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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评论 》 葉嘉瑩從現代觀點看舊詩 》
葉嘉瑩從現代觀點看舊詩（上）
葉嘉瑩 Ye Jiaying
 叶嘉莹从现代观点看旧诗（上）
葉嘉瑩從現代觀點看舊詩（上）
朋友們大好，歡迎來到文學館。今天的《在文學館聽講座》，我為大請來的主講人是國際知名的學者，南開大學中華古典文化研究所所長，葉嘉瑩教授，大歡迎。葉先生少承教，舊學根底非常深厚，她既是詩人，又是詞學研究專，終生致力於中國古典詩詞的教學研究，從50年代開始，執教國內外大學，桃李滿天下。到現在葉先生本人都成中國古典詩詞詩意與美雅的一個象徵。那麽我在請葉先生的時候呢，葉先生說到你這兒來講古典詩詞，那麽我就從現代觀點看首舊詩，那麽今天演講的題目是《從現代觀點看首舊詩》，我們歡迎。
兩年前在《中華讀書報》上，其實有人寫一篇文章，就叫她《從來不坐下來講課》。從來不坐着講課，我從1945年大學畢業到現在，還都是原則上都是站着講課的，而且從來不備講稿，我都是臨時任憑我自己的感和聯想來講課的。因為我以為，詩歌所傳達的不是一個死的知識，而是詩人的他的心靈和感情的，一種興和感動，是當我在講的時候，我伴隨着詩人的興感動，把一個鮮活的生命要現出來，以我的心靈、我的感情，我當時生活的環境，我當時所積的閱讀的背景，而通過作品和古代的詩人，有一個心靈的這交，而在這個心靈交之中，我還不僅是會古人的思想和心靈，而是在這体夫會之中，當下影響我自己個人的存在，這是學習古典詩歌的一個意義之所在。
很多年輕的朋友問我，在現在經濟挂帥的時代，我們學習這古老的古典詩歌，有什麽用處呢？這就是它最大的用處，不但使你有一顆不死的心靈，而且使得你的心靈在跟古人的那些個學問、品行、修養都達到很高的境界的人，不但有一種心靈的交，而且在這心靈之中，驗到你自己當下的存在，提升你存在的意義和價值。當一個詩人，一個作者，完成他的作品以，如果沒有讀者給它這個美學的意義和價值，它是一個藝的成品。如果說杜甫的詩《興八首》，這麽好的八首詩，你給一個沒有古典文學修養的人去讀，他根本不知道，不知所云，不知道它的好處何在，甚至於不能夠完全瞭解。
我既然是一個現代的讀者，所以當我讀古代的作品的時候，我的閱讀視野，這也是從西方的接受美學來說，那是一個reading horizon（閱讀視野），就是一個閱讀的視野，我已經是站在我的閱讀視野，來閱讀古典詩歌。大都知道，《詩經》的習慣是把一篇詩的開始的一句詩邊的兩三個字，摘出來當做題目的，因為它第一句是桃之夭夭，所以它的詩題就叫做《桃夭》。說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室，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人。因為是兩組詩起來相對照的，所以我就把第二首詩也念一遍，苕之華，其黃矣。心之憂矣，維其傷矣。苕之華，其葉青青。知我如此，不如無生。牂羊墳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鮮可以飽。周代的詩歌，《詩經》是中國最早的一部詩歌的總集，相傳是當時的周朝的王室，他派神采丰采情采采烈詩之官到各地，因為當時分封地有很多諸侯國，在各地擇各國的風謠，就是當地的詩歌和民謠，採集各地的風謠，然配受不了音樂，可以看到每一個不同的地方，他們的民風，他們人民生活的一般的情況，這是中國最早的詩歌。
而這兩首詩，它們所寫的其實就正是在現實之中。我們人類的生活的最基本的兩感情，一個就是生之喜悅，一個就是生之憂苦，這是我們與生俱來的兩基本的感情。生之喜樂，什麽是人生最大的喜樂，人生最大的喜樂，就是我們中國說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宜室宜，男女的愛情，男女的婚嫁，生兒育女，族的延續，是人生的最大的欲望，最大的快樂。就是這快樂，這快樂是由你生生不已的，生之欲望的追求和延續而得來的，而這簡的內容，它也用最儉的現的方式。夭夭，夭夭是少好之貌，既青春而且美好，他說你看那些桃樹，桃花，桃之夭夭，是這麽青春美好的生命。所以在這樣青春美好的生命，在桃樹之上，開出來這樣鮮豔美麗的花朵，灼灼其華，灼灼所以從火字邊來寫詞的人。說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日出江花紅似火，春來江水緑如藍，能不憶江南。江南好，風景舊曾諳，是日出的江花就紅火，所以灼灼兩個字，正是寫桃花紅似火的這形容，我所選的這些個詩歌的例證。我想大已經現，都是與植物、花、草有關的內容，本來，古今的詩歌上寫作各種內容的作品都非常多，我何以選擇詠花的詩呢？我們說詩，你為什麽要做詩。先說一個詩歌的緣起，你為什麽要做詩？
在中國南北朝的時代，有一位作者，寫最有名的一本中國古老的詩歌的批評的評論的一個著作，那就是《詩品》。是嶸寫的，他寫過一本書是評賞詩歌的專著，就叫做《詩品》。所謂品就是“品評”，他把詩歌按照他主觀的評賞，他把它分成上、中、下三品，它前面就有一篇序文，談到詩歌的欣賞與創作。他說“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是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我們中國來以為宇宙萬物的生成有陰陽二氣，說是鼕至的時候，鼕至則陽生，當它到最冷的時候，陽氣生受不了，就由冷而轉暖；夏至而陰生，夏至當天氣最熱的時候，陰氣就生長，天氣就慢慢地轉為寒冷，就是這陰陽二氣的運行，氣之動物，它就感動萬物。所以春天的時候，萬物就萌生，天的時候，萬物就凋零。
所以還有一個中國古代的文學批評，我剛纔講的這是嶸，。比嶸更早的中國還有一個有名的文學家，叫做陸機。陸機寫過一篇文章，就叫做《文賦》，《文賦》邊就給我們舉兩個例證，他說怎麽樣呢，他說我們就“喜柔條於芳春”，前面寫的還有一句，“悲落葉於勁”。因為我以為萬物的生長，有春天的生長，有天的零落，所以我把春寫在前面。但是陸機其實是把寫在前面的，他說什麽使我們感動，悲落葉於勁，當天草木黃落的時候，就引起人的一種悲哀的感覺。勁，那個風這麽寒冷，這麽強勁的，一陣寒風把樹葉都吹亂，所以悲落葉於勁，喜柔條於芳春，當那芬芳美好的春天來的時候，你看到那鼕天的僵硬的柳枝、柳條，縱然它沒有芽，長葉，但是你已經感覺到，它不像鼕天那麽僵硬，它似乎隨着晴暖的陽光而柔軟起來，所以喜柔條，然它發達芽，它長葉，所以悲落葉於勁，喜柔條於芳春。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所以感動人的情感，而形於是你就現出來，“詠”是吟詩，“舞 ”是《詩經》說的，說是情動與衷，而形於言，言之不足啊，感情使你感動，情動於衷，你要用語言達，你語言這麽平白地說，你覺得這個真是不夠意思，你要把你的感動怎麽樣呢，言之不足，故詠歌之，中國古代的詩人，都會吟詩，都會詠詩，言之不足，所以詠歌之，詠歌之不足，就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這是為什麽，你看到中國過去的鼕烘的老先生一邊吟詩，一邊還搖頭腦的緣故，他覺得詩歌邊的這情意，配着詩歌的音律和節奏，他覺得這樣才能夠配，才能夠現出來。所以說，搖蕩性情，形諸舞詠，他不但有詩，他還有詠，不但有詠，他還有舞。這是詩歌的感的緣起，其實《詩品》序邊講到詩歌的緣起。除前面這句以外，它接下來還說，是什麽使你感動？你要寫詩呢，除外在的物象，這是外在的，外在的一些個形象，不管是動物，還是植物，草木鳥獸，何嘗沒有生命呢？我們不是說人為萬物之靈，是與草木鳥獸是不同的，可是有生命這一點，這是共同的，有一種生命的共感。所以，南宋一個最有名的豪放派的詞人，辛棄疾寫過兩首詞，他說一一竹是真朋友，每一棵松樹，每一根竹子真是讓我感覺到是像我的朋友一樣；一一竹是真朋友，山鳥山花是好弟兄，山上的每一個會啼的鳥，山上每一朵開放的花，山鳥山花都是我的最好的兄弟；一一竹是真朋友，那山鳥山花是好弟兄。你說學古典詩歌有什麽用，我先不說古典詩歌在我的憂患苦難的生活之中，給我的力量，就算對於環保來說。你如果知道，一一竹是真朋友，山鳥山花是好弟兄，你怎麽忍心踐踏草地，戕害那些個植物和動物。所以學古典詩歌的無用之為用，其可貴之處，正在與此，我是說有一種生命的共感。
所以，人才會對於外物的花開花落，草長鶯啼，都引起你一種生命的共感。可是一個人，你如果對於這個跟你不同類的生物，都有這生命的共感，難道你不對跟你一樣的人類，有共同的共感嗎？所以孔子就說過，孔子說：鳥獸不可以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孔子說，鳥獸縱然是有生命的，我們也關愛它們，但是它不是你的一個同類，你不能跟鳥獸同居，共同地過野人的生活，你辦不到，所以鳥獸不可與同群，這個大都可以懂得我的意思。所以孔子就說，說人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一個人你不跟這個人類，斯人就是我們，所有的這些同為萬物之靈的人類，你不跟這個人類，斯人之徒，就是人類這一群人，“與”跟他們生活在一起，而誰與，誰與就是與誰。那麽你跟什麽在一起，你跟河馬生活在一起嗎，你跟飛鳥生活在一起嗎，所以人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所以感動你的，就除去外在的鳥獸，草木以外，更使你感動的是什麽？剛纔我們說，那是物象，物象說的是外物。除這個以外更使你感動的，是人世的事象，人世之間的姓种种氏悲歡離，死生憂患這些個東西，不是更使你感動的麽。所以《詩品》序，在說“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故搖蕩性情，形諸舞詠”，他後面就還有一段，他說所以，是“嘉會寄詩以親，離群托詩以怨”，所以你有好的聚會，就寄詩，就把你的感情寄托在詩邊，現你在嘉會之中的那跟朋友的親近的感覺，嘉會 你就寄詩以親，離群你跟你親近的人分受不了，你就寄托在詩邊，來現你的哀怨。所以你知道，杜甫跟李白兩個最偉大的詩人，當他們第一次見的時候，你知道杜甫寫兩句詩，說什麽，說是 “乞歸憂詔許，遇我夙心親”你知道杜甫跟李白什麽時候相見的，李白比杜甫大11歲，他們是在天寶三年的時候見的。那個時候，李白名滿天下，李白自己是天才，天生我材必有用，你們都紛紛去趕那些個科考，我李白就不去參加你們那些個的科考，我要等到天子皇帝請我去，我去呢。李白有資格說這樣的話，果然唐玄宗就請他到長安，不但請他到長安，根歷史史上記載，說“七寶床賜食、手調羹”。讓他做翰林院的待昭，天子對他的寵譽，不可謂不深，天子這麽欣賞他的才華，可是，李太白就乞歸，乞就是乞丐的乞，就是他請求說歸，我要去，我不在你這裏做官。歸就是說我要離開朝廷的，我要歸隱，走，皇帝對他這麽好，他嘛要乞歸。你知道這就是你們現在常常唱的，最有名的李白的首詩，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若非群玉山頭見，會瑤月下逢。《清平樂》三首，是什麽時候寫的，唐明皇，唐玄宗，帶着楊貴妃，在沉香亭賞牡丹花，說有這麽美麗的妃子，有這麽美麗的牡丹，我們不能夠唱那世俗的俗麯，把那個大天才，他不在翰林那兒待昭嗎？把他叫來，給我們做首新的歌麯，所以李白寫“想衣裳花想容”。當然，李太白的抱負，中國所有的讀書人，在中國古代的讀書人，你不讀書則已，你一讀書，你就衹有惟一的一條出路，因為你讀書以，你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不能下田去耕地，惟一的出路就是出仕，你就是通過考試，而出來做官，而做官的理想，儒的理想“修齊治平，修身齊”，你是要治國平天下。
所以每一個古代的讀書人，如果真是讀聖賢之書，以聖賢的志意為志意的話，都是要治國平天下的。所以，杜甫說我的理想是什麽，“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如果皇帝用我，我要使我的皇帝成為堯舜之君，我要使所有的老百姓都得到安樂的生活，這是古代的讀書人，真正的讀書人的崇高的偉大的理想，而不是給皇帝寵愛的妃子寫首流行歌麯。所以，李太白以為皇帝雖然給他高官厚祿，但是對於他的理想而言，是一種屈辱。所以人李太白不受不了，為什麽流傳說李白要讓當時最得寵的太監高力士為他脫靴，要讓那最受寵愛的楊貴妃，給他捧硯，就因為他內心有所不甘，所以人就乞歸。如果皇帝真想留他，以為他是人才，就不要他辭職嘛，皇帝就受不了，就讓他辭職。一方面受不了他辭職，可是優詔，皇帝下的准許的詔命，就給很多的優待，給他很豐富的賞賜。乞歸優詔許，是杜甫碰到李白的時候，李白是名滿天下，安能摧眉腰事權貴，人拂袖而歸，皇帝賞賜重金，這個時候杜甫跟他相見的。杜甫比他年輕11歲，當時還是默默無聞，而且參加一次考試，還沒有考上，人李白是不考試，皇帝把我請，請我還不，杜甫連考都沒有考上，所以杜甫就遇見李白，杜甫說李白已經是乞歸優詔許，可是遇我還夙心親，他跟我一遇見我們兩個人覺得夙心親，覺得上輩子我們的心就在一起的。就跟賈寶玉碰到林黛玉一樣，說這個妹妹我好像見過的，一見就是就覺得我們兩個人是可以互相理解的，是知己，是知音，所以就寫這樣的詩，嘉會寄詩以親，離群托詩以怨。
這是大更熟悉的一首詩，說是“獨在異鄉為異客，所以每逢佳節倍思親，”為什麽每到春節所有的交通工具這麽擁擠，每逢佳節倍思親，如果你不能夠學家全家家庭家乡，你覺得真是孤獨，真是凄涼。
所以,詩歌的緣起是因為由外在的東西使你感動，什麽使你感動，或者是外物，或者是物象，或者是事象。而在《詩經》的最原始最早期的詩歌所寫的，常常都是從草木鳥獸的外物引起你的感動。所以《桃夭》是看到，看到桃花那麽美麗，桃花有這麽鮮活的美麗的生命，有紅似火灼灼其華，“之子”古代這個“子”可以指男子，也可以指女子。所以就是說，之就是那一個，說那個女孩子，於歸，於歸是女子出嫁，說女子是以夫為的，以丈夫的為的，所以說“女子生而為之有”女子就要有一個歸屬，要嫁到丈夫的鄰里里程邊，完成她自己。因為古代的女子沒有自己獨立完成自己的這可能性，她要是女子，就是要嫁出去，相夫教子，傳宗接代，這是女子一生最大的一個什麽，意義就在於此。
而中國古代的那些個詩人，如此之樸素，如此之簡單，就是同樣差不多的意思，重複三次。所以《桃夭》這首詩是三章，而它用的形象也是這麽簡單，它說的意思也是這麽簡單，它說的情思願望是我們人類最基本的生的願望。可是第二首詩就不然。人生，我說過人生就是有歡樂，也有憂苦，這是與身俱來的，老子說“ 人之大患，在我有身”，你有身體，就有生命，有生命就有生命的欲求，生命的欲求得到滿足，就是你最大的快樂，生命的欲求不得到滿足，就是你最大的憂苦。前面的《桃夭》，寫的是男女，我們說是飲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飲食延續你個的生命，男女延續你族的生命，這是人生，這是生命。生命就是一個延續，延續你個的生命，所以你要有飲食，延續族的生命，所以你要有男女的婚姻，那麽第一首正是寫的男女婚姻的族的綿延的欣喜和快樂。
第二首，《苕之華》，他說苕之華，其黃矣。心之憂矣，是維其傷矣。《詩經》真是非常實，非常簡單，而非常美妙的中國最早的詩歌，你看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夭夭，灼灼它都寫的聲音，形象都是如此之興旺的一種感覺。可是《苕之華》的邊三個字，每次一個矣字，就越說越沉落，苕之華，就其黃矣，苕是一種植物，現在好像出一本叫《詩經草木圖考》，附着有圖畫的。因為《詩經》最古老的這一個詩歌的總集，那些詩歌的寫作，常常都是從外物的興感動而引起的。所以氣之動物，物之感人，所以像“桃夭”這是植物，像關關雎鳩那是鳥，那是動物，苕之華也是植物。你們在中國的課本上，常常選的說，“碩鼠，碩鼠，無食我黍”。寫的是一隻大老鼠，那就是動物。所以都是從外界的草木鳥獸，是外物的形象，引起我們內心的感動的。所以詩寫的時候，怎麽樣引起你的興和感動，這個在中國《詩經》、《毛詩》的大序邊提出三感的作用，就是興，還有比，還有賦，就是賦、比、興三方法。其實賦、比、興三方法，你不要覺得中國古代人說得這麽神奇，賦、比、興是什麽？我們好像都說不清楚，其實是非常簡單的，是三，心與物的關係，就是你心跟物之間的關係是什麽。有一種是由物及心，是你看到外物，由外物而引起你內心的感動，你先看到外物，而引起內心的感動，是由物及心，這做法，我們就說是興。興是由物及心，你聽到關關雎鳩，在河之洲，你說鳥都有這麽好的伴侶和配偶，所以，窈窕淑女就君子好逑，你看到桃之夭夭，灼灼其華，花的生命這麽美麗，你想那女孩子也很美麗，也有美好的生命，之子於歸，就宜其室，可能是由外物使你內心感動的。可是，你們還念過一篇詩，中國的課本常常講到碩鼠，碩鼠呢是你先有內心，然找一個外物，來做比喻的。所以，是你心邊先有對於剝削者的那不好的印象，所以你用碩鼠來寫。說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逝將去女，適彼樂土，樂土樂土，爰得我所。如果是個大老鼠，跟你來要離開它，找一個樂土有什麽關係，所以大老鼠是一個比，是我內心邊先有一個剝削者的一個觀念，然我找一個老鼠來做比喻的，是那情況。我們可以說，它是由心及物的，由內心而想到外物的。那麽什麽是賦呢？賦是直接說，不把這個心跟物分開，我們都說心跟物一個是心，一個是物，這兩個是分開來的。所以有從這個到那個，還是從那個到這個。可是物，物是即物即心，你就在說的時候，就是你內心的感動，你不用一個外界的草木鳥獸，你就直接說就好。直接說《詩經》邊也有這樣的作品。
《詩經》邊有這樣一篇作品，說“將仲子兮，無踰我，無我樹杞，豈敢愛之，畏我父母，仲可懷也，父母之言，亦可畏也”。這是一個戀愛之中的女孩子，寫給她男朋友的一首詩。說將仲子兮，仲子是她的男朋友，中國古代的排行都說伯仲叔季：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所以仲子就是排行第二個的那個人就叫做仲子，所以有人要把古典的詩歌翻成白話詩，翻譯將仲子兮，他說我親愛的小二哥呀，這是古人，古人沒有加這麽多形容詞，古人這親愛的口氣不用說出來，你是親愛的，都在哪呢？就在一個開頭的將字，一個結尾的兮字。如果說仲子，像他爸爸那樣叫他，老二，這是仲子。可是“將”其實沒有意義，是一個聲之詞，“ 兮”也沒有意思，也是一個結尾的語詞。所以“將”跟“兮”都是沒有意義的字，可是就是這個沒有意義的字，它傳達一種說話的口氣，仲子，你這個太生硬，將仲子，唉，仲子啊，就是一種親昵的口氣，這是她呼喚她的男朋友。然她就說，無踰我，踰就是跳過去，就是古代有一個門，有一個遮攔，有一個門墻。這個仲子呢，常常跳墻，跳門墻去跟這個女子幽會。所以這個女子就說，啊，仲子你不要老跳我們那個墻啊，無踰我，因為你一跳墻，把我們墻旁邊那個杞樹的樹枝都折斷。樹杞，就是杞樹。為押韻，所以她把杞字放在下面，你不要折斷我們墻頭的杞樹的樹枝。你看，將仲子兮這個呼喚是很親切地呼喚，說無踰我，這是一個拒絶。你不要，無踰我，無我樹杞，都是拒絶的話，可是這不是很傷感情嗎？所以她後面接下來豈敢愛之。我不是愛那棵樹，我難道愛樹比愛你還愛嗎？所以豈敢愛之，就來。可是剛剛來，她又說但是我還是讓你不要跳墻，豈敢愛之，因為畏我父母啊，因為我是怕我的父親母親的責備。可是我說我，又是拒絶，再提起來，說仲可懷也，仲子你還是值得我懷念的，我還是當然還是愛你的。可是父母之言，亦可畏也，可是父親母親的責備我也是很害怕的，你看她就是在直說之間，這麽抑揚頓挫，麯往。所以她的感動的力量，不用什麽草木鳥獸，就是直接在敘寫之中的口吻就現出來，這是中國最古老的做詩的三方法。
可是有的時候這個比興不是這麽明白可以分的。我們說《桃夭》，你是看到桃樹的花開，你所以想到女子的美麗和結婚嗎？你還是在理性之中，你也有一個比較，你覺得這個女性的美麗，生命的欣喜跟這桃樹的青春美好有相近似的地方，所以興跟比之間不是完全沒有關係的。所以《毛詩》就是《詩經》的《毛傳》，常常說這首詩是興而比。它是從外物的興，可是邊有比較的意思或者說比而興，它是比較，但是中間也有直接的感。我們現在講的《桃夭》跟《苕華》的兩首詩，這個《桃夭》這首詩，中國最流行的《詩經》的註本，有兩個註本，一個就是《毛傳》，就是我們說《詩經》有大毛公，有小毛公，是姓毛的，我們說是《毛傳》。還有一個就是宋朝的很有名的一個學者，熹。子，叫做《傳》。《桃夭》這首詩無論在《毛傳》上，還是在《傳》上，都說它是興也。《桃夭》見到桃花，一種直接的感，想到女子的青春美好，可是呢，到第二首說苕之華，其黃矣。心之憂矣，維其傷矣。那《毛傳》，說它是興，《毛傳》說它是興，《傳》就說它是比。所以比、興是很難分的那麽究竟是興還是比呢？我們要自己看一看。我們剛纔說《苕之華》，我說現在有人編一本書是《詩經》的草木的一個圖考，我們先不管它圖考如何。說，這個苕是一種花，就是我們普通說的凌霄花。凌霄這個花，剛剛開的時候，是比較帶着紅色的，它越開顔色越淺，慢慢就變成黃色的，很多草木植物都是如此。你看茶花，剛開的時候也是紅的，慢慢受不了不就黃，你鄰里里程插一瓶花，慢慢就變黃。所以苕之華，其黃矣，你看這個苕如果是凌霄的話，那個苕之華，就其。就是形容黃的顔色，非常黃的顔色，我們說是黃，就是一種很黃很黃的顔色，他說苕之華，就其黃矣。與花朵都從紅色變成這個枯黃，苕之華，心之憂矣，是維其傷矣，你看到生命的，而且是美好的。這麽美麗的生命的憔悴和枯萎，屈原就說，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所以，人如果說跟草木鳥獸，有一個共感的話，我們就有一個生命的共感，而萬物之中，給你這生命的從生到死，由盛而衰、而落的印象，最短暫、而且最鮮明，而且最深刻的，莫過於花，這是我所以選茶几首詠花詩的緣故。
那麽葉先生在演講當中一直在講，古典詩詞具有這樣的美的藝的魅力，那麽更多的是來源於詩人心靈與萬物的一種生命的共感。那麽最呢，讓我們葉先生，今天給我們講精彩的演講，示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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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集】百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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