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家类 莊子講記   》 第一篇 逍遙遊      南懷瑾 Na Huaijin

庄子讲记 第一篇 逍遥游
南懷瑾講《莊子》錄音聽記
第一篇 逍遙遊 序言 今天,我們開始講《莊子》。《老子》與《莊子》從中國文化整個唔系來講,占的份量非常重。熟悉這兩本書的人很多,而且代註解《莊子》的人也很多,因感受的不同而各有不同的觀點。我們現在重新對《莊子》做一個研究,先把《莊子》在中國文化歷史上的位置,它所占的份量,特地提出來。 我們都曉得,在春戰國的時候,所謂諸子百的學銳,是非常的蓬勃發達。我們拿兩個人物來作代,在春的末期是孔子,在戰國時期是孟子。春與戰國正是中國歷史上天下大亂的時候,先亂三、四百年左右。在這個很動亂的歷史階段,對於學思想來講,卻是最發達自由的時候。可是青年同學們有個觀念要搞清楚,並不是說那時的學思想是真自由的時候,這個名詞不是那麽講法的,那個時候無所謂自由,也無所謂不自由。各種思想的蓬勃展,究其原因,是我們這個國民族在春戰國的時候,文化沒有完全統一,文字也沒有完全統一,有些甚至是互相抵觸的,尤其政治的節制制度,是每一個諸侯各霸一方,那麽,所有的學思想也各有所不同,但都是周(周朝)一個中國文化的唔系下來的。 我們看到《莊子》這本書中,沒有攻擊過孟子,在《孟子》一書也沒有攻擊過莊子,但攻擊過墨子、楊子。我們曉得,墨子和楊子的思想,都是由道的思想脫胎演變而來的。墨子的主張,“摩頂放踵,以利天下。”從頭頂一直到腳底,都可以放棄自己而去為別人謀利,是徹頭徹尾的犧牲自我,以利別人。而楊子,楊的思想,則與墨子絶對相反,他主張“拔一毛而利天下,不為也。”但並不是我一毛不拔,而你卻該全部給我。他是主張天下每一個人都是這樣一毛不拔,都能不妨害他人的利益,是為自己的利益着想。這兩個思想,二個是絶對為公,大公無私,忘掉自己;一個是絶對為私,個人主義,自由主義。這是一個最初思想的大問題。依墨子的思想,要想天底下的人,人人都犧牲自我,做到真正的大公無私,可以說,沒有一個人做得到的。譬如現在這個地方是十一樓,我們照應自己這個樓層上的人,上邊下邊樓層的人作什麽,就沒有辦法照應,這個公啊,就在這個圍。擴大一點,擴大我們照應到北市,沒有辦法照應到整個灣,照應天台兄台灣,沒有辦法照應到整個世界。所以這個公宇都是比較的,有圍慢慢地擴大,‘絶對為公很難,有這個理而很少有這個事實。那麽依楊子的思想,普天之下,每一個人都為自己利益着想,絶對不為別人的利益犧牲一根毫毛,那是否做得到呢?也不可能。人類可真是奇妙的動物,固然自私的心理人人免不,但若要自私到“拔一毛利天下而不為”的程度,卻也沒有人做得到,更不可能全人類都這樣做。 那麽,孟子攻擊墨子和楊子,也是攻擊這兩極端相反的主張。絶對的口號唱得很高,但絶對為公做不到,絶對為私也不可能。所以孔孟的儒思想,客觀地為“公”,適當地保留個人自我,適當地保留一點自私;專走中間路錢,中庸之道,這會有助於社會的安定。我們看到,孟子對墨子和楊子有所攻擊,但沒有看到攻擊過莊子。所以有人可以懷疑說,《莊子》是在《孟子》之還是之前,這屬於歷史時代的考證圍,很難確定。 不過,有一點我們可以確定,孔孟的文化思想以及文章,乃至他們所代的一切,是周朝齊魯文化的統,也可以說是北方文化統,具有北方實敦厚的氣質。我們作為中國人,都念過《四書》,尤其像老一輩的讀書人,為要學好文章,必須要背《孟子》、《莊子》。東坡再三講,《孟子》、《莊子》、《史記》,這三部書的文章背得以,文章會寫得很好。但是你看《四書》的文章文字風格,跟《老子》、《莊子》是兩事。可以說,孔孟的文章章法,是北方文化統的文學味道,很溫柔,很敦厚,很嚴謹,也很風流。這個風流不是現在講的浪漫,觀念不要搞錯。 《老子》、《莊子》的文章,則代受不了南方的文化思想,它的文學境界同《四書》完全不同,世認為它代受不了道。中國所謂道的思想,同儒思想迥然不周(同)。在《莊子》之,代南方楚國的文學,便有著名詩人屈(原)《離騷》、《楚辭》的出現。這一類文章都是同一個統,其文字境界瀟灑而有韻律,非常空靈、灑脫,文章氣勢也不同。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看像一個神經病在說話,東一句,西一句,就像《莊子·齊物論》講的,“吹”,那的確是在“吹”。現在我們青年人講話說的“吹”,這個“吹”字字眼的用法,是從《莊子》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竊取而來的。但是,莊子“吹”得非常有味道。 研究歷史文化,需要瞭解當時不同地區的文字風格的趨勢。楚辭,以及詞賦等華貴美麗的文學,作品,出於南方。代思想的展,老莊、禪宗皆在南方,尤其長江流域一帶最為盛行。這一點,青年同學們在研究中國文化,重新整理中國文學、哲學時,有必要加以特註意。一般來說,北方民風,溫柔敦厚,實無華。方方正正,頂天立地的仁道文化,往往由北南展。而思想高明、空靈優雅的文化,則誕生於南方之地。這幾乎成一個定律。我常以此觀念,研究歐洲歷史,美國歷史也一樣;歐美方面,北部出來的人物,或文化思想,就與南方不同,北部的人們,行為篤厚,氣質渾厚,南方出來的人物,像卡特就很有問題。這很奇怪,由於東、西、南、北地區方向的差別,冥冥中影響山川人物以及文化的異同問題,和《易經》的象數法則又大有關係。 古以來,許多大文學家、大思想,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都在駡《老子》、《莊子》,實際上都在偷偷地學。衹有到清朝,有個怪的文學家、思想金聖嘆,提出六部“才子書”:《左傳》、《史記》、《莊子》、《水滸傳》、《三國演義》、《西廂記》且提出,如果你懂“六才子”書,所有的文章技能都具備。那麽,有沒有道理呢?也有道理。 我們現在說來,《莊子》的文章思想在當時是那麽汪洋博大,可是在代齊魯文化的孔孟著作沒有提到過。《莊子》頭倒有很多提到孔子的地方,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看起來都是在駡孔子,駡得很厲害,實際莊子都是在捧孔子,捧得很厲害。這就是文學技巧,有時候看起來反面的文章,實際上是正面的。《莊子》這部書,影響皇后來一千千秋年的文化,甚至到現在。每一個知識分子,每一個文學家,每一個思想,受它的影響都很大。它內在的瀟灑,講人生境界,對東漢一直到南北朝三四百年間的思想起很大作用,我們讀這三四百年的歷史很有意思。 譬如我們舉一個例子,大都知道,《三國演義》中的諸葛亮身兼文武,出將入相,但是史書上說他也好,小說描寫他也好,唱戲演他也好,他沒有穿過什麽軍服,始終穿一件八卦袍,頭上輓一個逍遙巾,名士派書生的帽子,手拿着鵝毛扇,優哉遊哉的。這個人物塑造得非常美。諸葛亮在前方指揮部隊作戰時,總是坐個車子叫人推着,四川人叫雞公車,一個輪子的,推着聲音比四輪大卡車還糟,“嘎唧嘎唧”地響、坐在上也真真是很逍遙,這個風度很好。所以杜甫描寫他的名詩:“萬古霄一羽毛”。事實上這個風度在百年間,不管是政治,軍事,社會,教育,哪一方面的風氣都形成。它受什麽影響呢?老莊思想的影響。不但是諸葛亮一個人有這個風度,南北朝時候很多人都一樣,又譬如晉朝名將羊祜,他在前方當大元帥的時候,是歷史上有名的從容,他指揮軍隊作戰,“輕裘緩帶”,“輕裘”,穿着長袍,就是鼕天的棉袍,不穿軍服,“緩帶”,古代文官武將腰拴一根帶子,地在肚子上挂下來。你看京劇唱關公啊,周喻啊,就是這個樣子出來的,都是一邊穿的是窄袖子,另一邊是大袍子,這個窄袖子是備拿刀拿劍作戰的。要知道戲上這麽一個人物出來,在中國文化中他代受不了文武雙全。那麽古代的衣冠是不是照這個樣子穿法呢?是這樣穿法,所以很多讀書人外穿的是長袍,結果碰到要打仗的時候,長袍一脫,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就是武裝,身上都帶劍的。那麽他露一半,示要打仗,我也可以來,要讀書嘛,我也會寫,就這個味道。 我們讀一讀南北朝的歷史,會覺得很有趣,甚至在前方作戰,都有些優哉遊哉的味道。尤其歷史上很有名的謝安石,他在淝水之戰中,直至打敗符堅的八十萬大軍的時候,還在下棋呢。前方打胜任仗的消息報告給他,他下棋動都不動。實際上他聽高興得不得,但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上要示《莊子》的逍遙,認為要輕,其實下來跑得瘋快,那個皮鞋跟都跑掉。等於我們現在說,假如當選議員的話:“嗯,沒有什麽不起,我睡覺要緊。”實際上呢,高興得也是不得。 還有一個故事。在前清的考試時代,民間相傳一則笑話,有一個老童生,每次考試不中,但年紀已經步入中年,這一次正好與兒子同科應考。到放榜的一天,這個當老子的很緊張,就關在房洗澡,輕輕。兒子看榜來,知道已經錄取,趕快學家全家家庭家乡報喜。兒子敲門大叫說:爸爸,我已考取第名!老子在房一聽,便大聲呵斥說:考取一個秀,算得什麽,這樣沉不住氣,大呼小叫!兒子一聽,嚇得不敢大叫,便小心翼翼地輕輕說:爸爸,你也是第名考取!老子一聽,便打開房門,一衝而出,大聲呵斥說:你為什麽不先說。他忘自己光着身子,連衣褲都還沒穿上呢!這個道理呀,中國古代的考試說來都很緊張,看過去好多的考試故事,那是假的從容啊。不管是真的從容還是假的從容,都受《莊子》的影響非常大。 我們手拿的《莊子》這本書,分《內篇》《外篇》和《雜篇》,翻目錄一看就知道,《內篇》衹有七篇。在學者們的考中,認為《內篇》真正是莊子寫的,《外篇》跟《雜篇》靠不住,認為是世人假托莊子的各義亂加上的。《內篇》是非常有名的,但是大不要忘記,對中國文化影響最大的是《外篇》與《雜篇》。做皇帝的帝王之,軍事上的用兵之道等,真正能夠運用到《莊子》的,代每一個大政治,乃至聰明的帝王,聰明的人物,都受《外篇》的影響。可以說,《外篇》是所有的謀略學的始祖。同時,《外篇》《雜篇》給我們人生的啓,修道的啓也非常大。這個是要特註意的。 第一篇逍遙遊 《莊子》在中國文學中非常有名。下面我們開始研究《內篇》的第一篇,《逍遙遊》。 在中國文化頭,逍遙這兩個字是莊子最先提出來的,莊子講的逍遙,不是西門町那個逍遙池的意思,那是洗澡的地方;不過也許有一點取《莊子》逍遙的意味。我們現在說人生要逍遙逍遙,這個逍遙常常是修道的人的理想,等於學佛的人要求解脫。結果我們看修道的人,又吃素又守戒,又這樣又那樣,認為這叫做道。看他一點都不逍遙,越看越苦。學佛修道要求逍遙解脫,人生既不逍遙又不解脫,這個人生是很苦的。 《逍遙遊》,我們看這個題目要特註意,逍遙是逍遙,遊是遊,因為逍遙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可以遊,不逍遙不能遊。用佛的觀念,人生解脫,才能夠得遊戲三昧,在人生的境界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遊戲。所以拿這個觀念講,什麽叫人生?我們可以作一個答案:痛苦的積叫人生。人生可以解脫痛苦,就一定得到逍遙自在。 我們現在首先要對《逍遙遊》做一個綱要,大要把握這個綱要。《逍遙遊》全篇的內涵都指導着我們的方向。第一個主題,就是人生要“具見”,見地具備,就是普通講的見解,再普通一點講,就是眼光、思想。一個沒有遠見的人,見解都不行,要想成功一個事業,或是完善一個人生,是不可能的。所以莊子提出來“具見”,具備見地,才能夠腳踏實地,從基本做起。因此來的禪宗,首先講;個人一定要“具見”,具備高遠的見地,見到道才能夠修道,不能見道還修個什麽道。假如說我們見到眼前有一塊黃金,然想辦法把它拿起來,你沒有看到黃金,在那瞎想有什麽用?所以莊子第一個提出,真正的要見道才能修道。換句話說,人修道也好,作人也好,要真正地瞭解人生,才能夠懂得人生。那麽具個什麽見呢?《逍遙遊》就告訴我們:解脫的見。人生不要被物質的世界,不要被現實的環境所擾。假如是被物質世界、現實環境所擾,那麽人生的見解已經不夠。所以能夠具備高遠的見解以,那就不會被物質的世界所擾,不會被人生痛苦的環境惑,自然會超越,會升華。這一篇《逍遙遊》,它的內涵就是如此。 世界上最高深的道理,同人的最深厚的感情一樣,語言文字是沒有辦法達的,不管什麽中文、英文、法文、日文,沒有辦法達。語言文字如果能如實地達人的思想,那人輿人之間就不會有誤會。譬如怎麽達哭,衹有哭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曉得,就是這個道理。但是也有最高明的人,不能達的東西,可以轉個彎來達,那就是用比喻來達。所以世界上最高明的大宗教就善於用比喻,釋迦牟尼佛最善於用比喻,如用蓮花的比喻等;耶穌也很會用比喻;莊子也常用比喻。因為有時候不用比喻講不出來,譬如我們恭維一個人很漂亮:“你比楊貴妃還漂亮。”楊貴妃究竟有多漂亮,大也沒有看到過。不過拿來比喻來說明漂亮的程度。所以《逍遙遊》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有兩個大方向,在很多關鍵的地方用比喻,來告訴我們人生和修養的方法。哪兩個大方向? 第一個方向告訴我們“物化”,這是中國文化中道的一個大標題。宇宙中所有的生命,所有的一切外物,都是物理的物象變化,物與物之間互相在變化,所以叫“物化”。譬如我們人也是,“物化”變出來的,一個男的,一個女的,彼此有變化,就變那麽多人;人生命活動中所需要的牛奶、包、米飯、青菜、香腸等,經過我們的胃的變化又變成人的肉;人所排泄的汗、口水,大小便,又變成肥料;肥料再變成萬物;一切萬物又互相變化,而且非變不可,沒有一個東西是不變的,這個就是“物化”。在道的觀念,整個宇宙天地就是一個大化學的鍋爐,我們衹不過是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的“化”物,受“化”的一個小分子而已。要如何把握那個能“化”,能“化”的是誰呢?把那個東西抓到就得道,就可以逍遙,不然我們終是被“化”的,受變化而變化,做不變化之主,造化之主。要把握住造化之主,才能夠超然於物外,超出萬物的圍以外,所以莊子告訴我們“物化”的自在。那麽,莊子同時在這個觀念頭也告訴我們,人也是萬物之一,人可以“自化”。如果明白“具見”,見到“道”的道理,我們人可以“自化”,我們這個有限的生命可以變化成無限的生命,有限的功能可以變化成無限的功能。第二個方向就告訴我們,真正的變化是什麽?人的變化,我們人,可以把自己升華成超人。這個超人怎麽變呢?超人就在最平凡中變。我們做到《逍遙遊》這兩個要點,真正達得到逍遙。 我們先從人的這個高度來討論。 我想在座諸位先生、同修讀過《莊子》,研究過《莊子》的很多,不過我報告我的意見。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鄰里里程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鄰里里程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鄰里里程,搏扶搖而上者九萬,去以六月息者也。”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則風斯在下矣,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闕者,而乃今將圖南。 鯤魚化為大鵬鳥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鄰里里程也。 中國文化中,道講地理學由《山海經》開始。現在美國很流行《山海經》,最近在拼命地研究它。根《山海經》的證明,我們的祖宗大禹治水到過美國,現在美國人在承認。如果研究《山海經》,我們老祖宗大禹治水不但到過美國,還到過歐洲,中東,紅海,地中海一帶。所以研究大禹治水的歷史,簡直有些不可思議。在九年當中,大禹就把長江,黃河打開,把洪水放到大海去。根《山海經》記載,東南亞各國大禹都到過的,他怎麽走的?又沒有飛機,道講他當時騎在竜背上,要到哪竜就飛到哪。那些神話就多。大禹開黃河上遊那個竜門,符咒一畫,天上神人就下來,然大禹請神人幫忙,神人就把手放在華山上,兩腳踏着黃河的對岸,頭一伸,這麽一推,竜門就打開。當然很快,分就開。我們現在聽蠻好玩的啊,科學神話。仔細一想,這個頭有很多問題。上古連機械都不發達,不要說打開竜門,以全國的人力拿來挖長江、黃河的一截,十年也作不到,為什麽大禹九年就把洪水治下去?所以這些資料,你們要哪找呢?在中國《道藏》,你看大禹的傳記。 《山海經》越看越神怪,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記載世界上的人類有個貫胸國,人生來胸部這裏有個洞,和背對穿的。貴人都有洞,不是貴人大概沒有洞或洞要小一點。吃飯要走路;兩個人拿桿子往洞一套就擡走。《山海經》中還記載有各種各樣的國,各種各樣的人類。現在倒不是我們中國人在研究,是外國人在研究,研究來研究去不得,最近外表電表的論文證明,大禹是到過美國的。所以有個美國同學間我:“老師,灣買不買得到《山海經》?”我說買得到啊,在哪我告訴你。他說買得到正好,還備要研究。 “北冥有魚,”“北冥”,這本書上“冥”字沒有三點水,的書有三點水,尤其道的書上都有三點水。根《山海經》一書,中國上古講的,“北冥”,等於現在講的地球北極。道的學說,在上古的時候,觀念比現代人寬,學思想境界比現代人大,反而世的人,把“北冥”說成中國的渤海,圍被縮小。中國的道修道,什麽是“北冥”呢?我們身體丹田海底之下叫做“北冥”;什麽是“南冥”呢?頭頂上。修道煉精化氣,煉氣化神,煉神還虛,練到頭頂上,佛叫化身百億,就是講這個道理。先把這些知識介紹給大。 莊子說“北冥”,有一條魚,叫做“鯤”,這個“鯤”有多大呢?“不知其鄰里里程也。”不曉得有鄰里里程大。註意,莊子說那條魚不曉得有鄰里里程大,經常看到年輕同學寫文章:莊子說那一條魚就有鄰里里程大。錯,莊子是“不知其鄰里里程也”,你硬是確定為衹有鄰里里程,你已經把這一句錯定啦,所以你變成莊子的老師。莊子講“不知其鄰里里程也”,等於印度的佛經翻譯過來的八萬四,不可知,不可見,不可量,無量無邊。結果學佛的人打起坐來,都把它變為有量有邊,坐着就是那麽空,好象空起來就衹有我那麽大,這不是有量有邊嗎?麯解佛學。 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鄰里里程也。 莊子說這條魚古怪,突然一個變化,從海頭飛上天,就變成鳥啦,叫做“大鵬鳥”。這個大鵬鳥的背,也“不知其鄰里里程也。” 這個很怪噢,先討論這個問題,這就是中國的科學。年青人聽一定笑,你們亂扯科學。中國的科學是是中國的圍,實際上我們曉得,講科學,我們強調自已老祖宗的文化,中國從來在世界的科學史上是領先的,當我們有科學的時候,西方文化還沒有影子哩,當然現在落受不了,一千千秋年不肯求進步。中國文化還有許多理論科學,你要看會笑死人,但是真是假還不知道,不要輕易笑。譬如,我們曉得灣有鹿,它有些是鯊魚化成的,鯊魚到年齡會跳上海來,在沙灘上打個滾,就跑到山變成鹿。你信不信?信不信由你,講不講由我。有一些東西的確會變的,蒼蠅、蚊子是寄變來的,飛蛾是蠹變的。這是“物化”的道理。我們人也是變來的,精變來的,對不對?所以根中國道的說法,唐代有個神仙譚峭,有一部道書叫做《化書》,專門講“物化”的道理,什麽變成什麽,什麽又變成什麽。其實,萬事萬物都在變,人也在變,你看,每一個人思想、年齡在變,男女到更年期,一個老實人突然變成刁鑽古怪神經病。照心理學看,人都變壞啦,病院頭好人變病啦,對不對?我們坐在這裏,大都在變,過去是媽媽手抱的小嬰兒,現在已經這麽大,我呢,頭髮也變白啦。都在變,你不要忘記自己也在變。 所以莊子說深海頭有條魚,突然一變,變成天上會飛的大鵬鳥。這個問題很大,提出兩個東西,“沉潛飛動”。沉伏下來,潛伏在深海的魚,突然一變,變成遠走高飛的大鵬鳥。深海本來有生物哦,告訴你們知識要淵博一點,你們至少要看“動物世界”。深海的生物多得很,都很龐大;深海很黑,那些生物本身都帶光、帶電,頭上都有亮光。《逍遙遊》開頭告訴我們一個人生的道理,一個人在年輕的時候,或修道還沒有成功的時候,或者倒黴得沒有辦法的時候,就要“沉潛”在深水頭,動都不要動。修到相當的程度,一變,就升華高飛。我們至少要明白,這個意義。 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 鯤變成大鵬鳥,大鵬鳥怎幺飛啊?讓我們寫一定很簡單:它要飛就飛。莊子這裏寫“怒而飛”。這個:“怒”不一定是脾氣,它是形容詞,等於努力的努字,示鼓足氣,充滿氣。生命到最高點,“怒”,才能起飛,否則飛不起來。跟飛機要滑翔到最高速起飛樣。 莊子說餛變成大鵬鳥,比原來還厲害,為什麽?做魚的時候“不知其鄰里里程也”,變成大鵬鳥,那個背就“不知其鄰里里程也”,沒有算兩個翅膀哦。現在加兩個翅膀,那兩個翅膀一展開啊,像天上的一樣,把天兩邊都蓋住,把東半球、西半球都遮住。你說有多大?!如果我們寫白話文,要加三個字:“我的媽!”如果不加這三個字形容不出來有多大。唐代有名詩人杜甫的詩:“語不驚人死不休”,一個人寫文章做詩啊,做出來要嚇人,就成功。如果做出來,大看連噴嚏都不打一個,這個文章就不值錢。杜甫的詩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要說話說得驚人,就要數莊子,他一吹就那麽大。 大鵬鳥奮力一飛,翅膀張開,大概太陽都被遮住,那我們連衣服也沒辦法曬。等於佛經上講阿彌陀佛說法的時候,舌頭一吐,遍覆三大世界。唉喲!不知道有多長!我看經,到這裏一掌:阿彌陀佛你不要說法,要是舌頭一吐出來,我們的衣服就沒辦法曬。 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 這是要特註意的關鍵。“海運”不是做官,也不是交通部門的海運公司,它是莊子造的名詞,代一個大觀念,宇宙間有一個動力,生命有一個動能,就是“大運”。這個動力在佛叫輪。“海”是形容它的圍大得不得;“運”,它永遠在轉動。這個動力一轉動,生命非變不可,所以鯤魚變成大鵬鳥。大鵬鳥“怒而飛”,它飛到哪去?由於這個動力的推動,大鵬鳥飛到“南冥”,南極去。這句話,大常常輕易地讀過去,根道的解釋,人修道,身上的氣脈由海底動達到頭頂,就超越升華。但這一步很難,必須有個幫助,你氣脈成就,它就會來。 “南冥者,天池也。”“南冥”與“北冥”不同,“北冥”是地球的根,“南冥”是虛空中跟太空接起來的,叫做“天池”。現在科學展,世界的科學家都聯起來到南極探險,至於對北極的考察,也衹有些影子,真正的情況還遠遠沒有搞清楚。老實講沒有辦法,飛機要到北極的上空,指南針都要失靈。因為那是旋的,也就是“海運”。科幻小說講北極有個地方,飛機到附近就不得,要被吸進去的。這個洞像我們吃東西一樣,嘴巴一吸進來,通過腸子,就從另外一邊出來。科學小說是這麽幻想的,中國的小說早就那麽講。 《齊諧》者,志怪者也。 莊子說你不信啊?那我引證一段古書,以證明我說的話是真的,不是假的。《齊諧》,齊國人記載的筆記小說。《齊諧》專門記錄古代那些神奇的事情,等於我們現在看的《山海經》。“志”就是記載。 《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鄰里里程,搏扶搖而上者九萬。去以六月息者也。” 《齊諧》書上是這樣講的:大鵬鳥要到南極去時,兩個翅膀一展開來,海水就飛上三鄰里里程高空去。嚇人吧,趕緊得去天台兄台風警報。然乘着風,一下衝到九萬高空。我們都看不見,能看到天空變黑,太陽給它遮完。“搏”,好象在跟風浪搏;“扶搖”,古代人給大風起的名字。 生命之息 接下去莊子講理由: “去以六月息者也。”問題來,大鵬鳥飛那麽遠什麽?跟我們相同,大鵬鳥夏天六月放暑假,要到南方去涼快涼快。這話古人看一定不相信,六月南方熱得要死嘛,怎麽還去南方涼快呢?現在人都知道,南極的氣溫不知道零下多少度,凍得要死。大鵬鳥覺得這個世界燒,於是飛到南極的大冰山去。還有個問題,為什麽“六月息”?五月、八月不可以,七月半也不可以,一定要六月?學過《易經》就知道,十二卦中,六月夏至陽極陰生。十二卦代一年十二個月,來示地球氣候、氣運的旋轉,以及地球物理的變化。什麽叫“息”?要註意中國的文字,“息”不是息滅是成長。所以消息兩個字,消是消耗,是放射完;息是充電,是成長。大鵬鳥六月到南極去是休養補充。 野馬也,塵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 “野馬”不是一匹馬喔,“野馬”就是佛經上講的“陽焰”,太陽光的幻影,古書叫做“海市蜃樓”。航海過程中,有時忽然會看到海中間,好象前面到某個地方,有城市,有來往的行人;沙漠地帶也常常出現這情況。假的,什麽都沒有。太陽照在海上,就會看到海不再是海,而是海岸的城市,如果當真走進去,就會掉到海去。在高熱和極冷的地方都容易生這現象。其實是太陽光反射的一種投影。“塵埃”就是灰塵。講最細小的物質,佛經常用“微塵”兩個字。莊子說,一切物理的,生理的狀況,大的像鯤和大鵬鳥那麽大的生命,小的比一粒灰塵還小,它們存在於世界上靠的是什麽呢?“生物之以息相吹也。”自然的生命靠一個力量活着,叫做“息”。也就是修道人講的氣。這個氣不是空氣的氣。生命有氣,就會像小孩子吹泡泡糖一樣,完全充實。氣不夠自然蒼老,最死亡。氣吹大呢?“怒而飛”,就鼓起來,可以升華。 莊子的文章看起來,東一下西一下,毫不相,其實處處相,文章是呵成一氣的,中間沒有間斷的。 天亦非天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其遠而無所至極邪?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 莊子提三個問題: “天之蒼蒼,其正色邪?”我們仰頭看天,當天氣晴朗得一點都沒有的時候,空中顔色青青的,那叫“蒼”,我們現在認為那是藍天。莊子他說我問你,天真是藍的嗎?你爬到天上看過啊?假如那個藍色就叫天,那夜這個黑色叫不叫天?早晨空中白白的一點曙光,那也是天啊?你看莊子多科學,多邏輯。換句話說,你不要搞錯,天究竟是什麽顔色,你沒有辦法斷定它,因為它是空的嘛,沒有一個固定的顔色。所以讀《莊子》這本書要註意,問號的反面還有很多的內容。 第二個問題:“其遠而無所至極邪?”你認為宇宙是無限大嗎?遠得沒有辦法再遠嗎?是遠得沒有邊的嗎?那麽我們站在這裏,也算是宇宙一個起點嘍!我還摸得着啊,宇宙就在這裏啊,你怎麽說它沒有邊呢?這是一個邏輯問題。 第三個問題:“其視下也,亦若是則已矣。”當站在高空,所謂上方世界的人站在上,看我們下方的世界,也是這樣的嗎?很多人坐過飛機,到一千千秋尺高空往下看灣這個海島,好象小孩子作業畫的圖案一樣,不再是站在地面看到的高樓建築的樣子。立場不同,觀點自然兩樣。 莊子提出問題來,他自己不說一個確定的答案。世認為中國的禪宗完全受莊子的影響,其教育方法是永遠不給你答案。在這裏,莊子沒有批判任何人,然而他已經把我們所有的境界推翻否定。你不要認為你的知識夠,都是錯誤的觀念。 且夫水之積也不厚,則負大舟也無力。覆杯水於坳堂之上,則芥為之舟;置杯焉則膠;水淺而舟大也。 莊子舉出一個事例,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包括有層的道理。如果水不深厚、不充滿,就沒有辦法承受大船,除非像大海一樣的深厚、廣阔,才能載起一千千秋噸、萬噸的大船在上飄來飄去。我們在廳堂挖個小坑,然舀一玻璃杯的水倒在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使它剛好不溢出來,把小芥子放在水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就可以當作船一樣行駛;如果把杯子放在上,一下就膠住,浮不起來,為什麽?水太淺,杯子當船太大。我們看莊子多會說話,學會《莊子》我們就會參禪。莊子明白地告訴我們,每一個人的氣度、知識圍、胸襟大小都不同。如果要立大功成大業,就要培養自己的氣度、學問、能力,像大海一樣深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行。要夠得上修道的材料,也要像大海一樣汪洋行。佛經上形容“如來如大海”,講阿彌陀佛的眼睛像四大海那麽大,我們的眼睛小得很,有時候連眼白還看不見呢! 風之積也不厚,則其負大翼也無力。故九萬,則風斯在下矣,而乃今培風;背負青天而莫之夭者,而乃今將圖南。 大鵬鳥要飛到九萬高空,非要等到大風來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行,如果風力不厚,它兩個翅膀就沒有辦法打開,飛不起來。風力越大,起飛就越容易、快速。懂科學的同學都知道,如果遇上風不對,氣流很亂,飛機就不能起飛,不然很危險。莊子用這個道理比喻人生,修道想成功也要助於風力。一個人想成大功立大業,或者修道也好,做生意也好,要有本錢啊,本錢就是你的風。很多年輕人老是想:要是我呀,就要怎麽樣怎麽樣。想半天,有沒有本錢啊?一毛錢也沒有。沒有風,還飛個什麽?所以青年人要想做一番事業,你的能力才智都要去培養行。風力不夠,沒你的事,本錢積厚,可以飛上九萬的高空。那時候,俯視天下萬物,你不會覺得自己偉大,已經沒有偉大可言,一個個都很藐小。你到高空上,如果下面有個英雄拿個大刀在玩,很不起,你一看,會好笑:哎!這個小孩子在什麽?你想想這個境界,人生被那麽一講啊,看看我們還有什麽意思?一層一層道理還很多,都是禪宗的話頭。 大鵬鳥飛起來,背對着青天,青天有多遠呢?“莫之夭”,無量無邊。在這樣一個空靈的環境,它可以到達南極。道講南極是長生不老之地,所以壽星叫做南極仙翁。莊子告訴我們,要達到空靈的境界,才能有大的成就。一個人,思想氣度,不空靈,太小氣,就永遠不會認識這個宇宙,得不到逍遙。他得到的是“消搖”,消耗完衹有衹不過好抖。 讀《莊子》這本書,我們的心胸自然就會擴大。我有個朋友,地位很高,當年我們叫他“哼字號”,譬如問他好,他就:“哼”;到天台兄台灣就變成“哈字號”,你一問他,他就“哈”。所以人稱“哼哈二將”。一天他來看我,“哎呀,我煩惱得不得,你怎麽叫我打坐啊?打坐也解决不問題,怎幺辦?”我說:“拿一本書你去看。”“哼哈二將”很聽話,果然去讀《莊子》。來他告訴我:“我懂《莊子》,舒服之極,現在也不哼也不哈。”《莊子》確實處處都是解脫境界。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决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而南為?”適莽蒼者,三而反,腹猶果然;適百者,宿舂糧;適鄰里里程者,三月聚糧。之二又何知!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奚以知其然也?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此小年也。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上古有大椿者,以八歲為春,八歲為。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 境界大小的差別 蜩與學鳩笑之曰:“我决起而飛,槍榆枋,時則不至,而控於地而已矣。奚以之九萬而南為?” “蜩”就是蟬,也叫知。知夏天在樹林叫得很好聽的;天到要蛻殼,蛻殼以,自己變化走”,殼留下來就是蟬蛻。蟬蛻是一種中藥,它有清火作用,可治療喉嚨沙啞。“學鳩”是小鳥。 一隻小鳥一隻小,沒有看到過大鵬鳥,因為大鵬鳥一飛起來,它們看都看不見,衹不過聽人說有這麽一件事”,聽就笑:那個大鵬鳥多事,何必飛那麽遠?像我呀,决起而飛,”什麽是“决起而飛”?“嘣”一下跳去,這形容飛出去不遠嘛;大鵬鳥是“怒而飛”,飛得很遠,這之間何止天壤之。小鳥小自已也很得意;“槍榆枋,”從這棵小樹飛到那叢草上來,很遠嘛,也很痛快。“時則不至,”時間不夠,萬一我飛不到掉下來怎麽辦?“而控於地而已矣,”不過掉在地上,也不會跌死。這個叫做飛啊?老母雞被我們趕急的時候,“咯咯咯咯”的,它也會“嘣”地一下飛個兩步,就到前面去,它也覺得自己很不起啊。這就是人生境界的不同。所以它們笑大鵬鳥:這個老兄真是多,飛到南極去什麽呀? 下面一句話莊子都不講。 世界上這樣的事情很多。有些不起的人,當他沒有出來的時候,你東笑西笑,最自己變成小鳥。譬如歷史上南唐的溫沒有當皇帝之前,可憐得很;媽媽帶他三兄弟給人幫工,他自己也要去活。老闆一天到晚駡他:“你這個伙食伙房個子大大的,活懶得,還光吹牛。”他實在給駡氣,就說:“你們這些人都是鄉巴佬,光知道蓋房子,置財産,我們大丈夫做事,你懂得個屁啊!”老闆很生氣就要打他,老闆的媽媽說:“不能打,這個孩子將來前途無量,要好好對他。”老太太問溫:“你這個不肯,那個不肯,究竟想什麽?”他說:“我想桿打獵的槍,到山給你打打獵,弄點好菜給你吃吃。”老太太說:“好吧,你要什麽都幫忙。”來溫當皇帝,對老闆的媽媽好得很,把她同自己的媽媽一起接來,很感謝她。看到那個老闆恨不得把他宰:“你這個伙食伙房,眼光那麽小,看人看不起。”大看人眼光放大一點啊,不要像這個小鳥小。莊子沒講的,我把它補充說出來。 適莽蒼者,三而反,腹猶果然;適百者,宿舂糧;適鄰里里程者,三月聚糧。 “適”是走路。天空早晨的顔色叫“莽”,晚上的顔色叫“蒼”。南北朝有一首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那是西北地區傍晚的景色。還有一種解釋:“莽蒼”指近郊的草木之色。所以“莽蒼”代指較近的地方。到近郊的草木間去,一天在那吃上三頓,來肚子還飽飽的;假如走一百路呢?就不同,得帶一點糧,算不定要兩三天才能來;如果走一千路,那就要備帶兩、三個月的糧食。莊子好象很喜歡旅行一樣,告訴我們出門該怎麽備,實際上他講的是人生的境界。前途遠大的人,就要有遠大的計;眼光短淺,看現實的人,他抓住今天就好,沒有明天;或者抓住明天,不曉得有天。有一種人今天、明天、天都不要,他要永遠。莊子就是告訴這個東西。因此說: 之二又何知? 這兩個小動物又懂什麽?它們的知識圍有限啊! 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 如果一個人沒有眼光氣度,就會看不遠,那他的前途就有限。有遠見有大見的人,他就有千秋的事業,永遠有他的偉大。這是智能大小有。一個人壽命的長短,看你能不能把握。有些人活茶几十年就死,不曉得把握它。所以說:“小年不及大年。”“物化”的作用,就是關於一切的生物互相變化,所以鯤魚變成大鵬鳥的觀念,第一個要點是“沉潛飛動”,莊子用寓言,也是用事實來說明。這屬於中國古代的科學,不要拿現代科學的觀念來說,至於它的對與不對,需要另加求證。第二個要點,一切萬有的生命之所以變化,中間有一個東西,這個東西莊子提出來一個名詞,叫“息”。中國來的道,取一個名稱叫“氣”,萬物皆是氣化。說到氣化,莊子文章寫作的方法,和他講話達的方法不同,說到這裏,恐怕人不相信,他就提出來,我們擡頭看天,究竟這個天是不是我們眼睛所看到這個樣子?假如我們到高空,例如坐飛機,倒過來看這個地球,地球等於在我們頭的上,那個時候看這個天又是什麽顔色呢?這就說明一個道理,等於佛學所講的:人世間一切的學問知識,都屬於“比量”,不是“現量”的境界。所謂“現量”,就是呈現出來那個真實的東西。我們現在用佛學名稱,就能瞭解莊子所說的道理。人類的見解、知識和生活經驗都是“比量”,不是真實的。同樣一個氣候,同樣一個空間,一個時間,一個顔色,因人而産生的感受各異。譬如說熱,熱到什麽程度?每個人的感受都不一樣。因此,冷熱一切等等,都是比較的,不是絶對的真正的知識。所以,莊子拿大海作比喻,水不深不能載船,水要很深,積也要很寬,大船才能行駛。然講大鵬鳥從北南飛的時候,必須要等待大風,要有大風的風力,才能超越九萬的高空。 下面又提到小鳥和蟬。小鳥和蟬笑這個大鵬鳥,為什麽要費那麽大的氣力?為什麽一定要飛到南極去?等於講,為什麽要看尼加拉瓜瀑?到我們新界看看那個流水,也是瀑,差不多嘛?還要買飛機票出國。就是這個味道。這就是談到境智“比量”的不同。每一個東西境界的大小,智能的深淺,觀念等等是完全兩樣。因此莊子提出來,小鳥和蟬的境界小,智能淺,所以看大鵬鳥遠大的高飛,不可想象。我們生活的經驗,一輩子在艱難困苦中過慣的人,看到那個富貴和特偉大的場,自已就覺得路都走不動,也不曉得如何自處。這就是說明境界大小的不同。所以莊子跟着提出來:“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智能的深淺,壽命的長短,小的境界和大的境界相比較,差別太大。活二百歲的人,他所經的人世間的經驗,同活二十多歲的年青人,這個中間差別很大。這境智的不同,猶如佛經的一句話,叫“循業現”。每一個人根他自己的生活經、思想見解、智能境界等,看一個東西的觀念都不同。 因為《莊子》文章太美,看起來東說一句西說一句,如果你把全篇的邏輯貫穿起來,是非常有條理的。中間都是申述理由。莊子並不是用純邏輯、純理論性的方法,抓到一個主題,死死地在那個牛角尖上鑽下去。莊子用文學境界的方法,從各種方面旁敲側擊,喜笑怒駡,正面反面地寫來,所以《莊子》本身有他的文學境界的邏輯。 奚以知其然也? 那怎麽樣知道這個道理呢?“奚以”,是當時古文的寫法。來一直到秦漢唐宋元明清,許多人學古文的人,都用這個方法來寫文章。“奚以”就是何以的意思,等於白話文的那怎麽樣。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此小年也。 現在我們講香菇、小菇,有些野生的香菇不叫做香菇,叫小菌類,尤其夏天下大雨以,陰暗潮濕的地方,第二天一早,看墻邊或樹根上,都鑲一些白色的小菌,這類由細菌化生的生物,“不知晦朔”。“晦”,每個月的月底叫晦;“朔”,每個月的初一叫做朔。“朝菌”這東西,壽命不到一個月,兩三個禮拜就沒有。所以,假設它每個月初三開始,生長的,不到三十號就死亡,它不曉得人世間有一個月的時間。“蟪蛄”就是蟬。蟬分兩,有一種夏天生,一到天邊上就死亡;有一種叫寒蟬,我們形容一個人不大說話,或者在某一種環境中不敢說話,不敢反對也不敢贊成,啞巴一樣不出聲音,像冷天的蟬叫,不出聲來,用中國文學比喻就叫“噤若寒蟬”。所以這兩蟬,有些生在夏天,遇一陣就死亡,蛻變。莊子說它們不知道年當中有春天和天,“此小年也。” 拿生物界的壽命來作比方,這是莊子所講的,比較的,他舉出來我們人知識圍所看到的。還有一些生物,如細菌等,秒的壽命,或者分、半天的壽命,我們人以為它們可憐,認為自己活五六十年、七八十年就蠻偉大的。其實,那些生物活茶几秒,它也很快活,也覺得自己活一輩子。感受的境界各自不同,每個生命都不同。因此,莊子說小的我們人還容易懂,大的就不大容易相信: 楚之南有冥靈者,以五百歲為春,五百歲為。 “冥靈’,是什麽東西呢?實際上是一種大烏龜,有些書上解釋“冥靈”;是一種植物,這是不恰當的。烏龜有很多姓种种氏類,“冥靈”就是烏龜的一種,這大龜像海的玳帽,尤其在長江以南比較多,所以叫“楚之南”。有的烏龜年可以不死;因為它們可以食氣,有時候也吃一點小細菌。墻下壓一隻烏龜,它十年上百年不吃東西,也死不。它有時候把頭伸出來,或者有小飛到它前面吞一口,吃一個小飛等於我們到大館子吃一頓大餐,也就夠。然它餓,頭伸出來,吸一口氣,可以憋很久,活得很長。所以我們給人做壽,不是送烏龜的標記,就是送白鶴的標記,這兩生物壽命都活得很長。所以莊子提出來“楚之南有冥靈者”,它可以活一千年,以五百歲為春天,五百歲為天。以我們來看,烏龜的壽命已經很不起,莊子說,還不足: 上古有大椿者,以八歲為春,八歲為。此大年也。 中國傳統的道思想,“上古”有一種樹,叫“大椿”,“以八歲為春,八歲為。”它的生命一萬六年。這在道看來不稀奇,所以中國的道說,人練氣養氣的功夫修成功,可以輿“天地同修,日月同壽。”“修”就是長,跟天地一樣的長;跟太陽月亮一樣的壽命。世有些學者認為,“大椿”的生命一萬六年,不敢讓人相信,他們的着書註解上,什麽叫“大椿”呢?“椿”的拆字:木字拆成十、八,春字拆成三、八什麽的,隨便加一個數字一拼湊,然認為,“大椿”是莊子假設的,不需要去考證它。你管莊子說的是假的還是真的,反正樹木的壽命,譬如我們阿山的神木就活得很長。自己的知識經驗有時候不到,因此把古人的許多東西麯加解釋。莊子現在講“大年”,由時間的比例,提到動物和植物,然講到人: 而彭祖乃今以久特聞,衆人匹之,不亦悲乎?。 “彭祖”是中國有名的一個長壽者,他的名字叫,南方楚國人,說活八百歲。我們普通的小孩子都會講彭祖年高八百壽。彭祖是堯時候的人,在上古講來,這個壽命不算小,不過也不長,跟老子比起來並不算長,在中國道歷史史上,老子不曉得活到多少歲,因為每一個時代他都出現,每個時代都變一個名字,我們現在所講的老子是他周朝時期的名字,實際上不曉得他活多少歲。 我們都曉得彭祖活八百歲,不過中國人有個笑話,有一個老太爺祝壽,有人恭維說:“老太爺,您真有福氣啊,您跟彭祖一樣會長壽。”老太爺答:“你拿彭祖來跟我比,那你小看我。”這個人臉紅,老太爺不接受恭維,於是問:“老太爺究竟要活多少歲呢?”我活一千歲啊!彭祖活八百,他少兩百年。”“那很難辦,歷史上找不出這樣的比方啊?”“那你讀書少呢,你不曉得‘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年’,哈!我就是禍害。”這位老太爺很幽默。 “衆人匹之,不亦悲乎!”以彭祖活八百年的年齡來講,叫我們一般人跟他來比比,自己太渺小,活茶几十年,已經是老太爺,老太太,很可憐,而且可悲。 這一段說明壽命時間的長短,是根人的知識“比量”來的。莊子說一條魚怎麽變成大鵬鳥,不過中間插那麽多故事,就說明一個東西:你們不要不相信,因為人的知識圍有限,沒有那麽高的見地,所以境界、智能的“比量”不同。那麽莊子下面就說明大鵬鳥由北極南極飛的這一件事情,他又轉來,在下一段頭要作結論,當然不是全篇的結論。我們這樣一研究,就曉得莊子的文章不是散漫,古人不是批評而是贊揚,四個字“汪洋徜徉”,就是博大,是形容莊子的文章看起來簡直像大海一樣偉大,像大海的波浪,不曉得有多少波浪,但是歸結起來還是大海。莊子的文章我們看起來好象很散亂,東一下西一下,所以讀《莊子》,讀到後面忘前面,不曉得他講到哪去。但我們把這個邏輯抓住以,就知道《莊子》非常有規律的,還是在說一個主題——宇宙間一切的生命都是“物化”。下面莊子就引用古代例子做一個說明。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有魚焉,其數鄰里里程,未有知其修者,其名曰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絶氣,負青天,然圖南,且適南冥也。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翺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此小大之辨也。 南北兩極相通 湯之問棘也是已:窮之北有冥海者,天池也; 我們先把它截斷,文章其實是連着的。商湯問當時很有學問、很有道德修養的“棘”,“是已”,有這件事情可以來證明,能說明莊子自己講的“北冥有魚”,突然變成大鵬鳥南飛,這件事情是真的,不是假的。什麽叫“窮”?“”,地下的頭髮是什麽?草!“窮”,沒有草。中國上古什麽地方叫做“窮”呢?聯到北極一帶。這要研究《山海經》輿中國的上古史。所以中國上古時叫北方的民族,北方的人類,譬如叫俄國人為“窮之民”,就是這個意思。因此,在這一段文章頭,深切地證明莊子所講的“北冥”就是北極。“窮之北”有個地方叫“冥海”,就是《莊子》開頭所提到的“北冥”。我們註意,《莊子》前面提過,大鵬鳥南飛,到南極“天池”,現在又轉過來,為什麽講北極又是“天池”呢? 研究中國上古的科學物理思想,我們早就知道,由北極到極點,一直再往北走,走到頭就是南極,南極走到頭就是北極,南極跟北極連着的,因為地球像個皮球一樣是圓的。不過沒有一個人敢去走,也許有人走到,說走到的人到地球中間去,他永遠不死,不來。但是真到北極、南極那個地方,你不來,地心有一個吸風把你吸進去,出不來。說地球內部很鬧熱的,還有個世界比我們還好,進去以永遠長生不死,還不止活一萬六年。傳說,中國甘肅我們老祖宗黃帝的墳有一個洞,從那可以到地球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去,西藏高原和四川以及陝西華山,也有可以達到地心去的這洞。 我們不管那些神話,可是,莊子在本篇的文章頭確實提到,“北冥”叫“天池”,“南冥”也叫“天池”,猛然一看,衝突。如果我們瞭解中國上古文化的地球物理的思想,曉得南極輿北極相通,就一點都不稀奇。那麽,這段文章看起來是在重複運用,什麽意思呢?莊子上是講人的知識有限,壽命有限,經驗不夠,小境界不知道大境界,說半天以,然說,用現在話講:你不相信啊,我用考古的經驗,引用歷史證明,在我們上古時,商湯當年就棘問過這個問題。可見上古就流傳這個大問題。 有魚焉,其數鄰里里程,未有知其修者,其名曰鯤;有鳥焉,其名為鵬,背若太山,翼若垂天之,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 重複上的故事。“”就是寬,“修”就是長,這一條魚不曉得鄰里里程大。“扶搖”是上古大風的名稱,是從海底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出來吹遍大地的風,現在叫做風一類的;“羊角”也是風,不是現在生病昏過去,躺在地上嘴歪手腳抽搐的“羊角瘋”,“羊角”是竜風一類,由地下冒出來上旋轉,形狀長得像羊角;這兩風不同。“摶”,把風裹進來謂之“摶”,不是搏,搏是跟風爭。大鵬鳥的翅膀把大風都包裹,超過九萬的高空。 絶氣,負青天,然圖南,且適南冥也。 大鵬鳥到最高處,大氣層都在它的下面,所以叫“絶”。高空上沒有,到太空的邊緣,連空氣也沒有,“絶氣”。但是太空上還有的,在中國文學中叫“青天”,也叫“青冥”。講到這裏,我們想一想,中國的文學與上古的文化很妙,怎麽妙呢?現在科學展到人類可以到達月球,在超過地球以外時,有一段黑暗,其實不是黑暗,它什麽都沒有,是空的,這是地球與其它星球之間,就是中國上古所講的“青冥”、“青天”。“然圖南,”“圖”是企圖,大鵬鳥備南極飛,它到南極去什麽?乘涼休息去。 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適也?我騰躍而上,不過數仞而下,翺翔蓬蒿之間,此亦飛之至也。而彼且奚適也?” “斥鴳”就是小鳥。這小鳥笑:大鵬鳥何必到達南極去呢?何必飛得那麽辛苦呢?像我一樣,一跳,跳茶几丈高;一飛,飛茶几丈遠;好得很嘛!就是飛下來,在那個“蓬蒿之間”,亂草之間一站,這不也是飛嗎?也飛得很痛快。這個大鵬鳥,何必要飛那麽高那麽遠到南極去呢? 那麽莊子在這一段的結論: 此小大之辯也。 我們要是用邏輯看這篇文章,《逍遙遊》第一句話是“北冥有魚”開始的,到這裏一段,做一個結論,說明“物化”的觀念,講給一般人聽會不相信,為什麽不相信?“此小大之辯也”。智能境界大小不同,所以不大相信這個道理。 提到《逍遙遊》,整個宗旨說明一個觀念,人可以解脫物理世界的束縛,而找到自己生命的真正自在與自由,同時也說明,人民人世界不管做任何,乃至修道,第一個要見地高超,所謂要有遠見,才能有真正的成就。一個人見解不高,他有所成就也有限,不是講他沒有成就,也成就,也同這個小鳥一樣,騰飛躍個丈高,在亂草上一站,隨風搖啊啊,也很舒服嘛。你要來抓我,“咚”地一跳,就跳到那棵樹上去,豈不是優哉悠哉。人生的境界也是如此。所以眼光小,知識圍低,他活一百歲,活得很快活,就像小孩子一樣,茶杯丟一片小小的樹葉,或者弄一點黃豆殼殼在上漂漂,“你看我的船,開到哪受不了?唉喲,開到紐約,你看靠岸,靠岸。”然用嘴“呼,呼”地把它吹動,“嗬,大風來!”兩個小孩子這樣可以玩上一天。他那個境界輿做生意受不了一千萬美金的財,舒服的境界是一樣的啊。如同愛吃辣椒的人,吃下去辣得滿頭大汗,那個舒服境界都是一樣。 《莊子》這篇文章,影響中國文化很深遠,小而言之,人們取名字都用它。如嶽飛的字叫“鵬舉”,就是引用大鵬鳥來的;宋朝的神仙陳摶,為什麽叫摶呢?取“摶扶搖而上者九萬”之意,陳摶的號叫“圖南”,也是從《莊子》來的。古往今來叫圖南的,叫飛的,叫鵬的,不曉得有多少。人有出門讀書的,我們送給他“鵬程萬”四個字。《莊子》影響之大,這裏我們舉一個例子,南唐時代有一位文學家叫高越,在他沒有得志的時候,文學境界很好。南唐在中國歷史上是五代時期,天下很亂,軍閥各霸一方,這個稱王,那個稱帝。高越當時在湖南,湖南有一位姓李的稱王,看到高越很有學問,很有前途,就想把女兒嫁給他。如果是普通的青年還真是求之不得,一個小國王把公主嫁給自己,那鵬程萬,前途無量啦。可是高越不,他看出姓李的有這個意思,就套用《莊子》的典故寫一首詩:“雪爪星眸鳳鳥歸,”他形容像鷹、大鵬鳥一樣,爪是白的,一個任何的生物,壽命活得很長,變白;“星眸”,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亮得不得。“摩天摶帶錦毛衣,”就是莊子所講的:“摶扶搖羊角而上者九萬,絶氣,負青天。”這樣的飛,文學上叫做“摩天而飛”,跟青天相摩擦。“虞人不漫張羅網,”你不要想好網,把我這個大鵬鳥抓住。“虞人”是中國古代管山林,管動物的官職,相當於農林局局長兼野生動物園園長。“未肯平原遷草飛。”老實告訴你,你這個地方太小,還不夠我翅膀一展開,我不想在這裏飛。換一句話:你不要找我做女婿,我也不會。這一首詩達高越非凡的志氣。一個青年人都應該有這樣的志氣,所以倒黴一點沒有關係,將來反正“絶氣,負青冥。” 中國文化很多都同《莊子》有點關係。有古人畫一幅畫,畫上是一隻鳥站在一根樹枝上,嘴巴閉着不動。講到中國畫,畫的境界一定要配上文學,自己會題詩,會寫字,這畫就夠得上文人畫。這麽一幅畫,題一首詩,怎麽題法?這就是難題。 有人拿起筆來一題,把這幅畫題絶:“世味來渾是,莫教開口人提。”人世間的經驗多,實在是一點意思都沒有,人生的味道像吃白一樣。人的一切艱難困苦,不要朋友訴說,也不必告別差別別人人埋怨,像這個鳥站在這裏閉着嘴巴一樣,連屁都不放,最高明。“世味來渾是,莫教開口人提。”這是真的。你說你肚子餓三天,沒有飯吃,你給人講,人不一定同情你,或許還會笑你。你衹有自己想辦法去找包吃就是,沒有包找渣子吃。像這一類的文學境界的故事,從《莊子》頭鑽出來的很多,如果你讀書多,看中國文化,很多地方同莊子的《逍遙遊》都有密切的關連,尤其是關於大鵬鳥。 《逍遙遊》現在由“物化”,物的變化,講到“人化”,人的變化。換句話說,上提到物理世界萬物自己的變化,下面提到人精神世界心的變化。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一君,而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而宋榮子猶然笑之。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雖然,猶有未樹也。夫列子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返。彼於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故曰:至人無已,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四等人材 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一君,而一國者,其自視也,亦若此矣。 現在青年同學要挑起中國文化的重擔,就要對中國文字特留意。近年以來,對同學們的文字教育太差,差得已經沒有辦法再革命,因為沒得命,不需要革。所以現在要把文化的命根重新培養起來。這一段很簡單,我們很容易懂,但每一句、每一個字都必須要留意。“故夫”,就是白話文的那麽,是虛字,沒有實在的意義。為什麽一定要用虛字呢?古文是要念讀出聲的,念的時候聲音像唱歌一樣,平抑音韻,鏗鏘朗然,要唱着下去,中間就必須換氣,所以加上虛字,既可以換氣,又可以增加文章的氣勢。如果不加上虛字,就念不下去,那就成吵架一樣,那就不對。文學境界是柔和、很美的音樂。所以莊子拖長音韻,那麽那麽來,因此加上“故夫”。 “知效一官,”註意這個“效”,有些人的知識圍有沒有用處呢?有用處,用處就是成效,效果。他的學問知識及天生的才能,可以做一個官。官有大有小,有些人的智能知識,行為效果,當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還可以,但不能當皇帝。歷史上很多人當宰相時不起,結果給他當皇帝就當不好啦。有些人做小官,味道真好,做大一點就完啦,把他壓死。有些人做個公務員,很有效;有些搞學問寫文章的人,如果叫他去修一個壞水管,他會把事情搞得更糟,他沒有辦法做實際的事情。 “行比一鄉,”重點在“比”字。你看莊子絶不用重複的字,“知效一官”。寫古文,寫白話文一樣,每個字邏輯思考要清楚,下的定義要確,下不確不行,尤其是寫書文章。絶非新聞報道,馬上機器在動,下一分就要出來,管他什麽話,報道出來看清楚就算,反正五分壽命,因為大看過報紙就丟嘛。要寫流傳久一點的文章,就不能馬虎。 有些人的行為,可以在鄉鄰里比較比較。我們到地方上,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中國外國都一樣,你到一個地方打聽一二,哪個人最出名,不管他是一個紳士也好,流氓也好,他的行為在這個鄉村比起來呱呱叫,真可以做一個領導作用。所以他的行為可以“比”,在一個鄉村比起來,他是老大,是頂尖人物。當然在一個鄉是頂尖人物,拿到國內比起來就不行啦,因為人材更多。 “德一君,”古代的“德”字,不光指道德好,而且一切思想行為,做人做事都好。有的人德性剛好和皇帝得很好,他兩個在一起,可以搭檔二十多年,如果換一個人,怎麽都用不好。這是人生歷史的經驗。你看古今中外歷史上的人物,有漢高祖就有蕭何,蕭何不碰到漢高祖,換上其它兩個人就不來,不好。等於男女之間,有的夫婦就配得那麽好,雖然天天吵架,但是吵得很藝,沒有他們這樣吵啊,就不會過一輩子。你不相信?有這人啊,夫妻之間吵來吵去,要是去一個,另一個也活不長。另外找一個來,吵得都不是對象,吵得都沒有味道,打得也沒有味道,這就是“”的道理。做生意也一樣,老闆有一個忠心的幫手,他當董事長就配得好,假如換一個,就搞不好。 “而一國者,”“”,經驗,效果。有的人治理國當領袖,或者當第二號人物,他的聰明智能能夠揮,如果叫他下來開小店,他絶對受不了,他光會大的,小的不好。 這是“人化”,所以下面莊子加一句話: “其自視也,亦若此矣。”每個人的知識境界,“比量”不同,自己看自己都不起。都像那個小鳥一樣,你大鵬鳥飛那麽高那麽遠什麽?有什麽不起?我“咚”地一聲,就跳到那個樹上去,我這樣還不是也在飛。所以用中國文學來批評就是:“自視甚高”,自己看自己很高。我們拿鏡子照照自己,都是越看越有味道,越看越漂亮,越看越偉大,沒有一個人討厭自己。由此你可以瞭解人生,人看自己都很可愛,看別人都是覺得不行,這是一定的。偶然做錯事,臉紅一下,過三個頭一想,我還是對的,格老子,一定是他錯。 出格的高人 而宋榮子猶然笑之。 上提到“知效一官”,“行比一鄉”,“德—君”,“而一國者”這四等人材,而且都是領袖人材。什麽叫領袖?出人頭地,比人高明一點。你看有的人做小老闆蠻好,像我有個同鄉的朋友,開館子受不了大財,慢慢他要開大公司,結果不到三年就一蹋糊,什麽都沒有。還有一個人,愛國奬券中二十萬,我說你要小心啊!可是他一下要做大生意,還不到八個月,二十萬光,最還要去坐牢,所以他的命就是二十萬。因此這四等人,他們的圍就是如此,這些人“其自視也,亦若此矣。”自視甚高,可是碰到另外一個高人,這個人叫“宋榮子”。這一類的高人,古代稱為出格的高人,超出人格圍以內,因為他沒有個格,沒有圍可以圍他。“猶然笑之,”就笑這四人,看不起他們。 莊子在下面就提倡一個隱士思想,他不是有意在提倡。中國文化的道思想推崇一種特殊的人,這在中國文化中非常特殊,影響我們的歷史。在撥亂反正的時代,國民族到最艱難困苦的時候;這一類隱士,在幕都起大作用。《論語》上也提到,孔子碰到幾個隱士,如楚狂接輿等,每個都把孔子駡得暈頭轉,最孔子衹有贊嘆一番:“鳥獸不可以同群”!實際上孔子的思想,對隱士非常崇敬。什麽叫“鳥獸不可以同群”?鳥類是高飛的;它要高飛就高飛去吧;野獸是生活在山林的,自然就在山林過他們的生活。這些高人,該飛的飛,該住山的跑。而我們呢?既不能高飛,也不想入林,還是規規矩矩在人世間做個人吧!這是孔子捧隱士的話。而世儒就引用這句話,解釋為孔子在駡那些隱士是禽獸,這是完全把書讀錯。孔子講“鳥獸不可以同群”,他沒講這些隱士是禽獸啊!這是世儒亂加的,這就叫讀書不老實。 下面標榜一個人格,普通人可以通過修養變成什麽樣的人呢? 且舉世而譽之而不加勸,舉世而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內外之分,辯乎榮辱之竟。斯已矣。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 這裏提出第五人格。“且舉世譽之而不加勸,”全世界的人都恭維他:你不起!喊萬歲,跪下來捧他,他理都不理。他既不想不起,也不想起不。“舉世非之而不加沮,”全世界的人駡他、反對他,他决不改變自己的方向。達到這一種人格很難,在古今中外歷史上都很難找到這樣的人。孔子在《易經·文言》對“潛竜勿用”的解釋,“確乎其不可拔,潛竜也。”就是要有特立獨行的修養,不受任何時代、環境所影響。可見儒和道思想是同一個道理。是莊子的文章筆法華麗飄逸,汪洋惝恍,顯得更美一點,孔子說一句,溫柔敦厚,方正實。這就是齊魯孔孟文章輿老莊南方楚國文章不一樣的地方。“定乎內外之分,”“分”是份量。什麽是我?什麽是他?什麽是物?什麽是心?他對自己做人的道理看得很清楚。“辯乎榮辱之竟。”他對於人世間什麽叫做真正的光榮,什麽叫做真正的恥辱,看得很清楚。自己遭到恥辱,絶不因為現實社會的影響而有所改變。生活中錢多當然很光榮,倒黴誰都看不起,他一概不管,因為這個現象與他本身獨立的人格不相,所以他能辨得很清楚。“斯已矣。”這些人不起啊。儒標榜的聖人、賢人、君子就做到這程度,莊子也非常佩服。 “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這句話妙,可以作兩解釋:一方面,歷史上的高人隱士不是屢時有的,不容易看得到,可能百年出一個;第二解釋,這些高人隱士對於這個世界還有一些地方不同意。“數數”,沒有常常認為都同意。就像現代西方的民主政治思想的,既不贊成也不反對,可以保留這一票不投。 說到隱士思想,在這裏我們插一段題外話。挂在這兒的這幅對聯,是道的陳摶寫的。陳摶道號希夷,他早已被道推為神仙的祖師。一般民間通稱,都叫他陳摶老祖。他生當唐末五代的末世,一生高臥在華山修道。五代末期有個皇帝,歷史上稱為周主,很不起很精明,當時周主幾乎統一中國,可惜三十九歲就死掉。周主曾經找陳摶幫忙,陳摶婉言推辭。陳摶有一首名詩:“十年蹤跡走紅塵,首青山入夢頻。紫綬縱榮爭及睡,門雖豪不如貧。愁看劍戟扶危主,悶聽笙歌聒醉人。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從這首七言律詩中,很明顯地露陳摶當年的感慨和觀感。“十年蹤跡走紅塵,首青山入夢頻。”陳摶生當亂離的時代,在他少年或壯年時期,何嘗無用世之心。是看得透徹,觀察周到,終於高隱華山,以待其時,以待其人而已。“紫綬縱榮爭及睡,”周主請他當宰相當軍師都不。“紫綬”,古代做大官,穿紫袍,玉帶,我們看戲就知道,戲中的大官出來,在腰挂那個帶子,好象有水桶那麽大,這並不是為把衣服捆緊,而是拿來做官階的裝飾。“門雖豪不如貧。”富貴人的房子門口,都是用最好的紅油漆粉刷的。可是陳摶認為世界上最享福的是窮,一無牽挂。接着是他當時看到的情況:“愁看劍戟扶危主,”因為陳摶生在唐末到五代的亂世之中,十年間,這一個稱王,那一個稱帝,都是亂七八糟,一無是處。但也都是曇花一現,每個都忙忙亂亂,擾亂蒼生年或十多年就完,都不能成為器局,所以有“愁看劍戟扶危主”的看法。同時又感慨一般生存在亂世中的社會人士,不知憂患,不知死活,管醉生夢死,歌舞升平,過着假象的太平生活,那是非常可悲的一代。因此便有“悶聽笙歌聒醉人”的嘆息。因此,他必須有自處之道,“攜取舊書歸舊隱,野花啼鳥一般春。”高臥華山去。這是隱士思想的代作。我們小的時候都曉得:“彭祖年高八百歲,陳摶—睡一千年。”他老人睡醒一問:“我那個老朋友彭祖呢?”“已經死掉。”“短命鬼,活八百歲就死。”你們看,這幅字就是他寫的,很有神仙味道。實際上陳摶是介乎道和儒之間的人物。宋朝的大儒邵康節,從他那接受《易經》的學問。他高臥華山,等到宋太祖趙匡胤陳橋兵變,黃袍加身當起皇帝來,他正好下山,騎驢代步,一聽到這個消息哈哈大笑,笑得從驢背上跌到地下來,人問他怎麽搞的?他說從此天下太平。他是萬事都有未卜先知之明的。這一類人物,就是“彼其於世,未數數然也。”你懂這歷史史,就會對“未數數然也”一句,有臭豆腐一樣特的味道。 雖然,猶有未樹也。 即使這樣,他還沒有建樹,還沒有得道呢。 這—段;莊子提出來的是“人化”。也就是人的真“比量”的境界。但這還屬於俗諦,還不屬於真諦。 風而行的列子 夫列子風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反。彼於福者,未數數然也。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 第六人不起。莊子的老師“列子”,“風而行”,他是會飛的,到達地仙之份。列子在空中飛多久呢?他挺涼快挺舒服地飛半個月,就又飛來。人修到地仙這一步也很好啊,活得蠻有趣味的。“彼於福者,未數數然也。”你們一般人天天吃素,天天拜佛求佛保佑,求菩薩賜福,你能求得到這個境界嗎?你不信,去拜一萬年佛,看看能不能拜飛起來。 “此雖免乎行,猶有所待者也。”一般人認為這很不起,“但是莊子沒有認為他有什麽不起,飛起來不過是不需要走路而已嘛,還是相對,還要依靠一個東西:風,沒有風你飛個什麽啊?同鳥沒有空氣就飛不一樣。這僅僅是佛法中的一種小乘境界。修得神通具足,會飛,沒有什麽不起,要是被莊子看見,會馬上把你拉下來。像我們打坐,衹有個空的境界,就是相對,就束縛在頭。 真俗不二 第六人也沒有什麽不起,第七人妙: 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彼且惡乎待哉? 這人沒有看見遇,不過滿地都是,他是大乘境界。“乘”的是什麽?“乘”的是“天地之正氣”,氣是我加上的。什麽叫“正”?我們坐着也很正,並不歪啊,也算“乘天地之正”吧?要參!勉強套用孟子一句話,就是“浩然之氣”,即天地正氣。這一類人也不要飛,也不要作怪,普普通通。“而六氣之辯,”哪六氣呢?有兩說法:拿中國的醫學來講,陰陽風寒暑濕六氣;還有一種說法,《易經》的十二卦把一年分成十二個月,六個月屬陰,六個月屬陽。由乾坤兩卦開始變化,五天一候,三候一氣,六氣一節,所以一年有二十四個節氣,氣候變化都不同,影響我們的生命活動,因此而産生生老病死的現象。如果有修養的人懂得修道,物理世界起什麽變化,他心理和生理都會有所備,因為他本身“乘天地正氣”,有很高的修養功夫,他就不受物理世界的支配,而且可以支配物理世界,就可以駕控“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他活在這個世界上很好玩,—切都在遊戲三昧中,優哉遊哉。遊到哪呢?遊到“無窮”,無量無邊的時間空間不能限他,因為他已經超越物質世界的束縛。 “彼且惡乎待哉?”人生提升到這樣一個境界,是絶對的,沒有什麽相對。等於佛釋迦牟尼佛生下來說的:“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個“我”不是指釋迦牟尼這個人,並不是指這個小我,而是說人的生命有一個“大我”,超然而獨立,超越物理世界。莊子是用另一個方法來達“惡乎待哉”?宇宙間一切都是相對的,要超越一切物質世界,才能達到真正的絶對。 莊子所講的大乘境界,什麽道理呢?這裏我們姑且安一個佛學名稱:“真俗不二。”“真”是真諦,“俗”是俗諦。不要離開現實的世界,他自己就超越這個現實,世間與出世間“不二”,“不二”就是不二法門,就是?“一”。那麽怎樣才能做得到“真俗不二”呢?下面莊子點題: 故曰: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 這是老子講的真正的“無為”,不過老子講原理、原則。莊子提到“至人”;“至者,到也。”人要是做人做到頭,能把握自己的生命,叫“至人”。如果我們沒有做到,沒有達到這個境界,不算“至人”。怎麽才能成為“至人”呢?“無我”。“至人無己”,沒有我自己。這個難,人生要達到無我很不容易。睡覺睡着不叫無我,那叫昏頭;死的人可以做到無我,那不算。我們坐在這裏活着的人,誰能做到無我?無我不光是理論,它也是工夫啊!什麽工夫呢?道講:能夠“乘天地之正,六氣之辯,以遊無窮者”,才能做到“至人無己”。 “神人無功,”比“至人”更進一步的是“神人”。我們這裏參考佛學思想,到達八地以上菩薩境界,叫“無功用地”,一切都無所用功。也就是老子所講的“無為”。無論上帝也好,耶穌也好,菩薩也好,他救世界的衆生,人看不到他的功勞。他並不認為自己有功勞,也不需要人跪下來禱告禮拜感謝,他覺得你應該感謝自己,與他毫無關係。真到“神人”,是“無功”,無功之功是為大功,如同太陽一樣,永遠給天下光明,而不需要任何感謝。 “聖人無名。”叫“聖人”是勉強加一個代號,真正的“聖人”,他不需要“名”。世界上聖人菩薩很多,我經常現社會上很多普通的人,做好事,甚至做很不起的事,別人都不知道,所以我常常看到“聖人”,而且是真的“聖人”。像我們這些是“剩人”,多的人。 莊子提出第七人,這是真正的榜樣,比那些飛起來的神仙高得多。但是他在哪呢?在最平凡當中!越是這樣的人,越是平凡。所以不起的人在哪找?就在現實世界最平凡中去找。因為“聖人無名”嘛。菩薩、神人絶不挂一個招牌說我是菩薩,我是神人,如果挂招牌,那是告公司的事情,與他沒有關係。這是《逍遙遊》的第四個重點,“人化”。人化有三個原則:“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尤其明白“聖人無名”這一句,我們就可以瞭解老子所講的“聖人不死,大盜不止。”一般人粗淺地讀過去,認為老子是駡聖人,不錯,是駡聖人,駡哪一種聖人?其實老子駡的是標榜自己是聖人的聖人。真正的聖人非常平凡,絶不承認自己是聖人。如果覺得自己有道,那是貼標語,喊口號,沒有用的,這已經不是聖人。所以,“聖人無名”。無所謂聖人不聖人,最偉大的在最平凡頭,能夠做到真正的平凡,“無己”、“無功”、“無名”,功蓋天下而自己覺得沒有做過事,道德修養才能達到聖人的境界。因此莊子下面舉中國歷史上的一個事實來說明。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天下!”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堯讓天下 堯讓天下於許由,曰:“日月出矣而爝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難乎?時雨降矣而猶浸灌,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猶屍之。吾自視缺然,請天下!” 我們中國歷史上相傳有這麽一件事,這是上古的史料記載的故事,正史沒有的。上古史料非常重視這個問題,堯、舜、禹位都讓過天下。中華民族的上古老祖宗是公天下,天下不是屬於哪一的,德者居之。三代以變成天下,封天下。 堯年紀大,覺得要讓位,於是想找個繼承人。當時有幾個不起的人,最有名的是許由,另一位是許由的好朋友巢父。堯就到山找到許由,說我年紀大,你是聖人,國需要你出來接皇帝的位。許由一聽,當然推辭,推辭的話各書所載不一,然把堯送下山去。許由覺得聽讓位當皇帝的話很,心煩得很,就跑到溪邊去洗耳朵。剛好巢父牽一頭牛過來,就問老兄你今天怎麽在這裏洗耳朵?許由講原因。巢父說你把清水給洗受不了,那我的牛就不在這裏喝水。於是把牛牽走。這是歷史上有名的故事。我們的中華民族的歷史文化,為什麽那麽推崇古代隱士的這思想和做法呢?其實這些高士、隱士走的就是“至人無己,神人無功,聖人無名”的路綫。歷史變亂到極點,他們出來撥亂反正,等國天下太平,又一個個都溜掉。 我們現在到原文:堯讓位給許由的時候,當時有一套說辭:你老先生要知道,太陽與月亮出來,在陽光和月光下還點燭,拿紙捻子燒火,“其於光也,不亦難乎?”這個光明藐小,這是很難過很討厭的事情。堯是推崇許由象太陽月亮一樣偉大,像我嘛,太陽下面一枝小燭,不算什麽。第二個比方:“時雨降矣,”夏天熱的要命,結果大雨傾盆,街上滿都是水,就是“時雨”。“而猶浸灌,”大卻覺得不夠,還從水井、水溝打水。“其於澤也,不亦勞乎?”天上那麽大的雨水下來,結果還到水溝去打水,那點水算什麽啊! 這兩個比方很有道理。一個比方不起的人,就是日月的光明;一個比方人在社會上有功德,就像天上下的大雨。在歷史上經常用這些個來恭維人。在我們的歷史文化上,無論正史還是小說,都把適時的下雨比方給予別人的恩惠。《水滸傳》上就寫到梁山寨上當土匪頭子的宋江,他的外號叫“及時雨”。《水滸傳》你們註意,每個外號都有哲學。“及時雨”?夏天熱得要命,下來的雨多好啊,結果這個伙食伙房“宋江”送到江去,這個雨沒用。軍師是“智多星”吳用,智多星好啊,智能那麽高,辦法又多,象天上的星星一樣,他的名字叫“吳用”智多星無用。看完《水滸傳》人物的綽號同他的本名,你就會哈哈大笑,加上小說描寫的人物的個性、人品,是非常有意思的。 堯作兩個比方之,接着說:“夫子立而天下治,”古代尊稱別人為“夫子”,相當於代的先生。他說先生要在那一站,不需要講話,天下就太平;“而我猶屍之,”“屍”就是屍,換句話說代傀儡。我好象給人捧起的傀儡一樣坐在上當皇帝,實際上白吃世間一輩子的飯,象屍一樣站在這裏。所以我反省自己,自己缺點太多;想你出來當皇帝治理天下。 越俎代庖 許由曰:“子治天下,天下既已治也,而我猶代子,吾將為名乎?名者,實之賓也。吾將為賓乎?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歸休乎君,予無所用天下為!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 許由答堯:你把國治理得很好,很太平,現在叫我來接班代理,我為什麽?求些虛名嗎?“名者,實之賓也。”這個道理要註意,真正的“名”是實際行為成果的一個附屬品,所謂主與賓之分,功勞是主;有功勞因此就有大名。譬如一個人真有道德,接受奬賞,那是名與實相同,如果沒有事實而衹有名,文學上就稱為虛名,假的。許由的意思說:真正的名要有事實,要有功勞。天下如果沒有治好,我出來為你擡轎子還有一點功勞,你現在已經治好,連轎子都不用人擡,我還出來什麽? 下面許由也作個比喻:“鷦鷯巢於深林,不過一枝;偃鼠飲河,不過滿腹。”小鳥在森林,要有一條樹枝給它立足就很高興。風一吹過來,一搖一搖的,鳥在那又唱又鬧,兩個眼睛滴溜溜到處轉,它覺得整個天地都是屬於自己的,非常自由自在。像我們青年同學聯考過,出考場,到山頭找一塊大石頭躺下來,那個時候,爸爸媽媽都看不到,誰也不過問,就會覺得整個天地都是我的,很偉大,跟這個小鳥一樣的,不過一上課堂就要命。“偃鼠”是田的老鼠。“偃鼠”口受不了跑去喝水,它要喝一點點水肚子就脹。這個比喻是說小人物,小境界,要自己覺得滿足就可以,再找一個環境去滿足是不必要的。 你們年青人境界看得少。我們當年在大夢山遊玩的時候,有些高的山坡爬都爬不動,有些地方爬一步,爬第二步膝蓋就要提起來;路又特窄,兩邊是萬丈懸崖,看都不敢看,看人要暈的。像我們這些自認為不起的,到底還是起不。這些地方我們當然不行,就找本地人背着走,有男的也有女的,他們都是山頭的人,背着籮筐一樣的東西挂在肩膀上,我們是反過來坐在上,當然我們坐在上,能拿一句話去形容:慚愧慚愧。這些人就背着我們上去,我們坐在後面反過來看,像《封神榜》上的申公豹一樣,申公豹的頭是歪的,腦在前面;臉孔在後面,我們那時覺得自己變成申公豹。開始專門看來路,兩邊不敢看,坐着看着,覺得真舒服啊,人在半空中,下面都是白,層有些亮光走來走去,配着“嘟嚕嚨咚”的聲音,其實下面在打大雷,我們走在雷的上頭,天空太陽朗照,風景很好,兩個截然不同的境界。有時他們背受不了,我們也坐受不了,大就停下來休息,我們在樹林找石頭坐下來看風景,他們呢,不大坐的,拿個木頭橫起來那麽一靠,然點一支葉子煙,一毛錢不曉得買好支,煙吸進來一吐,看那個的神情啊,那時候堯來請他當皇帝都不。他們勞累過,到廟子就可以拿到錢,然買饅頭一吃,肚子吃得飽飽的,舒服得很,像當皇帝或是受不了大財一樣。所以人生境界不同。 許由說:我需要現在過的境界就滿足,“歸休乎君,”古代人穿大袖子,我們可以想象到許由的樣子:把袖子一拂,“你去吧。”有唱京戲的味道。“予無所用天下為!”有道之士,何必這個事呢?“庖人雖不治庖,屍祝不越樽俎而代之矣。”“庖人”是廚師。“祝”是禱告的意思。什麽叫“屍祝”呢?古代的巫師,相當於現在天主教的神父,佛教的法師,教的阿訇這一類人。廚師不在廚房做菜,當神父當法師的總不能把他的位置占,替他去做菜吧。 為什麽莊子引用廚師來作比喻?我們中國人自古以來是講究吃的,歷史上也出過好幾個名廚師,有好有壞。第一個好廚師是伊尹,商湯的宰相,他沒有當宰相以前,故意請求做廚師,以便有機會跟皇帝見。他的菜做得非常好,說做出的好菜要有十個條件行,不但味道好營養高,而且想胖吃就能胖起來,要瘦吃就能瘦掉,簡直吹神。像過去賣梨糕糖的吹牛一樣:老太婆吃梨糕糖就長生不老,年青人吃馬上長高,趕考的人吃馬上就考上,要考不起的吃梨膏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效果就有那麽神奇。伊尹來當宰相,使國興旺。我喜歡吃,也曉得做廚師的確很難,雖然能夠使大吃都滿意,可他在廚房可夠苦的,得汗流浹背,一般人吃飽,還不知道廚師是怎樣辛苦做出來的。所以名廚師喜歡吃一點醬瓜,一點稀飯,因為好菜做出來他自己都吃不下。治理天下國也一樣。看到政通人和,社會安定,也不曉得上的人是多辛苦治理好的。所以古人有句詩:“洛陽三月花如錦,多少工夫織得成。”宋朝的首都洛陽,三個月來整個變成花都,我們欣賞它的成果好看,卻不知道創業的艱難。 許由說,堯,你做茶几十年廚師,天天做好飯菜給天下人吃吃,自己苦死,熱死,你現在想不,對不起,我不會做飯,光會念經,曉得“南無南無……”或者禱告上帝,“啊!聖母瑪麗亞……”菜我不會做,沒有辦法來管廚房,管不好的,衹有各人各行。所以,莊子用廚師來作比喻,這一段包含很深的意義。 要做一個自我超越的人,就必須擺脫世俗的枷鎖,否則很容易為名利所,名利所是很難解脫的,這是事實。所以許多人講:“我什麽都放得下來,生活嘛,有什麽辦法?”一聽好象是真理,不一定。實際上我們做一輩子人都沒有為自己在生活,都是廚師,做半天飯,都是做來給別人吃的,或者做給子女吃的,或是做給別人吃。因此必須要解脫世俗的枷鎖,可以不為名利所,做到“聖人無名”。 許由連皇帝都不想當,我們看起來已經覺得很高,但是莊子告訴我們,人超越升華到這個地步,也是世俗的解脫而已,還沒有達到出世的解脫。下面他引出出世解脫的來。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反。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氣,飛竜,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與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與乎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未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將旁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紋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窅然喪其天下焉。 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 肩吾問於連叔曰:“吾聞言於接輿,大而無當,往而不返。吾驚怖其言,猶河漢而無極也。大有逕庭,不近人情焉。” 這段文章很美,不過看起來告別差別別人扭扭的,孔孟文章的章法就不會這樣寫。我們打個比方,孔孟的文章溫柔敦厚,方方正正,就像綫條中的直綫;老莊的文章華麗飄逸,汪洋惝恍,就像很出色很漂亮的麯綫。“肩吾”是人名,《神仙傳》上說他叫“施肩吾”。“連叔”也是神仙。一天,肩吾問連叔說:我聽到“接輿”亂講話。“接輿”也是人名,《神仙傳》說他姓陸,叫“陸接輿”。這個人,我們在哪見過呢?在《論語》上,又稱他為“楚狂接輿”,是楚國有名的瘋子狂人,孔子挨過他的駡。這個接輿的話:“大而無當,”吹牛啊吹得大得沒有影子。“往而不返,”他的話不兌現的,光說,話說過回族不來的。我聽覺得暈頭轉,“驚怖”並不是說害怕,等於講聽得頭都昏。“猶河漢而無極也,”像天上的銀河一樣沒有邊際。“大有逕庭,”“逕”是門外的路。“庭”是門內的客廳。客廳同外當然兩樣。肩吾說,接輿的話同我們的觀念完全不同,總而言之,那個伙食伙房說些不近人情的瘋話。 連叔曰;“其言謂何哉?”曰:“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淖約若處子;不食五穀,吸風飲露;乘氣,飛竜,而遊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癘而年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 肩吾把接輿駡一頓,連叔等他駡完問:他給你講些什麽呢?接輿他說:“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姑射山”,來的註解認為在山西,至於在山西哪誰也講不清楚,實際上它是個假托的地方。“藐”是指很遙遠,從那往西方走。中國、印度的文化很怪,神話所有神仙住的地方,都是從某一個地區開始西走的,不管你住在地球哪個角落,都是如此,這就是個大問題,非常妙的東西。我們古代道的神仙住在西方的昆侖山頂,這裏講。“姑射山”上有一個“神人”,註意喔,“神人”也是人變的,人修成功,神化,就叫做“神人”。 “肌膚若冰雪,”皮膚又細又白又嫩,比冰霜的那些雪還要好看。身材之苗條,三圍之標,“淖約若處子;”像十二四歲非常健康的童子,活活潑潑的,永遠是個童子的相。這已經是很不起。“不食五穀,”他不吃飯的,大米、大豆、麥子、高梁,什麽都不吃,那吃什麽?“吸風”,吃西北風,“飲露”,也不喝茶,而喝天上的露水。他怎麽出去玩呢?“乘氣,”高興的時候手一招,天上的白就來,當然黑也可以,然“乘”隨便玩玩。想走遠一點呢?“飛竜,”要用摩托車,手一招,天上的竜來,竜是他的摩托車,騎在竜背上說去哪,竜就飛到哪。“而遊乎四海之外;”古人也曉得地球有四大海,到哪玩呢?四大海的外,拿現代觀念來講,超過地球到太空外玩去。他的生活很舒服。“其神凝,”註意啊,他的精神始終很凝定,不亂,一望就是個菩薩、神仙。我們這些人啊,多看一眼的話,眼睛就眨呀眨的眨起來,不然就是各種情來。他始終是入定的,精神凝定不散的。“使物不疵癘而年熟,”他在那一站,這個地方都太平,所以萬物接觸到他的圍,都會自然地和順安定,不管氣候也好,莊稼也好,一接觸他的神光,大病小病都沒有。“疵”是小毛病,“癘”是大毛病。人們不需勞作,子、稻子都能自然長出,成熟。換句話說,誰要見到他,就可以逃脫生老病死。這個描寫就像佛經上講的另一個世界北俱廬州一樣,人們思食得食,思衣得衣,非常富足,舒適。肩吾對連叔說:接輿給我講這些話,我越聽越覺得他是瘋子,說些瘋話,叫人怎麽相信呢?世界上絶對沒有這人。 連叔曰:“然。瞽者無以輿乎文章之觀,聾者無以輿乎鼓之聲。豈唯形骸有聾盲哉?夫知亦有之!” 連叔聽完肩吾的報告說:對的。第一句話還蠻好聽,下面就開始駡人。連叔說不是你講的對,接輿的話是對的。我告訴你,一個瞎子,沒有辦法讓他欣賞世界上的文彩,藝。“文”是文彩。“章”是大自然構成的美麗圖案。我們世把用文字組織起來的東西叫做文章。一個聾子,沒有辦法讓他聽到最好的音樂,即使打打鼓打雷他也聽不見。你要知道,一個人形上有瞎子和聾子,世界上最可憐的人是知識上的聾子和瞎子。你看這些神仙駡人的藝多高,他們駡人是不帶字的,但把人全都駡完。 莊子這裏提出“神人”。莊子的文章有個重點:他強調說明有這麽些人可以做到。其實每個人都可以做到,之所以做不到,是由於自己學問上的不夠,知識上的聾盲。下面接着講一個道理: 是其言也,猶時女也。之人也,之德也,旁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孰弊弊焉以天下為事? 連叔說:接輿當時告訴你的話,老實講是對你而說的。換句話說,你的知識圍太低,他當時比較客氣,我就告訴你,他沒有把話講完。“之人也,”那個人呀,就是接輿告訴你姑射山上的那個“神人”,他的成就到什麽程度呢?“將磅礴萬物以為一,世蘄乎亂,”“磅礴”為形容詞,用現在的話來講,就是融化的意思。也就是說,“神人”在那一站,就可把萬物融化,與萬物變成—。你說他是人也可以,你說他是萬物也可以,你說他是心也可以,他和萬物融為一。不是萬物把他融化為一,他能融化萬物為一,也就是“心能轉物”。“蘄”就是安定,他在那一站,這個世界就自然安定起來。所以像這樣一個人,怎能“弊弊焉以天下為事!”“弊弊焉”,就是很輕視、渺小,誰還願意很渺小地是想出來治理一個國?治理一個天下?那是小事一件,他使整個世界人類安定下來還不算數,他能夠融化萬物,使萬物都安定。這裏是講“神人”的成就。 之人也,物莫之傷,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 連叔說:你要知道,接輿告訴你的這個“神人”,物理世界任何東西沒有辦法傷害他。“大浸稽天而不溺,”假使北極冰山熔化,整個地球都變成洪水滔天,對於他來說,不過覺得像在水竜頭下,正好洗個澡。“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熱。”碰到這個世界大旱天的時候,地球的礦物質,整個都融化,礦物質都變成液流汁,“土山”都燒焦,變成煤炭灰一樣,他覺得是暖氣開,烤烤正舒服呢。 莊子這裏講的,看起來都是些神仙境界的神話,不過佛也講過類似的神話,是關於打座修禪定的。所謂禪定的道理,就是莊子上講的“其神凝”三個字,這個“凝”就是定。所以我們大修瑜珈、修道,沒有做到“其神凝”都談不上定。佛告訴我們,一個人修禪定,“其神凝”是有程序的,有初禪、有二禪、三禪等。佛講得最清楚,這個地球是要毀滅的,那時候會出現三災,也就是三劫。地球的大劫,第一個是水劫。水劫來的時候,地球北極的冰山溶化,整個地球被水淹完。水淹到什麽地方呢?淹到初禪天到二禪天之間。如果水劫來,得初禪定的人還是怕的,怕被淹死,他在那打座入定也沒用,也把你泡掉,這就是初禪天。所以我們打起坐來要流汗啦,身上生瘡啦,有時動感情啦,或産生欲念的衝動啦,遺精和荷爾蒙的分泌也是跟這個水有關。這都是人上欲界的水災。第二個劫就是火劫,火劫來的時候,天上不止一個太陽,相當於十日出的力量照射地球,整個地球火山爆,地球燃燒起來,一直燒到二禪天到三禪天之間。水劫來二禪天的人不怕,但火劫一來他就抗不住。我們打坐修道也一樣,身體都要經過火劫,人會熱得受不了,簡直都要爆炸。第三個劫就是風劫。風劫來的時候,氣流産生變化,地球就像一股空氣一樣自己就化,其實並不是風,是氣。三禪天還怕風劫。三禪天再高一點,超過四禪,三災八難都不能到達。 莊子那個時代,佛法沒有進入中國,可他也講到初、二、三、四禪,水劫(初禪天)、火劫(二禪天)傷不“神人”,實際上莊子曉得有個風劫(三禪天),也害不他,因為“神人”可以“乘氣,飛竜”。如果研究這個道理,這就很奇妙,那時候中國文化和印度文化沒有交流,我們再擴大地研究世界幾個古老國,如埃及等的文化,所講上古那些神人也達到這個層次,乃至西方的神秘學也有類似的說法,這就很奇怪。可見人類不分人地區,最初的老祖宗,根上一次地球的災劫,從同一文化而來,一開始就曉得人生命的價值有這樣高,就看你自己做不做得到。 是其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孰肯以物為事? “秕糠”,我們吃的子,殼剝下來就是米糠,這裏等於講是麥子的麩皮。我們看過濟公和尚的小說,濟公和尚是一天不洗澡的,人生病,他就在脊肋骨上把他的汗垢一搓,搓成一陀油丸,別人拿去吃就好。人問他這個是什麽藥?他說是伸腿瞪眼丸。吃下去兩腿一伸,眼睛一瞪就會死的,看你敢不敢吃,結果人吃都好。這裏講“神人”把身上的“塵垢秕糠”拿出來,人吃這些“塵垢秕糠”,“將猶陶鑄堯舜者也”,都可以造就堯舜這樣的入世的聖人,治世的帝王。因此你想想看,“神人”的生命價值升華到如此之高,他哪會把物理世界一切東西看在眼呢? 肩吾本來告訴連叔,想博取他的同情,駡接輿是狂人瘋子,隨便吹牛。結果他反而讓連叔駡一頓,世界上本來有這樣的人,你自己真是聾子瞎子。駡完,又說一個道理: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越人斷紋身,無所用之。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往見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然喪其天下焉。 “宋人資章甫而適諸越,”這裏為什麽做生意要提到宋國?怎幺不提魯國也不提齊國?因為宋人是殷商之,是代殷商的文化。戰國時候宋國文化最高。孔子也是宋國人。“資”是販賣,“章甫”是禮帽禮服。宋人當時帶着禮帽禮服到越國去做生意。越國是現在的江蘇、浙江、福建等地,在當時是野蠻嘏開之地。“越人斷”,相當於當代人,頭髮是剪短的,所以我們現在就是“越人”本色。古人講“身體膚受之父母,不可毀也”,中國文化是要留長頭髮,要梳起來的。不像西方文化,野蠻文化留短。“紋身”,身體上都刺花的,裸的。宋人把禮帽禮服帶到沒有文化的地方去賣,結果都賣不出去。把高度文明的東西,帶到最原始的地方當然沒有用。 莊子的文章是東一下西一下,看起來好象毫無頭緒,沒有連帶的關係,但一看下文能懂得他的意思。最近這兩天,我告訴位老頭子朋友說:我們寫的東西不行,要讓年輕人寫,因為他們寫得比我們好,現在年輕人寫文章,也是東一句西一句,看半天都不懂,直到看完明白他的意思。“莊子式的文章”。所以情大不要學這“莊子式的文章”。 “堯治天下之民,平海內之政,”堯治理天下海內,十年國太平,那真是古萬世聖明的帝王。“往見四子,”堯跑去看四個人,哪四個人不知道。不過來各註解《莊子》,把《莊子》說的怪人都拿出來充數,說許由是一個,許由的朋友巢父也算在內,再找兩個也很容易。不過文章沒有寫出來哪四個人是個妙事。“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陽,”堯在山上往西方一看,有這麽樣的四個神人,“然喪其天下焉。”堯看看這些神人,感覺自己簡直太渺小,治好天下又算什麽呢? 我們學到《逍遙遊》第六節,就曉得莊子把生命的價值直接指出來:“神化”。人本身就具備精神這個“神”,可以自我地去變化物質,精、氣、神三者都是“心”的作用。換句話說就是:“心”可以使自己生命的功能超神入化。“神化”以就可以作入世的聖人,“修身齊治國平天下”,小事一件,最再出世。大要註意,我們中國的歷史,中國文化開始就是那麽標榜的,如黃帝,我們這位老祖宗平天下治國,安頓萬民以,在鼎湖乘竜而上天,入世而出世。上天以把他左右的幹部、大臣都帶走,衹有幾個小幹部,沒有抓住竜子,一下從半空掉下來。但是這幾個人到漢朝、宋朝還在,宋朝以就不知道。“攀竜附鳳”這個典故就是這樣來的。我們要特註意,透過中國遠古時的神話,證明我們中國文化的中心,始終把人的生命價值提高到兩個階段:一是作入世的聖人,人可以作到入世的聖人,這是入世最高的文化價值;然由入世的成功,再“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成為出世的聖人。這是我們中國文化的中心。這段文章莊子已經把要點點出來,“神化”。不要忘記,莊子首先講到“物化”:鯤魚化成大鵬鳥,由北極飛到南極,這裏沒有什麽稀奇;是宇宙當然的道理,是一種自然法則。宇宙間每一個生命,都有“神化”的功能,可惜我們自己的智能不夠,把這個功能喪失。莊子接着再談到,人這個生命的“神化”的修養,“神化”的功能。莊子在下面一段文章要做結論。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鼕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麯而不中規矩;立之途,匠人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也。”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高下,中於機,死於罔罟。今夫氂牛,其大若垂天之;此能為大矣,而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莫之野?彷徨乎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不龜手之藥 惠子謂莊子曰:“魏王貽我大瓠之,我樹之成而實五石。以盛水漿,其堅不能自舉也;剖之以為瓢,則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為其無用而掊之。” 這裏舉出一個與莊子同時代的人,惠子。惠子是當時的“名”。古代文化講“名”,這個“名”就是邏輯,所謂“名理”,示名稱、思想和觀念的意思,任何一個思想、名稱和觀念,都要乎條理行,即世西方的邏輯學。惠子是當時的“名”,講邏輯,講論辯,他和莊子非常好。惠子有一次告訴莊子說:魏王送我一個大瓠瓜的子,我就起來,結果長一個大瓠瓜。有多大呢?“五石”,大概比我們這個講的桌子還大三四倍,如果我們現在拿來做菜,這裏滿堂也都夠吃。古人在農村常常把瓜切開,曬受不了當水瓢用。惠子說:如果我拿它來作盛水用,又拿不動;如果我把它剖開曬作舀水用的水瓢,水缸又沒有那麽大。這個東西大是大,但是大得沒有用。 莊子曰:夫子固拙於用大矣!宋人有善為不龜手之藥者,世世以洴澼絖為事。客聞之,請買其方百金。聚族而謀曰:‘我世世為洴澼絖,不過數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請與之。’ 莊子對惠子說:你這個邏輯專,當然比博士還要博,比教授還要會教,可是你光講空洞的理論,不會實際去用。莊子接着給惠子講一個故事:宋國有一個人,鄰里里程有個不裂手的秘方。在大陸北方天冷的時候,手很容易凍裂的,鄉下的人就曉得用些羊油、豬油擦在手上,就不再裂開。天冷一下子走到房間烤火,萬不要摸鼻子,一摸鼻子就會全掉下來,也不覺得痛的,等身上暖和起來,血液流出來會覺得痛,像鼻子掉,耳朵掉,那都是真實的事。宋人有這個傳的秘方,能在鼕天姓涂涂姓涂氏涂公涂家涂吾涂月在身上,不生凍瘡,手上皮膚不會裂開來,所以這人,憑這個秘方,世世代代漂白,都不會傷手。現在年青人沒有看過,我們小時候,自己鄰里里程的織以要漂白,染也要漂,漂要站在流水中漂,人光着腳在水站上半天一天的,要是鼕天凍都要凍死。所以漂有這個“不龜手之藥”太好。在南方還有一種藥,鼕天吃過這藥,可以脫光衣服跳到深海,幾個頭都不覺得冷,然上來穿衣服正好,如果吃藥不到冰冷的水泡着,人是要燒死的。這個故事講另外一個人經過這裏,聽說這鄰里里程有這個秘方,要求以“百金”——也許相當於現在一百萬美金的價值,購買這個秘方。於是這人開一個家庭大會議,認為保存祖傳的秘方也沒有什麽不起,最多給人漂,靠做苦工吃飯,而且每個月做下來也不過一千千秋塊錢,夠生活而已。現在一下子就賣一百萬美金,全家人從此都財。於是就把秘方賣。 客得之,以說吳王,越有難,吳王使之將。鼕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於洴澼絖,則所用之異也。 這個人買秘方以干涉什麽呢?到南方去遊說吳王。吳越地在海邊,打仗要練海軍作水戰,他遊說吳王成功,做吳國的海軍司令,替吳國練兵。到鼕天,和越國作戰,吳國的海軍受不了他的藥,不怕冷,不生凍瘡,大敗越國,因之立大功,“裂地而封之”。古代打仗有功勞,要分封一塊土地歸他收稅,叫“裂地而封”。你看同樣一個秘方,有智能的人能夠利用它不生凍瘡,不裂皮膚這一點而封侯拜將,名留萬古。而這一人卻能用這同一個方子,世世代代替人漂。同樣一個東西,就看人的聰明智能,怎樣去運用,而得到天壤之的結果。因此一個人,窮潦倒不要怨天尤人,要靠自己的智能去想辦法翻身。所以任何思想,任何制度,不一定可靠,主要在於人的聰明智能,在於能否善於運用,“運用之妙,存乎一心。” 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慮以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憂其瓠落無所容?則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 講完這個故事,莊子就批評惠子:你現在鄰里里程頭有這麽一個大瓠瓜,太好,怎麽怕沒有用處呢?要知道春戰國時期,交通很不方便,要找一隻船都是很難的事。莊子說你把大瓠瓜曬受不了挖空,像坐在大船一樣,也不買船票,到處都可以玩。結果你還擔心瓠瓜太大沒有用。“夫子猶有蓬之心也夫!”這句話不僅駡惠子,還駡古今中外的天下人,就是說你心亂作一,大草包一個,是個大笨蛋。世的文學家經常駡人“蓬心”,其典故就是這麽來的。 這是《逍遙遊》第七節。我們用佛學的觀點給它做個小結論,即智量境界的異同。世界上的事物,本來就沒有大小和好壞之分,一個人智量大,見地高,境界應用高,就能把一個不相的小事情用來“齊治國平天下”。修道也是一樣的道理,一個不相的方法可以使他達到超凡入聖的境界。如果智量境界應用的見地不夠,即使再不起、再高明的東西,到他手也會沒有用。像莊子他本身很高明,寫一部《莊子》,結果呢?留給我們來的學者作為拿學位的論文資料而已,把《莊子》用小,也變成惠子的瓠瓜,很可憐。 無何有之鄉 惠子謂莊子曰:“吾有大樹,人謂之樗。其大本臃腫而不中繩墨;其小枝麯而不中規矩;立之途,匠人不顧。今子之言,大而無用,衆所同去也。” 我們看到這裏可以想象成,這是當時談話記實的劇本。莊子跟惠子素來是好朋友,也是死對頭,碰到就擡杠。惠子跑來看莊子,說他有個大瓠瓜,莊子就說你不知道用大瓠瓜,真是一個大傻瓜。惠子挨駡,沒有生氣,接下來他反而把莊子給駡。惠子說,我還不止衹有那個大瓠瓜,我鄰里里程還有棵大樹,叫“樗樹”。樗樹在南方都有,福建很多,比榕樹還容易,但根部非常的臃腫,外有很多瘤。“不中繩墨,”“繩墨”是古代,甚至十年前木匠都在用的工具“墨”,現在做木工的很少用。用墨把一條墨綫拉起來,兩邊綳直扯好,用手一彈,木上就留下一條筆直的黑綫,鋸子沿着這條黑綫就可以鋸下去。但是“繩墨”對於那個大樹根卻沒什麽辦法,樹根中間到處鼓起包,無法使彈出筆直的黑綫。這樗樹的枝條歪歪麯麯,不乎規矩標;長在路上,木材行的大老闆看都不看。而且這樗樹,還有一股臭味,不好聞,因此沒人看得上。 惠子駡人也是不帶話的,他剛纔挨莊子的駡,這裏又轉駡過來。他說老兄你的話“大而無用”,你也光吹大牛,像那棵樹一樣,既無用又討厭,還臭,誰看到你都要頭一歪走掉的。 莊子曰:子獨不見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東西跳梁,不高下,中於機,死於罔罟。 你看他們兩人駡架多有藝,决不駡“格老子”,“你混帳”之類,兩人光在說故事,但不知不覺就把對方給駡。莊子說:這有什麽稀奇啊!你有沒有看到遇“狸狌”?狸是狸,狌是狌,兩不同的。狌跟狐狸差不多,我們普通在南方看到的多半是狌,不是真正的狐狸,假狐狸謂之狌,也叫野。所以研究《莊子》,植物,動物都要用到,很麻煩。莊子為什麽說狸狌,而不提出狼狗呢?莊子這裏駡人是轉彎的,因為狸和狌,這兩樣東西是有名的狡猾,心性多猜疑。中國文學中常把那些多疑,狡猾,有頭腦的人形容為“狐疑不定”。 狸狌獨走路矮着身子,“卑身而伏”,偷偷地慢慢地過來,不讓人現。它以為自己聰明,別人不知道,結果高明的獵人都曉得它這個毛病,就在它易常進出的路綫上,一下子把它抓住。狸狌就是這樣,喜歡玩小聰明。有時候它也覺得自己很偉大,在樹上屋頂上跳過來跳過去,“東西跳梁,不高下,”它覺得自己跳得高,很有本事,所以膽子很大,也不害怕。但是人聰明啊,把機關已經埋在那受不了,等它一跳,“咚”的就掉進去,“中於機,死於罔罟。”那些抓它的機械、羅網都佈置好,它怎麽能逃得掉?你看莊子沒有當面駡惠子,這個伙食伙房小聰明,鬼聰明,就像狸狌一樣,你以為你有多不起啊?他沒有這樣駡。如果是我們駡架會很笨蛋,一定駡得很難聽,最說不定還要打起來。他們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談,舒服得很。 今夫氂牛,其大若垂天之;此能為大矣,不能執鼠。今子有大樹,患其無用,何不樹之於無何有之鄉、莫之野?彷徨無為其側,逍遙乎寢臥其下。不夭斤斧,物無害者。無所可用,安所困苦哉! 莊子說惠子:你呀,簡直是小把式,你以為你邏輯講得好,知識就是那麽高,你看那個“氂牛”偉大得不得,有什麽用?連老鼠也抓不住。中國的大牛有好姓种种氏,氂牛出在中國的西邊,陝西過去靠近青海西康一帶,那的大牛叫氂牛,也叫氂牛。莊子開始先駡惠子像狐狸一樣狡猾,自以為聰明能,被人抓住,現在駡你以為你偉大?像那條大笨牛,連老鼠也抓不住。 莊子說:惠子你鄰里里程不是有棵大樹嗎?有大樹,又有大瓜,有什麽不好?你真是個大傻瓜。你把大樹栽在一個地方,哪個地方我告訴你:“無何有之鄉”,什麽都沒有,不可得,“本來無一物”的那個地方。“莫之野”,無邊無量,萬物都看不見的地方。你把大樹栽在那,一天到晚在那優哉遊哉,逍遙自在。那棵樹,晴天當笠,可以擋太陽,下雨可以當雨傘,什麽都管不到你。你睡在下面,誰也不來砍它,萬物都不來擾害你。因為看到沒有用嘛,螞蟻都怕臭,不來做窩的,什麽都不理你。然你真的自在,真的逍遙。《逍遙遊》,點出最的結論,“無何有之鄉”。 所以,大鵬鳥飛半天,不是真逍遙,莊子說的真逍遙是“神化”。“神化”到哪去?到另一個世界,就是極樂世界。極樂在哪啊?在那個看不見,摸不着,什麽都沒有,但是那又的確有個東西的地方。你到那個“不可得”的境界頭,就可以得逍遙。我們用佛學的觀點就可以作一個結論:要得世法、出世間法的大機大用,必須先要具備“真知灼見”,所以禪宗要具見。大機大用取决於佛法所謂的“見智”,“真知灼見”所見的那個智能。所以“見智”之所見,非心識之所識,不是一般心意識能瞭解的,是“無何有之鄉”。莊子講的“神化”,要達到神的變化,才能得真正的逍遙自在。其實,就是佛講的解脫。 如果真的到達“無何有之鄉”,無一物可得的時候,這是真正的逍遙。跟來禪宗講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同一個道理。這是講歸到真正的解脫,必須要瞭解本,佛學的名詞叫法身,必須要達到法身的境界。所謂的身,也無所謂一個身,而是假定一個名稱,代名詞。 講瞭解脫,還沒有講解脫起用。到《齊物論》講氣化,解脫起用。實際上,《莊子》內七篇是有連帶關係的,等於我們講《論語裁》,當面表面反面方面正面迎面滿面封面地面路面世面平面斜面前面下面四面十面一面洗心革面方方面面面貌面容面色面目面面俱到二十篇也是連貫的。



   我读累了,想听点音乐或者请来支歌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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