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评论 詞品   》 詞品      楊慎 Yang She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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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嘉靖本詞品六,世鮮傳本。清乾隆間,李調元刻函海亦收詞品,第作五。且兩本之次序亦大異。又嘉靖本較函海本多出十二則。而函海本亦有四則為嘉靖本所無。茲以嘉靖本為主,而以函海本增補之。至兩本字句互有訛脫,擇其是者而從之。其有均誤者,則以本集或選集訂正。甲鼕月,江寧帆陳作楫跋。案一九六○年,人民文學出版社曾出版過王幼安詞品校點本,但仍有訛脫,茲加以補正。一九七八年圭章記。
詞品 詞品序 詩詞同工而異麯,共源而分派。在六朝,若陶弘景之寒夜怨,梁武帝之江南弄,陸瓊之飲酒樂,隋煬帝之望江南,填詞之已具矣。若唐人之七言律,即填詞之瑞鷓鴣也。七言律之仄韻,即填詞之玉樓春也。若韋應物之三麯、調笑令,劉禹錫之竹枝詞、浪淘沙,新聲迭出。孟蜀之花間,南唐之蘭畹,則其大備矣。豈非共源同工乎。然詩聖如杜子美,而填詞若太白之憶秦娥、菩薩蠻者,集中絶無。宋人如秦少遊、辛稼軒,詞極工矣,而詩殊不強人意。疑若獨爇然者,豈非異麯分派之說乎。昔宋人選填詞曰草堂詩餘。其曰草堂者,太白詩名草堂集,見鄭樵書目。太白本蜀人,而草堂在蜀,懷故國之意也。曰詩餘者,憶秦娥、菩薩蠻二首為詩之餘,而百代詞麯之祖也。今士林多傳其書,而昧其名。故於所著詞品首著之。嘉靖辛亥仲春,花朝洞天真逸楊慎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詞品拾遺 詞品補 刻詞品序 聲音之道,愚未之有考也。近得升庵翁所著詞品,三月讀未嘗釋手。微求其端。大較詞人之,多屬揣摩不置,思神遇。然率於人情之所必不免者以敷言,又必有妙巧思以將之,然足以屬辭之藴。故夫詞成而讀之,使人恍若身遇其事,怵然興感者,神品也。意思流通無所乖逆者,妙品也。能品不與焉。宛麗成章,非辭也。是故山林之詞清以激,感遇之詞凄以哀,閨閣之詞悅以解,登覽之詞悲以壯,諷諭之詞宛以切。之數者,人之情也。屬辭者,皆當有以之。夫然足以得人之性情,而起人之詠嘆。不然則補織牽,以求倫其辭,成其數,風斯乎下矣。然何以知之。詩之有風,猶今之有詞也。語曰,動物謂之風。由是以知不動物非風也,不感人非詞也。翁為當代詞宗,平日遊藝之作,若長短句,若填詞選格,若詞林萬選,若百琲明珠,與今詞品,可謂妙絶古今矣。愚雖未能悉讀諸集,山林之詞,大率清以激也,不然則舒以適也。閨閣之詞,大率悅以解也,不然則和以節也。他可類見矣。然猶未承命。姑記於此,以俟取正於他日。 嘉靖甲寅仲朔日,成都學周遜序。
一 陶弘景寒夜怨 陶弘景寒夜怨:“夜生。夜鴻驚。凄切嘹唳傷夜情。”世填詞,梅花引格韻似之,換頭微異。 陸瓊飲酒樂 陳陸瓊飲酒樂:“蒲桃四時芳醇。琉璃時鐘舊賓。夜飲舞遲銷燭,朝醒弦促催人。春風月長好,歡醉日月言新。”唐人之破陣樂,何滿子皆祖之。 梁武帝江南弄 梁武帝江南弄:“衆花雜色滿上林。舒芳耀彩垂輕陰。連手躞蹀舞春心。舞春心。臨歲腴。中人望,獨踟躕。”此詞絶妙。填詞起於唐人,而六朝已濫觴矣。其餘若美人聯錦、江南稚女諸篇皆是。樂府具載,不錄也。 徐勉迎客送客麯 古者宴客有迎客送客麯,亦猶祭祀有迎神送神也。梁徐勉迎客麯:“絲管列,舞麯陳。含聲未奏待嘉賓。羅絲管,陳舞席。斂袖嘿唇迎上客。”送客麯:“袖繽紛,聲委咽。餘麯未終高駕。爵無算,景已流。空紆長袖客不留。”徐勉在梁為賢臣。其為吏部日,宴客。酒酣,有求詹事者。勉曰:“今宵且可談風月。”其嚴正而又藴藉如此。江左風流宰相,豈獨謝安、王儉邪。 僧法三洲歌 梁僧法三洲歌:“三洲。斷江口。水從窈窕河傍流。啼將共來,長相思。”又云:“三洲。斷江口。水從窈窕河傍流。歡將樂共來,長相思。”江左詞人多風,而僧亦如此,不獨惠休之碧也。 隋煬帝詞 隋煬帝夜飲朝眠麯:“憶睡時,待來剛不來。妝仍索伴,解佩更相催。博山思結夢,沉水未成灰。”其二:“憶起時,投簽初報曉。被惹香黛殘,枕隱金釵裊。笑動林中烏,除卻司晨鳥。”二詞風婉麗。其餘如春江花月夜、江都樂、紀遼東,載樂府。其金釵兩股垂、竜舟五更轉,名存而辭亡。鐵圍山叢談:“寒鴉飛數點,流水繞孤村。”乃煬帝辭,而全篇不傳。又傳奇有煬帝望江南數首,不類六朝人語,傳疑可也。 王褒高句麗麯 王褒高句麗麯:“蕭蕭易水生波。燕趙佳人自多。傾杯覆碗漼漼,垂手奮袖娑娑。不惜黃金散,惟畏白日蹉跎”。與陳陸瓊飲酒樂同調。蓋疆場限隔,而聲調元通也。王褒,宇文周時人,字子深,非漢王褒也。是時亦有子卿,有梅花落一首。方遂以為漢之武,何不考之過乎。 穆護砂 樂府有穆護砂,隋朝麯也。與水調、河傳同時,皆隋開汴河時,詞人所勞歌也。其聲犯角。其至今訛砂為煞。予嘗有詩云:“桃根桃葉最夭斜。水調河傳穆護砂。無限江南新樂府,陳朝獨賞庭花。” 紇 紇,商調麯也。其辭:“陰山瀚海信難通。幽閨少婦罷裁縫。緬想邊庭戰苦,誰能對鏡冶愁容。久戍人將老,臾變作白頭翁。”其辭纏綿含蓄,有長歌之哀過於痛哭之意。惜不見作者名氏,必陳隋初唐之作也。又有石州辭:“自從君去遠巡邊。終日羅帷獨自眠。看花情轉切,攬涕淚如泉。一自離君,啼多雙眼穿。何時狂虜滅,免得更留連”附於此。 瀋約六憶辭 瀋約六憶辭,其一云:“憶來時,灼灼上階墀。勤勤敘離,慊慊道相思。相看常不足,相見乃忘饑。”其二:“憶坐時,黯黯羅帳前。或歌四五麯,或弄兩三弦。笑時應莫比,嗔時更可憐。”其三:“憶眠時,人眠強未眠。解羅不待勸,就枕更牽。恐傍人見,嬌羞在燭前。”逸其三首。 梁簡文春情麯 梁簡文帝春情麯:“蝶黃花紫燕相追。楊低柳路塵飛。已見垂鈎挂緑樹,誠知淇水沾羅衣。兩童夾車問不已,五馬城頭猶未歸。鶯啼春欲駛,無為空掩扉。”此詩似七言律,而末句又用五言。五無功亦有此,又唐律之祖。而唐詞瑞鷓鴣格韻似之。 長相思 徐陵長相思:“長相思,好春節。夢恆啼悲不泄。帳中起,窗前咽。柳絮飛還聚,遊絲斷結。欲見洛陽花,如君隴頭雪。”蕭淳和之:“長相思,久離。新燕參差條可結。狐關遠,雁書絶。對恆憶陣,看花愁雪。猶有望歸心,流黃未剪截。”二辭可謂勁敵。 王筠楚妃吟 王筠楚妃吟,句法極異。其詞:“窗中署,花早飛。林中明,鳥早歸。庭中日,暖春閨。香氣亦霏霏。香氣飄。當軒清唱調。獨顧慕,含怨含嬌。蝶飛蘭熏。裊裊輕風入翠裙。春可遊。歌聲梁上浮。春遊方有樂。沉沉下羅幕。”大率六朝人詩,風華情,若作長短句,即是詞也。宋人長短句雖盛,而其下者,有麯詩、麯論之弊,終非詞之本色。予論填詞必溯六朝,亦昔人窮探黃河源之意也。 宋武帝丁都護歌 宋武帝丁都護歌:“都護北時,儂亦惡聞許。作石尤風,四面斷行旅。”又云:“都護北去,相送落星墟。帆檣如芒檉,都護今何渠。”唐人用丁都護及石尤風事,皆本此。二辭絶妙。宋武帝伐武略,一代英雄,而風如此。其殆全乎。 白扇歌 晉中書令王珉,與嫂婢謝芳姿有情愛,捉白扇與之。樂府遂有白扇歌:“白扇,憔悴無理,羞與郎相見。”其本辭:“犢車薄不乘,步行耀玉顔。逢儂都共語,起欲著夜半。”其二:“扇薄不搖,窈窕搖蒲葵。相憐中道罷,定是阿誰非。”其三:“路薄不行,窈窕穿塘。扇障白日,作芙蓉光。”其四:“白錦薄不著,趣行著練衣。異色都言好,清白為誰施。”薄,如唐書薄天子不為之薄。芳姿之才如此,而屈為人婢,信乎佳人薄命矣。元關漢卿見一從嫁媵婢,作一小令:“鬢鴉。臉霞。屈殺、將陪嫁。規摹全似大人。不在紅娘下。巧笑迎人,文談話。真如解語花。若咱得他。倒蒲桃架。”事亦相類而可笑,附此。 五更轉 陳伏知道從軍五更轉:“一更刁鳴。校尉逴連城。懸聞射雕騎,遙憚將軍名。二更愁未央。高城寒夜長。試將弓學月,聊持劍比霜。三更夜警新。橫吹獨吟春。強聽梅花落,誤憶柳園人。四更星漢低。落月與山齊。依稀北風,笳雜馬嘶。五更催送籌。曉色映山頭。城烏初起堞,更人悄下樓。”其隋煬帝效之,作竜舟五更轉,見文中子。 長孫無忌新麯 長孫無忌新麯:“住朝歌下,早傳名。結伴來遊淇水上,舊時情。玉佩金鈿隨步動,羅霧縠逐風輕。轉目機心懸自許,何更待聽琴聲。”又一麯:“雪凌波遊洛浦,遇陳王。婉約娉婷工語笑,侍蘭房。芙蓉綺帳開還揜,翡翠珠被爛齊光。長今宵奉顔色,不愛聞簫逐鳳凰。” 崔液踏歌行 唐崔液踏歌辭二首,節制制度藻思俱新。其辭:“彩女迎金屋,仙姬出畫堂。鴛鴦裁錦袖,翡翠帖花黃。歌響舞分行。原作行分,樂府詩集改。豔色動流光。”其二:“庭際花微落,樓前漢已橫。金壺催夜,羅綉舞寒輕。調笑暢歡情。未半著天明。”近刻唐詩不得其句讀,而妄改,特為分註之。 太白清平樂辭 李太白應清平樂詞:“禁庭春晝。鶯羽披新綉。百草巧求花下。賭珠璣滿。日晚卻理殘妝。御前閑舞霓裳。誰道腰肢窈窕,旋消得君王。”其二:“禁幃夜。明月探窗罅。玉帳鴛鴦噴蘭麝。時落銀燈香灺。女伴莫話孤眠。六宮羅綺三。一笑皆生百媚,宸遊教在誰邊。”此詞見呂鵬遏集,載四首。黃玉林以其二首無清逸氣韻,止選二首。慎補作二首,其一云:“君王未起。玉漏穿花底。永巷脫簪妝黛洗。衣濕露華似水。六宮鸞鳳鴛鴦。九重羅綺笙簧。但君恩似日,從教妾鬢如霜。”其二:“傾城豔質。本自神仙匹。二八承恩初選入,身是三第一。月明花落黃昏。人間天上消魂。且共題詩扇,笑他買賦長門。”永昌張愈光見而深愛之,以為遠不忘諫,歸命不怨,填詞中有風雅也。荒淺望望前人,然亦不孤愈光之賞爾。 白樂天花非花辭 白樂天之詞,望江南三首在樂府,長相思二首見花庵詞選。予獨愛其花非花一首:“花非花,霧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無覓處。”蓋其自度之麯,因情生文者也。花非花,霧非霧。雖高唐、洛神,奇麗不及也。張子野衍之為街行,亦有出藍之色。今附於此:“夭非花豔輕非霧,夜半來,天明去。來如春夢不多時,去似朝無覓處。乳雞新燕,落月沉星,紞紞城頭鼓。參差漸辨西池樹。閣斜欹戶。緑苔深徑少人行,苔上屐痕無數。殘香餘粉,閑衾剩枕,天把多情付。” 詞名多取詩句 詞名多取詩句,如蝶戀花則取梁元帝“翻階蛺蝶戀花情”。滿庭芳則取吳融“滿庭芳草易黃昏”。點絳唇則取江淹“白雪凝瓊貌,明珠點絳唇”。鷓鶘天則取鄭嵎“春遊雞鹿塞,在鷓鴣天”。惜餘春則取太白賦語。浣溪沙則取少陵詩意。青玉案則取四愁詩語。菩薩蠻,西域婦髻也。幕遮,西域婦帽也。尉遲杯,尉遲敬德飲酒必用大杯,故以名麯。蘭陵王每入陣必先,故歌其勇。生查子,查,古槎字,張騫乘槎事也。西江月,衛萬詩“今惟有西江月,曾照吳王宮人”之句也。“瀟湘逢故人”,柳渾詩句也。粉蝶兒,毛澤民詞“粉蝶兒共花同活”句也。餘可類推,不能悉載。 踏莎行 韓翃詩:“踏莎行草過春谿。”詞名踏莎行本此。 上江虹紅窗影 唐人小說冥音錄,載麯名有上江虹,即滿江紅。紅窗影,即紅窗迥也。 菩薩鬘幕遮 西域諸國婦人,編垂髻,飾以雜華,如中國塑佛像瓔珞之飾,曰菩薩鬘,麯名取此。唐書呂元濟上書,比見方邑,相率為渾脫隊,駿馬服,名曰幕遮,麯名亦取此。李太白詩“公孫大娘渾脫舞”,即此際之事也。 夜夜昔昔 梁樂府夜夜麯,或名昔昔????。昔即夜也。列子“昔昔夢為君”,????亦麯之名。 阿嚲 太白詩“羌笛橫吹阿嚲”,番麯名。張祜集有阿濫堆,即此也。番人無字,止以聲傳,故隨中國所書,人各不同爾,難以意求也。 阿濫堆 張祜詩:“紅樹蕭蕭閣半開。玉皇曾幸此宮來。至今風俗驪山下,村笛猶吹阿濫堆。”宋賀方長短句云:“待月上潮平波灧,塞管孤吹新阿濫。”中朝故事:驪山多飛鳥,名阿濫堆,明皇其聲為麯子。又作鷃爛堆。酉陽雜俎:“鷃爛堆黃,一變之鴘,色如鶖氅。鴘轉之,乃至變。橫理轉此字王幼安西陽雜俎補。細,臆前漸漸微白。” 烏????角 麯名有烏????角,江鄰雜志:“始教坊人市????,得一麯譜於角子中。翻之,遂以名焉。”戴石屏有烏????角行。元人月泉吟社詩:“山歌聒耳烏????角,村酒柔情玉練搥。” 小梁州 賈逵曰:梁米出於蜀漢,香美逾於諸梁,號曰竹根黃。梁州得名以此。秦地之西,燉煌之間,亦産梁米。土沃類蜀,故號小梁州,為西音也。 六州歌頭 六州歌頭,本鼓吹麯也,音調悲壯。又以古興亡事實之,聞之使人慷慨,良不與豔詞同科,誠可喜也。六州得名,蓋唐人西邊之州,伊州、梁州、甘州、石州、渭州、氐州也。此詞宋人大祀大恤,皆用此調。國朝大恤,則用應天長。伊、梁、甘、石,唐人樂府多有之。渭州見張祜詩。氐州第一見周美成詞。 法麯獻仙音 望江南,即唐法麯獻仙音也。但法麯凡三疊,望江南止兩疊爾。白樂天改法麯為憶江南。其詞曰:“江南好,風景舊曾諳。”二疊:“江南憶,最憶是杭州。”三疊:“江南憶,其次憶吳宮。”見樂府。南宋紹興中,杭都酒肆中,有道人攜烏衣椎髻女子,買酒獨飲,女子歌以侑之。歌詞非人世語。或記之,以問一道士。道士曰:“此赤城韓夫人作法駕導引也。烏衣女子蓋竜。”其詞曰:“朝元路,朝元路,同駕玉華君。乘載花紅一色,人間遙指是祥。望海光新。”二疊:“東風起,東風起,海上百花搖。十八風鬟半動,飛花和雨著輕綃。歸路碧迢迢。”三疊:“漠漠,漠漠,天淡一秋季。自洗玉舟斟白酒,月華微映是空舟。歌罷海西流。”此辭即法麯之腔。文士好奇,故神其事以傳爾。豈有天仙而反取開元人間之腔乎。 小秦王 唐人絶句多作樂府歌,而七言絶句隨名變腔。如水調歌頭、春鶯轉、渭州、小秦王、三、清平調、陽關、雨淋鈴,皆是七言絶句而異其名,其腔調不可考矣。予愛小秦王三首,其一云:“雁門山上雁初飛。馬邑闌中馬正肥。陌上朝來逢驛騎,殷勤南北送衣。”其二:“柳條金嫩不鴉。青粉墻頭道韞。燕子不來春寂寞,小窗和雨夢梨花。”其三:“十指纖纖玉筍紅。雁行輕度翠弦中。分明自說長城苦,水闊寒一夜風。”第一首妓女盛小叢作,二首無名氏。 仄韻絶句 仄韻絶句,唐人以入樂府。唐人謂之阿那麯,宋人謂之雞叫子。唐詩“春草萋萋春水緑,野棠開飄香玉。綉嶺宮前鶴翁,猶唱開元太平麯”。乃無名氏聞鬼仙之遙,非李洞作也。李洞詩集具在,詩大與此不同,可驗。女郎姚月華二首:“春草萋萋春水緑。對此思君淚相續。羞將離恨附東風,理秦箏不成麯。”又云:“與君形影分越。玉枕經年對離。登北望煙寸深,身泣身寥天月。”宋張仲宗詞:“西樓月落雞聲急。夜浸疏香寒淅瀝。玉人醉渴嚼春冰,曉色入橫寶瑟。”張文潛荷花一首:“平池碧玉波瑩。緑擁扇青搖柄。水宮仙子紅妝,輕步凌波踏明鏡。”杜祁公詠寸中荷花一首:“翠蓋佳人臨水立。檀粉不勻香汗濕。一陣風來碧浪翻,真珠零落難收拾。”三首皆佳。宋人作詩與唐遠,而作詞不愧唐人,亦不可曉。太平記載妖女一詞:“五原分袂真越。燕鶯離芳草歇。年少煙花處處春,北邙空恨清月。”其詞亦佳。坡詞“春事闌珊芳草歇”亦用基領事。或疑歇字似趁韻,非也。唐劉瑤詩“瑤草歇芳心耿耿”,皆有出處,一字不苟如此。 阿那紇那麯名 李郢上元日寄湖杭二從事詩曰:“戀山登憶水登。山光水焰百層。謝公留賞山公喚,知入笙歌阿那朋。”劉禹錫夔州竹枝詞:“楚水巴山小雨多。巴人能唱本鄉歌。今朝北客思歸去,入紇那披緑蘿。”紇那、紇那,皆當時麯名。李郢詩言變梵唄為豔歌,劉禹錫詩言翻南調為北麯也。阿那皆葉上聲,紇那皆葉平聲,此又隨方音而轉也。 醉公子 唐人醉公子詞:“門外猧兒吠。知是蕭郎至。剗襪下香階,冤今夜醉。扶得入羅帷。不肯脫羅衣。醉則從他醉,還獨睡時。”唐詞多緣題所賦,臨江仙則言水仙,女冠子則述道情,河瀆神則詠祠廟,巫山一段則狀巫峽。如此詞題曰醉公子,即詠公子醉也。爾漸變,與題遠矣。此詞又名四換頭,因其詞意四換也。前輩謂此可以悟詩法。或以問韓子蒼,子蒼曰:“是轉多。且如剗襪下階是一轉矣。而苦其今夜醉又是一轉。喜其入羅帷又是一轉。不肯脫衣又是一轉。兩句自開釋,又是一轉。其節制制度四換韻一調,亦名醉公子云。”今附錄之,蓋孟蜀顧敻辭也。“河漢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澹。紅藕香侵檻。枕倚小山屏,金鋪晚扃。睡起橫波慢。獨坐情何限。衰柳數聲蟬。魂銷似去年。” 如夢令 唐莊宗詞:“曾宴桃源深洞。一麯舞鸞歌鳳。長記伊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此莊宗自度麯也。樂府取詞中如夢二字名麯,今誤傳為呂洞賓,非也。 搗練子 李主搗練子云:“深院靜,小庭空。斷續寒砧斷續風。無奈夜長人不寐,數聲和月到櫳。”詞名搗練子,即詠搗練,乃唐詞本也。 人月圓 宋駙馬王晉卿元宵詞:“小桃枝上春來早,初試薄原缺,王幼安從花庵詞選補。羅衣。年年此夜,華燈盛照,人月圓時。禁街簫鼓,寒輕夜永,纖手同攜。更闌人靜,門笑語,聲在幃。”此麯晉卿自,名人月圓,即詠元宵,猶是唐人之意。 庭宴 宋宣和中,掘地得石刻一詞,唐人作也。本無題,人名之曰庭宴。甚詞:“鄰里里程故鄉,十年華屋。亂魂飛過屏山簇。眼重眉褪不春,菱花知我銷香玉。雙雙燕子歸來,應解笑人幽獨。斷歌零舞,遺恨清江麯。萬樹緑低迷,一庭紅撲簌。” 朝天紫 朝天紫,本蜀牡丹花名,其色正紫,如金紫大夫之服色,故名。人以為麯名。今以紫作子,非也,見陸遊牡丹譜。 乾荷葉 元太保劉秉忠乾荷葉麯:“乾荷葉,色蒼蒼。老柄風搖蕩。減清香越添黃。都因昨夜一場霜。寂寞江上。”此秉忠自度麯,麯名乾荷葉,即詠乾荷葉,猶是唐詞之意也。又一首吊宋:“南高峰。北高峰。慘淡煙霞洞。宋高宗,一場空。吳山依舊酒旗風。兩度江南夢。”此腔詠,世詞例也。然其麯凄惻感慨,古之寡和也。或云非秉忠作。秉忠助元兇宋,惟恐不早,而為吊之辭,其俗所謂斧子斫手摩挲之類也。 樂麯名解 古今樂錄:“傖歌以一句為一解,中國以一章為一解。”王僧虔啓曰:“古曰章,今曰解。解有多少,當是先詩而聲。詩敘事,聲成文,必使志於詩,音於麯。是以作詩有約,解有多少。”又“諸麯調皆有詞,有聲。而大麯又有豔、有趨、有亂。詞者,其歌詩也。聲者,若羊吾、夷伊、那何之類也。豔在麯之前,趨與亂在麯之,亦猶吳聲西麯,前有和,有送也。”慎按:豔在麯之前,與吳聲之和,若今之引子。趨與亂在麯之,與吳聲之送,若今之尾聲。羊吾夷、伊那何,皆聲之餘音裊裊,有聲無字。雖字作譜而無義。若今之哩囉、嗹唵、唵吽也。知此,可以讀古樂府矣。 鼓吹騎吹吹 樂府有鼓吹麯,其昉於黃帝記鼓之乎。世有鼓吹、騎吹、吹之名。建初錄:“列於殿廷者名鼓吹,列於行駕者名騎吹。”又曰:“鼓吹,陸則樓車,水則樓船。其在廷則以簨□(竹頭+虞)為樓也。水行則謂之吹。鷺、臨高諸篇,則鼓吹麯也。務成、黃雀,則騎吹麯也。水調、河傳,則吹麯也。”宋之問詩:“稍看鷺轉,尚識紫騮驕。”此言鼓吹也。謝朓詩:“鳴笳翼高蓋,疊鼓送華輈。”此言騎吹也。梁簡文詩:“水浮吹,江風引夜衣。”此言吹也。 唐詞多無換頭 張泌,南唐人,有江城子二闋。其一云:“碧闌外小中庭。雨初晴。曉鶯聲。飛絮落花,時節近清明。睡起酒帘無一事,勻受不了,沒心情。”其二:“浣花溪上見卿卿。眼波明。黛眉輕。高綰緑,低簇小蜻蜓。好是問他得來麽,和笑道,莫多情。”黃叔暘:“唐詞多無換頭,如此詞自是兩首,故重押兩情字,兩明字。今人不知,為一首,則誤矣。” 填詞句參差不同 填詞平仄及斷句皆定數,而詞人語意所到,時有參差。如秦少遊水竜吟前段歇拍句云:“紅成陣、飛鴛甃。”換頭落句云:“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照人依舊。”以詞意言,“當時皓月”作一句,“照人依舊”作一句。以詞調拍眼,“但有當時”作一拍,“皓月照”作一拍,“人依舊”作一拍,為是也。維揚張世文:陸放翁水竜吟、首句本是六字,第二句本是七字。若“摩訶池上追遊客”則七字。下云“紅緑參差春晚”,卻是六字。又如篇瑞鶴仙,“冰輪桂花滿溢”為句,以滿字葉,而以溢字帶在下句。如二句分作三句,三句作二句者尤多。然句法雖不同,而字數不少。妙在歌者上下縱橫取協爾。古詩亦有此法,如王介甫“一讀亦使我,慨然想遺風”是也。 填詞用韻宜諧俗 瀋約之韻,未必悉聲律,而今詩人守之,如金科玉條。此無他,今之詩學李杜,李杜學六朝,往往用瀋韻,故相襲不能革也。若作填詞,自可通變。如朋字與蒸同押,打字與等同押。卦字、畫字,與怪壞同押,乃是鴂舌之病,豈可以為法耶。元人周德清著中原音韻,一以中原之音為正,偉矣。然予觀宋人填詞,亦已有開先者。蓋真見在人心目,有不約而同者。俗見之膠固,豈能眯豪傑之目哉。試舉數詞於右。東坡一斛珠:“洛城春晚。垂楊亂掩紅樓半。小池輕浪紋如篆。燭下花前,曾醉離歌宴。自惜風流雨散。關山有限情無限。待君重見尋芳伴。為說相思,目斷西樓燕。”篆字瀋韻在上韻,本屬鴂舌,坡特正之也。蔣捷元夕女冠子云:“蕙花香也。雪晴池館如畫。春風飛到,寶釵樓上,一片笙簫,琉璃光射。而今燈謾挂。不是暗塵明月,那時元夜。況年來心懶意怯,羞與鬧蛾兒爭耍。江城人悄初更打。問繁華誰解,再天公。剔殘紅炧,但夢隱隱,鈿車羅帕。吳箋銀粉砑。砑之原缺,王幼安從竹山詞補。待把舊風景,寫成閑話。笑緑鬟鄰女,倚窗猶唱,夕陽西下。”是駁正瀋韻畫及挂話及打字之謬也。呂聖求惜分釵:“重下。微燈挂。背闌同說春風話。”用韻亦與蔣捷同意。晁叔用感皇恩:“寒食不多時,牡丹初賣。小院重燕飛礙。昨宵風雨,尚有一分春在。今朝猶自得,陰晴快。熟睡起來,宿酲微帶。不惜羅襟搵眉黛。日長梳洗,看看花影移改。笑拈雙杏子,連枝帶。”此詞連用數韻,酌古斟今尤妙。國初高季迪石州慢:“落辛夷,風雨頓催,庭院瀟灑。春來長恁,樂章懶按,酒籌慵把。辭鶯謝燕,十年夢斷青樓,情隨柳絮猶縈惹。難覓舊知音,把琴心重寫。夭冶。憶曾攜手,草闌邊,買花下。看轆轤低轉,鞦韆高打。如今何處,總有扇輕衫,與誰共走章馬。首暮山青,又離愁來也。”諸公數詞可為用韻之式,不獨綺語之工而已。 燕□(目+行)鶯轉 禽經:“燕以狂□(目+行),鶯以喜轉。”□(目+行),視也。夏小正:“來降燕乃睇。”轉,麯名,鶯聲似歌麯,故曰轉。 哀曼 晉鈕滔母孫氏箜篌賦曰:“樂操則寒條反榮,哀曼則晨華朝滅。”曼與慢通,亦麯名,如石州慢、聲聲慢之類。 北麯 南史蔡仲熊曰:“五音本在中土,故氣韻調平。東南土氣偏詖,故不能感動木石。”斯誠公言也。近世北麯,雖皆鄭衛之音,然猶古者總章北之韻,梨園教坊之調,是可證也。近日多尚海????南麯,士夫稟心房之精,從婉變之習者,風靡如一。甚者北土亦移而耽之。更數十年,北麯亦失傳矣。白樂天詩:“吳越聲邪無法用,莫教偷入管弦中。”東坡詩:“好把鶯黃記宮樣,莫教弦管作蠻聲。” 歐詞用選語 歐陽公詞“草薫風暖搖轡”,乃用江淹賦“閨中風暖,陌上草薫”之語也。公詞“照野瀰瀰淺浪,橫空曖曖微霄”,乃用陶淵明“山滌餘靄,宇曖微霄”之語也。填詞雖於文為末,而非自選詩樂府來,亦不能入妙。李易安詞“清露晨流,新桐初引”,乃全用世說語。女流有此,在男子亦秦周之流也。 草薫 佛經云:“奇草芳花能逆風聞薫。”江淹賦“閨中風暖,陌上草薫”,正用佛經語。六一詞“草薫風暖搖轡”,又用江淹語。今草堂詞改薫作芳,蓋未見文選者也。弘明集:“地芝候月,天華逆風。” 南 晏元獻公清商怨:“關河愁思望處滿。漸素方向晚。雁過南,行人淚眼。雙鸞衾裯悔展。夜又永,枕孤人遠。夢未成歸,梅花聞塞管。”此詞誤入歐公集中。按詩話,或問晏同叔詞“雁過南”何所本,庚溪以江淹詩“心逐南去,身隨北雁來”答之。不知陸機思親賦有“指南以寄欽”之句。陸雪九愍:“眷南以興悲。”南字,當是用陸公語也。案此詞乃歐陽修作,見歐陽公近樂府,庚溪詩話亦謂歐公作。 詞用晉帖語 “天氣殊未佳,汝定成行否。寒食近,且住為佳爾。”此晉無名氏帖中語也。辛稼軒融化作霜天曉角詞:“吳頭楚尾聲。一棹人鄰里里程。休說舊愁新恨,長亭樹,今如此。宦遊吾倦矣,玉人留我醉。明日落花寒食,得且住,為佳爾。”晉人語本入妙,而詞又融化之如此,可謂珠璧相照矣。 屯 中山王文木賦:“奔雷屯,薄霧濃雰。”皆形容木之文理也。杜詩“屯對古城”,實用其字。李易安九日詞“薄霧濃雰愁永晝”,今俗本改雰作。 樂府用取月字 子夜歌“開窗取月光”,又“籠窗取涼風”,妙在取字。 齊己詩 僧齊己詩:“重城不鎖夢,每夜自歸山。”宋人小詞:“金門不鎖夢,隨意繞天涯。” 歐詞石詩 歐陽公詞:“平蕪處是春山,行人更在春山外。”石曼卿詩:“水天不,人在天頭。”歐與石同時,且為文字友,其偶同乎,抑相取乎。 側寒 呂聖求望海潮詞:“側寒斜雨,微燈薄霧,匆匆過元宵。影護風,盆池見日,青青柳葉柔條。碧草皺裙腰。正晝長煙暖,蜂鶯嬌。望處凄迷,半稿緑水浸浸字原缺,王幼安從聖求詞補。斜橋。孫郎病酒無聊。記烏絲醉語,碧玉風標。新燕又雙,蘭心漸吐,佳期趁取花朝。心事轉迢迢。但夢隨人遠,心與山遙。誤芳音,小窗斜日到芭蕉。”其用側寒字甚新。唐詩“春寒側側掩重門”,韓偓詩“側側輕寒剪剪風”,又無名氏詞“玉樓十二春寒側”,與此“側寒斜雨”相襲用之,不知所出。大意,側,不正也,猶峭寒爾。聖求在宋人不甚著名,而詞甚工。如醉蓬萊、撲蝶近、惜分釵、薄倖、選冠子、百宜嬌、荳葉黃、鼓笛慢,佳處不減秦少遊。見予所集詞林萬選及填詞選格。 聞笛詞 南渡,有題聞笛玉樓春詞於杭京者。其詞:“玉樓十二春寒側。樓角暮寒吹玉笛。天津橋上舊曾聽,三十六宮草碧。昭華人去無消息。江上青山空晚色。一聲落短亭花,無數行人歸未得。”其詞悲感凄惻,在陳去非憶昔午橋之上,而不知名。或以為張子野,非也。子野卒於南渡之前,何得“三十六宮草碧”乎。 等身金 宋賈黃中,幼日聰悟過人。父取書與其身相等,令誦之,謂之等身書。張子野歸朝歡詞:“聲轉轆轤聞露井。曉汲銀瓶牽素綆。西園人語夜來風,叢英飄墜紅成逕,寶猊煙未冷。蓮香燭殘痕凝。音佞。等身金,誰能得意,買此好光景。粉落輕妝紅玉瑩。月枕橫釵墜領。有情無物不雙棲,文禽好合長交頸。晝長歡豈定。爭如翻做春宵永。日曈曨,嬌柔懶起,押花影。”此詞極工,全錄之。不觀賈黃中傳,知等身金為何語乎。 關山一點 杜詩“關山同一點”,點字絶妙。東坡亦極愛之,作洞仙歌:“一點明月窮人。”用其語也。赤壁賦“山高月小”,用其意也。今書坊本改點作照,語意索然。且關山同一照,小兒亦能之,何必杜公也。幸草堂詩餘可證。 楊柳索春饒 張小山小桃紅詞:“一汀煙柳索春饒。添得楊花鬧。盼殺歸舟木蘭棹。水迢迢。畫樓明月空相照。今番瘦。多情知道。寬褪翠裙腰。”“蔞蒿穿雪動,楊柳索春饒”,山𠔌詩也。此詞用之。今刻本不知,改饒為愁,不惟無韻,且無味矣。 盡弃盡力江南葉未凋 賀方作太平時一詞,衍杜牧這詩也。其詞:“盡弃盡力江南葉未凋。晚高。青山隱隱水迢迢。接亭臯。二十四橋明月夜,弭蘭橈。玉人何處教吹簫。可憐宵。”按此則牧之本作“葉未凋”。今妄改作“草木凋”,與上下意不相接矣。幸有此可正其誤。 玉船風動酒鱗紅 何晉之小重山詞:“緑樹啼鶯春正濃。枝頭青杏小,緑成叢。玉船風動酒鱗紅。歌聲咽,相見時重。車馬去匆匆。路遙芳草遠,恨無窮。相思在夢魂中。今宵月,偏照小樓東。”臨邛高恥庵:“玉船風動酒鱗紅”之句,譬如錦月鈎,造化之巧,非人琢也。此等句在天地間有限。 泥人嬌 俗謂柔言索物曰泥,乃計切,諺所謂軟纏也。杜子美詩:“忽忽窮愁泥殺人。”元微之憶內詩:“顧我無衣搜畫匣當作“篋”,泥他沽酒拔金釵。”杜牧之登九華樓詩:“為郡異鄉徒泥酒。”皇甫非煙傳詩曰:“郎心應似琴心怨,脈脈春情更泥誰。”楊乘詩:“晝泥琴聲夜泥書。”元鄧文原贈妓詩:“銀燈影泥人嬌。”柳耆卿辭:“泥歡邀寵最難禁。”字又作□(訁+尼),花間集顧敻詞:“黃鶯嬌轉□(訁+尼)芳妍。”又“記得□(訁+尼)人微斂黛”。字又作妮。王通叟詞:“十三妮子緑窗中。”今山東人目婢曰小妮子,其語亦古矣。 凝音佞 詩:“膚如凝脂。”凝音佞唐詩:“日照凝紅香。”白樂天詩:“落絮無風凝不飛。”又:“舞繁紅袖凝,歌切翠眉愁。”又:“舞急紅腰凝,歌遲翠黛低。”徐幹臣詞:“重省,時淚漬,羅巾猶凝。”張子野詞:“蓮香燭殘痕凝。”高賓王詞:“想蒓汀,水愁凝,閑蕙帳,猿鶴悲吟。”柳耆卿詞:“愛把歌喉當筵逞,遏天邊,亂愁凝。”今多作平音,失之。音律亦不協也。 詞人用黦字 黦,黑而有文也,字一作□(黑+冤),於勿、於月二切。周處風土記:“梅雨沾衣服,皆敗黦。”此字文人罕用,花間集韋莊及毛熙震詞中見之。韋莊應天長詞:“來半歲音書絶。一寸離腸萬結。難相見,易相。又見玉樓花似雪。暗想思,無處說。惆悵夜來煙月。想得此時情更切。淚沾紅袖黦。”毛熙震庭花詞曰:“鶯啼燕語芳菲節。庭花。昔時歡宴歌聲揭。管弦清越。自從陵追遊歇。畫梁塵黦。傷心一片如珪月。閑鎖宮闕。”此二詞皆工,全錄之。
二 真丹 王半山和俞秀老禪思詞曰:“茫然不肯住林間。有處即追攀。將他死語圖度,怎得離真丹。漿水價,匹如閑。也還。何如直截,踢倒軍持,贏取溈山。”此詞意勸秀老純歸於禪,住山不出遊也。真丹,即震旦也。軍持,取水瓶也,行腳之具。踢倒軍持,勸其勿事行腳也。溈山和尚欲謀住山,曰:“此山名骨山,和尚是肉人,骨肉不相離。”言人不當離山也。皆用佛書語。“漿水價”,“也還”,則用列子五漿先饋事。 金荃 元好問詩:“金荃怨麯蘭畹辭。”金荃,溫飛卿詞名金荃集。荃即蘭蓀也,音筌。蘭畹,唐人詞麯集名,與花間集出入,而中有杜牧之詞。 鞋襪稱兩 高文惠妻與夫書曰:“今奉織成襪一量,着之,動與福。”量當作兩,詩“葛屨五兩”是也。無名氏踏莎行詞末:“夜深着輛小鞋兒,靠着屏風立地。”輛兩蓋古今字也。小詞用毛詩字亦奇。 麝月 蔡年小詞:“銀屏小語,私分麝月,春心一點。”麝月,茶名,麝言香,月言圓也。或說麝月是畫眉香煤,亦通。但下不得“分”字。又懷英茶詞:“紅莎緑蒻春風餅。趁梅驛,來嶺。”金國明昌、大定時,文物已埒中國,而茶之精如此。雛亦風味也。非見元宵燈以為妖星下地之日比也。 檀色 畫七十二色,有檀色,淺赭所,詞所謂“檀畫荔枝紅”也。而婦女暈眉色似之。唐人詩詞多用,試舉其略。徐凝宮中麯:“檀妝惟約數條霞。”花間詞:“背人勻檀註。”又“鈿昏檀粉淚縱橫”,又云:“臂留檀印齒痕香”,又“斜分八字淺檀蛾”是也。又云:“卓女燒春濃美,小檀霞。”則言酒色似檀色。又云:“檀畫荔枝紅,金蔓蜻蜓軟。”又“香檀細畫侵桃臉”,又“淺眉微斂註檀輕”,又“何處惱佳人,檀痕衣上新”,又“修蛾慢臉。不語檀心一點。歌聲慢開檀點,笑拈金靨”,又“錦檀偏,翹髻重,翠欹”,又“翠鈿檀註助容光”,又“粉檀珠淚和”。伊孟昌黃蜀葵詩:“檀點佳人噴異香。”杜衍雨中荷花詩:“檀粉不勻香汗濕。”則又指花色似檀色也。東坡梅詩:“鮫綃剪碎玉簪輕。檀暈妝成雪月明。肯伴老人春一醉,懸知欲落更多情。”唐宋婦女閨妝,註檀痕,猶漢魏婦女之註玄的也。嵇含南方草木狀:“蒟緣子,漬以蜂蜜,點以燕檀。” 黃額 周天元帝令宮人黃眉黑妝,其風流於世。虞世基詠袁寶兒:“學畫鴉黃半未成。”此煬帝時事也,至唐猶然。駱賓王詩:“寫月圖黃罷,凌波拾翠通。”又盧照鄰詩:“纖纖初月上鴉黃。”“鴉黃粉白車中出。”王翰詩:“中有一人金作。”裴慶餘詩:“滿額鵝黃金縷衣。”溫庭筠詞:“小山重疊金明滅。”又“蕊黃無限當山額”,又“撲蕊添黃子,呵花滿翠鬟”,又“臉上金霞細,眉間翠鈿深”,牛嶠詞:“額黃侵膩,臂釧透紅紗。”張泌詞:“蕊黃香畫帖金蟬。”宋陳去非臘梅詩:“智瓊額黃且勿誇。眼明見此風前葩。”智瓊,晉代魚山神女也。額黃事,不見所出,當時必有傳記。而黃妝實自智瓊始乎。今黃妝久廢,汴蜀妓女以金箔飛額上,亦其遺意也。 靨飾 說文:“靨,頰輔也。”洛神賦:“明眸善睞,靨輔承權。”自吳宮有獺髓補痕之事,唐韋固妻少時為盜刃所刺,以翠掩之,女妝遂有靨飾。其字二音,一音琰,一音葉。溫飛卿詞:“綉衫遮笑靨。煙草粘飛蝶。”此音葉。又云:“粉心黃蕊花靨。黛眉山兩點。”此音琰。花間詞:“淺笑含雙靨。”又云:“翠靨眉心小。”又“膩粉半粘金靨子,殘香猶暖綉原作舊,王幼安花間集改。熏籠”,又“一雙笑靨嚬香蕊”,又“濃蛾淡靨不情”,又“笑靨嫩疑花拆,愁眉翠斂山橫”。宋詞:“杏靨夭斜,梅鈿輕薄。”又“小唇秀靨。鳳眉心倩郎貼”,則知此飾,五代宋初為盛。 花翹 韋莊訴衷情詞:“碧沼紅芳煙雨靜,倚蘭橈。重玉佩,交帶裊纖腰。鴛夢隔星橋。迢迢。越羅香暗銷。墜花翹。”按此詞在成都作也。蜀之妓女,至有花翹之飾,名曰翹兒花。 眼重眉褪 唐詞:“眼重眉褪不春。”李主詞:“多少淚,斷臉橫頤。”元樂府:“眼餘眉剩。”皆祖唐詞之語。 角妓垂蠃 張子野減字木蘭花:“垂蠃近額。走上紅裀初趁拍。恐驚飛。擬倩遊絲惹住伊。文鴛綉履。去似風流塵不起。舞徹梁州。頭上宮花顫未休。”又晏小山詞:“垂蠃拂黛青樓女。”又云:“雙蠃未學同心綰,已占歌名。月白風清。長倚昭華笛聲。”又云:“紅窗碧玉新名舊,猶綰雙蠃。一寸波。斛明珠覺未多。”垂蠃、雙蠃,蓋當時角妓未破瓜時飾之名。今秦中妓及搬演旦色,猶有此。 銀蒜 歐陽六一仿玉体夫詩:“銀蒜鈎宛地垂。”東坡哨遍詞:“睡起畫堂,銀蒜押,此二字原缺,王幼安東坡詞補。珠幕垂地。”蔣捷白紵詞:“早是東風作惡。旋安排,一雙銀蒜鎮羅幕。”銀蒜,蓋鑄銀為蒜形,以押也。宋元親王納妃,公主下降,皆有銀蒜押百雙。 鬧裝 京師有鬧裝帶,其名始於唐。白樂天詩:“貴主冠浮動,親王帶鬧裝。”薛田詩:“九苞綰就佳人髻,三鬧裝成子弟韉。”詞麯有“角帶鬧黃鞓”,今作“傲黃鞓”,非也。 椒圖 元人樂府:“戶列八椒圖。”又貝瓊未央瓦硯歌:“長楊昨夜西風早。錦縵椒圖跡如掃。”竟不知椒圖為何物。近閱陸文量菽園雜記:“博物志逸篇曰,竜生九子,不成竜,各有所好,鴟吻□(+八)之類也。椒圖,其形似蠃,性好閉,故立於門上,即詩人所謂金鋪也。”司馬溫公明妃麯:“宮門金環雙獸。首何時來見。”梁簡文烏棲麯:“織成屏風金屈戌。”李賀詩:“屈戌銅鋪鎖阿甄。”皆指此也。又按屍子云:“法蠃蚌而閉戶。”漢書禮儀志:“殷人以水德王,故以蠃著門戶。”則椒圖之似蠃形,其說信矣。 靺鞨 靺鞨,國名,古肅慎地也。其地産寶石,大如巨慄,中國謂之靺鞨。文與可櫻歌:“金衣珍禽弄深樾。禁朱紅色櫻斑若纈。上幸離宮促薦新,藤籃寶籠貂璫。凝霜作丸珠尚軟,油露成津蜜初割。君王午坐鼓猗蘭,翡翠一盤紅靺鞨。”葛魯卿西江月詞:“靺鞨斜紅帶柳,琉璃漲緑平橋。人間花月正新妖。不數江南小。恨寄飛花簌簌,情隨流水迢迢。鯉魚風送木蘭橈。棹荒雞報曉。”二公詩詞皆用靺鞨事,人罕知者,故詳疏之。 鞦韆旗 陸放翁詩云:“鞦韆旗下一春忙。”歐陽公漁傲:“隔墻遙見鞦韆侶。緑索紅旗雙彩柱。”李元膺鷓鴣天:“寂寞鞦韆兩綉旗。”予嘗命畫工作寒食士女圖,鞦韆架作兩綉旗,人多駭之。蓋未見三公之詩詞也。 三弦所始 今之三弦,始於元時。小山詞:“三弦玉指,雙鈎草字,題贈玉娥兒。” 十二樓十三樓十四樓 漢書:“五城十二樓,仙人居也。”詩多用之。東坡詞:“遊人都上十三樓。不羨竹西歌吹古揚州。”用杜牧詩“婷婷裊裊十三餘”之句也。永樂中,晏振之金陵春夕詞:“花月春江十四樓。”人多不知其事。蓋洪武中,建來賓、重譯、清江、石城、鶴鳴、醉仙、樂民、集賢、謳歌、鼓腹、輕煙、淡粉、梅妍、柳翠十四樓於南京,以處官妓。蓋時未禁縉紳用妓也。 五代僭主能詞 五代僭偽十國之主,蜀之王衍、孟昶,南唐之李景、李煜,吳越之錢俶,皆能文,而小詞尤工。如王衍之“月明如水浸宮殿”,元人用之為傳奇麯子。孟昶之洞仙歌,東坡極稱之。錢俶“金鳳欲飛遭掣搦。情脈脈。行即玉樓雨隔”。為宋藝祖所賞,惜不見其全篇。 花蕊夫人 花蕊夫人,宮詞之外,尤工樂府。蜀亡入汴,書葭萌驛壁:“初離蜀道心將碎,離恨綿綿。春日如年。馬上時時聞杜鵑。”書未畢,為軍騎催行。人續之:“三宮女皆花貌,妾最嬋娟。此去朝天。恐君王寵愛偏。”花蕊見宋祖,猶作“更無一個是男兒”之詩,焉有隨昶行而書此敗節之語乎。續之者不惟虛空架橋,而詞之鄙,亦狗尾續貂矣。 女郎王麗真 女郎王麗真,有詞名字字雙:“床頭錦衾斑斑。架上衣殷殷。空庭明月閑閑。夜長路遠山山。” 李易安詞 宋人中填詞,李易安亦稱冠絶。使在衣冠,當與秦七、黃九爭雄,不獨雄於閨閣也。其詞名漱玉集,尋之未得。聲聲慢一詞,最為婉妙。其詞:“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得。”荃翁張端義貴耳集:此詞首下十四個疊字,乃公孫大娘舞劍手。本朝非無能詞之士,未曾有下十四個疊字者。乃用文選諸賦格。“守着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此黑字不許第二人押。又“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四疊字又無斧痕,婦人中有此,殆間氣也。晚年自南渡,懷京洛舊事,賦元宵永遇樂詞:“落日原作月,王幼安貴耳集改。鎔金,暮好合璧。”已自工緻。至於“染柳煙輕,吹梅笛怨,春意知許”,氣象更好。疊:“於今憔悴,風鬟霜鬢,怕見夜間出去。”皆以尋常言語,度入音律。煉句精巧則易,平淡入妙者難。山𠔌所謂以故為新,以俗為雅者,易安先得之矣。 辛稼軒用李易安詞語 辛稼軒詞“泛菊杯深,吹梅角暖”,蓋用易安“染柳煙輕,吹梅笛怨”也。然稼軒改數字更工,不妨襲用。不然豈盜狐白裘手邪。 淑真元夕詞 淑真元夕生查子云:“去年元夜時,花市燈如晝。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今年元夜時,月與燈依舊。不見去年人,淚濕春衫袖。”詞則佳矣,豈良人婦所宜邪。又其元夕詩云:“火樹銀花觸目紅。極天歌吹暖春風。新歡入手愁忙,舊事經心憶夢中。但暫成人繾綣,不妨長任月朦朧。賞燈那得工夫醉,未必明年此會同。”與其詞意相,則其行可知矣。案元夕詞乃歐陽修作,見廬陵集一百三十一。 離權 仙稱離先生者,唐人離權也,與呂岩同時。韓澗泉選唐詩絶句,末有離一首,可證也。近世俗人稱漢離,蓋因杜子美元日詩,有“近聞韋氏妹,遠在漢離”。流傳之誤,遂傳會以離權為漢將離昧矣。可一笑也。說神仙者,大率多欺世誑愚,如世傳沁園春及解紅二詞為呂洞賓作。按沁園春詞,宋駙馬王晉卿初此腔。解紅兒,則五代和凝歌童,凝為解紅一麯。初止五句,見陳氏樂書。乃衍為解紅兒慢。豈有呂洞賓在唐,預知其腔,而填為此麯乎。元俞琰又註沁園春。琰雖博學,亦惑於長生之說,而隨俗爾。琰子仲溫序其父陰符經云,先君七十而逝。由此言之,琰之篤意養生,壽止於此。世有村夫,目不識參同契一字,而年逾百歲,又何必勞心於不可知之哉。達人君子,可以意悟。 解紅 麯名有解紅者,今俗傳為呂洞賓作,見物外清音,其名未曉。近閱和凝集,有解紅歌:“百戲罷,五音清。解紅一麯新教成。兩個瑤池小仙子,此時奪卻柘枝名。”樂書云:“優童解紅舞,衣紫緋綉襦,銀帶花鳳冠。”蓋五代時人也。焉有呂洞賓在唐世預填此腔邪。 白玉蟾武昌懷古 白玉蟾武昌懷古詞:“漢江北瀉,下長淮,洗胸中今古。樓櫓橫波雁遠,誰見魚竜夜舞。鸚鵡洲,鳳皇池月,付與沙頭鷺。功名何處。年年惟見春絮。非不豪似周瑜,壯如黃祖,亦隨風度。野草閑花無限數。渺在西山南浦。黃鶴樓人,赤烏年事,江漢庭前路。浮萍無。水天度朝暮。”此調雄壯,有意效坡仙乎。詞名念奴嬌,因坡公詞尾聲三字,遂名酹江月。又恰百字,又名百字令。玉蟾詞,他如“一葉飛何處,天地起西風。鱗鱗波上煙寒,水冷剪丹楓”,皆佳句。詠燕子有“鞦韆節初相見,祓禊人歸有所思”,亦有思,不愧詞人云。 邱長春梨花詞 邱長春詠梨花無俗念:“春遊浩蕩,是年年寒食,梨花時節。白錦無紋香爛熳,玉樹瓊苞堆雪。靜夜瀋瀋,浮光靄靄,冷浸溶溶月。人間天上,爛銀霞照通徹。渾似姑射真人,天姿靈秀,意氣殊高潔。萬蕊參差,誰信道,不與群芳同列。浩氣清英,仙材卓犖,下土難分。瑤歸去,洞天方看清絶。”長春,世之所謂仙人也,而詞之清拔如此。予嘗問好事者曰:“神仙惜氣養真,何故讀書史作詩詞。”答曰:“天上無不識字神仙。”予因語吾曰:“天上無不識字神仙,世間寧有不讀書道學耶。今之講道者,束書不看,號曰忘言觀妙,豈不反為異端所笑耶。” 鬼仙詞 “曉星明滅。白露點,風落葉。故址頽垣,冷煙衰草,前朝宮闕。長安道上行客。依舊名深利切。改變容顔,銷磨今古,隴頭殘月。”此五代新說載鬼仙詞也。非太白、長吉之流,豈能及此。 郝仙女廟詞 博陵縣有郝仙女廟。仙女,魏青竜中人。年及笄,姿色姝麗。蘋水中,蒼煙白霧,俄失所在。其母哀求水濱,言一見。良久,異香襲人,隱約於波渚間。曰:“兒以靈契,托跡綃宮,陰主是水府。世緣已斷,毋用悲悒。而今而,使鄉社田蠶歲宜。有感而通,乃為吾驗。”人立廟焉。有題喜遷鶯詞於壁:“汀洲蘋滿。記翠籠神采丰采情采采烈,相將鄰媛。蒼渚煙生,金支光爛,人在霧綃鮫館。小鬟頓成散。羅襪凌波,不見翠鸞遠。但清溪如鏡,野花留靨。情睠。驚變現。身神功,緣就吳蠶繭。漢女菱歌,湘妃瑤瑟,春動倚層殿。彤車載花一色,醉碧桃清宴。故山晚。嘆流年一笑,人間飛電。” 鵲橋仙三詞 齊東野語載鸞箕鵲橋仙詞詠七夕,以八煞為韻。其詞曰:“鸞輿初駕,牛車齊。聽隱隱、鵲橋伊軋。尤殢雨正歡濃,但怕、來朝初八。霞垂彩幔,月明銀。更馥、香焚金鴨。年年此際一相逢,未審是、甚時結煞。”方崖除夜小生日詞曰:“今朝二十九,明朝初一。怎欠個崖生日。客中情緒老天知,道這月不消三十。春盤縷翠,春缸搖碧。便泥做、梅花消息。雪邊試問是耶非,笑此字原脫,王幼安秋季崖詞補。今夕不知何夕。”近時東莞方彥卿正月六日於俞君玉席上,擘糟蟹薦酒,壽其友人黃瑜,亦依此調。其詞:“草頭八足。一大腹。持螯笑俞君玉。花燈預賞為先生,生日是新正初六。今宵過,七人八。又七日天官賜福。福如東海壽如山,歲歲春盤盈緑。”瑜字廷美,香山人。其孫伯佐,與予同官,為予誦之。 衲子填詞 唐宋衲子詩,有佳句,而填詞可傳者僅數首。其一報恩和尚漁傲:“此事楞嚴布帛露。梅花雪月交光處。一笑寥寥空萬古。風甌語。迥然銀漢橫天宇。蝶夢南華方栩栩。斑斑誰跨干涉虎。而今忘卻來時路。江山暮。天涯目送飛鴻去。”其二壽涯禪師詠魚籃觀音:“深宏慈無縫罅。乘時走入衆生界。窈窕姿都沒賽。提魚賣。堪笑馬郎來納敗。清冷露濕金襴壞。茜裙不把珠瓔蓋。特地掀來呈捏怪。牽人愛。還許多菩薩債。” 菩薩蠻 “牡丹帶露真珠顆。佳人方向庭前過。含笑問檀郎。花強妾貌強。檀郎故相惱。道花枝好。一發達嬌嗔。碎挼花打人。”此詞無名氏,唐宣宗稱之,蓋又在花間之先也。 徐昌圖 徐昌圖,唐人。鼕景木蘭花一詞,縟麗可愛。今入草堂之選,然莫知其為唐人也。 小重山 韋莊小重山前段,今本“羅衣濕”下,遺“新搵舊啼痕”五字。 牛嶠 牛嶠,蜀之成都人,為孟蜀學士。其酒泉子云:“紫陌青門,三十六宮春色。溝輦路暗相通。杏園風。陽沽酒寶釵空。笑指未央歸去。插花走馬落殘紅。月明中。”楊柳枝詞數首尤工,見樂府詩集。 日驀 南史王晞詩:“日驀當歸去,魚鳥見留連。”俗本改驀為暮,淺矣。孟蜀牛嶠詞:“日驀天空波浪急”,正用晞語。 孫光憲 孫光憲,蜀之資州人。事荊南高氏,為從事,有文學名,著北夢瑣言。其詞見花間集,“一庭疏雨濕春愁”,秀句也。 李珣 李珣,蜀之梓州人。事王宗衍。浣溪沙詞有“早為不逢巫峽夜,那堪虛度錦江春”之句。詞名瓊瑤集。其妹事王衍,為昭儀,亦有詞藻。有“鴛鴦瓦上忽然聲”詞一首,誤入花蕊夫人集。蓋一百一首本羨此首也。 毛文錫 毛文錫、鹿虔扆、歐陽炯、韓琮、閻選,皆蜀人。事孟主,有五鬼之號。俱工小詞,見花間集。此集久不傳。正德初,予得之於昭覺僧寺,乃孟氏宣華宮故址也。傳刻於南方。 潘祐 潘祐,南唐人。事主,與徐鉉、湯悅、張泌,俱有文名。而祐好直諫。應主令作小詞,有“樓上春寒山四面。桃李不誇爛熳。已失東風一半”。蓋諷其地漸侵削也。可謂得諷諭之旨。 盧絳 盧絳,南唐人。夢一人歌菩薩蠻:“玉京人去蕭索。畫檐鵲起梧桐落。欹枕悄無言。月和清夢圓。背燈惟暗泣。甚處砧聲急。眉黛小山攢。芭蕉生暮寒。”其名不著,詞頗清潤,特錄之。 花深深 草堂詞“花深深”,按玉林詞選,乃李嬰之作。今以為孫夫人,非也。 坊麯 唐妓女所居曰坊麯,北志有南麯北麯,如今之南院北院也。宋陳敬叟詞:“窈窕青門紫麯。”周美成詞:“小麯幽坊月暗。”又“愔愔坊麯人”。近刻草堂詩餘,改作坊陌,非也。謝臯羽天地間集載孟鯁南京詩云:“愔愔坊麯傍深春。活活河流過雨渾。花鳥時充貢賦,牛羊今日上邱原。猶傳柳七工詞翰,不見三有子孫。我亦前生梁楚士,獨持心事過夷門。” 檐花 杜詩“燈前細雨檐花落”,註謂檐下之花,恐非。蓋謂檐前雨映燈花如花爾。人不知,或改作“檐前細雨燈花落”,則直無味矣。宋人小詞多用檐花字,周美成:“浮萍破處,檐花檐影顛倒。”又云:“檐花紅雨照方塘。”多不悉記。 十六字令 周美成十六字令:“眠。月影穿窗白玉錢。無人弄,移過枕函邊。”詞簡思深,佳詞也。其片玉集中不載,見天機餘錦。案此周晴川詞,見花草粹編一,詞品誤作周邦彥詞。詞統、毛刻片玉詞補遺承其誤。 應天長 周美成寒食應天長詞:“條風暖,霏霧弄晴,池塘遍滿春色。正是夜堂無月,瀋瀋暗寒食。”今本遺條風至正是二十字。 過秦樓 周美成過秦樓首句是“水浴清蟾”,今刻本誤作“涼浴。” 李冠詞 草堂詩餘“朦朧澹月來去”,齊人李冠之詞。今傳其詞,而隱其名矣。冠又有六州歌頭,道劉項事,慷慨悲壯,今亦不傳。 魚遊春水 尾句:“山萬重,寸心鄰里里程。”今刻誤作“山萬”,以前段“鶯轉上林”,林字平聲例之可知。又註引李詩“山萬重隔”,為重字無疑。 春霽霽 草堂詞選春霽、霽二首相連,皆浩然作也。格韻如一,尾句皆是“有誰知得”,而不知何等妄人,於霽下添入陳主名。不知六朝焉知此等慢調。況其中有孤鶩落霞語,乃襲用王勃之序。陳主豈能預知勃文而倒用之邪。 岸草平沙 草堂詞,柳梢青岸草平沙一首,僧仲殊作也。今刻本往往失其名,故特著之。宋人小詞,僧徒惟二人最佳,覺之作類山𠔌,仲殊之作似花間。祖可、如晦俱不及也。 周晉仙浪淘沙 周晉仙,名文璞,宋淳熙間人。其字曰晉仙者,因名璞,義取郭璞,故曰晉仙也。能詩詞,好奇怪。有灌口二郎歌,為時所稱,以為不減李賀。又題山:“往在秦淮問六朝。江頭衹有女吹簫。昭陽太極無行路,歲鵝黃上柳條。”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花間集衹有五字佳,“絲雨濕流光”,語意俱微妙。又有題酒壁浪淘沙一詞:“還酒錢。便好安眠。大槐宮着貂蟬。行到江南知是夢,雪壓漁船。磐薄古梅邊。也是前緣。鵝黃雪白又醒然。一事最奇君記取,明日新年。”其詞飄逸似方外塵。又因字晉仙,相傳以為仙也,誤矣。晉有徐仙民,唐有牛仙客、王仙芝,豈皆仙乎。甚矣,人之好奇而不察也。然觀此則世之所傳仙跡,不類是哉。 閑適之詞 宋傳公謀水調歌頭曰:“草草三間屋,愛竹旋添栽。碧紗窗戶,眼前都是翠堆。一月山翁高臥,踏雪水村清冷,木落遠山開。惟有平安竹,留得伴寒梅。喚童,開門看,有誰來。客來一笑清話,煮茗更傳杯。有酒愁無客,有客又愁無月,月下且徘徊。明日人間事,天自有安排。”黃玉林酹江月:“吾廬何有,有一灣蓮蕩,數間茅宇。斷塹疏籬聊補葺,那得粉墻戶。禾黍西風,雞豚曉日,活脫田趣。客來茶罷,自挑野菜同煮。多少甲第連,十眉環座,人醉黃金塢。首邯鄲春夢破,零落珠歌翠舞。得似衰翁,蕭然陋巷,長作溪山主。紫芝可,更尋岩深處。”又劉靜修風中柳:“我本漁樵,不是白駒過。對西山、悠然自足。北窗疏竹。南窗叢菊。愛村居、數間茅屋。風煙草屨,滿意一川平緑。問前溪、今朝酒熟。幽泉歌麯。清泉琴。欲歸來、故人留宿。”呂居仁“東先生何在”四詞,每獨行吟歌之,不惟有隱士出塵之想,兼如仙客風之遊矣。昔人謂“詩情不似麯情多”,信然。 驪山詞 昔於臨潼驪山之溫湯,見石刻元人一詞曰:“三郎年少客,風流夢、綉嶺蠱瑤環。漸浴酒春,海棠睡暖,笑波生媚,荔子漿寒。況此際、麯江人不見,偃月事無端。羯鼓三聲,打開蜀道,霓裳一麯,舞破潼關。馬嵬西去路,愁來無會處,但淚滿關山。空有香囊遺恨,錦襪傳看。玉笛聲瀋,樓頭月下,金釵信杳,天上人間。度風渭水,落葉長安。”再過之,石已磨為刻矣。案此詞乃石刻金人詞,非元人詞。 石次仲西湖詞 石次仲西湖多麗一麯:“晚山青。一川樹冥冥。正參差煙凝紫翠,斜陽畫出南屏,館娃歸、吳遊鹿,銅仙去、漢苑飛螢。懷古情多,憑高望極,且將樽酒尉漂零。自湖上愛梅仙遠,鶴夢時醒。空留在、六橋疏柳,孤嶼危亭。待堤、歌聲散,更攜妓西泠。藕花深、雨涼翡翠,菰浦軟、風弄蜻蜓。澄碧生,鬧紅駐景,菱新唱最堪聽。一片水天無際,漁火兩三星。多情月,為人留照,未過前汀。”次仲詞在宋未著名,而清奇宕麗如此。宋之填詞為一代獨藝,亦猶晉之字、唐之詩,不必名而皆奇也。然奇而不傳者何限,而傳者未必皆奇。如唐之曾,宋之杜默,識者知笑之,而不能靳其傳。蓋亦有幸不幸乎。案此詞乃張翥作,見蛻崖詞。 梅詞 呂聖求東風第一枝詞:“老樹渾苔,橫枝未葉,青春肯誤芳約。背陰未返冰魂,陽梢已含紅萼。佳人寒怯,誰驚起,曉來梳掠。是月斜窗外棲禽,霜冷竹間幽鶴。淡澹,粉痕漸薄。風細細、凍香又落。叩門喜伴金樽,倚闌怕聽畫角。依稀夢,半淺窺珠箔。甚時重寫鸞箋,去訪舊遊東閣。”古今梅詞,以坡仙緑毛幺鳳為第一,此亦在魁選矣。案此詞乃張翥作,見蛻崖詞。 紅梅 宋人紅梅詞:“喜輕凘初綻,微和漸入,郊原時節。春消息、夜來陡覺,紅梅數枝爭。玉溪珍館,不似個、尋常標格。化工與,一種風情,似勻點胭脂,染成香雪。重吟細閱。比繁杏夭桃,品流終。可惜彩易散,冷落謝池風月。憑誰說,三弄處、隴吟休咽。大留取倚闌,聞有花堪,勸君折本。”此詞見杜安世集。中吳記聞又作吳應之,未知孰是。 洪覺梅詞 洪覺詠梅點絳唇詞:“流水泠泠,斷橋斜路梅枝亞。雪花飛下。渾似江南畫。白璧青錢,欲買春無價。春歸也。風呼平野。一點香隨馬。”梅詞如此清俊,亦僅有者,惜原作,函海本改。未入草堂之選。 曹元寵梅詞 曹元寵梅詞:“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用東坡“竹外一枝斜更好”之句也。徽宗時禁學,元寵又近幸之臣,而暗用甸,其所謂掩耳盜鈴者。噫,姦臣正惡直,徒為勞爾。 李漢老 李漢老名邴,號龕居士。父昭玘,元祐名士,東坡門生。漢老才學,世其者也。其漢宮春梅詞入選最佳。曹元寵梅詞:“竹外一枝斜,想佳人天寒日暮。黃昏院落,無處著清香,風細細,雪融融,何況江頭路。”甚工,而結句落韻殊不強人意,曹蓋富於而貧於學也。漢老詠美人寫字:“情散亂未成篇,花骨欹斜終帶軟。”亦新美可喜。 蔣捷一剪梅 蔣捷一剪梅詞:“一片春愁帶酒澆。江上舟搖。樓上招。娘容與泰娘嬌。風又飄飄。雨又瀟瀟。何日帆卸浦橋。銀字箏調。心字香燒。流光容易把人拋。紅櫻桃。緑芭蕉。”案容一作渡,嬌一作橋,何日雨帆卸浦橋,一作何日歸洗客袍。 心字香 詞多用心字香,蔣捷詞:“銀字箏調。心字香燒。”張於湖詞:“心字夜香清。”晏小山詞:“記得年時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石湖驂鸞錄:“番禺人作心字香,用素馨茉莉半開者,著淨器中。以沉香薄劈,層層相間,密封之。日一易,不待花蔫。花過香成。”所謂心字香者,以香末縈篆成心字也。心字羅衣,則謂心字香熏之爾。或謂女人衣麯領如心字,又與此。 招落梅魂 蔣捷有效稼軒招落梅魂水竜吟一首:“醉兮瓊瀣浮觴些。招兮遣巫陽些。君勿去此,颶風將起,天微黃些。野馬塵埃,污君楚楚,白霓裳些。駕空兮浪,茫洋東下,流君往他方些。月滿兮方塘些。叫兮笛凄涼些。歸來兮為我,重倚蛟背,寒鱗蒼些。俯視春紅紅字原缺,王幼安竹山詞補。浩然一笑,吐出香些。翠禽兮弄晚,招君未至,我心傷些。”共詞幽秀古豔,迥出纖冶穠華之外,可愛也。稼軒之詞曰醉翁操,錄於此。“長。之風。如公。肯予從。山中。人心與吾兮誰同。湛湛原一湛字,稼軒詞補。鄰里里程之江,上有楓。噫,送子於東。原作送子東望君,稼軒詞補。望君之門兮九重。女無悅己,誰適為容。不龜手藥,或一朝兮兮字原缺,王幼安稼軒詞補。取封。昔與遊兮皆童。我獨窮兮今翁。一魚兮一竜。勞心兮衝衝。噫,命與時逢。子取之食兮萬元。”小詞中離騷,僅見此二首也。案蔣捷詞乃效稼軒水竜吟押些字,非效稼軒之醉翁操。 柳枝詞 唐人柳枝詞,劉禹錫、白樂天而下,凡數十首。予獨愛無名氏:“萬長江一帶開。岸邊楊柳是誰栽。錦帆落西風起,惆悵竜舟更不。”此詞詠史詠物,兩極其妙。首句見隋開汴通江。次句“是誰栽”三字作問詞,尤含蓄。不言煬帝,而譏吊之意在其中。末二句誰仰今古,悲感溢於言外。若情則“清江一麯柳條。十五年前舊橋。曾與情人橋上,更無消息到今朝”。此詞小說以為劉春女周德華之作。又云劉禹錫,然劉集中不載也。柳詞當以二首為冠。 竹枝詞 元楊廉夫竹枝詞,一時和者五十餘人,詩百十餘首。予獨愛徐延徽一首:“說盧好莫愁。不知天上有牽牛。剩拋萬斛燕脂水,瀉銀河一色。” 蓮詞第一 歐陽公詠蓮花漁傲:“葉重如將青玉亞。花輕疑是紅綃挂。顔色清新香脫灑。堪長價。牡丹怎得稱王者。雨筆露箋吟彩畫。日垆風炭熏蘭麝。天與多情絲一把。誰廝惹。條萬縷縈心下。”又云:“楚國纖腰元自瘦。文君膩臉誰描就。日夜鼓聲催箭漏。昏晝。紅顔豈得長如舊。醉嫩房紅芯嗅。天絲不斷清香透。卻倚小闌凝望久。風滿袖。西池月上人歸。”前首工緻,首情思兩極,古今蓮詞第一也。
三 易簡 易簡,梓州人,宋太宗朝狀元。所著有文集及文房四譜行於世。宋世蜀之大魁,自始。其閬州三人,簡州四人,夔州一人,終宋三百年得十六人,而陳氏、許氏皆兄弟,可謂盛矣。之詞,惟越江吟應一首,見予所選百琲明珠。 韓二公詞 韓魏公點絳唇詞:“病起懨懨,庭前花樹添憔悴。亂紅飄砌。滴真珠淚。惆悵前春,誰花前醉。愁無際。武陵凝睇。人遠波空翠。”文正公街行:“紛紛墜葉飄香砌。夜寂靜,寒聲碎。珍珠萬卷試卷考卷玉樓空,天澹銀河垂地。年年今夜,月華如練,長是人鄰里里程。愁腸已斷無由醉。酒未到,先成淚。殘燈明滅枕頭欹。諳孤眠滋味。都來此事,眉間心上,無計相避。”二公一時勳德重望,而詞亦情如此。大抵人自情中生,焉能無情,但不過甚而已。宋儒:“禪有為絶欲之說者,欲之所以益熾也。道有為忘情之說者,情之所以益蕩也。聖賢但寡欲養心,約情中而已。”予友良矩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天之風月,地之花柳,與人之歌舞,無此不成三。”雖戲語亦有理也。 滿江紅 文正公謫睦州,過嚴陵釣。會吳俗歲祀巫迎神,但歌滿江紅,有“湘江好,洲漠漠。波似染,山如削。繞嚴陵灘畔,鷺飛魚躍”之句。公:“吾不善音律。”撰一絶送神曰:“漢包六綱英豪。一個冥鴻惜羽毛。世祖功臣三十六,天台兄台爭似釣高。”吳俗至今歌之。湘山野錄 溫公詞 世傳司馬溫公有席上所賦西江月詞:“寶髻綰就,鉛華澹淡妝成。紅顔翠霧罩輕盈。飛絮遊絲無定。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笙歌散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靜。”仁和明叔:“此詞决非溫公作。宣和間,恥溫公獨為君子,作此誣之,不待識者而能辨也。” 夏英公詞 姚子敬手選古今樂府一帙,以夏英公竦喜遷鶯宮詞為冠。其詞:“霞散綺,月沉鈎。萬卷試卷考卷未央樓。夜涼河漢接天流。宮闕鎖清。瑤階樹。金莖露。玉輦香和霧。三珠翠擁宸遊。水殿按涼州。”富豔精工,誠為絶唱。 林和靖 林君惜長相思詞:“吳山青。越山青。兩岸青山相送迎。誰知離情。君淚盈。妾淚盈。羅帶同心結未成。江頭潮已平。”甚有情。宋史謂其不娶,非也。林洪著山清供,其中言先人和靖先生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即先生之子也。蓋喪偶,遂不娶爾。 康伯可詞 康伯可西湖長相思詞:“南高峰。北高峰。一片湖光煙靄中。春來愁殺儂。郎意濃。妾意濃。油壁車輕郎馬驄。相逢九。”蓋效和靖吳山青之調也。二詞可謂敵手。 東坡賀新郎詞 東坡賀新郎詞“乳燕飛華屋”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段“石榴半吐紅巾蹙”以下,皆詠榴。算子“缺月挂疏桐”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縹緲孤鴻影”以下,皆說鴻。一格也。 東坡詠吹笛 嶺南太守閭邱公顯致仕,居姑,東坡每過必留連。坡言,過姑不遊虎邱,不謁閭邱,乃二欠事。其重之如此。一日,出其房佐酒,有懿卿者,善吹笛,坡作水竜吟贈之,“楚山修竹如”是也。詞見草堂詩餘,而不知其事,故著之。 密竜 密竜,茶名,極為甘馨。宋廖正一,字明略,晚登東坡之門,公大奇之。時黃、秦、晁、張號門四學士,東坡待之厚。每來必令侍妾朝取密竜,人以此知之。一日,又命取密竜,人謂是四學士,窺之,乃廖明略也。東坡詠茶行香子云:“綺席終,歡意猶濃。酒闌時、高興無窮。共捧君賜,初拆臣封。看分月餅,黃金縷,密竜。贏一水,功敵時鐘。覺涼生、兩腋清風。暫留紅袖,少卻紗籠。放笙歌散,庭館靜,略從容。” 瑞鷓鵠 苕溪漁隱曰:“唐初歌詞,多是五言詩,或七言詩,初無長短句。中葉以至五代,漸變成長短句,及本朝則為此。今所存者,止瑞鷓鴣、小秦王二闋,是七言八句詩,七言絶句詩而已。瑞鷓鴣猶依字易歌,若小秦王必須雜以虛聲,乃可歌爾。”其詞曰:“碧山影小紅旗。儂是江南踏浪兒。拍手又嘲山簡醉,齊聲爭唱浪婆詞。西興渡口帆初落,漁浦山頭日未欹。儂送潮歌底麯,樽前還唱使君詩。”此瑞鷓鴣也。“濟南春好雪初晴。行到竜山馬足輕。使君莫忘霅溪女,時作陽關腸斷聲。”此小秦王也,皆東坡所作。 陳季常 苕溪漁隱曰:“東坡:竜邱子自落之蜀,載二侍女,戎裝駿馬,至溪山佳處,輒留數日,見者以為異人。十年,室黃岡之北,號靜庵居士。作臨江仙贈之:‘細馬遠馱雙侍女,青巾玉帶紅靴。溪山好處便為。誰知巴峽路,卻見洛城花。旋落英飛玉蕊,人間春日初斜。十年不見紫車。竜邱新洞府,鉛鼎養丹砂。’”竜邱子即陳季常也。秦太虛寄之以詩,亦云:“侍童雙擢玉,鬢光可照。駿馬錦障泥,相隨窮海嶠。暮年更節,學佛得心要。鬻馬放阿樊,幅巾對沉燎。”故東坡作詩戲之,有“忽聞河東獅子吼,拄杖落手心茫然”之句。觀此,則知季常載侍女以遠遊,及暮年甘於枯寂,蓋有所而然,亦可憫笑也哉。 六客詞 東坡:“吾昔自杭移高密,與楊元素同舟,而陳令舉、張子野皆從予過李公擇於湖,遂與劉孝叔俱至江。夜半月出,置酒垂虹亭上。子野年八十五,以歌詞聞於天下,作定風波令。其略:‘見說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傍有老人星。’坐客歡甚,有醉倒者,此樂未嘗忘也。今七年爾,子野、孝叔、令舉,皆為異物。而江橋亭,今歲七月九日,海風駕潮,平地丈餘,蕩無孑遺矣。追思曩時,真一夢爾。”苕溪漁隱曰:“吳興郡圃,今有六客亭,即公擇、子瞻、元素、子野、令舉、孝叔,時公擇守吳興也。”東坡又云:昔與張子野、劉孝叔、李公擇、陳令舉、楊元素會於吳興,時子野作六客詞,其卒章:“道賢人聚吳分。試問。也應傍有老人星。”凡十五年,再過吳興,而五人皆已亡矣。時張仲謀與曹子方、劉景文、伯固、張秉道為坐客。仲謀請作六客詞:“月滿苕溪昭野堂。五星一老光芒。十五年間真夢。何事。長庚對月獨凄涼。緑鬢蒼顔同一醉。還是。六人吟笑水鄉。賓主談鋒誰得似。看取。曹劉今對兩張。” 東坡中詞 古今詞話:“東坡在黃州,中夜,對月獨酌,作西江月詞:‘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度新涼。夜來風葉已鳴廊。看取眉間原作尖,函海本改。鬢上。酒賤常愁客少,月明多被妨。中誰與共孤光。把盞凄然北望。’坡以讒言謫居黃州,濃郁郁郁葱葱不得志,凡賦詩綴詞,必寫其所懷。然一日不負朝廷,其懷君之心,末句可見矣。”苕溪漁隱曰:“聚蘭集載此詞,註云寄子由。故句云:‘中誰與共孤光,把酒凄然北望。’則兄弟之情見於句意之間矣。疑是倅錢塘時作。子由時為濉陽幕客。”若詞話所云,則非也。 晁次膺中詞 苕溪漁隱曰:“中詞自東坡水凋歌頭一出,餘詞廢。然其亦豈無佳詞,如晁次膺緑頭鴨一詞,殊清婉。但樽俎間歌喉,以其篇長憚唱,故湮沒無聞焉。其詞:‘晚收,淡天一片琉璃。爛銀盤來從海底,皓色鄰里里程澄暉。瑩無塵、素娥淡伫,淨可數、丹桂參差。玉露初零,金風未凜,一年無似此佳時。露坐久、疏螢時度,烏鵲正南飛。瑤冷,欄憑暖,欲下遲遲。念佳人,音塵隔,對此應解相思。最關情、漏聲正永,暗斷腸、花影潛移。料得來宵,清光未減,陰晴天氣又爭知。共凝戀,如今皇后,還是隔年期,人縱健,清樽素月,長相隨。’” 養直 養直名伯固,與東坡為同族,坡集中有送伯固兄詩是也。詩有清江麯,“屬玉雙飛水滿塘”,當時盛傳。詞亦佳,“醉眠小塢黃茅店,夢倚高城赤葉樓”,鷓鴣天之佳句也。 叔詞 叔名過,東坡少子。草堂詞所載點絳唇二首,“高柳蟬嘶”及“新月娟娟”,皆叔作也。是時方禁坡文,故隱其名。相傳之久,遂或以為汪彥章,非也。 程正伯 程正伯,號書舟,眉山人,東坡之中也。其酷相思詞:“月挂霜林寒欲墜。正門外,催人起。奈離、如今真個是。欲住也,無留計。欲去也,來無計。馬上離情衣上淚,各自供憔悴。問江路梅花開也未。春到也,頻寄。人到也,頻寄。”其四代好、紅英,皆佳。見本集。案程正伯非東坡之中。正伯蓋與王季平同時,季平有書舟詞序作於紹熙五年甲寅。 李邦直 李邦直與東坡同時人,小詞有:“楊花落。燕子橫穿閣。苦恨春醪如水薄。閑愁無處着。緑野帶紅山落角。桃杏參差殘萼。歷史危檣沙外泊,東風晚來惡。”為坡所稱。 柳詞為東坡所賞 東坡:“人皆言柳耆卿詞俗,如‘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唐人佳處不過如此。”按其全篇:“對瀟瀟暮雨灑江天,一番洗清。漸霜風凄緊,關河冷落,殘照當樓。是處紅衰緑減,冉冉物華休。惟有長江水,無語東流。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渺,歸思悠悠。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凝望,誤回族、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闌處,正恁凝眸。”蓋八聲甘州也。草堂詩餘不選此,而選其如“奶奶蘭心蕙性”之鄙俗,及“以文會友”、“寡信輕諾”之酸文,不知何見也。 木蘭花慢 木蘭花慢,柳耆卿清明詞,得音調之正。蓋傾城、盈盈、歡情,於第二字中有韻。近見吳彥高中詞,亦不失此,餘人皆不能。然元遺山集中凡九首,內五首兩處用韻,亦未為全知者。今載二詞於。柳詞:“拆原作,王幼安吳禮部詩話改。桐花爛熳,乍疏雨,洗清明。正豔杏燒林,湘桃綉野,芳景如屏。傾城。尋去,驟雕鞍、紺幰出郊坰。風暖繁弦脆管,萬齊奏新聲。盈盈。草踏青。人豔冶,遞逢迎。路傍,往往遺簪墮珥,珠翠縱橫。歡情。對佳麗地,任金罍罄此字原脫,王幼安吳禮部詩話補。竭玉山傾。拚卻明朝永日,畫堂一枕春酲。”吳詞:“敞門萬戶,瞰蒼海,爛銀盤。對沆瀣樓高,儲胥雁過,墜露生寒。闌。眺河漢外,送浮、出衆星乾。丹桂霓裳縹緲,似聞雜佩珊珊。長安。底處高城,人不見,路漫漫。嘆舊日心情,如今容鬢,瘦瀋愁潘。幽歡。縱容易得,數佳期,此三字原缺,王幼安吳禮部詩話補。動是隔年看。歸去江湖一葉,浩然對景垂竿。”然吳詞段起句,又異常,柳為正。 潘逍遙 潘閬,字逍遙,其人狂逸不檢,而詩句往往有出塵之語。詞麯亦佳,有憶西湖虞美人一闋:“長憶西湖湖水上。案逍遙詞無湖水上三字。日憑欄樓上望。三三兩兩釣魚舟。島嶼正清。笛聲依約蘆花。白鳥成行忽飛起,來閑想整綸竿。思入水寒。”此詞一時盛傳。東坡公愛之,書於玉堂屏風。案此乃酒泉子,楊慎誤此為虞美人。 斜陽暮 秦少遊踏莎行“杜鵑聲斜陽暮”,極為東坡所賞。而人病其斜陽暮,似重複,非也。見斜陽而知日暮,非也。猶韋應物詩“臾風暖朝日暾”,既曰朝日,又曰暾,當亦為宋人所譏矣。此非知詩者。古詩“明月皎夜光”,明,皎,光,非乎。李商隱詩:“日花間留返照。”皆然。又唐詩“青山萬一孤舟”,又“滄溟萬,日夜一孤舟”,宋人亦言“一孤舟”為,而唐人用之,不以為也。 秦少遊贈樓東玉 秦少遊水竜吟,贈營妓樓東玉者,其中“小樓連苑”及換頭“玉佩丁東”隱樓東玉三字。又贈陶心兒,“一鈎殘月帶三星”,亦隱心字。山𠔌贈妓詞“你共人女邊著子,爭知我門添心”,亦隱“好悶”二字。 鶯花亭 秦少遊謫處州日,作千秋歲詞,有“花影亂,鶯聲碎”之句,人慕之,建鶯花亭。陸放翁有詩云:“沙上春風柳十圍。緑陰依舊語黃鸝。故應留與行人恨,不見秦郎半醉時。” 少遊嶺南詞 少遊謫藤州,一日醉野人。有詞:“喚起一聲人悄。衾冷夢寒窗曉。瘴雨過,海棠開,春色又添多少。社甕釀成微笑。半缺椰瓢共舀。覺傾倒,急投床,醉鄉大人間小。”此詞本集不收,見於地志。而修一統志者不識舀字,妄改可笑,聊著之。 滿庭芳 秦少遊滿庭芳“晚色開”,今本誤作“晚兔開”,不通。維揚張綖刻詩餘圖譜,以意改“兔”作“見”,亦非。按花庵詞選作“晚色開”,當從之。 明珠濺雨 秦淮海望海潮詞:“紋錦帆,明珠濺雨,寧論爵馬魚竜。”按隋遺錄,煬帝命宮女灑明珠於竜舟上,以擬雨雹之聲,此詞所謂“明珠濺雨”也。 天粘衰草 秦少遊滿庭芳“山抹微,天粘衰草”,今本改粘作連,非也。韓文“洞庭汗漫,粘天無壁”。張祜詩“草色粘天鶗鴂恨”。山𠔌詩“遠水粘天吞釣舟”。邵博詩“老灘聲殷地,平浪勢粘天”。趙文升詞“玉關芳草粘天碧”。嚴次山詞“粘江影傷古”。葉夢得詞“浪粘天、蒲桃漲緑”。劉行簡詞“山翠欲粘天”。劉叔安詞“暮煙細草粘天遠”。粘字極工,且有出處。又見避暑錄話可證。若作連天,是小兒之語也。 山抹微女婿 元實,范祖禹之子,秦少遊婿也。學詩於山𠔌,作詩眼一書。為人凝重,在歌舞之席,終日不言。妓有問之曰:“公亦解詞麯否。”笑答曰:“吾乃山抹微女婿也。”可見當時盛唱此詞,草堂詩餘亦有元實詞。 晴鴿試鈴 張子野滿江紅“晴鴿試鈴風力軟,雛鶯弄舌春寒薄”,清新自來無人道。 初寮詞 王初寮,字安中,名履道,初為東坡門下士,詩文頗得膏腴。其詞有“椽燭垂珠清漏長,遲留春筍緩催觴”之句。又“天與麟符行樂分。緩帶輕裘,雅宴催鬢。翠霧縈紆銷篆印。箏聲恰度鴻陣。”為時所稱。其附蔡京,遂叛東坡,其人不足道也。 王元澤 王雱,字元澤,半山之子。或議其不能作小詞,乃援筆作倦尋芳詞一首,草堂詞所載“露晞曉”是也。自此絶不作。 宋子京 宋子京小詞,有“春睡騰騰,入嬌波慢。隱隱枕痕留一綫。膩斜溜釵頭燕”。分明寫出春睡美人也。 韓子蒼 韓駒,字子蒼,蜀之仙井人,今井研縣也。其中念奴嬌“海天晚”一首亞於東坡之作,草堂已選。雪詞昭君怨:“昨日樵村漁浦。今日瓊川銀渚。山色酒帘看。老峰巒。錦帳美人貪睡。不覺天花剪水。驚問是楊花。是蘆花。”案:雪詞昭君怨為完顔亮作。 俞秀老弄水亭詞 俞紫芝秀老,弟澹清老,名字見王介甫、黃魯直集中。詩詞傳世雖少,亦間見文鑒等篇。葉石林詩話誤以為揚州人。魯直答清老寒夜三詩,其一引牧羊金華山黃初平事言之,蓋黃上世亦出金華也。近覽清溪圖,有秀老手題臨江仙詞一闋,書俞紫芝。此詞世少知之,錄於。“弄水亭前萬景,登臨不忍空。水輕墨澹寫蓬萊。莫教世眼,容易洗塵埃。收去雨昏都不見,展時還似開。先生高趣更多才。人人道,小杜卻重來。” 孫巨源 孫洙字巨源,註杜詩。註中洙曰是也。元間,為翰林學士,與李端原作原,王幼安宋史改。太尉往來尤數。會一日鎖院,宣召者至其,則出。十餘輩蹤跡得之於李氏。時李新納妾,能琵琶,公飲不肯去,而迫於宣命。入院二鼓矣,草三罷,作此詞。遲明遣示李。其詞:“樓頭尚有三通鼓。何抵死催人去。上馬苦匆匆。琵琶麯未終。回頭凝望處。那更廉纖雨。漫道玉為堂。玉堂今夜長。”或傳以為孫覿,非也。 陳山 陳山為人極清苦,詩文皆高古,而詞特纖豔。如一落索換頭:“一顧教人微俏,那堪親見。不辭紫袖拂清塵,也要識春風。”又有席上贈妓詞:“不愁歌斷人腸,怕有腸無處斷。”所謂彼亦直寄焉,以為不知己者詬厲也。 雙魚洗 張仲宗夜遊宮詞:“半吐寒梅未拆。雙魚洗、冰凘初結。戶外明風任揭。擁紅垆,灑窗間,惟此字原脫,王幼安蘆川詞補。稷雪。此日去年時節。這心事有人歡悅。帳重熏鴛被疊。酒微醺,管燈花,今夜。”雙魚洗,盥手之器,見博古圖。稷雪,霰也,形如米粒,能穿瓦透窗,見毛詩疏。 石州慢 張仲宗石州慢:“寒水依痕,春意漸,沙際煙闊。”為一句。今刻本於沙際之下截為一句,非也。下文“煙闊溪柳”,成何語乎。 張仲宗詞用唐詩語 張仲宗,號蘆川,填詞最工。其踏莎行:“芳草平沙,斜陽遠樹。無情桃葉江頭渡。醉來扶上木蘭舟,將愁不去將人去。薄劣東風,夭斜落絮。明朝重覓吹笙路。碧香雨小樓空,春光已到銷魂處。”唐李端詩:“江上晴樓翠靄間。滿闌春水滿窗山。青楓緑草將愁去,遠入吳暝不還。”此詞“將愁不去將人去”一句,反用之。夭斜音歪斜,白樂天詩:“錢塘小小,人道最夭斜。”自註:夭音歪。若不知其出處,不見其工。詞雖一小技,然非胸中有萬卷,下筆無一塵,亦不能臻其妙也。案此詞乃張翥作,見蛻崖詞。 張仲宗送澹庵詞 張仲宗送澹庵赴貶所賀新郎一闋:“夢繞神州路。恨西風,連營畫角,故宮禾黍。底事昆侖傾砥柱。九地黃流亂註。聚萬落村狐兔。天意從來高難問,況人情易老悲難訴。更南浦,送君去。涼生岸柳催殘暑。耿斜河、疏星澹月,淡微度。萬江山知何處。首對床夜雨。雁不到、書成誰與。目青天懷今古。肯兒曹恩怨相爾汝。舉太白,聽金縷。”秦檜知之,亦與作詩王庭珪同貶責。此詞雖不工,亦當傳,況工緻悲憤如此,宜出之。 張仲宗 張仲宗,三山人,以送澹庵及寄李綱詞得罪,忠義流也。其詞最工,草堂詩餘選其春水連天及珠箔二首,膾炙人口。他如“旌翠波颯,窗影殘紅一綫”及“溪邊雪靄藏樹,小艇風斜沙嘴路”,皆秀句也。詞中多以否呼為府,與主舞字同押,蓋閩音也。如林外以鎖為掃,俞成以我為襖,與好同押,皆鴂舌之音,可刪不可取也。曹元寵亦以否呼為府。 林外 林外字豈塵,有洞仙歌,書於垂虹橋。作道裝,不告姓名,飲醉而去。人疑為呂洞賓,傳入宮中。孝宗笑曰:“屋洞天無鎖。”鎖與老葉韻,則鎖音掃,乃閩音也。偵問之,果閩人林外也。此詞亦不工,不當入選。 韓世忠詞 韓世忠以元樞就第,絶口不言兵。杜門謝卻酬酢,時乘小騾放浪西湖泉石間。一日至香林園,仲虎尚書方宴客,王徑造之。賓主歡甚,醉而歸。明日王餉以羊羔,且手書二詞以遺之。臨江仙:“鼕日青山瀟灑靜,春來山暖花濃。少年衰老與花同。世間名利客,富貴與貧窮。榮華不是長生藥,清閑不是死門風。勸君識取主人翁。單方一味,在不言中。”南鄉子云:“人有多般。富貴榮華總是閑。自古英雄都是夢,為官。寶玉妻兒宿業纏。年事已衰殘,鬢蒼蒼骨髓乾。不道山林多好處,貪歡。恐癡迷誤賢。”王生長兵間,未嘗知書,晚歲忽若有悟,能作字及小詞,皆有意趣。信乎非常之才也。
四 趙元鎮 趙鼎,字元鎮,宋中興名相。小詞婉媚,不減花間、蘭畹。“慘結陰”一首,世皆傳誦之矣。點絳唇一道:“香冷金猊,夢鴛帳餘香嫩。更無人問。一枕江南恨。消瘦休文,頓覺春衫褪。清明近。杏花吹。薄暮寒成陣。” 賀方 賀方浣溪沙:“鶩外紅銷一縷霞。淡黃楊柳帶棲鴉。玉人和月梅花。笑捻粉香歸綉戶,半垂羅幕護窗紗。東風寒似夜來些。”此詞句句綺麗,字字清新,當時賞之,以為花間、蘭畹不及,信然。近見玉林詞選,首句二字作樓角,非也。樓角與鶩外,相去何啻天壤。 孫浩然 “一帶江山如畫。風物秋季瀟灑。水浸碧天何處斷,霽色冷光相射。蓼嶼荻花洲,掩映竹籬茅。際客帆高挂。煙外酒旗底亞。多少六朝興廢事,入漁樵閑話。悵望倚層樓,寒日無言西下。”此孫浩然離亭宴詞也,悲壯可傳。 查荎透碧霄 “艤蘭舟。十分端是載離愁。練波送遠,屏山遮斷,此去難留。相從爭奈,心期久要,屢變霜。嘆人生、杳似萍浮。又翻成輕,都將深恨,付與東流。想斜陽影,寒煙明處,雙槳去悠悠。愛渚梅幽香動,神采丰采情采采烈掇,倩纖柔。豔歌粲,誰傳餘韻,來說仙遊。念故人留此遐州。但春風老去,月圓時,獨倚江樓。”此查荎透碧霄詞也,所謂一不為少。 陳子高 陳子高,名,天台人。有赤城詞一,甚工緻流麗。草堂詞“愁脈脈”一篇,子高詞也,今刻失其名。 陳去非 陳去非,蜀之青神人,陳季常之孫也,徙居河南。宋南渡,又居建業。詩為高宗所眷註,而詞亦佳。語意超絶,筆力排奡,識者謂其可摩坡仙之壘,非溢美。草堂詞惟載憶昔午橋一首。其閩中漁傲:“今日山頭欲舉。青蛟翠鳳移時舞。行到石橋聞細雨。聽還住。風吹卻過溪西去。我欲尋詩寬久旅。桃花落春無數。渺渺籃輿穿翠楚。悠然處。高林忽送黃鸝語。”又虞美人云:“吟詩日日待春風。及至桃花開卻匆匆。”又點絳唇:“愁無那。短歌誰和。風動梨花朵。”又南柯子云:“闌三看晴空。背插浮圖,尺冷煙中。”皆絶似坡仙語。 陳去非桂花詞 苕溪漁隱曰:木犀,閩中最多,路傍往往有參天抱者,土人以其多而不貴之。漕宇門前兩徑,自有一二百株,至花盛開,籃輿行清香中,殊可愛也。古人賦詠,惟東坡倅錢塘,八月十七日天竺送桂花分贈元素詩云:“月缺霜濃細蕊乾。此花元屬桂堂仙。鷲峰子落驚前夜,蟾窟枝空記昔年。破衲山僧憐耿介,練裙溪女清妍。公擷紉幽佩,莫遣孤芳老澗邊。”陳去非有詞:“黃衫相倚。翠葆層層底。八月江南風日美。弄影山腰水尾。楚人未識孤妍。離騷遺恨年。無住庵中新夢,一枝喚起幽禪。”萬俟雅言有詞:“芳菲葉底。誰會工意。深緑護輕黃,怕青女霜侵憔悴。開分早晚,都占九天,花四出,香七。獨步珠宮。佳名岩桂、卻因是遺子。不自月中來,又那得蕭蕭風味。霓裳舊麯,休問寒人,飛太白,酹仙蕊,香外無香比。”文昌雜錄:京師貴,多以酴醿漬酒,獨有芬香而已。近年方以榠楂花懸酒中,不惟馥可愛,又能使酒味辛冽。始於戚,外人蓋所未知也。 葉少藴 葉少藴名夢得,號石林居士。妙齡秀,有文章盛名。石林詞一,傳於世。賀新郎“睡起流鶯語”,虞美人“落花已作風前舞”,皆其詞之入選者也。中宴客念奴嬌末句云:“寒宮殿,為聊瓊林。”英英獨照者。 曾空青 曾紆,字公袞,號空青先生,子宣之子。清樾軒二詩名世,詞亦佳。其臨江仙:“院短墻臨緑水,春風急管繁弦。問原作,王幼安花庵詞選改。誰親按小嬋娟。玉堂天上客,琳館地行仙。安得此身長是健,徘徊夜飲朝眠。江南刺史漫垂涎。安排腸已斷,何況到樽前。”又菩薩蠻:“山光冷浸清江底。江光到柴門。臥對白蘋洲。欹眠數釣舟。”亦佳。惜全篇未稱。 曾純甫 曾覿,字純甫,號海野。東都故老,見汴都之盛,故詞多感慨,金人捧露盤是也。桑子云:“花遊蜂。宿粉棲香錦綉中。”為當時傳歌。 張材甫 張材甫,名掄,南渡故老。詞多應。元夕“雙闕中天”一首,繁華感慨,已入選矣。詠瑞香花西江月:“剪就碧師團團结葉,刻成紫玉芳心。淺春不怕嫩寒侵。暖徹薫籠瑞錦。花清芬獨步,樽前韻難禁。飛香直到玉杯深。消得厭厭夜飲。”又柳梢青前段:“柳色初勻,輕寒如水,纖雨如塵。一陣東風,縠紋微皺,碧沼鱗鱗。”亦佳。足稱詞人。 曾覿張掄進詞 曾覿進詞賦,遂進阮郎歸:“柳陰庭院占風光。呢喃春晝長。碧波新漲小池塘。雙雙蹴水忙。萍散漫,絮飛揚。輕盈態狂。為憐流水落花香。銜將歸畫梁。”既登舟,知閣張掄進柳梢青:“柳色初濃,餘寒似水,纖雨如塵。一陣東風,縠紋微皺,碧沼鱗鱗。仙娥花月精神。奏鳳筦、鸞弦新。萬歲聲中,九霞杯內,長醉芳春。”曾覿和進:“桃靨紅勻,梨腮粉薄,鴛徑無塵。鳳閣凌虛,竜池澄碧,芳意鱗鱗。清時酒聖花神。看內苑、風光又新。一部仙韶,九重鸞仗,天上長春。” 雪詞 “紫皇高宴仙,雙成戲擊璚苞碎。何人為把,銀河水剪,甲兵都洗。玉樣乾坤,八荒同色,無塵翳。喜冰消太液,暖融鳷鵲,端門曉,班初退。聖主憂民深意。轉鴻鈞、滿天和氣。太平有象,三宮二聖,萬年歲。雙玉杯深,五樓迥,不妨頻醉。看來不是飛花,片片是、年瑞。”太上大喜,賜鍍金酒器三百兩。 月詞 曾覿壺中天詞:“素飆漾碧,看天衢穩送,一輪明月。翠水瀛壺人不到,比似世間告別差別別人。玉手瑤笙,一時同色,小按霓裳疊。天津橋上,有人偷記新闋。當日誰幻銀橋,阿瞞兒戲,一笑成癡絶。肯信群仙高宴處,移下水晶宮闕。海塵清,山河影滿,桂冷吹香雪。何勞玉斧,金甌古無缺。”上皇大喜,曰:“從來月詞,不曾用金甌事,可謂新奇。”賜金束帶紫番羅水晶碗。上亦賜寶醆。至一更五點還宮。是夜,西興亦聞天樂焉。 潮詞 江潮亦天下所獨,宣諭侍官各賦酹江月一麯,至晚呈上,以吳琚為第一。其詞曰:“玉虹遙挂,望青山隱隱,恍此字原脫,王幼安武林舊事補。如一抹。忽覺天風吹海立,好似春霆初。白馬凌空,瓊鰲駕水,日夜朝天闕。飛竜舞鳳,蔥環拱吳越。此景天下應無,東南形,偉觀真奇絶。好是吳兒飛彩幟,蹴起一江雪。黃屋天臨,水犀擁,看擊中流楫。晚來波靜,海門飛上明月。”兩宮賞賜無限,至月上始還。 希真 希真,名敦儒,博物洽聞,東都名士也。天資曠遠,有神仙風。其西江月二首,詞淺意深,可以警世之役役於非望之福者。草堂入選矣。其相見歡:“東風吹江梅。橘原誤作揉,王幼安樵歌改。花開。舊日吳王宮殿長青苔。今古事,英雄淚,老相催。常恨夕陽西下晚潮。”鷓鴣天:“檢歷史頭鼕又殘。愛他風雪耐他寒。拖條竹杖學家全家家庭家乡酒,上個籃輿處處山。添老大,轉癡頑。謝天教我老年閑。道人還鴛鴦債,紙帳梅花醉夢間。”其水竜吟末:“奇謀報國,可憐無用,塵昏白羽。鐵鎖橫江,錦帆衝浪,孫郎良苦。”亦可知其為人矣。 李似之 李似之,名彌遜,仙井監人,自號筠翁,宋南渡名士。不附秦檜坐貶。有友菩薩蠻一首:“江城烽火連三月。不堪對酒長亭。休作斷腸聲。老來無淚傾。風高帆影疾。目送舟痕碧。錦字時來。薫風無雁。” 張安國 張孝祥,字安國,蜀之簡州人,四狀元之一也。占卜未卜問卜姓卜大卜預卜爾卜自卜可卜卜卦卜居卜宅卜姓卜氏卜家卜官卜祝卜骨卜甲卜居卜郊卜老卜地卜度卜揆卜筮卜人卜正卜之卜者卜一卦卜晝卜夜居陽。平昔為詞,未嘗著稿,筆酣興健,頃刻即成,無一字無來處。如歌頭、凱歌諸麯,駿蹈厲,寓以詩人句法者也。有於湖紫微雅詞一,湯衡為序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其詠物之工,如“羅帕分柑霜落齒,冰盤剝芡珠盈掬”。寫景之妙,如“淨明霞乍吐,曙涼宿靄初消”。麗情之句,如“佩解湘腰,釵孤楚鬢”,不可載。案張孝祥為唐詩人張籍七世孫,蓋和州烏江人。詞品誤作蜀之簡州人。 於湖詞 於湖玩鞭亭,晉明帝覘王敦營壘處。自溫庭筠賦詩,張文潛又賦於湖麯,以正湖陰之誤。詞皆奇麗警拔,膾炙人口。徐寶之、韓南澗亦新意,張安國賦滿江紅:“古凄涼,興亡事,但悲陳跡。凝望眼,吳波不動,楚山空碧。巴滇緑駿追風遠,武昌旆連天赤。笑老姦遺臭到如今,留空壁。邊書靜,烽煙息。通軺傳,銷鋒鏑。仰太平天子,聖明無敵。蹙踏揚州開帝,渡江天馬竜為匹。看東南佳氣蔥蔥,傳憶。”雖間溫、張語,而詞氣亦不在其下。見安國大書此詞,題:“乾道元年正月十日。”筆勢奇偉可愛。建康實錄,唐許嵩所著者,亦稱湖陰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庭筠之誤,有自來矣。 醉落魄 張於湖醉落魄詞:“輕寒澹緑。可人風韻閑梳束。多情早是眉峰蹙。一點波,閑覷人毒。桃花庭院光陰速。原作閑妝束,與上重,王幼安宋本於湖集改。銅鞮誰唱大堤麯。歸來想是櫻桃熟。不道鞦韆,誰伴那人蹴。”此詞毒蹴二字難下。醉落魄,元麯訛為醉羅歌。 史邦卿 史邦卿,名達祖,號梅溪。今錄其萬年歡一首,亦鼎之一臠也。“兩袖梅風,謝橋邊岸痕二字原無,王幼安梅溪詞補。猶帶陰雪。過匆匆燈市,草根青。燕子春愁未醒,誤處芳音遼絶。煙谿上,緑人歸,定應愁沁花骨。非厚情易歇。奈燕句老,難道離。小徑吹衣,曾記故風物。多少驚心舊事,第一是、侵階羅襪。如今但柳晞春,夜來和露梳月。”春雪詞:“行天入鏡,都做出、輕纖軟。寒爐重暖,便放慢春衫針綫。恐鳳鞋挑菜歸來,萬一灞橋相見。”此句尤為堯章拈出。輕纖軟,元人小令以詠美人足。又元夕詞:“羞醉玉,少年度。懷豔雪,舊伴侶。”醉玉生春出蘭畹詞,豔雪出韋詩,語精字煉,豈易及耶。 杏花天 史邦卿杏花天詞:“軟波拖碧蒲芽短。畫樓外,花晴柳暖。今年自是清明晚。便覺芳情較嬾。春衫瘦,東風剪剪。逼花塢,香吹醉。歸來立馬斜陽岸。隔水歌聲一片。”堯章:“史邦卿之詞,奇秀清逸,有李長吉之韻,蓋能融情景於一,會句意於兩得。”亦當時詞手,而服之如此。 堯章 姜夔,字堯章,號白石道人,南渡詩名流。詞極精妙,不減清真樂府。其間高處有周美成不能及者。善吹簫,自麯,初則率意為長短句,然協以音律。其詠蟋蟀齊天樂一詞最,其詞曰:“庾郎先自吟愁賦。凄凄更聞私語。露濕銅鋪,苔侵石井,都是曾聽伊處。哀音似訴。正思婦無眠,起尋機杼。麯麯屏山,夜涼獨自甚情緒。西窗又吹暗雨。為誰頻斷續,相和砧杵。候館吟,離宮吊月,有傷心無數。邠詩漫與。笑籬落呼燈,世間兒女。寫入琴絲,一聲聲更苦。”其過苕霅:“拂雪金鞭,欺寒茸帽,不記章走馬。雁磧沙平,漁汀人散,老去不堪遊冶。”人日詞:“池冰膠,墻頭雪老,意還又沉沉。戶粘雞,金盤簇燕,空嘆時序侵尋。”湘月詞:“歸禽時度,月上汀洲冷。中流容與,畫橈不點清鏡。”從柳子厚“緑淨不可唾”之語翻出。戲張平甫納妾:“母情懷,隨郎滋味,桃葉渡江時。”翠樓吟:“檻麯縈紅,檐牙飛翠,酒祓原作破,白石詞改。清愁,花消英氣。”法麯獻仙音:“過風未成歸計。重見冷楓紅舞。”玲瓏四犯:“輕盈喚馬,端正窺戶。酒醒明月下,夢逐潮聲去。”其腔皆自度者。傳至今,不得其調,難入管弦,秪愛其句之奇麗耳。 高賓王 高觀國,字賓王,號竹屋。詞名竹屋癡語,陳造為序。稱其與史邦卿皆秦周之詞,所作要是不經人道語,其妙處,少遊、美成亦未及也。舊本草堂詩餘選其玉蝴蝶一首,書坊翻刻,欲省費,潛去之。予藏有舊本,今錄於此,以補遺略焉。“喚起一襟涼思,未成晚雨,先做陰。楚客悲殘,誰解此意登臨。古荒,斷霞斜照,新夢黯,微月疏砧。總難禁,將幽恨,分付孤斟。從今。倦看青鏡,既遲勳業,可負煙林。斷梗無憑,歲華搖落又驚心。想蒓汀,水愁凝。閑蕙帳,猿鶴悲吟。信沉沉,故園歸計,休更侵尋。”又詠轎街行:“藤筠巧織花紋細。稱穩步,如流水。踏青陌上寸初晴,嫌怕濕文鴛雙履。要人送上,逢花住。過處,香風起。裙兒挂在兒底。更不把窗兒閉。紅紅白白簇花枝,卻稱得、尋春芳意。歸來時晚,紗籠引道,扶下人微醉。”他如懷喜遷鶯,吊青樓永遇樂,佳作也。 盧申之 盧申之,名祖臯,邛州人。有蒲江詞一,樂章甚工,字字可入律呂。彭傳師此二字原誤作帥,王幼安蒲江詞改。於吳江作釣雪亭,擅漁人之窟宅,以供詩境也,約趙子野、翁靈舒諸人賦之,惟申之擅場。“江寒雁影梅花瘦。四無塵,雪飛風起,夜窗如晝。”其警句也。水竜吟詠荼蘼:“蕩紅流水無聲、暮煙細草粘天遠。低倦蝶,往來忙燕,芳期頓嬾。緑霧迷墻,翠虯騰架,雪明香暖。笑依依欲輓,春風教住,還疑是、相逢晚。不似梅妝瘦減。占人間、神蕭散。攀條弄蕊,天涯猶記,麯闌小院。老去情懷,酒連風味,有時重見。對枕幃空想,東窗舊夢,帶將離怨。”洞仙歌詠茉莉:“玉肌翠袖,較似酴醿瘦。度熏醒夜窗酒。問炎州何許清涼,塵不到、一段此二字原脫,王幼安蒲江詞補。冰壺剪就。晚來庭戶悄,暗數流光,細拾芳英黯首。念日暮江東,偏為魂銷人易老,幽韻清標似舊。正簟紋如水帳如煙,更奈,月明露濃時候。” 劉改之詞 “新來塞北。傳到真消息。赤地居民無一粒。更五單於爭立。維師尚父鷹揚。熊羆百萬堂堂。看取黃金假鉞,歸來異姓真王。”又云:“堂上謀臣樽俎,邊頭將士戈。天時地利與人和。燕可伐與曰可。今日樓鼎鼐,明年帶礪山河。大齊唱大風歌。同日四方來賀。”世傳辛幼安壽韓侂胄詞也。又有小詞一首,尤多俚談,不錄。近讀謝疊山文,論李氏年錄、朝野雜記之非。謂乾道間,幼安以金有必亡之勢,召大臣修邊備,為倉卒應變之計,此憂國遠猷也。今摘數語,而曰贊開邊,劉過小詞,曰,此幼安作也。忠魂得無冤乎。故今特為拈出。 天仙子 劉改之赴試妾天仙子云:“酒醺醺渾易醉。過頭來三十。馬兒不住去如飛,行一憩,牽一憩,原作“來牽一憩”,衍“來”字,王幼安調刪。斷送殺人山共水。是則是功名終可喜。不道恩情拋得未。梅村雪店酒旗斜,去也是,住也是,煩惱自煩惱你。”詞俗意佳,世多傳之。又小說載曹東畝赴試步行,戲作紅窗迥慰其足:“春闈期近也,望帝鄉迢迢,猶在天際。懊恨這一雙腳底,一日廝趕上、五六十。爭氣。扶持我去,轉得官歸、恁時賞你。穿對朝靴,安排你在轎兒。更選對宮樣鞋兒,夜間伴你。”其詞雖相似,而不及改之遠甚。曹東畝名豳、字西士。 嚴次山 嚴仁,字次山,詞名清江欸乃。其佳處有“粘江影傷古,流不去斷魂處”之句。又長於慶壽、贈行,灑然脫俗。如壽蕭禹平:“外表電表金莖珠璀璨。當日投懷驚玉燕。文章議論壓西崐,風流姓字翔東觀。”贈歐太守:“坐嘯清香畫戟。聽丁丁,滴花晴漏,棠陰晝寂。”賡賓客竹枝楊柳送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相逢斜柳絆輕舟,渚香不斷蘋花老。”又“窗兒上,條殘月,斜玉此字原脫,王幼安花庵詞選補。界羅幃”,皆為當時膾炙。 吳大年 吳億,字大年,南渡初人。元夕“樓雪初消”一首入選。予愛其南鄉子一首:“江上雪初消。暖日晴煙弄柳條。認得裙腰芳草緑,魂銷。曾梅花過斷橋。蟬鬢為誰凋。長恨含嬌那處嬌。遙想晚妝呵手罷,無聊。更傍唇暖玉簫。” 張功甫 張功甫,名鎡,有玉照堂詞一。玉照堂以梅得名,其詞多賞梅之作。其佳處如“光搖動,一川銀浪,九霄珂月”,又“宿雨初乾,舞梢煙瘦金絲裊。粉圍香陣擁詩仙,戰退春寒峭”,皆詠梅之作。雖不驚人,而風味殊可喜。 賀新郎 張功甫,名鎡,善填詞。即席作賀新郎送陳退翁分教衡湘:“桂隱傳杯處。有風流岩韻,太邱遺緒。原作譜,王幼安花庵詞選改。玉季金昆霄漢侶。平步鸞坡揮塵。莫便駕、飛颿煙渚。動精神衡嶽去。君山,帝野鏘韶濩。藝蘭畹,吊湘楚。南湖老矣無襟度。但樽前,踉蹡醉飲,帽花顛。恐清時專文教,猶貸陰山狂虜。臥玉帳、貔貅鉦鼓。忠烈前勳賫萬恨,望神都、魏闕奔狐兔。呼翠袖,為君舞。”此詞首尾變化,送教官而及陰山狂虜,非善轉換不及此。末句“呼翠袖,為君舞”六字又能換結煞,非鈞筆力未易到此。辛稼軒有“憑誰喚取,盈盈翠袖,搵英雄淚”,此末句似之。 吳子和 吳子和,名禮之,錢塘人。有閏元宵喜遷鶯一詞入選。 鄭中卿 鄭中卿,名域,三山人,號窗。使虜,有燕剽聞二,紀虜事甚詳。昭君怨詠梅一詞:“道是花來春未。道是雪來香異。水外一枝斜。野人。冷淡竹籬茅。富貴玉堂瓊榭。兩地不同栽。一般開。”興比甚佳。麗情:“是一釵雙燕,卻成兩處孤鸞。”樂府多傳之。 謝勉仲 謝勉仲,名懋,號靜寄居士。吳伯明稱其片言字,戛玉鏘金,醖籍風流,為世所貴。其七夕鵲橋仙一詞入選,“鈎月”是也。若“餘酲未解扶頭懶,屏瀟湘夢遠”,亦的的佳句。 趙文鼎 趙文鼎,名善扛,號解林居士。其春遊重疊金:“楚宮楊柳依依碧。遙山翠隱橫波溢。絶豔照穠春。春光欲醉人。纖纖芳草嫩。微步輕羅襯。花戴滿頭歸。遊蜂花上飛。”其二:“玉關芳草粘天碧。春風萬思行客。驕馬風嘶。道歸猶未歸。南新有雁。望眼愁邊斷。膏沐為誰容。日高花影重。”重疊金即菩薩蠻也。又十拍子闋亦佳。 趙德莊 趙德莊,名彥端,有介庵詞一。清平樂一首:“桃根桃葉。一樹芳相接。春到江南二三月。迷損東蝴蝶。殷勤踏取春陽。風前花正低昂。與我同心梔子,報君百結丁香。”為集中之冠。 易彥祥 易祓,字彥祥,長沙人,寧宗朝解褐狀元。草堂詞驀山溪“海棠枝上,留取嬌鶯語”,其所作也。 李知 李石,字知,號方舟,蜀之井研人。文章盛傳,有續博物志。詞亦風。草堂選“煙柳疏疏人悄悄”,其夏夜詞也。贈官妓詞,有“暖玉倚香愁黛翠。勸人要人先醉。問道明朝行也未。猶自記。燈前背立偷垂淚”。好事者或改偷為佯。 危逢吉 危逢吉,名稹,有巽齋詞一。其詠箜篌漁傲:“老去諸餘情味淺。詩情不上閑釵釧。寶幌有人紅兩靨。間見。紫元在深深院。十四條弦音調遠。柳絲不隔芙蓉。入西窗風露晚。歸去懶。酒酣一任烏巾岸。”按箜篌本二十三弦,十四弦蓋世從省,非古矣。 劉巨濟 劉涇,字巨濟,簡州人。文曰前溪集。其夏初臨詞“小橋飛蓋入橫塘”,今刻本飛下落一蓋字。 劉巨濟僧仲殊 張樞言竜圖守杭。一日,湖上開宴,劉涇巨濟、僧仲殊在焉。樞言命即席作填詞,巨濟先倡曰:“憑誰好筆。橫掃素縑三百尺。天下應無。此是錢塘湖上圖。”仲殊應聲曰:“一般奇絶。淡天高夜月。費丹青。這些兒畫不成。”樞言又出梅花,邀二人同賦,仲殊曰:“江南二月。猶有枝頭點雪。邀上芳樽。卻占東君一半春。”巨濟曰:“樽前眼底。南國風光都在此。移過江來。從此江南不開。”乃減字木蘭花調也。 劉叔擬 劉叔擬,名仙倫,廬陵人,號招山。樂章為人所膾炙。其賞牡丹賀新郎:“誰把天香和晚露,倩東風、特地勻芳臉。隔花聽取提壺勸。道此花過春歸,蝶愁鶯怨。”最佳,而結句意俗。日念奴嬌:“西風何事,為行人、掃蕩煩襟如洗。垂漲蒸瀾都盡弃盡力,一片瀟湘清泚。酒病驚,詩愁入鬢,對影人鄰里里程。楚宮故事,一時分付流水。江上買取扁舟,排涌浪,直過金沙尾。歸去江南邱壑處,不用重尋月姊。風露杯深,芙蓉裳冷,笑傲煙霞。草廬如舊,臥竜知為誰起。”此首絶佳。又有裙腰一詞:“山兒矗矗水兒清。船兒似葉兒輕。風兒更沒人情。月兒明。廝湊送人行。眼兒簌簌淚兒傾。燈兒更冷清清。遭逢雁兒,又沒前程。一聲聲。怎生得夢兒成。”此此下原衍一詩字,文義刪。詞穠薄而意優柔,亦柳永之流也。 洪叔璵 洪叔璵,名瑹,自號空同詞客。其瑞鶴仙:“聽梅花吹動,涼夜何其,明星有爛。相看淚如霰。問而今去也,何時會。匆匆聚散,恐此字原脫,王幼安花庵詞選補。便作鴻社燕。最傷心,夜來枕上,斷零雨何限。因念,人生萬事,首悲涼,都成夢幻。芳心繾綣。空惆悵,巫陽館。況船頭一轉,三餘,隱隱高城不見。恨無情,春水連天,片帆似箭。”詠新月南柯子云:“柳浪搖晴沼,荷風度晚檐。碧天如水印新蟾。一罅清光,斜露玉纖纖。寶鏡微開匣,金鈎未押。西樓今夜有人歡。應傍莊,低照畫眉尖。”水宿菩薩蠻:“斷虹遠飲橫江水。萬山紫翠斜陽。馬短亭西。丹楓明酒旗。浮生長客路。事逐孤鴻去。又是月黃昏。寒燈人閉門。”其餘如“笑捐瓊佩遺交甫。肯把文梭擲幼輿。花上蝶,水中鳧。芳心密意兩相於。”用事用韻皆妙。又“數兒,分香帕子,總是牽情處”,用唐詩“樓頭擊鼓轉花枝,席上藏鬮握子”事也。全篇如月華清、水竜吟、驀山溪、齊天樂,皆不減周美成。不錄也。 馮偉壽 馮偉壽,字艾子,號月,詞多自腔。草堂詞選其“春風惡劣。把數枝香錦,和鶯吹”一首。又“春風裊娜”,其自度麯也。“被梁間雙燕,話春愁。朝粉謝,午花柔。倚紅闌故與,蝶圍蜂繞,柳綿無數,飛上搔頭。鳳管聲圓,蠶房香暖,笑輓羅衫少留。隔院蘭馨趁風遠,鄰墻桃影伴煙收。些子風情未減,眉頭眼尾,萬事、欲說還休。薔薇刺,牡丹球。殷勤記省,前度綢繆。夢飛紅,覺來無覓,望中新緑,皇后空稠。相思難偶,嘆無情明月,今年已見,三度如鈎。”殊有前宋秦、晁風豔,比之晚宋酸餡味、教督氣不侔矣。餘句如“笑呼銀漢入金黥”,臨邛高恥庵列為麗句圖。 吳夢窗 吳夢窗,名文英,字君特,四明人。尹君煥序其詞:“求詞於吾宋,前有清真,有夢窗,此非煥之言,四海之公言也。”有聲聲慢一詞:“檀欒金碧,婀娜蓬萊,遊中蘸芳州。露柳霜蓮,十分點綴殘。新彎畫眉未穩,似含羞、低度墻頭。愁送遠,駐西車馬,共惜臨流。知道池亭多宴,掩庭花,長是驚落秦謳。膩粉闌,猶聞憑袖香留。輸他翠漣拍甃,瞰新妝、終日凝眸。半,戴黃花,人在小樓。”蓋九日宴侯園作也。 玉樓春 吳夢窗玉樓春:“茸茸狸帽遮梅額。金蟬羅剪衫窄。肩輿爭看小腰身,倦態強隨閑鼓笛。問稱在城東陌。欲買金應不惜。歸來頓滯春眠,猶夢婆娑斜趁拍。”深具意態者也。 王實之 王邁,字實之,號臞庵,莆陽人,丁第四人及第。劉村贈之詞:“天壤王郎,數人物、方今第一。談笑,風霆驚坐,煙生筆。落落元竜湖海氣,琅琅董相天人策。”其重之如此。又見翰苑新書,劉村與王實之四六啓:“聲名早著,不數黃香之無雙。科目小低,猶壓杜牧之第五。元化孕此五百年之間氣,同輩立於九萬之下風。”又云:“折本檻,諸公慚請劍之言。陽子哭庭,載壯裂麻之語。一葉身輕,何去之勇。六丁力,而輓不。有謫仙人駿馬名姬之風,無杜少陵冷炙殘杯之態。麗人歌陶秀實郵亭之麯,好事繪韓熙載夜宴之圖。擁通德而著書,命便以沽酒”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觀此,實之蓋進則忠鯁,退則豪俠,元竜、太白一流人也。可以補史氏之遺。 馬莊父 馬莊父,字子嚴,號古洲,建安人。有經學,多論著,填詞其餘事也。草堂詞選其春遊歸朝歡一首。餘如月華清:“悵望月中仙桂。問竊藥佳人,與誰同歲。”賀聖朝:“遊人拾翠不知遠,被子規呼轉。”阮郎歸結句云:“三三兩兩叫船兒,人歸春也歸。”元夕詞:“玉梅對妝雪柳,鬧蛾兒象生嬌顫。”可考見杭都節物。 萬俟雅言 萬俟雅言,精於音律,自號詞隱。崇寧中,充大晟府撰,按月用律進詞,故多新聲。草堂選載其三詞及梅花引二首而已。其大聲集多佳者,山𠔌稱之為一代詞人。黃玉林:“雅言之詞,妙音於律呂之中,運巧思於斧鑿之外,蓋詞之聖也。”今約載其二篇,昭君怨:“春到南樓雪。驚動燈期花信。小雨一番寒。倚闌。莫把闌倚。一望重煙水。何處是京華,暮遮。”卓牌兒:“東風緑楊天,如畫出清明院宇。玉豔淡泊,梨花帶月,燕支零落,海棠經雨。單衣怯黃昏,人正在、珠笑語。相戲蹴鞦韆,共攜手,同倚闌,暗香時度。翠窗綉戶。路繚繞、潛通幽處。斷魂凝伫。嗟不似飛絮。閑悶閑愁,難消遣,此日年年意緒。無。奈酒醒春去。” 黃玉林 黃玉林,名升,字叔暘,有散花庵,人止稱花庵。選唐宋詞名曰絶妙詞選,與草堂詩餘相出入。今草堂詞刻本多誤字及失名字者,賴此可證。此本世亦罕傳,予得錄於王吏部相山子名嘉賓。玉林之詞,附錄尾凡四十首。草堂詞選其二,“南山未解梢雪”及“枕鐵棱棱近五更”是也。然非其佳者。其月照梨花一首:“畫景方永。重花影。好夢猶酣,鶯聲喚醒。門外風絮交飛。送春歸。修蛾畫無人問。多恨,淚洗殘妝此字原脫,王幼安花庵詞選補。粉。不知郎馬何處嘶。依律此句衍一嘶字,花庵詞選無。煙草萋迷鷓鴣啼。”此首有花間遺意。又賀新郎梅詞:“自掃梅花下。問梢頭、冷蕊疏疏,時開也。間者闊焉今久矣,多少幽懷欲寫。有誰是,孤山流亞。香月一聯真絶唱,與詩人載為嘉話。餘興味,付來者。清癯不戀雕闌榭。待與君,白相歡,竹籬茅。幸甚今年無酒禁,溜溜小漕壓蔗。已擬,霜天雪夜。自醉自吟人自笑,任解冠落佩從嘲駡。書此意,寄同社。”此詞用文句,入音律而不酸,宋詞之也。其餘若九日詞“蘭佩風冷,茱囊晚露新”,懷詞“月印金樞曉未收”,夜涼詞“冰雪襟懷,琉璃世界,夜氣清如許”,暮春詞“戲臨小草書扇,自揀殘花插淨瓶”,又“夜來能有多寒,已瘦梨花一半”,贈丁南鄰“待踞龜食蛤,相期汗漫,與煙霞會”,用盧敖事也,見淮南子。 評稼軒詞 廬陵陳子宏:蔡光工於詞,靖康中陷虜庭。辛幼安以詩詞謁之,蔡曰:“子之詩則未也,他日當以詞名。”故稼軒歸宋,晚年詞筆尤高。作賀新郎:“緑樹聽鵜鴂。更那堪杜鵑聲住,鷓鴣聲切。啼到春歸無尋處,苦恨芳菲都歇。算未抵、人間離。馬上琵琶關塞黑,更長門翠輦辭金闕。看燕燕,送歸妾。將軍百戰身名裂。河梁回頭萬,故人長絶。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清淚,長啼血。誰伴我,醉明月。”此詞集許多怨事,全與李太白擬恨賦手段相似。又止酒沁園春:“杯、汝前來。老子今朝,點檢形骸。甚長年抱渴,咽如焦釜,於今喜溢,氣似奔雷。漫說劉伶,古今達者,醉何妨死便埋。渾如許,嘆汝於知己,真少恩哉。更憑歌舞為媒。算作、人間鴆毒猜。況怨無大小,生於所愛,物無美惡,過則為災。與汝成言,勿留丞退,吾力猶能肆汝杯。杯再拜,道麾之即去,有召來。”此又如賓戲、解嘲等作,乃是把做古文手段寓之於詞。賦偃湖:“疊嶂西馳,萬馬迴旋,衆山欲東。正驚湍直下,跳珠倒濺,小橋橫截。新月初弓。老投閑,天教多事,檢校長身十萬。吾廬小、在竜蛇影外,風雨聲中。爭先見重重。看爽氣,朝來三四峰。似謝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戶,車騎雍容。我覺其間,雄深雅健,如對文章太史公。新堤路,問偃湖何日,煙水濛濛。”且說,而及謝、相如、太史公,自非脫落故常者,未易闖其堂奧。劉改之所作沁園春,雖頗似其豪,而未免於粗。近日作詞者,惟說周美成、堯章,而以東坡為詞詩,稼軒為詞論。此說固當,蓋麯者麯也,固當以委麯為。然徒狃於風情婉孌,則亦易厭。視稼軒所作,豈非萬古一清風哉。或云周、曉音律,自能撰詞調,故人尤服之。
五 虞美人草 賈氏談錄:“褒斜中,有虞美人草,狀如雞冠,花葉相對。”益州草木記:“雅州名山縣出虞美人草,唱虞美人麯,應拍而舞。”酉陽雜俎:“舞草出雅州。”益州方物圓贊:“虞作娛。”唐人舊麯:“帳中草草軍情變。月下旌旗亂。攬衣推枕愴離情。遠風吹下楚歌聲。正三更。烏騅欲上重相顧。豔態花無主。手中蓮鍔凜霜。九泉歸去是仙鄉。恨茫茫。”宋黃載萬和:“世間離恨何時。不為英雄少。楚歌聲起霸圖休。玉帳佳人,血淚滿東流。九字原缺,誤衍一野字,碧雞漫志亦脫,王幼安從花間粹編補。葛荒葵老蕪原作吳,王幼安碧雞漫志改。城暮。玉貌知何處。至今芳草解婆娑。衹有當時魂魄,未消磨。” 蒂芙蓉詞 宋政和癸巳大晟樂成。嘉瑞既生,蔡元長以晁端禮次膺薦於徽宗。詔乘驛赴闕。次膺至都下,會禁中嘉蓮生,異苞趺,敻出天造,人意有不能形容者。次膺效樂府屬詞以進,名蒂芙蓉。上覽之,稱善,除大晟樂府協律郎,不受而卒。其詞:“太液波澄,鑒中照影,芙蓉同蒂。柄緑荷深,丹臉爭媚。天心着臨聖日,殿宇分明敞瑞。弄香嗅蕊。君王,壽與南山齊比。池邊屢翠輦,擁群仙醉賞,憑闌凝思。萼緑攬飛瓊,共波上遊戲。西風又看露下,更結雙雙新蓮子。妝競美。問鴛鴦,誰留意。”不惟造語工緻,而麯名亦新,故錄於此。然大臣諛,小臣佞,不亡何俟乎。 宋徽宗詞 宋徽宗北隨金虜,見杏花,作燕山亭一詞:“裁剪冰綃,輕疊數重,冷淡胭脂凝註。新樣靚妝,豔溢香融,羞殺蕊珠宮女。易得凋零,更多少無情風雨。愁苦。閑院落凄涼,番春暮。憑寄離恨重重,這雙燕何曾,會人言語。天遙地遠,萬水山,知他故宮何處。怎不思量,除夢有時曾去。無。和夢也,有時不做。”詞極凄惋,亦可憐矣。又在北遇清明日詩曰:“茸母初生認禁煙草名。無對景倍凄然。帝城春色誰為主,遙指鄉關涕淚連。”又戲作小詞:“孟婆,孟婆,你做些方便。吹個船兒倒轉。”孟婆,宋京勾闌語,謂風也。(茸母孟婆,正是的對。) 孟婆 俗謂風曰孟婆,蔣捷詞:“春雨如絲,綉出花枝紅裊。怎禁他孟婆早。”宋徽宗詞:“孟婆好做些方便。吹個船兒倒轉。”江南七月間有大風,甚於舶趠,野人相傳以為孟婆怒。按北齊李騊駼騁陳,問陸士秀,江南有孟婆,是何神也。士秀曰:“山海經,帝之二女,遊於江中,出入必以風雨自隨,以帝女,故曰孟婆。猶郊祀志以地神為泰媼。”此言雖鄙俚,亦有自來矣。 憶君王 徽宗被虜北行,謝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作憶君王詞:“依依宮柳拂宮墻。宮殿無人春晝長。燕子歸來依舊忙。憶君王。月照黃昏人斷腸。”忠憤之氣,寓於聲律,宜出之,其調即憶王孫也。 陳敬叟 陳敬叟,名以莊,號月溪。有水竜吟一首,自註:記錢塘之恨。蓋謝太隨北虜去事也。其詞曰:“晚來江闊潮平,越船吳榜催人去。稽山滴翠,胥濤濺恨,一襟離緒。訪柳章,問桃仙囿,物華如故。秋季娘渡口,泰娘橋畔,依稀是、相逢處。窈窕青門紫麯,舊羅衣、新番金縷。仙音恍記,輕攏慢捻,哀弦危柱。金屋難成,阿嬌已遠,不堪春暮。聽一聲杜宇,紅殷絲老,雨花風絮。”是時謝太年七十餘,故有“金屋阿嬌,不堪春暮”之句。又以娘、泰娘比之,蓋惜其不能死也。有愧於苻登之毛氏、竇建德之曹氏多矣。同時孟鯁有花怨:“匆匆杯酒又天涯。晴日墻東叫賣花。可惜同生不同死,卻隨春色去誰。”鮑輗亦有詩云:“生死雙飛亦可憐。若為白上船。未應分手江南去,更有春光七十年。”噫,婦人不足責,誤國至此者,秦檜、賈似道,可誅哉。 陳剛中詞 天台陳剛中孚在燕,端陽日當母誕,作太常引二首:“絲堂敞簇蘭翹。記生母、在今朝。無地捧金蕉。原作焦,王幼安山房隨筆改。奈煙水、竜沙路遙。碧天迢遞,白何處,急雨瀟瀟。萬夢魂銷。待飛逐、錢塘夜潮。”其二:“短衣孤劍客乾坤。奈無策、報親恩。三載隔晨昏。更疏雨、寒燈斷魂。赤城霞外,西風鶴,猶想倚柴門。蒲醑漫盈樽。倩誰寫、青衫淚痕。”時為編修。 惜分釵 呂聖求惜分釵一詞:“春將半。鶯聲亂。柳絲拂馬花迎面。小堂風。暮樓。草色連,暝色連空。重重。鞦韆畔。何人見。寶釵斜照春妝淺。酒霞紅。與誰同。試問來,近日情悰。忡忡。”此詞妙在足韻。 鄒志完陳瑩中詞 齋漫錄:鄒志完徙昭,陳瑩中貶廉,間以長短句相諧樂。“有個兒模樣。滿頷髭,生得渾如漆。見說近來頭也白。髭那得長長黑。逸一句籋子摘來,有莖雪。莫細君容易說。恐他嫌你將伊摘。”此瑩中語,謂志完之長髭也。“有個頭陀修苦行,頭上頭髮摻摻。身披一副黲裙衫。緊纏雙腳,苦苦要遊南。聞說度牒一朝到,除頷下髭髯。鉢中無粥住無庵。摩登伽處,恐卻重參。”此志完語,謂瑩中之多欲也。陵馬推官往來二公間,亦以詩詞贈之。“有何事老青山。十載低北斗南。肯伴雪髯日醉,此心真與古人參。”“不見故人今年。年來風物尚依然。遙知閑望登臨處,極目江湖萬天。”志完語也。“一樽薄酒。滿酌勸君君舉手。不是朋親。誰肯相從寂寞濱。人生似夢。夢惺惺何處用。盞倒休辭。醉全未醉時。”瑩中語也。初,志完自元符間貶新州。徽宗即位,以中書人召。未,謫零陵駕,竜水安置。未,徙昭焉。 詞讖 齋漫錄:鄧肅謂余曰:宣和五年,初九州,天下共慶,而識者憂之也。都下盛唱小詞:“喜則喜、得入手。愁則愁、不長久。歡則歡、我兩個廝守。怕則怕、人來破。”雖三尺之童皆歌之,不知何謂也。七年,九州陷,豈非不長久也。郭藥師,契丹之帥也,我用以守疆。啓敵國禍者郭爾,非破之驗耶。 無名氏撲蝴蝶詞 苕溪漁隱曰:舊詞高雅,非近世所及。如撲蝴蝶一詞,不知誰作,非惟藻麗可喜,其腔調亦自婉美。詞:“煙條雨葉,緑遍江南岸。思歸倦客,尋芳來較晚。岫邊紅日初斜,陌上花飛正滿。凄涼數聲羌管。怨春短。玉人應在,明月樓中畫眉嬾。蠻箋錦字,多少魚雁斷。恨隨去水東流,事與行共遠。羅衾舊香猶暖。” 曹元寵詞 苕溪漁隱曰:曹元寵本善作詞,特以紅窗迥戲詞盛行於世,遂掩其名。如望月婆羅門一詞,亦豈不佳。詞:“漲暮,漏聲不到小櫳。銀河淡掃澄空。皓月當軒高挂,入寒宮。正金波不動,桂影朦朧。佳人未逢。嘆此夕與誰同。望遠傷懷對影,霜滿紅。南樓何處,想人在長笛一聲中。凝淚眼、立西風。”此詞語病,在“霜滿紅”之句,時太早爾。曾端伯編雅詞,乃以此為楊如晦作,非也。 王漁傲詞 齋漫錄:王輔道,觀文韶子也。徽宗朝,妄奏天神降於,卒以此受禍。人以其父熙河妄殺之報爾。為漁傲詞:“日月無根天不老。浮生總被消磨。陌上紅塵常擾擾。昏曉。一場大夢誰先覺。洛水東流山四繞。路傍幾個新華。見說在時官職好。爭信道。冷煙寒雨埋荒草。” 洪覺浪淘沙 冷齋夜話:予留南昌,久而忘歸。獨行無侶,意緒蕭然。偶登屏閣望西山,於是浩然有歸志,作長短句寄意。其詞曰:“城久偷閑。塵涴衫。此身已是再眠蠶。隔岸有山歸去好,萬壑岩。霜曉更憑闌。滅晴嵐。微生處是茅庵。試問此生誰作伴,彌勒同龕。” 洪覺禪師贈女真詞 齋漫錄:臨川距城南一,有觀曰魏,蓋魏夫人經遊之地,具諸顔魯公之碑。以故諸女真嗣續不絶,然而守戒者鮮矣。陳虛中崇寧間守臨川,為詩曰:“夫人在兮若冰雪。夫人去兮仙跡滅。可惜如今學道人,羅裙帶上同心結。”洪覺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以長短句贈一女真:“十指嫩抽春筍,纖纖玉軟紅柔。人前欲展強嬌羞。微露衣霓袖。最好洞天春晚,黃庭罷清幽。凡心無計奈閑愁。試捻花枝頻嗅。” 錢思公詞 侍兒小名錄:錢思公謫漢東日,撰玉樓春詞曰:“城上風光鶯語亂。城下煙波春拍岸。緑楊芳草時休,淚眼愁腸先已斷。情懷漸變成衰晚。鸞鏡顔驚暗換。往年多病厭芳樽,今日芳樽惟恐淺。”每酒闌歌之,則泣下。閣有白姬,乃鄧王歌鬟驚鴻也。遽言先王將薨,預戒輓鐸中歌木蘭花引紼為送。今相公亦將亡乎。果薨於隨州。鄧王舊麯亦有“帝鄉煙雨鎖春愁,故國山川空淚眼”之句。 劉村 劉莊,字潛夫,號村。有村調一,大抵直近俗,效稼軒而不及也。夢方孚若沁園春:“何處相逢,登寶釵樓,訪銅雀。喚廚人斫就,東溟鯨鱠,圉人呈罷,西極竜媒。天下英雄,使君與操,餘子誰堪共酒杯。車乘,載燕南代北,劍客奇材。飲酣畫鼓如雷。誰信被、晨雞催喚。嘆年光過,功名未立,書生老去,機會主來。使李將軍,遇高皇帝,萬戶侯、何足道哉。推衣起,但凄涼感舊,慷慨生哀。”舉一以例,他詞類是。其詠菊念奴嬌段:“度銓次群芳,梅花差可,伯仲之間耳。佛說諸天金色界,未必莊嚴如此。尚友靈均,定交元亮,結好天隨子。籬邊坡下,一杯聊泛霜蕊。”亦奇甚。送陳子華帥真州:“記得太行兵百萬,曾入宗爺駕。今把做、握蛇騎虎。堪笑書生心膽怯,此字原脫,王幼安皇后村長短句補。車中閉置如新婦。空目送,孤鴻去。”莊語亦可起懦。旅中浪淘沙:“紙帳素屏遮。全似僧。無端霜月闖窗紗。驚起玉關戍夢,疊寒笳。歲晚客天涯。鬢蒼華。今年衰似上些。詩酒近來都減價,孤負梅花。”見天機餘錦。 劉伯寵 劉伯寵,名褒,一字春卿,其詞多俊語。元夕:“金猊戲掣星橋鎖。絳紗萬炬,玉梅朵。羯鼓喧空,鵾弦沸曉,櫻梢微破。”春日旅況:“遺策誰,蕩子唾花,何處新妝。流經有恨,拾翠無心,往事凄涼。紅淚不閨怨,白應老他鄉。”送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紅枕臂香痕未落,舟橫岸、作計匆匆。愁如織,斷腸啼鴂,饒舌訴東風。” 劉叔安 劉叔安,名鎮,號隨如。元夕慶春澤一首,入草堂選。又有阮郎歸:“寒陰漠漠夜來霜。階庭風葉黃。歸鴉數點帶斜陽。誰砧杵忙。燈弄幌,月侵廊。熏籠添寶香。小屏低枕怯更長。和入醉鄉。”亦清麗可誦。其詠茉莉:“月浸闌天似水,誰伴娘窗戶。”評者以為不言茉莉,而想像可得,他花不能承當也。又春宴:原誤作一,文義改。“庭花弄影,一香月娟娟。原作涓涓,海函本改。”有富貴藴藉之味。餞元宵餞春二詞皆奇,南渡填詞鉅工也。 施乘之 施乘之,號楓溪。野外元夕:“休言冷落山。山翁本厭繁華。試問蓮燈炬,何如月上梅花。”高情可想也。 戴石屏 戴石屏,名古,字式之,能詩,江湖四靈之一也。詞一,惟赤壁懷古滿江紅一首,句有“萬炬臨江貔虎噪,艘烈炬魚竜舞。度東風吹世換,年往事隨潮去”,而全篇不稱。臨江仙一首差可。見予所選百琲明珠。餘無可取者。方虛議其胸中無百字成誦書故也。 張宗瑞 張宗瑞,鄱陽人,號東澤,詞一,名東澤綺語債。其詞皆倚舊腔,而立新名,亦好奇之過也。草堂詞選其疏淡月一篇,即桂枝香也。予愛其垂楊碧一篇,即謁金門。其詞:“花半濕。睡起一窗晴色。鄰里里程江南空咫尺。醉中歸夢直。前度蘭舟送客。雙鯉沉沉消息。樓外垂楊如此碧。問春來日。” 李公昂 李公昴,名昴英,號文溪,資州盤石人。送太守詞,“有腳豔陽難駐”一詞得名。然其佳處不在此。文溪全集,予有之。其蘭陵王一首絶妙,可秦、周。其詞:“燕穿幕。春在深深院落。單衣試、竜沫旋熏,又怕東風曉寒薄。來情緒惡。瘦得腰圍柳弱。清明近,正似海棠怯雨,芳疏任飄泊。釵留去年約。恨易老嬌鶯,多誤靈鵲。碧杳杳天涯各。望不斷芳草,又迷香絮,文強寫字屢錯。淚欲註還閣。孤酌。信春腳。更彩局誰歡,寶軫慵學。階除拾取飛花嚼。是多少春恨,等閑吞卻。猛拍闌,嘆命薄。悔舊諾。”案宋李昴英,字俊明,番禺人,有文溪存稿。詞品作李公昴誤,謂為資州盤石人,亦誤。 陸放翁 放翁詞纖麗處似淮海,雄慨處似東坡。其感舊鵲橋仙一首:“華燈縱博,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酒徒一半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輕舟八尺,低篷三扇,占斷蘋洲煙雨。鏡湖元自屬閑人,又何必、官賜與。”英氣可掬,流落亦可惜矣。其“墜鞭京洛,解佩瀟湘。欲歸時,司空笑問,漸近處,丞相嗔狂”,真不減少遊。 張東父 張震,字東父,號無隱居士,蜀之益寧人也。孝宗朝為諫官,有直聲。孝宗稱其知無不言,言無不當。光宗朝以數直言去位。時稱“王十朋去,省為之空。張震去,為之空”。一代名臣也,而其詞婉媚風流,乃知賦梅花者,不獨宋平也。其驀山溪“青梅如豆”一首,草堂入選,而失其名字。 天風海濤 趙汝愚題鼓山寺:“年奔走厭塵埃。此日登臨亦快哉。江月不隨流水去,天風常送海濤來。”晦翁摘詩中“天風海濤”字題扁,人不知其為趙公詩也。嚴次山有水竜吟題於壁:“飈車飛上蓬萊,不更跨琴高鯉。砉然長嘯,天風澒洞,濤無際。我欲乘桴,從茲浮海,約任公起。辦虹竿丈,犗鈎五十,親點對、連鰲餌。誰榜佳名空翠。紫陽仙去騎箕尾。銀鈎鐵畫,竜拿鳳翥,留人間世。更憶東山,哀箏此二字原脫,王幼安花庵詞選補。一麯,灑原脫灑字,王幼安花庵詞選補。沾襟淚。到而今,幸有高亭遺愛,寓甘棠意。”此詞前段言江山景,段“紫陽仙去”指文公,“東山”、“甘棠”指趙公也。趙詩、字、嚴詞,可謂三絶。特記於此。 劉篁□(山+慄) 劉圻父,字子寰,號篁□(山+慄)。早登文公之門,居麻沙,有文集行世。其玉樓春:“今來古往長安道。歲歲榮枯原上草。行人度到江濱,不覺身隨楓樹老。蒲花易晚蘆花早。客光陰如過鳥。一般垂柳短長亭,去路不如歸路好。”頗有驚悟。觀泉二句云:“靜坐時看鼠飲,醉眠不礙山禽浴。”亦新。 劉德修 劉光祖,字德修,號溪,蜀之簡州人。有鶴林文集,小詞附焉。其醉落魄:“春風開者。一時還共春風謝。柳條送我今槐夏。不飲香醪,孤負人生也。麯塘泉細幽琴寫。床滑簟應無價。日遲睡起鈎挂。何不歸與,花竹秀而野。” 潘庭堅 潘牥,字庭堅,號紫岩,乙未何慄榜及第第三人。美姿容,時有諺:狀元真何郎,榜眼真郭郎,探花真潘郎也。庭堅以氣節聞於時,詞止南鄉子一首,草堂所選是也。首句“生怕倚闌”,今本“生”誤作“我”。案潘牥端平二年進士,此何慄榜,蓋升庵誤記。 魏翁 魏翁,字華父,號鶴山,邛州人。慶元己未第二人及第,與真西山齊名。道學宗派,詞不作豔語。長短句一,綿壽詞也。菩薩蠻壽靖倅:“東窗五老峰前月。南窗九疊坡前雪。推出侍郎山。著君窗戶間。離騷鄉住。卻記庚寅度。挹取芷蘭芳。酌君歲觴。”又鷓鴣天壽靖州:“誰把璿璣運化工。參旗又挂玉梅東。三三律琯聲餘亥,九九元經卦起中。”又水調歌頭:“玉圍腰,金肘,綉籠鞍。”宋代壽詞,無有過之者。 吳毅甫 吳毅甫,名潛,號履齋,嘉定丁狀元,為賈似道所陷,南遷。有履齋詩餘行世。有送李帶祺一詞,“報國無門空自怨,濟時有策從誰吐”,亦自道也。李祺號竹湖,亦當時名士。所著有春王霸列國分紀,予得之於市肆,故書中乃為傳之,亦奇事也。附見。 履齋贈妓詞 吳履齋有贈建寧妓女賀新郎詞,集中不載,見於小說,今錄於此。“可意人如玉。小櫳,輕勻淡伫,道裝束。長恨春歸無尋處,全在波明黛緑。看冶葉倡條非俗。比似江梅清有韻,更臨風對月斜依竹。看不足,詠不足。麯屏半掩青山簇。正輕寒,夜永花睡,半欹殘燭。縹渺九霞光夢,香在衣裳剩馥。又恐、銅壺聲促。試問送人歸去,對一奩、花影垂金粟。腸易斷,恨難續。” 丰采之 丰采之,號樂齋,有如夢令一詞:“誰伴明窗獨坐。我和影兒兩個。燈欲眠時,影也把人拋躲。無那。無那。好個凄惶的我。”詞似俚而意深,亦佳作也。 毛幵 毛幵小詞一,惟予有之。其滿江紅:“潑火初收,鞦韆外,輕煙漠漠。春漸遠,緑楊芳草,燕飛池閣。已著單衣寒食,夜來還是東風惡。對空山寂寂杜鵑啼,梨花落。傷恨,閑情作。十載事,驚如昨。花前月下,共誰行樂。飛蓋低迷南苑路,湔裙悵望東城約。但老來、憔悴惜春心,年年覺。”此作亦佳,聊記於此。 驀山溪 葛魯卿有驀山溪一麯,詠天穿節郊射也。宋以前,以正月二十三日為天穿節。相傳云:女媧氏以是日補天,俗以煎餅置屋上,名曰補天穿。今其俗廢久矣。詞:“春風野外,卵色天如水。魚戲舞綃紋,似出聽、新聲北。追風駿足,騎高門。一箭過,萬人呼,雁落寒空。天穿過,此日名穿地。橫石俯清波,競追隨、新年樂事。誰憐老子,使得縱遨遊,爭捧手,共憑肩,夾路遊人醉”。詞不甚工,而事奇,故拈出之。“卵色天”用唐詩“殘霞蹙水魚鱗浪,薄日烘卵色天”之句。東坡詩亦云:“笑把鴟夷一杯酒,相逢卵色五湖天。”今刻詩不知出處,改卵色為柳色,非也。花間詞“一方卵色楚南天”,註以卵為泖,亦非。 張即之書莫崙詞 “聽春教燕顰鶯訴。朝朝花風雨。六橋忘卻清明,碧柳絲縷。蜂蝶侶。正閑覓,閑花閑草閑歌舞。最憐西子,尚薄薄情,盈盈波淚,點點舊眉嫵。流紅記,空泛宮怨句。色何處嬌妒。落紅無限隨風絮。詩恨有誰曾遇。堪恨處。恨二十四番此四字原作前度,少二字,與譜不,王幼安詞綜改。花信催花去。東君暗苦。更多囑多情,多愁杜宇,多訴斷腸語。”此宋人莫崙之詞,張即之書,孫生顯祖藏。墨跡如新,而字極怪。錄其詞如此。即之號樗寥。莫崙號若山。 寫詞述懷 扶風馬大夫作詞述懷,聲寄滿庭芳:“雪點疏髯,霜侵衰鬢,去年猶今年。一老矣,堪嘆又堪憐。思昔青春美景,無非是、月下花前。誰知道,金章紫綬,多少事憂煎。侵晨,騎馬出,風初暴橫,雨又凄然。想山翁野叟,正爾高眠。更有紅塵赤日,也不到、下林邊,如何好,吳淞江上,閑釣魚船。”大夫名晉,字孟昭,為仕宦。 嶽珂祝英近詞 嶽珂北固亭祝英近填詞:“澹煙橫、層霧斂。概分雄占。月下鳴榔,風急怒濤颭。關河無限清愁,不堪臨檻。正雙鬢,風塵染。漫登覽。極目萬沙場,事業頻看劍。古往今來,南北限天塹。倚樓誰弄新聲,重城門正掩。歷史數、西州更點。”此詞感慨忠憤,與辛幼安“古江山”一詞相伯仲。 雪坡贈楊直夫詞 雪坡贈楊直夫名棟,青神人。(此姚勉詞,勉號雪坡,楊慎誤作雪坡。)詞:“允文事業從容。要岷峨人物,先相照。見說君王曾有問,似此人才多少。況蜀珍、先已登廊廟。但側耳,聽新詔。”按小說,高宗曾問馬騏曰:“蜀中人才如虞允文者有。”騏對曰:“未試焉知,允文亦試而知也。”與楊、馬皆蜀人。楊在眉山為甲族。直夫之妹通經學,比於曹大。嫁虞氏,生虞集,為鉅儒。其學無師,傳於母氏也。此事蜀人亦罕知,故著之。馬騏,南郡人,涓之孫。 慶樂園詞 慶樂園,韓侂胄之南園也。張叔夏著高陽詞:“古木迷鴉,虛堂起燕,歡遊轉眼驚心。南圃東窗,酸風掃芳塵。鬢貂飛入平原草,最可憐、渾是陰。夜沉沉,不信歸魂,不到花深。吹簫踏葉幽尋去,任船依斷石,岫裹寒。老桂懸香,珊瑚碎擊無音。故園已是愁如許,撫殘碑、又卻傷今。更關情,水人,斜照西林。” 詠詞譏史彌遠 彌遠之比周於楊也,出入宮禁,外議甚嘩。有人作詠詞譏之:“往來與月為儔,舒和天也蔽。”宋人言其本朝法最正,母最賢,至楊則蕩然矣。 趙從橐壽賈似道陂塘柳 趙從橐陂塘柳:“指庭前翠含雨。霏霏香滿仙宇。一清透徹渾無底,水也無流處。君試數。此樣襟懷,頓得乾坤住。閑情半許。聽萬物氤氳,從來形色,每靜中覷。琪花路。相接西池壽母。年年弦月時序。荷衣菊佩尋常事,分付兩山容與。天證取。此老平生,可青天語。瑤卮緩舉。要見我何心,西湖萬頃,來去自鷗鷺。” 賈似道壁詞 似道遭貶,時人題壁:“去年。今年。湖上人樂憂。西湖依舊流。吳循州。賈循州。十五年間一轉頭。人生放下休。”此語視雷州寇司戶之句尤警。吳循州謂履齋之貶,乃賈擠之也。 劉溪 溪劉辰翁元宵雨詞:“角動寒譙。看雨中燈市,雪原作寒,王幼安元草堂詩餘改。意蕭蕭。星球明戲馬,歌管雜鳴刁。泥沒膝,舞停腰。焰任風飄。更何憐,紅啼桃臉,緑頮楊橋。當年樂事朝朝。曾錦鞍呼妓,金屋藏嬌。圍香春醉酒,坐月夜吹簫。今老去,倦歌謠。嫌殺杜喬。漫三杯、擁爐覓句,斷送春宵。”以意難忘按之,可歌也。 詹天遊 詹天遊以豔詞得名,見諸小說。其送童甕天兵歸杭齊天樂:“相逢喚醒京華夢,塵暗斑吟。倚擔評花,認旗沽酒,歷史行歌奇跡。吹香弄碧。有坡柳風情,逋梅月色。畫鼓江船,滿湖春水斷橋客。當時何限俊侶,甚花天月地,人被隔。卻載蒼煙,更此字原脫,王幼安元草堂詩餘補。招白鷺,一醉修江又。今記得。再柳穿魚,賞梅催雪。如此湖山,忍教人更說。”此伯顔破杭州之也。觀其詞全無黍離之感,桑梓之悲,而止以遊樂言。宋末之習,上下如此,其亡不亦宜乎。童甕天失其名氏,有甕天脞語一傳於今。天遊又有清平調:“醉紅宿翠。髻嚲烏墜。管甚夜來不得此字原脫,王幼安金遺音補。睡。那更今朝早起。東風滿搦腰肢。階前小立多時。卻恨一番新雨,想應濕透鞋兒。”蓋詠妓訴狀立廳下也。又見石次仲集。 鄧江 金人樂府稱鄧江望海潮為第一。其詞:“雷天塹,金湯地險,名藩自古臯蘭。營屯綉錯,山形米聚,喉襟百二秦關。鏖戰血猶殷。見陣冷落,時有雕盤。靜塞樓頭,曉月依舊玉弓彎。看看定遠西還。有元戎閫令,上將齋。區脫晝空,兜零夕舉,甘泉又報平安。吹笛虎牙間。且宴陪珠履,歌按鬟。來招英靈醉魄,長繞賀蘭山。”此詞全步驟瀋公述上王君貺一首,今錄於此:“山光凝翠,川容如畫,名都自古州。簫鼓沸天,弓刀似水,連營百萬貔貅。金騎走長楸。少年人,一一錦帶吳鈎。路入榆關,雁飛汾水正宜。近思昔日風流。有儒將醉吟,才子狂遊。偃舊亭,城高故國,空留舞榭歌樓。方面倚賢侯。便恐為霖雨,此字原脫,王幼安花庵詞選補。歸去難留。好西溪,此二字原脫,王幼安花庵詞選補。恣攜弦管宴蘭舟。”然江之詞,繁縟雄壯,何啻十倍過之,不止出藍而已。 王予可 王予可,金明昌時人。或傳其仙去,事不可知。其生查子云:“夜色明河淨,好風來鄰里里程。水殿謫仙人,皓齒清歌起。前聲金斝中,聲銀河底。一夜嶺頭,繞遍樓前水。”詞之飄逸高妙如此,固謫仙之流亞也。 滕玉霄 元人工於小令套數,而宋詞又微。惟滕玉霄集中,填詞不減宋人之工。今略記其百字令一首:“柳顰花。把人間恩怨,樽前傾。何處飛來雙比翼,直是同聲相應。寒玉嘶風,香萬卷試卷考卷雪,一串驪珠引。阮郎去,有誰著意題品。誰料濁羽清商,繁弦急管,猶自餘風韻。莫是紫鸞天上麯,兩兩玉童相。白梨園,青衫老傳,試與留連聽。可人何處,滿庭霜月清冷。”玉霄又有贈歌童阿珍瑞鷓鴣:“分桃斷袖絶嫌猜。翠被紅裩興不乖。洛浦乍陽新燕爾,巫山行雨左風懷。手攜襄野便娟,背抱齊宮婉孌懷。玉樹庭前載麯,隔江唱罷月籠階。”蓋鄭櫻桃解紅兒之流也。用事甚工。予同年吳學士仁甫喜誦之。 牧庵詞 姚牧庵醉高歌詞:“十年燕月歌聲。點吳霜鬢影。西風吹起鱸魚興。已在桑榆暮景。榮枯枕上三更。傀儡場中四。人生幻化如泡影。幾個臨危自省。”牧庵一代文章巨公,此詞高古,不減東坡、稼軒也。 元將填詞 元將紇石烈子仁上平南詞:“蠆鋒搖,螳臂振,舊盟寒。恃洞庭,彭蠡狂瀾。天兵小試,萬蹄一飲楚江乾。捷書飛上九重天。春滿長安。舜山川。周禮樂,唐日月,漢衣冠,洗五州妖氣關山。已平全蜀,風行何用一泥丸。有人傳喜,日邊都護先還。”此亦黠虜也。天欲戕我中國人,乃生此,反指中國為妖氣也耶。非我皇明一汛掃之,天柱而地維陷矣。 江西烈女詞 戴石屏薄遊江西,有富翁以女妻之。留三年,一日思歸。詢其所以,告以曾娶。妻以白其父,父怒。妻宛麯解之,以嫁奩贈之,仍餞之以詞,自投江而死。其詞:“惜多才,憐薄命,無計可留汝。揉碎花箋,仍寫斷腸句。道傍楊柳依依,絲萬縷,抵不住、一分愁緒。捉月盟言,不是夢中語。回族君若重來,不相忘處,把杯酒澆奴墳土。”嗚呼,石屏可謂不仁不義之甚矣。既誑良人女為妻,三年興而棄之。又受其奩具而甘視其死。俗有謔詞:“孫飛虎好色,柳盜蹠貪財,這賊牛兩般都愛。”石屏之謂與。出桂苑叢談,馮翊子伏著。
六 八詠樓 瀋休文八詠詩,語麗而思深,人遂以名樓,照映古。近時趙子昂、鮮於伯機詩詞頗。趙詩云:“山城色靜朝暉。極目登臨未擬歸。羽士曾聞遼鶴語,人又見塞鴻飛。西流二水玻瓈,南去峰紫翠圍。如此溪山良不惡,休文何事不衣。”鮮於百字令:“長溪西註,似延平雙劍,年初。溪上峰明紫翠,放出群竜頭角。瀟灑林,微茫煙草,極目春洲闊。城高樓迥,恍然身在寥廓。我來陰雨兼旬,灘聲怒起,此字原脫,王幼安詞綜補。日日東風惡。待青天明月夜,一試嚴維佳作。風景不殊,溪山信美,處處堪行樂。休文何事,年年多病如削。原作多病年年如削,王幼安詞綜改。”二作結句略同,稍含微意,不專為詠景。予故取而著之也。 杜伯高三詞 杜旟,字伯高,蘭亭詩為世所傳,樂府亦佳。酹江月賦石頭城:“江山如此,是天開萬古,東南王氣。一自髯孫橫短策,坐使英雄鵲起。玉樹聲消,金蓮影散,多少傷心事。年遼鶴,疑城郭非是。當日萬駟屯,潮生潮落處,石頭孤峙。人笑褚淵今齒冷,衹有袁公不死。斜日荒煙,神州何在,欲墮新亭淚。元竜老矣,世間何限餘子。”摸魚兒湖上賦:“放扁舟,萬山環處,平鋪碧浪頃。仙人憐我塵久,與夢遊清枕。風乍靜,望兩岸群峰,倒浸玻瓈影。樓相映。更日薄煙輕,荷花似醉,飛鳥墮寒鏡。中都內,羅綺街萬井。天教此地幽。仇池仙伯今何在,堤柳眠還醒。君試問,問此字原缺,與律不,王幼安詞綜補。此意今,更有何人領。功名未竟。待學取鴟夷,仍攜西子,來動五湖興。”驀山溪賦春:“春風如客,可是繁華主。紅紫未全開,早緑遍江南樹。一番新火,多少倦遊人。纖腰柳,不知愁,猶作風前舞。小闌外,兩兩幽禽語。問我不歸,有佳人天寒日暮。老來心事,唯衹有春知。江頭路,帶春來,更帶春歸去。” 徐一初登高詞 徐一初登高摸魚兒詞:“對茱萸,一年一度。竜山今在何處。參軍莫道無勳業,消得從容樽俎。君看取。便破帽飄零,也傳名古。當年幕府。知多少時流,等閑收拾,有個客如許。追往事,滿目山河晉土。鴻又過邊羽。登臨莫苦。高怪望,怕見故宮禾黍。觴緑醑。澆萬斛牢愁,淚閣新亭雨。黃花無語。畢竟是西風,朝來此出吳禮部詩話,朝來二字原缺,王幼安渚山堂詞話補。披拂,猶識舊時主。”亦感慨之詞也。 南澗詞 韓南澗題石蛾眉亭詞:“倚天絶壁。直下江尺。天際兩蛾橫黛,愁與恨,時極。暮潮風正急。酒闌聞塞笛。試問謫仙何處,青山外,遠煙碧。”此霜天曉角調也。未有能繼之者。 高竹屋堤芙蓉詞 高竹屋詠堤芙蓉菩薩蠻詞:“紅半壓波急。豔妝泣露啼嬌色。幽夢入仙城,風流石曼卿。宮袍呼醉醒。休西風錦,明月粉香殘。六橋煙水寒。” 念怒嬌祝英近 德祐乙亥,太學生作念奴嬌:“半堤花雨。對芳辰消遣,無奈情緒。春色尚堪描畫在,萬紫紅塵土。鵑促歸期,鶯收佞舌,燕作留人語。繞闌紅藥,韶華留此孤主。真個恨殺東風,番過,不似今番苦。樂事賞心磨滅,忽見飛書傳羽。湖水湖煙,峰南峰北,總是堪傷處。新塘楊柳,小橋猶自歌舞。”又祝英近:“倚危闌,斜日暮。驀驀甚情緒。稚柳嬌黃,全未禁風雨。春江萬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濤,扁舟飛渡。那更塞鴻無數。歡離阻。有恨落天涯,誰念孤旅。滿目風塵,冉冉如飛霧。是何人惹愁來,那人何處。怎知道、愁來又去。” 文山和王昭儀滿江紅詞 王昭儀之詞,傳播中原。文天祥讀至末句,嘆曰:“惜也,夫人於此少商量矣。”為之代作一篇:“試問琵琶,沙外、怎生風色。最苦是,姚黃一朵,移根仙闕。王母歡闌瓊宴罷,仙人淚滿金盤側。聽行宮、半夜雨淋鈴,聲聲歇。彩散,香塵滅。銅它恨,那堪說。想男兒慷慨,嚼穿齦血。首昭陽離落日,傷心銅雀迎新月。算妾身不似天,金甌缺。”又和:“燕子樓中,又捱過、番色。相思處,青年如夢,乘鸞仙闕。肌玉暗消衣帶緩,淚珠斜透花鈿側。最無端、蕉影上窗紗,青燈歇。麯池,高滅。人間事,何堪說。南陽阡上,滿襟清血。世態便如翻覆雨,妾身元是分明月。笑樂昌一段好風流,菱花缺。”附王昭儀詞:“太液芙蓉,渾不是、舊時顔色。曾記得,恩承雨露,玉樓金闕。名播蘭簪妃鄰里里程,暈潮蓮臉君王側。忽一朝顰鼓揭天來,繁華歇。竜虎散,風滅。古恨,憑誰說。對山河百二,淚沾襟血。驛館夜驚塵土夢,宮車晚碾關山月。嫦娥、相顧肯相容,隨圓缺。” 徐君寶妻詞 兵州徐君寶妻某氏,被虜來杭,居韓蘄王府。自嶽至杭,自從數鄰里里程。其主者數欲犯之,而終以巧計脫。蓋某氏有令姿,主者弗忍殺之也。一日,主者怒甚,將即強焉。因告曰:俟妾祭謝先夫,然乃為君婦不遲也,君奚怒焉。主者喜諾。某氏乃焚香再拜默祝,南飲泣,題滿庭芳一詞於壁上。書已,投大池中以死。詞:“漢上繁華,江南人物,尚遺宣政風流。緑窗戶,十爛銀鈎。一旦刀兵齊舉,旌旗擁、百萬貔貅。長驅入、歌樓舞榭,風捲落花愁。清平三百載,典章人物,掃地都休。幸此身未北,猶客南州。破鑒徐郎何在,空惆悵、相見無由。從今,斷魂鄰里里程,夜夜嶽陽樓。” 傅按察鴨頭緑 元時有傅按察者,作鴨頭緑一詞悼宋:“靜中看。記昔日淮山隱隱,宛若虎踞竜盤。下樊襄。指揮湘漢,鞭騎、圍繞江。原作三,王幼安輟耕錄改。勢不成三,時當混一,過唐之數不為難。陳橋驛,孤兒寡婦,久假當還。挂帆。竜舟催,紫宸初朝班。禁庭空,土花暈碧,輦路悄,訶喝聲乾。縱餘得、西湖風景,花柳亦凋殘。去國三,遊仙一夢,依然天淡夕陽間。昨宵也,一輪明月,還照臨安。” 楊初南山詞 楊初室南山,以邨居為號。凌彥翀以漁傲詞壽之:“芝步入南山道。山深宛似蓬萊島。聞說村居詩思好。還被惱。蒼苔滿地無人掃。載酒亭前好合抱。客來便許同傾倒。玉兔已將靈藥搗。意早。月華長似人難老。”初和詞:“當時承望求仙道。那知薄命如郊島。留得殘生猶自好。多懊惱。塵緣俗慮何時掃。子已成童無用抱。醉眠任使和衣倒。今歲砧聲未搗。涼風早。看來恐中年老。”瞿宗吉和詞:“喜來不涉邯鄲道。愁來不竄沙門島。惟有村居閑最好。無事惱。苔階竹徑頻頻掃。有酒可斟琴可抱。長年擬看三倒。臼內靈砂親自搗。歸隱早。朝來未放玄真老。”宗吉既和此詞,而序:舊譜皆以仄聲起,歐公呼文正為“窮塞主”,首句所謂“塞上來”者,正此格也。他如王荊公之“平岸小橋嶂抱”,周清真之“日春陰寒側側”,謝無逸之“水無痕清見底”,張仲宗之“釣笠披青嶂繞”,亦皆如是。今二公皆以平聲易之,特著此,以俟知音爾。 凌彥翀無欲念 凌彥翀作無俗念詞:“等閑屈指,算今來古往,誰為英傑。耳目聰明天賦予,怎肯虛生虛滅。去燕來鴻,飛烏走兔,世事何時歇。風波境界,大川不用頻涉。空踏遍、萬戶門,五湖四海,一樣中月。正面相看君記取,全本來無缺。空非空,夢中是夢,莫癡人說。便便字原脫,王幼安柘軒詞補。騎鶴,夜深朝禮金闕。”又蝶戀花詞:“一色杏花三百樹。茅屋無多,更在花深處。旋壓小槽留客住。舉杯忽聽黃鸝語。醉眼看花花亦舞。風妒殘紅,飛過鄰墻去。卻似牧童遙指處。清明時節紛紛雨。”詞格清逸,一洗鉛華,非駢金儷玉者比也。 瞿宗吉西湖泛 宗吉西湖泛滿庭芳詞:“露葦催黃,煙蒲駐緑,水光山色相連。紅衣落,辜負採蓮船。點檢六橋楊柳,但幾個、抱葉殘蟬。容晚,寒雁背,風冷鷺鷥肩。華筵。容易散。愁添酒量,病減詩顛。況情懷衝淡,漸入中年。掃退舞裙歌扇,付與、一枕高眠。清閑好,脫巾露,仰看青天。”又西湖四時望江南詞:“西湖景,春日最宜晴。花底管弦公子宴,水邊羅綺麗人行。十按歌聲。”“西湖景,夏日正堪遊。金勒馬嘶垂柳岸,紅妝人泛採蓮舟。驚起水中鷗。”“西湖景,日更宜觀。桂子岡巒金粟富,芙蓉洲渚彩間。爽氣滿山前。”“西湖景,鼕日轉清奇。賞雪樓評酒價,觀梅園圃定春期。共醉太平時。” 瞿宗吉鞋杯詞 楊廉夫訪瞿士衡,以鞋杯行酒,命其侄孫宗吉詠之。宗吉作沁園春以呈,廉夫大喜,即命侍妓歌以侑觴。詞:“一掬嬌春,弓樣新裁,蓮步未移。笑書生量窄,愛渠小,主人情重,酌我休遲。醖釀朝,斟量暮雨,能使麯生風味奇。何去,花塵留跡,月地偷期。風流到處便宜。便豪吸雄吞不用辭。任凌波南浦,唯誇羅襪,賞花上苑,勸金卮。羅帕高擎,銀瓶低註,絶翠裙深掩時。華筵散,奈此心先醉,此恨誰知。” 馬浩瀾著花影集 馬浩瀾著花影集,自序:“予始學為南詞,漫不知其要領。偶閱吹劍錄,中載東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坡問曰:‘吾詞何如柳耆卿。’對曰:‘柳郎中詞宜十七八女孩兒,按紅牙拍,歌楊柳岸曉風殘月。學士詞關西大漢,執鐵唱大江東去。’緣是求二公詞而讀之,下筆略知蹊徑。然四十餘年,僅得百篇,亦不可謂不難矣。法道人勸山𠔌勿作小詞。山𠔌:‘空中語爾。’予欲以空中語名其集,或曰不文,改稱花影集。花影者,月下燈前,無中生有。以為假則真,謂為實猶涉虛也。”今漫摘數首,以便展玩。其商調少年遊:“弄粉調脂,梳掠月,次第曉妝成。鸚鵡籠邊,鞦韆墻,半晌不聞聲。原來卻在瑤階下,獨自踏花行。笑摘櫻,微揎翠袖,枝上打流鶯。”行香子云:“紅遍櫻桃。緑暗芭蕉。鎖窗深、春思無聊。雙飛燕嬾,百囀鶯嬌。正漏聲遲,影靜,篆香飄。惜月前宵。病酒今朝。有誰知、臂玉微銷。封題錦字,寄與蘭翹。恨樹重重,渺渺,水迢迢。”春夜生查子云:“燒罷夜香時,獨立兒下。真個可憐宵,一刻金價。啼痕不記行,暗濕鮫綃帕。蝶宿牡丹叢,月轉鞦韆架。”春日海棠春:“越羅衣薄輕寒透。正畫閣、風飄綉。無語小鶯慵,有恨垂楊瘦。桃花人應依舊。憶那日、擎漿時候。添得暮愁牽,為波溜。”鳳凰上憶吹簫:“淡淡容。澄澄夜影,娟娟月挂梧桐。愛簫聲縹緲,影玲瓏。彩鳳銜書未至,玉宇淨、香霧空濛。涼如水,翠苔凝露,琪樹吟風。匆匆。年華暗換,嗟舊歡成夢。芳鬢飛蓬。想清江泛鷁,紫陌遊驄。應念佳期虛負,瞻素彩、感慨相同。凝情久,誰搗衣,砧桁丁東。”青玉案:“平川渺渺花無數。明鏡,孤舟度。華下美,人和笑顧。問郎莫似,乞漿崔護,久來何暮。盈盈羅襪凌波步。眉月連娟鬢如霧。人世光陰花上露。勸郎休去,再來恐誤,個是桃源路。”中鵲橋仙:“不寒不暑,無風無雨,色平分佳節。桂花香散夜涼生,小樓上、兒高揭。多愁多病,閑憂閑悶,緑鬢紛紛成雪。平生不作負恩人,惟負、今宵明月。”九日金菊對芙蓉:“過雁行低,嗚螿韻急,紛紛葉下亭臯。霜庭看菊,飈館題糕。依然賓主東南美,竜山,迢遞登高。綉屏孔雀,金盤螃蟹,銀甕葡萄。痛飲鯨波濤。笑百年春夢,萬事毫。問前戲馬,海上連鰲。當時二子今安在,乾坤大、容我粗豪。四弦裂帛,雙鬟舞雪,左手持螯。”梅花東風第一枝:“餌玉餐香,夢情月,花中無此清瑩。儼然姑射仙人,華佩明璫新整。五銖衣薄,應怯瑤凄冷。自驂鸞來下人間,度雪深煙暝。孤絶處,江波流影。憔悴也,春風銷粉。相思姓种种氏閑愁,聲聲翠禽啼醒。西湖東閣,休說當時風景。但留取、一點芳心,他日調羹金鼎。”落花滿庭芳:“春老園林,雨餘庭院,偏惹蝶駭鶯猜。蔫紅皺白,狼藉滿蒼苔。正是愁腸欲斷,珠箔外、點點飄來。分明似、身輕飛燕,扶下碧天台兄台。當初珍重意,金錢競買,玉砌新栽。正翠屏遮護,羯鼓催開。誰道天機綉錦,都化作、紫陌塵埃。紗窗,有人憐惜,無語托香腮。” 馬浩瀾詞 馬浩瀾洪,仁和人,號鶴窗。善詩詠而詞調尤工。皓首韋,而含吐珠玉,錦綉胸腸,褒然若貴介王孫也。題許應和竹雙清扇景詞:“剪蒿萊。曾將雙翠親裁。旋添成、園林佳,依稀嶰徂徠。鳳飛過,文章燦爛,蛟騰攫,鱗甲毰毸。剉節題詩,收花釀酒,鬢黏香粉袖黏苔。無人識,棟梁之具,管籥之才。蔭亭臺。多風月,清無半點塵埃。竿期截,六鰲連舉,巢堪托,孤鶴時來。色瑩琅玕,脂凝琥珀,笑他們柳與庭槐。蕭郎去,畢宏已老,誰富寫生。君看取,歲寒三友,欠梅開。”蓋多麗詞也。許東溟以為可追跡康伯可,可謂信然。又題梅花江城引:“雪晴閑覽瘦筇扶。過西湖。訪林逋。湖上天寒,草樹凋枯。忽見瓊葩光照眼,仙格調,玉肌膚。夜空靜月輪孤。巧相摹。海濤圖。時聽枝頭,啁哳翠禽呼。縱有明珠三百琲,知似得,此花無。”清氣逸,瑩無塵想。又題許東溟小景昭君怨:“路遠危峰斜照。瘦馬塵風衣帽。此去蕭關。長安。便坐紫薇花底。似黃粱夢。三徑易生苔。早歸來。”言有而意無窮,方是作者。徐伯齡言,鶴窗與陸清溪偕出菊莊之門,而清溪得詩律,鶴窗得詞調,異齊名,可謂盛矣。 馬浩瀾念奴嬌 馬浩瀾念奴嬌詞:“東風輕軟,把緑波吹作,縠紋微皺。彩舫亭亭寬似屋,載得玉壺芳酒。景天開,佳朋集,樂繼蘭亭。珍禽兩兩,驚飛猶自首。學士港口桃花,南屏色,小門前柳。冷翠柔金紅綺幔,掩映水明山秀。閑試評量,總宜圖畫,無此丹青手。歸時侵夜,香街華月如晝。” 聶大年詞附馬浩瀾和 聶大年賦算子二首,蓋自況也。詞:“楊柳小蠻腰,慣逐東風舞。學得琵琶出教坊,不是商人婦。忙整玉搔頭,春筍纖纖露。老卻江南杜牧之,懶為娘賦。”“粉淚濕鮫綃,恐郎情薄。夢到巫山第峰,酒醒燈花落。數日尚春寒,未把羅衣着。眉黛含顰為阿誰,但悔從前錯。”馬浩瀾和:“歌得雪兒歌,舞得霓裳舞。料想前身跨鳳仙,作蕭郎婦。顔色雪中梅,淚點花梢露。雨巫山十二峰,未數高唐賦。”“花壓鬢低,風透羅衫薄。殘夢瞢騰下翠樓,不覺金釵落。許離愁,獨自思量着。欲寄蕭郎一紙書,又怕歸鴻錯。” 一枝春守歲詞 守歲之詞雖多,極難其選,獨楊守齋一枝春最為近世所稱。詞:“竹爆驚春,競喧闐夜起,門簫鼓。流帳暖,翠鼎緩騰香霧。停杯未舉。奈剛要、送年新句。應自賞、歌清字圓,未誇上林鶯語。從他歲窮日暮。縱閑愁,怎減劉郎風度。屠辦,迤邐柳忻梅妒。宮壺未晚,早驕馬綉車盈路。還又把,月夕花朝,自今細數。” 草詞 春日,婦女喜為草之戲。黃子常綺羅香詞:“綃帕藏春,羅裙點露,相約鶯花叢。翠袖拈芳,香沁筍芽纖指。偷摘遍、緑逕煙霏,悄攀下,畫闌紅紫。掃花階,褥展芙蓉,瑤十二降仙子。芳園清晝乍永,亭上吟吟笑語,妒穠誇麗。奪取籌多,贏得玉璫瑜珥。凝素靨,香粉添嬌,映黛眉,淡黃生喜。綰胸帶,空宜男,情郎歸也未。” 賣花聲 黃子常賣花聲詞:“人過天街,曉色擔頭紅紫。滿筠筐、浮花浪蕊。畫樓睡醒,正眼橫水。聽新腔,一催起。吟紅叫白,報得蜂兒知未。隔東西,餘音軟美。迎門爭買,早斜簪髻。助春嬌,粉香底。”喬夢符和詞:“侵曉園丁,叫道嫩紅嬌紫。巧工夫、攢枝餖蕊。行歌伫立,灑洗妝新水。香風、看街起。深深巷陌,有個重門開未。忽驚他、尋春夢美。穿窗透閣,便憑伊喚取。惜花人、在誰根底。” 梁貢父木蘭花慢 梁貢父曾,燕京人。大德初,為杭州路總管。政事文學,皆有可觀。作西湖送春木蘭花慢詞:“問花花不語,為誰落,為誰開。算春色三分,半隨流水,半入塵埃。人生能歡笑,但相逢、樽酒莫相推。古幕天席地,一春翠繞珠圍。彩回族首暗高。煙樹渺吟懷。拚一醉留春,留春不住,醉春歸。西樓半斜日,怪銜春、燕子卻飛來。一枕青樓好夢,又教風雨驚。”此詞格調俊雅,不讓宋人也。 花綸太史詞 杭州花綸,年十八,黃觀榜及第三人。初讀官進,以花綸第一,練子寧第二,黃觀第三。御筆改定以黃第一,練第二,花第三。南京諺有“花練黃、黃練花”之語。故人猶以花狀元稱之。其題科名記及登科錄,皆以黃練二公死革除之難毀,故相傳多誤。花有詞藻,其謫戍南,有題楊太真畫圖水仙子一闋:“海棠風,梧桐月,荔枝塵。霓裳舞,翠般嬌,綉嶺春。錦綳嬉,金釵信。香囊恨。癡三郎,泥太真。馬嵬坡,血污遊魂。楊柳眉、侵顰黛損。芙蓉、零脂落粉。牡丹芽、剪草除根。”其風不減元人小山酸齋輩。滇人傳唱,多訛其字,為訂之。 鎖懋堅詞 鎖懋堅,西域人,扈宋南渡,遂為杭人。代有詩名,懋堅尤善吟寫。成化間,遊苕城,文理座間,索賦其假山,懋堅賦沉醉東風一闋:“風過處。香生院宇。雨收時,翠濕琴書。移來小朵峰,幻出天然趣。倚闌,日披圖。謾說蓬萊本是虛。此是、神仙洞府。”為一時所稱。
詞品拾遺 卓稼翁詞 三山卓田,字稼翁,能賦馳聲。作詞:“丈夫手把吳鈎。欲斷萬人頭。因何鐵石,打成心性,卻為花柔。君看項籍劉季,一怒使人愁。因撞着虞姬、戚氏,豪傑都休。”其為人溺志可想。 王昂催妝詞 探花王昂榜下擇婿時,作催妝詞:“喜氣滿門闌,光動綺羅香陌。行到紫薇花下,悟身非凡客。不脂粉污天真,嫌怕太紅白。留取黛眉淺處,畫畫字上原有一共字,王幼安陶新錄刪。章春色。” 蕭軫娶再婚 三山蕭軫登第,榜下娶再婚之婦。同張任國以柳梢青詞戲之曰:“挂起招牌。一聲喝,舊店新開。熟事孩兒,懷老子,畢竟招財。當初下安排。又不豪門買呆。自古道,正身替代,見任添差。” 平韻憶秦娥 太學服膺齋上鄭文,秀州人。其妻寄以憶秦娥:“花深深。一鈎羅襪行花陰。行花陰。閑將羅帶,試結同心。日邊消息空沉沉。畫眉樓上愁登臨。愁登臨。海棠開,望到如今。”此詞為同者傳播,酒樓妓館皆歌之,以為歐陽永叔詞,非也。 劉鼎臣妻詞 婺州劉鼎臣赴省試,臨行,妻作詞名鷓鴣天:“金屋無人夜翦繒。寶釵翻過齒痕輕。臨行執手殷勤送,襯取蕭郎兩鬢青。聽囑付,好看成。金不抵此時情。明年宴罷瓊林晚,酒微紅相映明。” 易祓妻詞 易祓,字彥章,潭州人。以優校為前廊,久不歸。其妻作一翦梅詞寄:“染淚修書寄彥章。貪作前廊。忘卻廊。功名成遂不還鄉。石做心腸。鐵做心腸。紅日三竿嬾畫妝。虛度韶光。瘦損容光。相思何日得成雙。羞對鴛鴦。嬾對鴛鴦。” 柔奴 東臯雜錄:王定國嶺外歸,出歌者勸東坡酒。坡作定風波序:“王定國歌兒曰柔奴,姓宇文氏。眉目娟麗,善應對。世住京師。定國南遷歸,問柔:‘南風土,應是不好。’柔對曰:‘此心安處,便是吾鄉。’因為綴此詞。”“常羨人間琢玉郎。天教分付點酥娘。自作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萬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美奴 苕溪漁隱曰:陸敦禮藻有侍兒名美奴,善綴詞。出侑樽俎,每乞韻於坐客,頃刻成章。算子云:“送我出東門,乍長安道。兩岸垂楊鎖暮煙,正是光老。一麯古陽關,莫惜金樽倒。君瀟湘我秦,魚雁何時到。”如夢令:“日暮馬嘶人去。船逐清波東註。夜最高樓,還肯思量人否。無緒。無緒。生怕黃昏疏雨。” 李師師 李師師,汴京名妓。張子野為新詞,名師師令。略:“蜀彩衣長未起。縱亂垂地。正值殘英和月墜。寄此情鄰里里程。”秦小遊亦贈之詞:“看遍潁川花,不似師師好。”徽宗微行幸之,見宣和遺事。甕天脞語又載,宋江至李師師,題一詞於壁:“天南地北,問乾坤何處,可容狂客。得山東煙水寨,來買鳳城春色。翠袖圍香,鮫綃籠玉,一笑金值。神仙態,薄倖如何銷得。想蘆葉灘頭,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連八九,待金雞消息。義膽包天,忠肝蓋地,四海無人識。閑愁萬,醉鄉一夜頭白。”小詞盛於宋,而劇賊亦工如此。 於湖南鄉子 張於湖送元晦行,與張欽夫、邢少連同集,作南鄉子一詞:“江上送歸船。風雨排空浪拍天。賴有清樽澆恨,凄然。寶燭燒花看吸川。楚舞對湘弦。暖響圍春錦帳氈。坐上定知無俗客,俱賢。便是張與少連。”此詞見蘭畹集。觀“楚舞湘弦”之句及文公山𠔌維𠔌寄友絶句云:“日暮天寒無酒飲,不空喚莫愁來。”則晦翁於宴席,未嘗不用妓。平之賦梅花,又司馬公亦有豔辭,亦何傷於清介乎。 珠秀 姓氏,行第四,雜劇為當今獨步。駕頭、花旦、軟末泥等,悉造其妙。紫山宣尉以沉醉東風麯贈:“錦織江邊翠竹,絨穿海上明珠。月淡時,風汪處,都隔斷、落紅塵土。一片閑情任舒。挂朝暮雨。”馮海粟待亦贈以鷓鴣天:“憑倚東風遠映樓。流鶯窺燕低頭。蝦瘦影纖纖織,龜背香紋細細浮。紅霧斂,彩收。海霞為帶月為鈎。夜來盡弃盡力西山雨,不著人間半點愁。”蓋背微僂,馮故以鈎寓意。至今輩,以娘娘稱之者。 趙真真楊玉娥 趙真真、楊玉娥,善唱諸宮調。楊立齋見其謳張五牛、商正叔所編雙漸小卿怨,因作鷓鴣天、哨遍、耍孩兒煞以詠之。麯多不錄。今錄前麯:“煙柳風花錦作園。霜芽露葉玉裝船。誰知皓齒纖腰會,在輕衫短帽邊。啼玉靨,咽冰弦。五牛身去更無傳。詞人老筆佳人口,再喚春風在眼前。” 劉燕歌 劉燕歌善歌舞,齊參議還山東,劉賦太常引以餞:“故人我出陽關。無計鎖雕鞍。今古離難。況隔斷、蛾眉遠山。一樽酒,一聲杜宇,寂寞又春殘。明月小樓閑。第一夜、相思淚彈。”至今膾炙人口。 杜妙隆 杜妙隆,金陵佳麗人也。盧疏齋欲見之,行李匆匆,不果所。因題踏莎行於壁:“雪暗山明,溪深花早。行人馬上詩成。歸來聞說妙隆歌,金陵卻比蓬萊渺。寶鏡慵窺,玉容空好。梁塵不動歌聲悄。無人知我此時情,春風一枕窗曉。” 宋六嫂 宋六嫂,小字同壽。元遺山有贈觱慄工張嘴兒詞,即其父也。宋與其夫樂,妙入神品。蓋宋善謳,其夫能傳其父之藝。滕玉霄待淺嘗何嘗未嘗予嘗飽嘗艱苦備嘗賦念奴嬌以贈:“柳顰花”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詞見第五。念奴嬌一名百字令。 一分兒 一分兒,姓王氏,京師角妓也。歌舞絶綸,聰慧無比。一日,丁指揮會才人劉士昌、程繼善等於江鄉園小飲,王氏佐樽。時有小姬歌菊花會南呂麯:“紅葉落,火竜褪甲。青枯,怪蟒張牙。”丁曰:“此沉醉東風首句也,王氏可足成之。”王應聲曰:“紅葉落,火竜褪甲。青枯,怪莽張牙。可詠題,堪描畫。喜觥籌,席上交雜。答剌頻斟入禮廝麻。不醉呵,休扶上馬。”一座吹賞,由是聲價愈重焉。
轉應麯 轉應麯與宮中調笑,平仄相,予常擬之。 鼓子詞 宋歐陽六一作十二月鼓子詞,即今之漁傲也。元歐陽圭齋亦擬為之,專詠元世燕風物。以上見函海本詞品一 劉會孟 劉溪丁酉元夕寶鼎現詞:“紅妝春騎,踏月花影,牙旗穿市。望不、歌樓舞榭,習習二字原脫,王幼安從元草堂詩餘補。香塵蓮步底。簫聲斷,約彩鸞歸去,未怕金吾呵醉。甚輦路、喧闐且止。聽得念奴歌起。父老猶記宣和事,此字原脫,王幼安從元草堂詩餘補。抱銅仙,清淚如水。還轉盼,沙河多麗。滉漾明光連邸第,影動,原作凍,王幼安從元草堂詩餘改。散紅光成綺。月浸蒲桃十。看往來神仙才子。肯把菱花撲碎。腸斷竹馬兒童,空見說,三樂指。等多時、春不歸來,到春時欲睡。又說、燈前擁髻。暗滴鮫珠墜。便當日、親見霓裳,天上人間夢。”此詞題“丁酉”,蓋元成宗大德元年,亦淵明書甲子之意也。詞意凄婉,與麥秀歌何殊。尹濟翁壽溪風入詞:“曾聞度說京華。愁壓帽檐斜。朝衣熨貼天香在,如今但、彈指蘭闍。不是柴桑心遠,等閑過元嘉。長生休說棗如瓜。壺日自無涯。河傾南紀明奎壁,長教見、壽氣成霞。但得重攜溪上,年年人共梅花。” 鏡聽 李廊、王建,皆有鏡聽詞。鏡聽,今之響也。以上見函海本詞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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