貫珠瑟瑟。紫玉笛乃桓娥所得也。祿山進三百事管色,俱用媚玉為之。諸王、郡主、妃之姊妹,皆師妃,為琵琶弟子。
每一麯徹,有獻遺,妃子是日問阿蠻曰:“爾貧,無可獻師長,待我與汝為。”命侍兒紅桃娘取
紅粟玉臂支賜阿蠻。
妃善擊磬,拊搏之音泠泠然多新聲,雖太常梨園之妓,莫能及之。上命藍田緑玉,琢成磐:上方造、流之屬,以金鈿珠翠飾之,鑄金為二獅子,以為趺,彩繒褥麗,一時無比。先,開元中,禁中重木芍藥,即今牡丹也。得數本紅紫淺紅通白者,上因移植於興慶池東沉香亭前。會花方繁開,上乘照夜白,妃以步輦從。詔選梨園弟子中尤者,得樂十六色。李龜年以歌擅一時之名,手捧檀,押衆樂前,將欲歌之。上曰:“賞名花,對妃子,焉用舊樂詞為。”遽命龜年持金花箋,宣賜翰林學士李白立進《清平樂詞》三篇。承旨,猶苦宿醒,因援筆賦之。第一首: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
若非群玉山頭見,會瑤月下逢。
第二首:一枝紅豔露凝香,雨巫山枉斷腸。
問漢宮誰得似?可憐飛燕倚新妝。
第三首:名花傾國兩相歡,長得君王帶笑看。
解釋春風無限恨,沉香亭北倚闌。
龜年捧詞進,上命梨園弟子略約詞調,撫絲竹,遂促龜年以歌。妃持玻璃七寶杯,酌西涼州葡萄酒,笑領歌,意甚厚。上因調玉笛以倚麯。每麯遍將換,則遲其聲以媚之。妃飲罷,斂綉巾再拜。
上自是顧李翰林尤異於他學士。會力士終以脫靴為恥,異日,妃重吟前詞,力士戲曰:“始為妃子怨李白深入骨髓,何翻拳拳如是耶?”妃子驚曰:“何學士能辱人如斯?”力士曰:“以飛燕指妃子,賤之甚矣。”妃深然之。上三欲命李白官,卒為宮中所捍而止。
上在百花院便殿,因覽《漢成帝內傳》,時妃子至,以手整上衣領,曰:“看何文書?”上笑曰:“莫問。知則又人。”覓去,乃是“漢成帝飛燕,身輕欲不風。恐其飄翥,帝為造水晶盤,令宮人掌之而歌舞。又七寶避風,間以諸香,安於上,恐其四肢不禁”也。上又曰:“爾則任吹多少。”蓋妃微有肌也,故上有此語戲妃。妃曰:“《霓裳羽衣》一麯,可掩前古。”上曰:“我弄,爾便欲嗔乎?憶有一屏風,在,待訪得,以賜爾。”屏風乃虹霓為名,雕刻前代美人之形,可長三寸許。其間服玩之器、衣服,皆用衆寶雜厠而成。水晶為地,外以玳瑁水犀為押,絡以珍珠瑟瑟。間綴精妙,迨非人力所。此乃隋文帝所造。賜文成公主,隨在北。貞觀初,滅,與蕭同歸中國,因而賜焉,(妃歸衛公,遂持去。安於高樓上,未及將歸。國忠日午偃息樓上,至床,睹屏風在焉。就枕,而屏風諸女悉皆下床前,各通所號,曰:“裂繒人也。”“定陶人也。”“穹廬人也。”“當垆人也。”“亡吳人也。”“步蓮人也。”“桃源人也。”“斑竹人也。”“奉五官人也。”“溫肌人也。”“曹氏投波人也。”“吳宮無雙返香人也。”“拾翠人也。”
“竊香人也。”“金屋人也。”“解佩人也。”“為人也。”“董雙成也。”“為煙人也。”“畫眉人也。”“吹蕭人也。”“笑人也。”“垓中人也。”“許飛瓊也。”“趙飛燕也。”“金人也。”“小鬢人也。”“光人也。”“薛夜來也。”“結綺人也。”“臨春閣人也。”“扶風女也。”國忠雖開目,歷史見之,而身體不能動,口不能聲。諸女各以物列坐。俄有纖腰伎人近十輩,曰:“楚章華踏謠娘也。”乃連臂而歌之,曰:“三朵芙蓉是我流,大楊造得小楊收。”
有二三伎,又曰:“楚宮弓腰也。何不見《楚辭序》:‘綽約花態,弓身玉肌?’”俄而遞為本藝。將呈訖,一一歸屏上。國忠方醒,惶懼甚,遽走下樓,急令封鎖之。貴妃知之,亦不欲見焉。祿山亂,其物猶存。在宰相元載,自不知所在。)初,開元末,江陵進乳柑橘,上以十枚於蓬萊宮,至天寶十載九月結實。宣賜宰臣,曰:“朕近於宮內柑子數株,今結實一百五十顆,乃與江南及蜀道所進無,亦可謂稍異者。”宰臣賀曰:“伏以自天所育者,不能改有常之性,曠古所無者,乃可謂非常之感。是知聖人物,以元氣和,大道乘時,則殊方葉,且橘油所植,南北異名,實造化之有初,匪陰陽之有革。陛下玄風真紀,六一,雨露所均,混天區而齊被;草木有性,憑地氣以潛通。故茲江外之珍果,為禁中之佳實。緑蒂含霜,芳流綺殿,金衣爛日,色麗彤庭。矣。”乃頒賜大臣。外有一歡果,上與妃子互相持玩。上曰:“此果似知人意,朕與卿固同一,所以歡。”於是促坐,同食焉。因令畫圖,傳之於。
妃子既生於蜀,嗜荔枝。南海荔枝,於蜀者,故每歲馳驛以進。然方暑熱而熟,經宿則無味。
人不能知也。
上與妃戲,將北,惟重四轉敗為。連叱,骰子宛轉而成重四,遂令高力士賜緋,風俗因而不易。
南進白鸚鵡,洞曉言同,呼為“雪衣女”,一朝飛上妃鏡上,自語:“雪衣女昨夜夢為鷙烏所搏。”上令妃授以《多心經》,記誦精熟。上與妃遊殿,置雪衣女於步輦竿上同去。瞥有鷹至,搏之而斃。上與妃嘆息久之,遂瘞於苑中,呼為鸚鵡塚。
交趾貢竜腦香,有蟬蠶之狀,五十枚。波斯言老竜腦樹節方有。禁中呼為瑞竜腦,上賜妃十枚。
妃私明駝使(明駝使,腹下有毛,夜能明,日馳五百),持三枚遺祿山。妃又常遺祿山金平脫裝具,玉盒,金平脫鐵碗。
十一載,李林甫死,又以國忠為相,帶四十使。十二載,加國忠司空。長男暄,先尚延和郡主,又拜銀青光祿大夫、太常卿,兼戶部侍郎。小男,尚萬春公主。貴妃堂弟秘書少監鑒,尚承榮郡主。一門一貴妃,二公主,三郡主,三夫人。十二載,重贈玄琰太尉,齊國公。母重封梁國夫人,官為造廟,御制碑,及書。叔玄又拜工部尚書。韓國婿秘書少監崔女為代宗妃;虢國男裴徽尚代宗女延光公主,女為讓帝男妻;秦國婿柳澄男鈞尚長清縣主,澄弟潭尚肅宗女和政公主。
上每年鼕十月,幸華清宮,常經鼕還宮闕,去即與妃同輦。華清宮有端正樓,即貴妃梳洗之所;有蓮花湯,即貴妃澡沐之室。國忠賜第在宮東門之南,虢國相對。韓國、秦國,甍棟相接。天子幸其第,必過五,賞賜燕樂。扈從之時,每為一隊,隊著一色衣。五好合隊相映,口百花之煥。
遺鈿,墜舄,瑟瑟珠翠,燦於路歧可掬。曾有人俯身一窺其車,香氣數日不絶。駝馬姓余余氏余姓余公余家余曰余姚余杭余云余道余将老頭匹。以劍南旌節器仗前驅。出有餞飲,還有軟腳。遠近餉遺珍玩狗馬,閹侍歌兒,相望於道。及秦國先死,獨虢國、韓國、國忠轉盛。虢國又與國忠亂焉。略無儀檢,每入朝謁,國忠與韓、虢連轡,揮鞭驟馬以為諧謔。從官嫗百騎。秉燭如晝,鮮裝服而行,亦無蒙蔽,衢路觀者如堵,無不駭嘆。十宅諸王男女婚嫁,皆資韓。虢紹介,每一人納一千貫,上乃許之。十四載六月一日,上幸華清宮,乃貴妃生日。上命小部音聲(小部者,梨園法部所置,凡三十人,皆十五以下),於長生殿奏新麯,未有名,會南海進荔枝,因以麯名《荔枝香》。左右歡呼,聲動山𠔌。
其年十一月,祿山反幽陵(祿山本名軋草山,雜胡闹人也。母本巫師。祿山晚年益肥,垂肚過膝,自稱得三百五十斤。於上前旋舞,疾如風焉。上於勤政樓東間設大金雞障,施一大榻,去,令祿山坐。其下設百戲,與祿山看焉。肅宗諫曰:“觀今古,未聞臣下與君上同坐閱戲。”上私曰:“渠有異相,我禳之故耳。”又與夜宴,祿山醉臥,化為一豬而竜首。左右遽告帝。
帝曰:“此豬竜,無能為。”終不殺。卒亂中國。)以誅國忠為名。言國忠、虢國、貴妃三罪,莫敢上聞。上欲以皇太子監國,蓋欲傳位,自親。謀於國忠,國忠大懼,歸謂姊妹曰:“我等死在旦夕。今東宮監國,當與娘子等命矣。”姊妹哭訴於貴妃。妃銜土請命,事乃寢。
十五載六月,潼關失守,上幸巴蜀,貴妃從。至馬嵬,右竜武將軍陳玄札懼兵亂,乃謂軍士曰:“今天下崩離,萬乘震蕩,豈不由楊國忠割剝庶,以至於此。若不誅之,何以謝天下?”衆曰:“念之久矣。”會吐蕃和好使在驛門遮國忠訴事。軍士呼曰:“楊國忠與番人謀叛!”諸軍乃圍驛四,殺國忠男暄等。(國忠舊名釗,本張易之子也。天授中,易之恩幸莫比。每歸私第,詔令居樓,仍去其梯,圍以束棘,無女奴侍立。母恐張氏絶嗣,乃置女奴嬪妹於樓壁中。遂有娠,而生國忠。嫁於楊氏。)上乃出驛門勞六軍。六軍不解圍,上顧左右責其故。高力士對曰:“國忠負罪,諸將討之。貴妃即國忠之妹,猶在陛下左右,群臣能無憂怖?伏乞聖慮裁斷。”(一本:“賊根猶在,何敢散乎?”蓋斥貴妃也。)上入驛,驛門內旁有小巷,上不忍歸行宮,於巷中倚杖欹首而立。聖情昏默,久而不迸。京兆司錄韋鍔(見素男也)進曰:“乞陛下割恩忍斷,以寧國。”逡巡,上入行宮。撫妃子出於廳門,至馬道北墻口而之,使力士賜死。妃位涕鳴咽,語不情,乃曰:“大好註,妾誠負國恩,死無恨矣。乞容禮佛。”帝曰:“妃子善地受生。”
力士遂縊於佛堂前之梨樹下。絶,而南方進荔枝至。上睹之,長號數息,使力士曰:“與我祭之。”祭,六軍尚未解圍。以綉衾覆床,置驛庭中,敕玄禮等入驛視之。玄禮擡其首,知其死,曰:“是矣。”而圍解。瘞於西郭之外一許道北坎下。妃時年三十八。上持荔枝於馬上謂張野狐曰:“此去劍門,鳥啼花落,水緑山青,無非助朕悲悼妃子之由也。”
初,上在華清宮日,乘馬出宮門,欲幸虢國夫人之宅。玄禮曰,“未宣敕報臣,天子不可輕去就。”上為之轡。他年,在華清宮,逼上元,欲夜遊。玄禮奏曰:“官外即是曠野,有預備,若欲夜遊,歸城闕。”上又不能違諫。及此馬嵬之誅,皆是敢言之有效也。
先是,士李遐周有詩曰:燕市人皆去,函關馬不歸。
若逢山下鬼,環上羅衣。
“燕市人皆去”,祿山即薊門之士而來。“函關馬不歸”,哥舒翰之敗潼關也。“若逢山下鬼”,嵬字,即馬嵬驛也。“環上羅衣”,貴妃小字玉環,及其死也,力士以羅巾縊焉。又妃常以假髻為首飾,而好服黃裙。天寶末,京師童謠曰:“義髻拋河,黃裙逐水流。”至此應矣。
初、祿山於上前應對,雜以諧謔。妃常在座,祿山心動。及聞馬嵬之死,數日嘆惋。雖林甫養育之,國忠激怒之,然其有所自也。
是時虢國夫人先至陳倉之官店。國忠誅問至,縣令薛景仙率吏人追之。走入竹林下,以為賊軍至,虢國先殺其男徽,次殺其女。國忠妻裴柔曰:“娘子何不惜我方便乎?”遂其女刺殺之。已而自刎,不死。載於獄中,猶問人曰:“國乎?賊乎?”獄吏曰:“互有之。”血凝其喉而死。
遂坎於東郭十步道北楊樹下。
上馬嵬,行至扶風道。道旁有花,寺畔見石楠樹圓,愛玩之,因呼為端正樹,蓋有所思也。
又至斜口,屬霖雨涉旬,於棧道雨中聞鈴聲隔山相應。上既悼念貴妃,因其聲為《雨霖鈴》麯,以寄恨焉。至德二年,既收西京。十一月,上自成都還,使祭之。欲改葬,李輔國等不從。時
禮部恃郎李揆奏曰:“竜武將士以楊國忠反,故誅之。今改葬故妃,恐竜武將士疑懼。”肅宗遂止之。上皇密令中官潛移葬之於他所。妃之初瘞,以紫褥裹之。及移葬,肌膚已消釋矣。胸前猶有錦香囊在焉。中官葬畢以獻,上皇置之懷袖。又令畫工寫妃形於殿,朝夕視之而欷焉。上皇既居南內,夜闌登勤政樓,憑欄南望,煙月滿目。上因自歌曰:“庭前琪樹已堪攀,塞外人殊未還。”歌歇,聞中隱隱如有歌聲者,顧力士曰:“得非梨園舊人乎?遲明,為我訪來。”翌日,力士
潛求於中,因召與同去,果梨園弟子也。其,上與妃侍者紅桃在焉,歌《涼州》之詞,貴妃所也。上親玉笛,為之倚麯。麯罷相視,無不掩泣。上因其麯,今《涼州》留傳者益加焉。
至德中,幸華清宮。從官嬪,多非舊人。上於望京樓下命張野狐奏《雨霖鈴》麯。麯半,上四顧凄涼,不覺流涕。左右亦為感傷。新有女伶謝阿蠻,善舞《凌波麯》,舊出入宮禁,貴妃厚焉是日,詔令舞。舞罷,阿蠻因進金粟裝臂環,曰:“此貴妃所賜。”上持之,凄然垂涕曰:“此我祖大帝破高麗,二寶:一紫金帶,一紅玉支。朕以岐王所進《竜池篇》,賜之金帶,紅玉支賜妃子。高麗知此寶歸我,乃上言‘本國因失此寶,風雨愆時,民離兵弱。’朕尋以為得此不足為貴,乃命還其紫金帶。惟此不還。汝既得之於妃子,朕今再睹之,但興悲念矣。”言訖,又涕零。
至乾元元年,賀懷智又上言,曰:“昔上夏日與親王棋,令臣獨彈琵琶(其琵琶以石為槽,雞筋為弦,用鐵撥彈之),貴妃立於局前觀之。上數枰子將輸,貴妃放康國子上局亂之,上大悅。時風吹貴妃領巾於臣巾上,良久,身方落。及歸,覺滿身香氣。乃卸頭幘,貯於錦囊中,今輒進所貯幞頭。”上皇囊,且曰:“此瑞竜腦香也。吾曾施於暖池玉蓮朵,再幸尚有香氣宛然。況乎絲縷潤膩之物哉。”遂凄倫不已。自是聖懷耿耿,但吟:刻木牽絲作者翁,雞皮鶴與真同。
臾舞罷寂無事,還似人生一世中。
有道士楊通幽自蜀來,知上皇念楊貴妃,自云:“有李少君之。”上皇大喜,命其神。方士乃竭其以索之,不至。又能遊神馭氣,出天界、入地府求之,竟不見。又旁求四虛上下,東極,絶大海,跨蓬壺。忽見最高山,上多樓閣。泊至,西廂下有洞戶,東,闔其門,額署曰“玉妃太真院”。方士抽簪叩扉,有雙鬟童女出應門,方士造次未及言,雙鬟入。俄有碧衣侍女至,詰其所從來。方士因稱天子使者,且其命。碧衣:“玉妃方寢,請少待之。”逾時,碧衣延入,且引曰:“玉妃出。”妃冠金蓮,紫綃,佩紅玉,曳鳳舄。左右侍女七八人。揖方士,問皇帝安否,次問天寶十四載以還事。言訖憫然,指碧衣女取金釵鈿,其半授使者曰:“為我謝太上皇,謹獻是物,尋舊好也。”方土將行,色有不足。玉妃因其意,乃前跪詞:“請當時一事,不聞於他人者,驗於太上皇。不然,恐金釵鈿,負新垣平之詐也。”玉妃茫然退立,若有所思,徐而言曰:“昔天寶十載,侍輦避暑驪山宮。七月,牽牛織女相見之夕,上憑肩而望。因仰天感牛女事,密相誓心:‘世世為夫婦。’言畢,執手各嗚咽。此獨君王知之耳。”因悲曰:“由此一念,又不得居此,墮下界,且結緣。或為天,或為人,决再相見。好合如舊。”因言:“太上皇亦不久人間,幸惟自愛,無自苦耳。”使者還,具奏太上皇。皇心震悼。
及至移入大內甘露殿,悲悼妃子,無日無之。遂山𠔌維𠔌服氣,張皇后進櫻桃蔗漿,聖皇並不食。
帝玩一紫玉笛,因吹數聲,有雙鶴下於庭,徘徊而去。聖皇語侍兒宮愛曰:“吾奉上帝所命,為元始孔升真人,此期可再會妃子耳,笛非爾所寶,可送大收。”(大收,代宗小字。)即令具湯沐。
“我若就枕,慎勿驚我。”宮愛聞睡中有聲,駭而視之,已崩矣。妃子死日,馬嵬媼得錦拗襪一隻,相傳過客一玩百錢,前捕獲獲得錢無數。
悲夫,玄宗在位久,倦於萬機,常以大臣接對拘檢,難徇私欲。自得李林甫,一以委成。故絶逆耳之言,恣行燕樂,裧席無,不以為恥,申林甫之贊成矣。乘輿遷播,朝廷陷沒,百僚頸,妃王被戮,兵滿天下,毒流四海,皆國忠之召禍也。
附錄
楊妃夢與明皇遊驪山,至興元驛,方對食,宮忽告火。倉卒出驛,望驛木,俱為烈焰。
俄有二竜,帝跨白竜,其去若飛,妃跨黑竜,其行甚緩。左右無人,惟一蓬頭物,貌不類人,望帝去之甚遠,觸一危峰,沉煙藹中。開目,則獨自一室,物曰:“某此峰神也。”有一騎來授妃益州牧蠶元。悠然夢覺,翌日,漁陽叛書至。帝至馬嵬縊妃子死。帝曰:“夢今有應矣。與朕遊驪山。驪與離同;方食火,失食之兆。火,兵器也。驛木俱焚,驛與易同,加木於旁,楊字也。
吾跨白竜,西遊之象。彼跨黑竜,陰暗之理。獨行無左右之助,一騎馬也。峰神,乃山鬼也,果死於馬嵬乎。當授益州牧蠶元,牧,養也;養蠶所以致絲也,益旁加絲,縊字也。”
帝夢至一處,題曰東虛府。又至一院,題曰太一玉真元上妃院,入見太真,隔一云母屏對坐,不見其形。帝曰;“汝思我乎?”妃曰;“人非木石,安得無情。異日,當共跨晴暉,浮落景,遊玉虛中。”帝曰;“碧海無涯,仙人路絶,何計通耗?”妃曰;“若遇雁府上人,可附信矣。”果遇鴻都道士於海上仙峰得釵私言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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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唐宋傳奇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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