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烟小录

（清）陳裴之等

湘煙小錄 ○紫湘誄紫湘秣陵王氏女，年十九，歸子裴之為側室。婉慝淑慎，門無閑言，道光甲申七月四日，以疾卒。其生平言行，既見於室人所為小傳矣。憫其有柔嘉之德而早逝也，為此誄以哀之。頤道居士記。嗚呼紫湘！秉德淳貞。淮水之秀，山之英，嘒彼小星，以事君子。大婦心怡，高堂色喜。吾族大，食指逾，同聲稱微。惟爾之賢，重親歡，善承色笑，侍膳問安；惟爾之孝，佐調藥，以事小君，夙興夜寐；惟爾之勤，言罔愆禮，行知飾性，無違夫子；惟爾之敬，姬侍備此，令德宣，允宜福。奚不永年？剪紙招魂，蘅設祭。我作此辭，潸焉出涕。 ○紫姬哀詞序錢唐汪端允莊紫姬碧玉韶顔，緑珠慧性。近青楊之巷，門臨白鷺之洲。姊妹十人，姬其季也。畫遍十眉，舊名花蕊，綰來雙髻，小字桃根，其歸我朗玉夫子也。春江打槳，官閣飄鐙，璧月凝輝，前身定呼。明月瓊花照影，生修到梅花？姬性厭鉛華，夙軀詞翰，蘭羞佐，燕寢怡顔，椒頌流馨，鸞浴德，穎川之門無歧譽焉。客鼕臥病殊劇，姬伫苦哺糜，含辛調藥，中宵結帶，竟月罷妝。疾既廖，姬顔始解。嗚呼賢矣！豈知瑤華萎雨，瓊屑銷塵，扶病歸省，卒於母氏。萱幃雪涕，蘭閣招魂，羌渺渺兮予懷，伫珊珊之入夢。瑤情玉色，誰撰館陶仙子之銘？霞袂，待續寶懿夫人之傳。詩成八律，淚綆絲。淚灑西風黯碧紗，鈿蟬零落吊明霞。中紫鳳長離鳥，池上夭桃薄命花。夜月空林呼妙子，曉殘夢見瑤華。疏星三五光初掩，愁看銀河絡角斜蕊結同心九畹芬，渡江桃葉美人云。畫眉菱鏡花雙笑，記麯珠月二分。篆玉鴛鴦猶剩字，泥金蛺蝶尚留裙。早梅官閣經行處，蓮さ蒼苔印碧紋。月照香嬰畫閣虛，謝娘新詠麗芙蕖。棗花箔調鸚鵡，葉窗紗避蠹魚。紅衲道人工寫韻，白仙子最知書。蘭膏翠羽留遺跡，奩豔重糹番恨有。寒閨侍疾夜遲眠，藥裹勞君細意煎。彩倦簪挑菜節，羅屏靜掩試燈天。解歌芳草朝慧，潔奉蘭羞絡秀賢。猶記江城砧杵動，春纖疊雪擘吳綿。瓊肌病怯杏羅輕，眉翠顰多畫未成。虛幌藥煙愁擁髻，小窗花影罷吹笙。金猊火冷香慵炷，玉馬風馳夢易驚。惆悵紅冰凝淚，滿天梅雨闔閭城。皂莢橋邊問故，晚烏啼斷六朝花。女墻靜夜潮初上，水榭新涼月正華。銜到玉魚愁豆蔻，撥殘金鳳怨琵琶。退紅衫子空裁，白蝶飛灰散曉霞。新月蛾眉憶晚妝，凄風繐帳泣歸航。哀蟬落葉如水，早雁明河夜漸涼。錦瑟驚弦懷夢草，玉蕭舊約返生香。畫微雨黃昏，誰念檀奴鬢欲霜。女墳湖冷殯宮遙，舊日妝樓鎖寂寥。露砌碧苔吟蟋蟀，風廊翠竹網蕭蛸。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羅帕溫香漬；明月瓊杯豔影消。留得玉梅遺挂在，亭亭素質帶愁描。 ○同作管筠靜初秦淮煙柳石城潮，問訊青溪第橋。仙子鬢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嬌。方期洛水霞長映，何事兼山雪易消。惆悵罡風吹太急，一株玉樹隕南朝。金燈照夜月初圓，往事分明在眼前。香雪梅花曉妝閣，煙波桃葉渡江船。相看大婦憐中婦，豈料今年異去年。蘭語纏綿桃骨瘦，憶來一度一潸然。江上青山隔翠微，白門楊柳夢依稀。空憐聽雨瀟瀟去，不見看花緩緩歸。四載玉顔成永訣，全家珠淚惜分飛。夜闌外天如墨，愁絶篝鐙殮衣。黯澹文窗韻字紗，歸帆盼斷麯江涯。虎山尋夢煙初暝，鶴市招魂月正華。暫寄玉棺吳苑寺，待營香塚宋營斜。茜桃壞土芳鄰在，天竺峰前吊落花。 ○又陳華娵萼仙我弟才華小鳳皇，得君亦似鴛鴦。香名謝氏烏衣巷，春色盧白玉堂。一樹瓊花留豔影，滿庭璧月照明妝。如何絶代嬋娟子，零落嫣紅隕曉霜？消息傳來掩淚聽，落花如雨葬傾城。青山會見營新塚，翠水應知理舊盟。瑤瑟前塵悲曉夢，玉蕭約望來生。一編憶語從頭讀，香畹樓頭碧漢橫。 ○又陳麗娵苕仙楊柳南朝樹，芙蓉北苑妝。衣裳雕玉，樓閣金堂。桃葉春波穩，瓊花夜月涼。當年嫁張碩，親見杜蘭香。隋苑通吳苑，頻年數往還。含香吳寸趾，識麯謝雙鬟。纖柳銷春黛，夭桃瘦玉顔。可憐扶病去，凄絶汝南灣。滴淚空如水，傷心欲問天。魂歸殘月影，夢短落花煙。鸚鵡三生石，鴛鴦兩度船。玉蕭情不斷，應結再生緣。 ○紫姬小傳姬王氏，名子蘭，字紫湘，一字畹君，秣陵人，子裴之側室也。初子婦汪端來歸，生子孝如，彌月殤。逾年又生孝先，娩失調，孱多疾。又因夫子頤道先生病劇，端誓長齋，綉佛三年，繼以選明代人詩，初二集，聚書盈屋。晨書暝寫，心勞神疲，恆數晝夜不得寐。因請於及頤道先生曰：“作配高門，質沐慈愛，有逾顧，比得醒疾，終夜不寢。醫生疾在心神，不加靜攝，將成怔忡。自問幼耽墳籍，疏曠針黹，十饋五漿，尤非所諳。雖重親高堂，矜其不逮，夙夜循省，心何以安？且堂上膝下，僅止公子一人。飴含抱孫，亦止孝先一人。螽斯蕃衍，宜求淑儷，以主中饋，俾端得安心優遊文史？以延孱弱之軀。”於祖翁先奉政公、祖姑查太宜人前。再三言之，雖未即許，未嘗不鑒其心之苦、情之摯也。嗣夫子以公至秣陵，聞姬賢，歸言之。端聞請曰：“端之前言，實本肺腑。即不為公子求佳偶，獨不可置室乎？且紫姬詞翰，端曾一見之，尤非尋常金粉可比也。”夫子乃稟命堂上，介同歲生侯君青甫，暨歐陽大令棣之為蹇修，諏吉迎歸，端先期營香畹樓以居之，故又字畹君也。初至之夕，賓客集，姻眷夾侍，姬端秀靜穆，神光離，若瓊花之照春，而華月之白夜也。以久病，山𠔌維𠔌十稔，裴之與端言，苟謀置，必得能侍疾者。姬至逾月，輒屏鉛華，佐治內政，侍尤心力，朝夕不離。性畏雷，每頑屯空，驚電掣影，裴之夫歸輒在側。姬既至，裴之或以事他出，或在，雖深夜，姬必先侍側也。上年春，在揚病亟，姬焚香天，請以身代，代裴之持觀音齋，客鼕端病頭風，手不能持匕箸。醫者易傳染，語甚危。姬黎明起，不梳洗，不進飲食，先為大婦敷藥鋪糜，撫摩抑搔，恆至深夜，衣不解帶者數月，端疾竟賴以愈。孝先自離乳哺，即隨寢食，雖孩提，性方執，行坐有常所，不多言，言輒喜作模棱語，婢媼不能通其意。姬喜愛若所生，佐撫視，因得晏息焉。余家世代寒素，服食簡，姬荊粗厲，安之若素，以是尤得先奉政公歡心。去春奉政公病，姬持淡齋，不食????豉。姬生母早卒，老父嫡母在堂，乞於上年十月歸省，為生母掃墓，嗣遭奉政公大故，舉室南還，不踐約，既痛奉政公之見背，又感念生母。每夜分輒悲泣，遂成嗽疾。中間侍大婦之病已，輒諱疾不言。洎知之，延醫調理，甫少瘥。會疾作，扶病侍坐窗前，適當風處，嗽疾作，遂不可止。裴之始以治文案，瀎河渠，襄????策，巨梟，受知於節相孫公，黎襄勤公，爰會中丞韓公，奏請以通判留江南補用，已奉特旨行矣。嗣以部駁，將赴都請分，姬謂裴之曰：“君之冀留江南者，為近侍堂上計也。今分則遠近不可知，慈闈多病，勢不能往，妾當在，代君侍奉，至夫人之不能往者亦勢也。君宜求淑質，代佐內政。”言之，以閨中人材難得，病年來亦漸輕減，且有姬人管筠，次女麗娵侍，勸慰之，囑勿萌是念。裴之先蒙聖諭，更屬緝捕勤能，感效馳驅，疊擒梟盜。去鼕今夏，荷節相甄勞奏，又奉特旨以始終奮勉，敕部先選，仰邀異數，舉室銜恩。郭知裴之將得官，而姬已先逝耶！方病之亟也，裴之馳書秣陵，招翁媼至，存問慰藉，喜見顔色，疾以漸瘳。既病作，自知不起，恐之憂悸也，強自支勵，言翁媼雖得見，而掃墓之未遂，心恆耿耿，力疾一行，以畢所懷。且藉養痾，泣請數四，乃令裴之送之秣陵。將逾月，會以感冒攖疾，姬聞信促裴之歸，洎有書來，輒言病少愈，以安裴之心。裴之於六月二十二日至吳門，為禱於元化先生祠。病就痊，夢中恆恍惚，幼稚言見姬歸，乃於七月初三日促裴之行。而七夕秣陵人至，則姬已於初四戌刻逝矣。其歸也，若恐之不任哀痛而故遠之；其逝也，若恐裴之親視永訣之傷神也，而遽先之。臨終神氣湛然，聞雷聲隱隱，猶念不置。裴之本以初二日行，因中人為湖綿殮具，乃先遣星夜馳報以慰之。適有以水蜜桃餉者，知其所嗜，命賫往。初五日至，而姬已逝。桃實無恙，僅充靈座之供。裴之初六日至，至一棺長掩，殮具已不及用。與芻靈冥楮，同付焚如而已。信至，太宜人以下，無不痛哭失聲。大婦尤哭之慟，夫子與，請於太宜人，命裴之攜柩至，厝虎邱禪寺奉政公靈而側，俟奉政公歸葬，同至西泠厝焉。姬數年來，不易一衣，不一釵，不私蓄一錢，裴之衣服玩好，圖繪書籍，付收掌者，輒為篋衍小字記之，部居分不失黍。性耽文翰，從裴之夫婦受詩法，有《寄公子揚州詩》，《自秣陵寄大婦吳門詩》二篇。則斷楮殘編，與零膏冷翠同矣。鳴呼！姬之未至也，知其美麗，不知其淑慎也。既至，知其淑慎，不知其勤儉也。久之，知其勤儉，不知其賢孝也。乃閱數年之久，而其賢孝之實跡，以自晦而愈明，覺無事不入人心脾。矧沉痾委頓十年，需人娛侍，得此賢孝之媛，而失之，每一憶及，不知涕之何從也。因淚和墨，作為此文，俾之覽者，知其概焉。姬生於嘉慶八年癸亥七月十四日，卒於道光四年甲申七月初四日。生年二十有二。其卒也，夫子為誄，裴之為《香畹樓憶語》，大婦端，管姬筠，大女華娵，次女麗娵皆有詩。論曰：古稱姬妾之賢者，若茜桃、朝，皆以得侍文人，留姓氏。柔嘉之則，傳者勿詳。姬金陵，六朝舊都，碧玉桃葉，豔跡在焉。而姬之柔嘉，遠過茜桃、朝。揆之載藉，殆絡秀之流亞，而惜其不永年也。悲夫！道光四年歲次甲申七月中，錢唐龔玉晨羽卿撰。 ○香畹樓憶語丁鼕朔，大人自崇疆受代歸，籌海積勞，抱恙甚劇。太夫人扶病侍病，自鼕徂春，衣不解帶，參無靈，群醫束手。時新病甫起，乃泣禱於白蓮橋華元化先生祠，減己算，以益親年。閨人允莊於慈大士前，誓長齋綉佛，偕日持《觀音經》若萬卷試卷考卷，奉行衆善。乃荷元化先生賜方四十九劑，服之病始次第愈，自此夫婦異處者，四年。允莊方選明詩，得不寐之疾，左鐙右茗，夜手一編，每至晨雞喔喔，猶未就枕，自慮心耗孱，不仰事俯育。常致書其姨母高陽太君，嫂氏中山夫人，為訪置室，堅卻之。嗣知吳中湘雨伫蘭語樓諸姬，皆有為夫子妾之意，請堂上為納之。固以為不可，蓋大人乞祿養親，懷冰服政，十年之久，未得真除，相依為命者姓余余氏余姓余公余家余曰余姚余杭余云余道余将老指，待以舉火者數十，重親在堂，年逾七秩，恆有世途荊棘，宦海波瀾之感。四蹋槐花，輒成康，方思投筆，以替仔肩。滿堂兮美人，獨與兮目成。射工伺，固不欲冒此不韙。且緑珠碧玉，徒侈豔情，溫清定省，孰能奉吾老母者？蘭樹{艹諼}，此事固未容草草也。金陵有停主人者，紅妝之季也。珍其弱息，不異掌珠，謬虛聲，言倚玉。申丈白甫，暨晴梁太史，為宣芳愫，復查賦詩謝之曰：“肯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俠意何如。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紙書。”“新柳雛鶯最可憐，怕成薄幸杜樊川。重來縱踐看花約，拋擲春光已十年。”“生平知已屬明妝，爭訝吳兒木石腸。孤負畫蘭年十五，又傳消息到王昌。”“催我空江打槳迎，誤人從古是浮名。當筵一唱琴河麯，不解梅村負玉京。”“白門楊柳暗棲鴉，夢何嘗到謝。惆悵金堂外路，西風吹冷白蓮花。”此詩流傳，為紫姬見之，激揚贊嘆，絮果蘭因，於茲始茁矣。孟娵下浣，將遊淮左，道出秣陵，初見紫姬於紉水榭。時停嬌女幼香，將有所適，仲瀾騎尉，招與偕來。與紫姬相見之次，畫燭流輝，玉梅交映，四目融視，不一言。仲瀾顧幼香，笑述《董青蓮傳》中語曰：“主賓雙玉有光，所謂月流堂戶者非耶。”量不蕉，姬偕坐碧梧庭院，飲以佳茗，絮絮述余家事甚悉。訝詰之，低鬟微笑曰：“識之久矣，前讀君寄幼香之作，纏綿悱惻，如不情，今將遠嫁，此君誤之也。宜賦詩以志君過。”時幼香甫歌《牡丹亭·尋夢》一出，姬獨含毫蘸墨，拂楮授，亦怦然心動，振管疾書曰：“休問冰華舊鏡，碧日暮一徘徊。錦書白下傳芳訊，翠袖學家全家家庭家乡解愛。春水已催人早，桃花空怨我遲來。閑糹番張泌《妝樓記》，孤負鶯期第回族？”“卻月橫畫未成，低鬟擾鬢見分明。枇杷門巷飄鐙箔，楊柳櫳送笛聲。照水花繁禁著眼，臨風絮弱怕關情。如何墨會靈簫侶，卻遭匆匆唱渭城。”“如花美眷水流年，拍到紅牙共黯然。不奈閑情酬淺盞，重煩纖手語香弦。墮懷明月三生夢，入畫春風半緣。消受珠櫳還小坐，潮漫寄魯魚箋。”“一翦孤芳豔楚，初從香國拜湘君。侍兒解捧紅絲研，年少休歌白練裙。桃葉微波王大令，杏花疏雨杜司勳。關心明鏡欒約，不信揚州月二分。”姬讀至末章，慨然曰：“夙聞君重親之慈，夫人之賢，君輒有否無可？人或疑為薄幸，此皆非能知君者，堂上閨中終年抱恙，窺君鄭重之意，欲得人以奉慈闈耳。”因即餞詩曰：“煙柳空江拂畫橈，石城潮接陵潮。生到人如玉，同聽簫聲廿四橋。”月落烏啼霜濃，馬滑搖鞭徑去，黯然魂銷。湖陰獨遊，新緑如夢。輟茗看花，殊有春風人之感。忽從申丈處，得姬芳訊，倚闌循誦，紀之以詩曰：“二月春情水不如，玉人消息托雙魚。眼中翠嶂三生石，袖底金陵一紙書。寄江船棹，寫從妝閣上鐙初。櫻桃花澹宵寒淺，莫遣銀屏鬢影疏。”嗣是重親惜韓香之遇，閨人契之才，搴芳結糹襄，促踐佳約。余曰：“一面之緣，三生之諾。必秉慈命而行，庶免唐突。”西子允莊曰：“昨聞諸堂上，紫姬深明大義，非尋常金粉可比。申年丈不與偕，蹇之事，六一令君可任也。”秋季八夕，乃挂霜風重陽渡江，風日清美，白下諸山，皆整黛鬟迎楫矣。六一令君，將赴之江新任。聞姬父母言姬雅意屬，倩傳冰語，因先訪於丁水榭。詫曰：“從來名士悅傾城，今傾城亦悅名士。聯珠璧，洵非偶然，滯燕久矣，今自三鄰里里程外捧檄而歸，端為成此一段佳話爾。”袖出申丈書示之，令君掀髯曰：“父母之命，媒約之言，足為蘼蕪媚香一輩人揚眉生色矣。”既以姬素性端重，不欲打漿親迎，令君乃屬其夫人，與姬母伴姬，乘虹月舟連檣，西下小泊瓜洲。重親更遣以香車、畫迎歸焉。姬同懷十人，長歸鐵嶺方伯，次歸天水司馬，次歸汝南太守，次歸清河觀察，次歸隴西參軍，次歸樂安氏，次歸清河氏，次未字而卒，次歸鴛湖大尹，姬則含苞最小枝也。蕙綢居士序《夢玉詞》曰：“聞紫姬初歸君時，秦淮諸女郎，皆激揚嘆羨。以姬得所歸，為之喜極淚下。如董青蓮故事。渤海生高陽詞句有曰‘素娥青女遙相妒，妒嬋娟最小，福慧雙修。’論者皆以為實錄。”姬亦語余云：“飲餞之期，姻婭集。緑窗私語，僉有來居上之嘆。”其姊歸清河氏者，為人尤放誕風流。偶與其嫂氏閏湘玉真論及身名，輒述李笠翁《秦淮健兒傳》中語曰：“此事讓十弟，我九人無能為也。”兩行紅粉服其詼諧、吐屬之妙。吳中女郎明珠，偶有相屬之說，安定考功戲語申丈曰：“生，朗如玉山，所謂仙露明珠者，詎能方斯朗潤耶？”告以姬事，考功笑曰：“十全上工庶療相如之渴耳！”蓋亦知姬行十，故以此相戲。朗玉房瓶蘭，先茁同心蒂花一枝，允莊曰：“此國香之也。”因為姬營新室，署曰“香畹樓”，字曰“畹君”。因賦《國香詞》曰：“悄指冰甌，道繪來倩影，浣離愁。身抱成雙，笑竟香收。擁髻《離騷》倦讀，勸搴芳人下西洲。琴心逗眉語，葉樣娉婷，花樣溫柔。比肩商略處，是蘭金小篆，翠墨初鈎。番孤負，贏得薄幸紅樓。紫鳳嬌銜楚佩，惹蓮鴻爭妒雙。雙漫相妒，織錦移春，倚玉紉。”一時詞場耆雋，如平陽太守，延陵學士，珠湖主人，桐月居士，皆有和作。畹君極賞詞曰：“君特叔夏。”此為兼美，素不工詞，吹花嚼蕊，嗣作遂多，閨人情以夢玉名詞，且笑曰：“桃李宗師讓掃眉，才子矣。” 閨中之戲，恆以指上蠃紋，驗人巧拙。俗有一蠃巧之說。左手食指，僅有一蠃。紫姬歸匝月，坐海梅窗下，對鏡理妝，閨人市妹，戲驗其左手食指，亦僅一蠃也。粉痕脂印，傳以為奇。重闈聞之笑曰：“此真可謂巧矣！” 蓮因女士雅慕姬名，背撫惜花小影見貽。衣退紅衫子，立玉梅花下。珊珊秀影，仿佛似之。時寒外史有香畹樓院本之作，因興懷本事，紀之以詞曰：“省識春風，憶飄鐙瓊枝照夜。翠禽啼倦，豔雪生香花解語，不負山溫水軟，況密字珍珠難換。同聽簫聲催打槳，寄文大婦憐慣。消受不了，紫釵怨，歌場豔賭桃花扇。買燕支閑摹妝額，更煩嬌腕，拋卻鴛衾兜鳳舄。髻子頽乍綰，冰透鸞綃誰管。記否？吹笙蟾月底，勸添衣悄回族廊轉。香影外，那庭院。”姬讀之，笑授畫册曰：“君視此影頗得神似否？”乃馬月嬌畫闌十二帖，懷風抱月秀絶塵寰，幀首題紫君小影四字，則其嫂氏閏湘手筆。是册固閏湘所藏，以姬歸為慶，臨欣然染翰，納之女兒箱中者。欲壽之貞珉，姬愀然曰：“香閨韻事，恆慮為俗口描畫。”乃止。蔻香閣狂香浩態，品為花中芍藥，語芳波大令曰：“姊妹花中，如紫夫人者，空之幽芳也。色香，品格斷推第一。天生一云公子，非紫夫人不娶，而紫夫人亦非公子不屬，奇緣仙耦！鄭重分明，實為天下銀屏間人吐氣。我輩飄花零葉，墮於藩溷也，宜哉！”芳波每稱其言，輒為嘆息不置。捧花生撰《秦淮畫舫錄》，以倚閣主人為花首，此外事多失實，人譏之。以公羈秣陵，仲瀾招訪倚，一見輒呼字曰：“此服媚國香者也。”仲瀾與皆愕然。時一大僚震名，遇事頗為所厄，歸以語姬，姬笑曰：“大僚震君之名而擠君，倚識君之字而企君，彼錄定為花首也固宜。” 受知於彭城都轉，請於閣部節使，檄理真州水利。以庫藏三十七萬，責司其出納，固辭不可。公慍曰：“我知子猷守兼優，故以相托，有所避就，未免蹈取巧之習矣。”余曰：“不司出納，誠蹈取巧之實。苟司出納，必蒙不肖之名。事必於私無染，而於公有裨。此固由素性之迂拘，亦所以報明公知己之感也。。”公察其無他，乃止。時自戟門歸已深夜，閨人方與姬坐香畹樓玩月，閨人詰知歸遲之故。喜曰：“君處脂膏而不潤，足以報彭城矣。”姬曰：“人濁我清，必攖衆忌，嚴以持己，寬以容物，庶免牛渚之警乎？”夫婦嘆為要言不煩。舊撰《秦淮畫舫錄》序曰：“仲瀾屬為捧花生《泰淮畫舫錄》弁言，倉卒未有以應也。”延之夕，蕊君招集蘭語樓，焚香讀畫，垂簾鼓琴，相與低徊者久之。蕊君叩余曰：“；媚香往矣，《桃花扇樂府》，世豔稱之，如侯生者，君以為佳偶耶，抑怨偶耶？”余曰：“媚香卻聘，不負侯生，生之出處，有愧媚香者多矣。然則固非佳耦也！”蕊君頷之，曰：“蘼蕪以妹喜衣冠，為湘真所距，苟矢之曰，風塵弱質，見屏清流，蹈泖湖以終爾。湘真感之，或不忍其為虞山所浼乎？”余曰：“此蘼蕪之不幸，亦湘真之不幸也。橫波侍訁燕，心識石翁，亦卒為一山所誤，坐讓葛嫩武功，獨標大節，彌可悲已。卿不見九畹之蘭乎？湘人佩之而益芳，群蟻趨之而即敗，所遇殊也。如卿淨洗鉛華，獨耽詞翰，塵棄軒冕，屣視金銀，駔儈下材，齒冷久矣。然而文人無行，亦可寒心，即如虞山定山壯悔當日，主持風雅，各重魁，已非涉獵詞章、聊浪花月、號為名士者可比，卒至晚節頽唐，負慚紅袖，何如杜書記青樓薄幸，尚不致誤彼嬋媛也。也古懷結，疇與為歡，未及中年，已傷哀樂，悉卿懷抱。曠世秀群，竊慮知己晨星，前盟散雪，母驕錢樹，郎冒璧人，弦絶陽春之音，金迷長夜之飲，而木石吳兒，且將以不入耳之言，來相勸勉曰：‘使卿有身名，不如生前一杯酒。’嗟乎！薫蕕器，臭味差池，鶼鰈同群，蹉跎不狎。語以古今，能無河漢哉？”蕊君沾巾擁髻，殆不情，亦移就鐙花，黯然罷酒。維時仲瀾索序甚殷，蕊君然脂拂楮，請記今夕之語，夫白門柳枝，青溪桃葉，辰樓顧麯，丁醉花，江南佳麗，繇來尚已，迨至故宮禾黍，舊苑滄桑，名士白頭，美人黃土，此《澹心橋雜記》所繇作也。今捧花生際承平之盛，聯裙屐之遊，跌宕湖山，甄綜花葉，華燈替月，抽觴ㄓ笛之天，畫舫凌波，拾翠眠香之地，南朝金粉，北煙花，品豔柔鄉，攄懷翰。《澹心雜記》，自難專美於前，竊謂輕煙澹粉間，當有如蕊君其人者，兩君試以斯文示之，語以蘼蕪媚香往事，不知有感於蕊君之言，而為之結眉破粉否也？此一時伫興之作，忽忽不甚記憶。迨姬歸皇后，允莊談次戲余曰：“君當日以他人酒杯，澆自己傀壘。興酣落筆，慨乎言之，苟至今日，敢謂秦無人耶？”苕妹曰：“兄生平佳遇雖多，然皆申禮防以自持，不肯稍涉苟且輕薄之行，今得紫君，天之報兄者亦至矣。”閨侶為首肯。影主人，中年卻埽，爐熏茗碗，擁髻微吟，花社靈光，出塵不染。來之秀，嬴崇禮焉。先是香霓閣有隨鴉之舉，主人苦口箴之，聞姬屬，慶得所歸，恆求識。申丈介相見禮，笑曰：“十君玉骨珊珊，邇應益饒豔耶。藴珠抱璞，早審不凡，具此識英雄眼，尤為掃眉人生色矣。”歸宣其言，姬為莞爾。邗當要衝，冠蓋集，自趨庭問絹，曰鮮寧晷，堂上於奇寒深夜，命姬假寐俟。姬仍剪鐙溫茗圍爐，端坐以待詰。晨辨色理妝，次第詣長者起居，夙興夜寐，數年如一日焉。姬將適，偶與倚紅聽春輩，評次青容院本，或香祖樓警句，或賞四弦關目，姬獨舉《雪中人》“可人夫婿是秦嘉，風也憐他，月也憐他”數語，吟諷不輟。唐甥桂仙侍鬟改子笑曰：’十姑此時固應心契，此語金釵四座賞為知言。”前年於役彭城，《寄姬詞》有曰：“蹋冰瘦馬投荒驛，負卿憐惜，卿風雪憶天涯，休說可人夫婿是秦嘉。”蓋指此也。嗣於下相道中，《寄姬詞》曰：“霜月當頭圓缺，躍馬彎弓，哪怪常離，約歸期今又不，關山識無啼。何事沾膺雙淚熱，帳下悲歌竟未生同穴。忍與歸時鐙畔說，五更一騎衝風雪。”南州夫人為寫行看子，晚翠庵主即書原詞於上，姬每一捧誦，感嘆彌衿，凄咽之音，如聽柳綿芳草矣。幼涉韜鈐，長延豪俟，然如清河君之忠義廉立者，頗不易覯。長白尚衣，銳欲治梟，禁暴除害，致書閣部，謂燕趙壯士，江淮異人，恩威部勒，非莫任，啓閣部曰：“無恆産而有恆心者，惟士為能，雞鳴狗盜之雄，為饑所驅，不知擇業，鋌而走險，患莫大焉，庇博施，知有不逮，然能儲一有用之材，即可弭一無形之禍。”閣部深嘉是言，且曰：“即以禽梟而論，以毒攻毒，兵法亦當如是也。”忠信所格，景響孔殷，姬曰：“鷹飛好殺，竜性難馴，膽大心細，味斯言。”且以馭下少嚴，淵魚廩鼠，察詰不祥，怡詞巽語，時得韋弦之助。淮南以瀎河停運，請於堂上，創為移捆之議，節使與彭城公，慶安枕，真州賢士，歌詩以侈美之。歸逼歲除，頗形悶損，姬曰：“儲課民，頌聲洋溢，殘年風雪，不負此行，哪有辜負香衾之憾？” 蕪城綺節，慈命設訁燕璧月樓前。姬偕閨侶，香階俠拜，更解綰臂憐愛縷，遣鬟密置鴟吻，吾杭謂芻尼銜以成梁，可渡星河靈匹也。萼姊戲裁冰繪頭蘭桂畀姬。月綉之，鏤金錯，巧奪針神，巾箱檢玩，珍逾蔡氏金棱矣。癸未仲春，太夫人患病危亟。姬輒焚香告天，以身代。時奉檄駐工，星夜馳歸。禱於太平橋元化先生祠，賜方三劑而愈。姬因代持觀音齋，以報春暉，至歿不替。姬與情愛甚摯，而恥為忮嫉之行。是以香影閣贈鬟花綃帕，香霏閣贈冰紈雜佩，雯閣贈瓜瓤綉縷，姬皆什襲藏之，又香霏閣寄雕籠蟈蟈一枚，姬尤豢愛不釋曰：“窺墻擲果，皆屬人情，苟非粉郎香掾，又誰過而問之者？” 取次花叢，屢為摩登所攝，爰賦《柳梢青》詞以謝之曰：“曳雪牽，玉籠鸚鵡，喚掩重門，麯麯闌，疏疏影，也夠銷魂。愁看照眼濃春，添多少香痕淚痕。默默尋思，生生孤負，無數黃昏。”“休蹙雙蛾，華倩影好伴維摩。嬌倚香篝，話殘銀燭，閑煞衾窩。更無人唱波，怕惹情多恨多，葉葉花花，鶼鶼鰈鰈，此難麽。”允莊曰：“風流道學不觸不背，當是衆香國中無上妙法。”姬曰：“飄藩墮溷，古傷心，君能現身接引，亦是情天善果。”余曰：“安得金屋萬間，大庇天下美人皆歡顔耶？”姬亦為之囅然。以烏鳥之私，懼官遠域，牛馬之走，著微勞，黃扉辱國土之知，丹詔沐勤能之諭。綸音甫逮，吏議隨之，養銜恩，未甘廢棄。長途冰雪，小隊弓刀。急景凋年，重艱險。維時允莊忽染奇疾，淹篤積旬。姬乃雞鳴而起，即詣環花閣褰帷，問夜來安否，親為藥。進匕，始理膏沐。扶持調護，寢饋俱忘。語世母譙國太君曰：“夫人賢孝，閨中之曾閔也，設有不諱，必重傷堂上心，而貽夫子憂，稽首慈，妾以身先之爾。”時寄跡於東陽參軍絳仙館，曾附書尾寄以近詞曰：“年來飽識江湖味，今番怎添凄惋？遠樹煙，殘鴉警雪，人在黃昏孤館，更長夢短，便夢到紅樓，也防驚轉。雁唳霜空，故鄉何事尺書斷，書來倍縈恨，道閨人小病，羅帶新緩。茗火煎愁，蘭煙抱影，不是卿卿誰伴？憐卿可慣，況一口紅霞，黛蛾慵展。漫憶揚州，斷腸人更遠。”姬時已得咯血，諱疾不言，漸瀋篤。以定省久暌，勾當粗畢，醉司命夕，風雪遄歸，而姬已骨瘦香桃，懨懨床蓐矣！自吏議不得留江，姬曰：“君此江湖載酒，宜豫留心一契之人。”詰其故，曰：“君為尊親所屈，奉檄色喜，自斷不忍遠離膝下，但今既有此中沮，或者改官遠省，太夫人既憚長途，不能就養，夫人又以多病不去，我何忍侍君獨行？且寒暑抑搔，晨昏侍奉，留我替君之職，即以攄君之憂，至君之起居，寒暖必得一解事者，悉心護君，雖山萬水，吾心慰矣。”此姬自上年十月以來，屢屢為言之者，孰知黃花續命之言，即為紫玉成煙之讖哉。蓉湖施生，隱於，擲六木以决禍福，聞有奇驗，就流年休咎。一曰：“他事甚利，惟不免破鏡之戚。”問能解否，曰：“小星替月可解也。”更請其他，曰：“彗彼三五，或免遞及之禍。”時平陽中瀚自淮南來，為姬推算，亦如生言。爰就鄰覡隴西氏占之曰：“前身是香界司花仙史，豔金玉之緣，遂為華法，所轉愛緣將，會當風以歸爾。”允莊聞之，亟請於堂上，為量珠購豔，以應施生之說。余曰：“新人苛可移情，輒使桃僵李代，拊心自問，已覺不情。設令膠先續斷香不返魂，長留薄幸之名，莫雪隅之恨，更非我之所。又豈卿之所安哉？”允莊曰：“然則如何而可？”余曰：“姬素戀切所生，恆見望興嘆。還珠益算，此誠日者無聊之極思，然其徙倚綿延，屢煩慈顧，每與言及，涕泗不安，曷以歸省之計，為伊卻病之方乎？”允莊頷之，乃為請於重闈，整裝以定歸計焉。四月下浣，五日太夫人雪涕命余曰：“紫姬以歸省之計，為卻病之方，果如所言，實為至。惟值江風暑雨，實勞我心，汝可禱之於神，以决行止。”因禱於武帝廟，其簽詩曰：“貴人相遇水鄉，冷淡交情滋味長。黃閣開時延故客，驊騮應得騁康莊。”太夫人見有驊騮康莊之語，以為道路平安，乃許歸省。孰知三槐堂中，西偏楹帖，大書深刻曰：“康莊驥足躡青。”而姬歿，停適當其處，開我西閣門，坐我緑陰床。事追思，如夢如幻，神能知之而不能拯之，豈蒼蒼定數，竟屬萬難輓哉？紫姬行，允莊寄以詩曰：“梅雨絲絲暗畫樓，玉人扶病上扁舟。釧皓腕香桃瘦，帶緩纖腰弱柳柔。五月江聲流短夢，六朝山色送新愁。勤調藥刪離恨，好寄平安水閣頭。”紫姬依韻和之，呈太夫人，詩曰：“風雨經春怯倚樓，空江如夢送歸舟。綿綿遠道花箋寄，黯黯臨歧絮語柔。閨福難消悲薄命，慈恩未報動深。望更識郎心苦，月子彎彎兩頭。”允莊又寄詩曰：“問君雙槳載桃根，殘月空江第村。淡墨似煙書有淚，遠天如水夢無痕。晚風橫逐青溪閣，新柳藏鴉白下門。更憶嬋嫣支病骨，背鐙擁髻話黃昏。”依韻和之曰：“情根處即愁根，紗浣青溪有村。伴影帶前剩眼，捧心鏡舊啼痕。江城楊柳宵聞笛，水閣枇杷晝掩門。首重闈心百結，歡卿獨奉晨昏。”曹小琴女史讀之嘆曰：“此二百二十四字，是君三人淚珠凝結而成者，始知《賦》、《恨賦》，未是傷心透骨之作。” 於嚴慈抱恙，每禱元化先生祠，輒應。蓋父母之疾，可以身代，愚誠所結，先生其許我也。姬人之恙，或言客感未清，積勤成瘵，蚤投峻補，誤於凡醫之手，然求方之事，又遲不敢行。六月十三日夜，姬忽堅握手曰：“君素愛戀慈帷，苟不畏此簡書，從無浪跡久羈之事，今來省垣者匝月矣，閣部敘勳之奏，昨日已奉恩綸，指日北行，亟宜歸省。妾病已深，難期愈，支離呻楚，徒愴君心。他日一紙書來，好收吾骨以歸爾。”時甫得大人安報，因慰之曰：“子之賢孝，上契親心，來諭命為加意調治，以期痊可偕歸。明日當為子禱於小桃源元化先生祠，冀得一當，以紓慈廑。”姬泣曰：“拜佛求仙，君前仆，吾未知所以報也。”次日禱之，未荷賜藥。次日又以姬之生平，俱疏上達，減微秩，以丐生，俾侍吾親，謂先生其亦許我耶？始荷賜以五色豆等味。自此遂旦旦求之，至十八日晚，得大人急遞書，知太夫人客感臥床。姬亟呼鄭李兩嫗，盡力扶倚隱囊，喘息良久，甫言曰：“妾病已可起坐，君宜遄歸省親，勿更以妾為念。”言際清淚棲睫，更無一言，反面貼席，若恐重傷心者。時心麯已亂，連泣頷之。晨光熹微，策單騎出朝陽門。傷哉此日，遂為永訣之日矣。於二十二日抵，太夫人之恙，幸季父治少痊。惟頭目岑岑，迷眩五色。急禱於西米巷元化先生祠，賜服黃菊花十朵，遂無所苦。太夫人詢姬病狀，知在死生呼吸之際，命即行，以慈恙甫愈請少留。至二十六夜，姬恩撫女桂生驚啼曰：“娘歸矣！”詢之，曰：“上香畹樓去矣。”太夫人疑為離魂之也，隕涕不止。再四勸慰，太夫人曰：“紫姬厭棄紈綺，宛然有林下風。湖綿如雪，則其所心愛也。年來侍我，學寒衣縫紉熨貼，宵分不倦，我每顧而憐之，因屬世母譙國太君庶母靜初夫人萼姊苕妹輩，為姬急湖綿衣履。”顧余曰：“欲有衝喜之說，汝可攜去。能如俗說，留姬侍我，此如天之福也！”至七月朔日，得姬二十八日寄書，殷念北堂病狀，遍詢長幼起居。舉室傳觀，方以無恙為慰。初三衣甫畢，堂上促遄行，伏雨闌風，途迢滯。初六觸炎登陸，曛黑入門，人兮忄章惶，嫂侄兮含悲。易錦茵以床垂兮，代羅幬以素帷。魂飛越而足趑趄兮，心震戒而肝腸摧，撫玉琴之在兮，瞻遺挂之在壁。懟瓊蕊之無兮，恨朝霞之難挹。萃湫風以酸滴兮，涉遐想兮仿佛。太原翁姥流涕告余曰：“兒於初四戌刻，不及待公子而遽去矣。”嗚呼！遲到兩朝慳一面，撫棺長慟，痛如之何！姬之逝也，太原翁姥專亻兼至。於中途相左，至十二日亻兼自歸。賫奉大人慈諭曰：“七夕得三槐書，知紫姬遽然化去。重闈以次，無不悲悼。且屈指汝到相距兩日，未必及視，其斂尤為傷心之事，攜去衣履，想已不及附棺，汝母是所心愛，可焚與之。汝一切料量安妥，即載其江蘇紫蘇蘇维埃，誓厝虎山院，俾依汝祖靈以居。今鼕，恭建先塋當挈之以歸，爾渠四年中賢孝職，群無間言，去鼕侍汝婦之疾，尤屬不辭。況瘁至其淡泊寧靜，夙為汝祖所稱賞。今得首從先人於九京在渠，當亦無憾。汝母方為作小傳。靜初允莊等，皆有哀詞，汝宜愛惜身心，報以筆墨，俾與茜桃、朝并州傳，當亦逝者之心也。”鳴呼！我堂上慈愛之心，無微不至，開函捧誦，感激涕零。畀太原舉讀之，莫不凄感萬狀。因恭錄一通，衣履焚之層次。鳴呼！紫姬魂魄有知，雙目其可長暝矣！姬長委地，光可鑒人。指爪皆長數寸，最自珍惜。每有操作，必以金驅護之。彌留之際，鄭媼為理遺，令勿輕棄，更倩閏湘剪長爪，藏翠桃香盒中。閏湘曰：“留以遺公子耶？”含淚點首者再，叩其遺言曰：“太夫人愛我甚至，起居既安，必命公子來，惜我緣已，不能少待為恨爾。” 太夫人素性畏雷，與允莊紫姬，每逢夏夜風雨，輒急起整衣履，先至太夫人房中，圍侍達旦。今年七月三夕，姬病臥碧梧庭院，隱聞雷聲，輒顧李媼等曰：“恨我遠離，不能與主人同侍太夫人爾。”未及周辰，遽爾化去。病至綿忄，而其愛戀吾親若此，悲哉痛哉！允莊聞姬兇耗，寄書曰：“姬之撫恩女桂生，已奉慈命為持三年之服。至其平日愛撫孝先，無異所生，業為持服，如有吊者，應報素柬，亦已請命堂上，可書嫡子孝先稽顙詩云故云註云又云傳云解云所云子云或云人云亦云王云鄭云書云而云句云皆云自云下云不云一云經云云云云之云道。”寄輓聯曰：“四年來孝恭無忝，偏教玉碎香銷，愚夫婦觸境心酸，遺憾千秋，豈獨佳人難再得。兩月中消息雖通，恨山遙水遠，慈舅姑倚閭望切，芳魂一縷，偕公子蚤同歸。”同人嘆為情文相生，面面俱到。芳波大令曰：“素柬以嫡子署名，吾庶大母之喪，先大父太守公曾一行之，今君出自堂上及大婦之意。尤為毫無憾。” 金沙延陵女史，工詩善畫，秀筆軼倫，所得潤筆之資，以贍老母幼弟。尤工劍，韜晦不言，人以黃皆令楊友一流目之，不知為紅綫隱娘之亞也。病中聞紫姬之耗，寓書於，函伸紙，上書“萼緑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一聯。跋曰：“紫湘仁妹，蕙心紈質，曠世秀群。每見於蕪城官，愛不忍去，曾仿月嬌遺跡，畫蘭十二幀，以作美人小影。今聞彩化去，不覺清淚彌襟。以妹之孝恭無忝，具詳允莊大妹所撰輓聯。人不間於高堂大婦之言，無俟再下轉語，爰書玉溪生旬俾知慧業生天，以攄弟梨之感，此於香祖樓，又添一重公案矣。”又一行曰：“姊以病中腕怯，不得縱筆作書，可覓一善書者，捉刀為幸。”因倩汝南探花，仿簪花妙格，書之吳綾，張諸座右，此與昭夫人篆書林顰卿《葬花詩》，以當薤露者，可稱雙絶。詞耆雋，嬴錫哀詞，攄祭愴情，美不屈。至輓聯之佳者，猶記扶風觀察：“夢竟千秋，金屋曇花逢小劫。招魂剛七夕，玉簫明月認前身”巢湖太守：“司馬濕青衫，蓋世奇才，那識恩情還獨至；蛾歸碧落，畢生寵遇，從知福慧已雙。”高平都轉：“玉帳佩麟符，曾見潞州傳記室；蘭拋鳳管，空教司馬憶清娛。”清河觀察：“倚玉搴芳，記伊人，瓊樹雁行花葉，江東推獨秀；化鸞靡鳳，送吾弟，金閨鶚薦風沙，冀北嘆孤。”渤海令君：“迎來鸞扇女，美前程月滿花芳。奈銀屏，月缺花殘，憔悴煞鏡情郎，畫中愛寵。歸去鵲橋仙，生離山迢水遞。賴錦字，山溫水軟，圓成人間豔福，天上奇緣。”渤海清河兩君，有蹇葭莩之誼，撫今悼昔，故所言尤為親切。及見申丈輓聯：“公子固多情，也為伊四載賢勞，不辭拜佛求仙，欲把精虔造化；佳人真有福，堪羨爾一堂寵愛，都作香憐玉惜，足將榮遇補年華。”僉曰：“離恨天中。”此真實具足語，白甫此筆，真有煉石補天之妙。又鵝湖居士，用丙子年題鐵山人無題舊作“曇花妙諦參居士，香草離騷吊美人”之句，書作輓聯，既見會心，又添詩讖。釵光釧響，觸撥潸然。姬疾革夜，語其季嫂繆玉真曰：“我仗佛力歸去，當無所苦，公子悼我，第請以堂上為念，扶持調護，宜覓替人。公子必義不忘我，皈者要不乏人耳？”玉真泣陳如此。方凄感欲絶，鴻消鯉息，洵有如姬所云者。於乎紫姬來去湛然，解脫愛緣，逍遙極樂，幸勿以鄙人為念。所悲吾親無人侍奉，所喜吾兒漸已長成，承重蔭之孔，長冀門祚之可，寄則心芽不茁，性海無波，且生生世世，弗作有情之物矣！自姬逝，仍下榻碧梧庭院。翠桃香盒，泣置枕函，空床長簟，冀以精誠致之然。鰥目炯炯，恆至晨。雖有鴻都少君之，似亦未易措置也。猶憶七月四日蘭陵舟夜，夢姬笑語如平時，寤紀以詞曰：“喜見桃花，似年時招涼待月，竹西池館，豆蔻香生新浴，茉莉釵梁暗顫。恰小試玉羅衫軟，照水芙蓉迷豔影，問鴛鴦甚日雙飛慣。低首弄，白扇，星河欲曙天雞喚。乍驚心蘭舟聽雨，翠衾孤展。重剪銀鐙溫昔夢，夢比蓬山更遠。怎醒蓮籌偏緩？謾訝青衫容易濕，料紅綃早印啼痕滿，荒驛外，五更轉。”時堂上屬郎琊生偕行，讀之嘆曰：“此筆墨，無論識與不識，皆知佳絶，惟覺凄惋太甚耳。”亦答然，孰知蘭陵入夢之期，即秣陵離塵之夕，帳中環佩，是耶？非耶？其來也，有自其去也，又何歸耶？腸目極，心酸淚枯，姬倘有知，亦當鳴咽！姬素豢狸奴名瑤兒，玉雪可念。初訪碧梧庭院，輒依宛轉不去。姬酒半，偶作諧語，閏湘紀以小詞曰：“解事雪狸都愛你，眠香要在郎懷”者是也。洎姬歸省，閏湘猶引前事相戲。姬逝，瑤兒繞棺悲鳴，夜臥茵次。噫嘻！物猶如此，何以堪？姬冰雪聰明，靡不淹悟，類多韜匿不言。先大父奉政公夙精音律，藻夏蘭宵，季父恆約僚客於玉樹堂，坐花觴月，按譜歌。奉政公北窗腳，顧而樂之。芙蓉小苑，花影如潮，一抹銀墻，笛聲隱隱，姬遙度為某闋某誤，按之不爽。黍邗江樂部，夙隸尚衣，歲費金錢億萬計，以儲鈞天之選。吳伶負盛名者鶩焉。試燈風，選客稱觴，火樹星橋，魚竜曼衍，五音繁會，芳菲滿堂。於深宵就，詢姬今日搬演佳否，姬輒微笑不言。蓋太夫人素厭喧器，圍爐獨酌，姬虞孤寂，袖侍旁，雖慈命往觀，低徊不去，以是徹夜笙歌，未嘗傾耳寓目。今聞樂，扌府心哀過山陽鄰笛矣。姬如出水芙蓉，不假雕飾。當春楊柳，自得風流。太夫人恆太息曰：“韶顔稚齒，素服澹妝，秀矣雅矣，然終非所宜也。”壬午初夏，婪尾嬌春，將侍祖太君為紅橋之遊，萼姊苕妹輩，爭為開奩助妝。璧月流輝，朝霞麗彩，珠襦玉立，豔若天人。隴西郡侯眷屬，時亦乘鈿車來遊，遇於筱園花際，爭訝曰：“西池會耶，南海遊耶？彼奇服曠世骨象應圖者，當是珠神女，步蘅薄而流芳也。”計姬歸四年，見其新妝炫服，此一朝而已。羅襟剩粉綉襪，香金翠叢殘，覽之隕涕。姬最愛月，尤最愛雨。曰：“董青蓮謂月之氣靜，不知雨之聲尤靜。‘籠袖熏香垂簾，晏坐檐花落處。’萬念俱忘。”因賦《香畹樓坐雨詩》曰：“剪燭聽春雨，開照海棠。玉壺銷淺酌，翠被幕香。惻惻新寒重，沉沉夜漏長。宛疑臨水閣，無那近斜廊。”清福豔福，此際消受為多。今春《香畹樓坐月》詞，則曰：“蟾漪浣玉，人影天涯獨。鏡檻妝在調鈿粟，應減舊時蛾緑。歸來夢斷關山，酒帘暝怯春寒。誰信黛鬟雙照，一般抓負闌。”又《香畹樓聽雨》詞曰：“夢鴛瓦疏疏響，鐙影明虛幌。爭禁此夜客天涯，細數番風況。近玉梅花，比肩笑巡檐索。怕見檐花落，傷春人又病懨懨。拚與一春，風雨不開。”蕭黯之音，自然流露，搖雨散，邈若山河。從此雨晨月夕，倚枕憑闌，無非斷腸之聲，傷心之色矣。以樗散之材，受知於閣部河帥節使都轉暨郎琊延陵兩觀察。河渠戎旅，不敢告勞。然出門一步，惘惘有可憐之色。迨過香巢，益縈緒，凄懷釀結，為商音。猶憶壬午初，下榻碧梧庭院，《寄姬蕪城詞》曰：“新漲石城東，雪聚花濃，潮瓜步動寒。應秋季江彈淚，長遍芙蓉。金翠好房櫳，燕去梁空，開窗偏又近梧桐。葉葉聲聲聽不得，錯怪西風。”又《於紉水榭對月寄詞》曰：“深閨未識山路，凄凄夜殘風曉。霧濕湘鬟，寒禁翠袖，曾照銀屏雙笑。紅樓樹杪，怕隱隱迢迢，夢難到。萬一歸來，屋梁霜霽畫悄。憑闌愁見雁字，問書空寄恨，能寄多少？水驛鐙昏，江城笛脆，絲鬢催人先老。欒最好。況冷到波心，竹西早。待寫蛾，二分休瘦。”香影閣主人讀之，憮然有間曰：“此時此際，月滿花芳，偶爾分襟，愴懷如許。陽關三疊，河滿一聲，惻惻動人，聲聲入破，用心良苦，其如凄絶何！”初出於不自覺，聞此，乃深悔之。頻年斷梗，轉眼空花影事如塵，愁心欲碎。玉溪句云：“此情可待成追憶，是當時已惘然。”霜紈印月，錦瑟凝塵，斷墨叢煙，益增碎琴焚研之恨。去留江，姬喜動顔色曰：“妾積思一見老親，掃生母之墓。君今晉省應官，堂上命妾侍行，得副夙懷，雖死無憾。”訝其不祥，亂以他語。會先大父奉政公病，侍側不忍遽離，幕僚僉言既受節相河帥厚恩，亟宜謁謝，姬曰：“兩公當代大賢，以君為天下奇才，登之薦牘，此其儲報國之心，非欲識天台兄台官，拜恩私室者，且君以侍重親之疾遲遲吾行，又何歉焉？”嗣奉政公以江淮苦澇，宜效馳驅，促挂帆。溯江西上，閣部審知奉政公寢疾，仍允告歸，姬曰：“吾聞聖人以孝治天下，閣部錫類之心，洵非他人所及也。”嗣此半月，姬與隨同諸大人侍奉湯藥，姬獨持澹齋，不食????豉，焚香禱佛。奉政公卒以不起。然此半月中，得隨侍湯藥，稍展烏私，皆閣部之所賜也。八月下浣，遽被議；九月中旬，舉室南還，而姬歸省掃墓之，知不踐，既痛奉政公之見背，又感念生母，人前強為歡笑，夜分輒鳴咽不已。十月中，又奉檄，涉江淮，姬獨侍大婦之疾，半載以來，於茹冰食蘖。鳴呼！傷心刺骨之事，庸詘者尚難禁受，況茲裊裊亭亭，又何能當此煎迫哉？七月二十日，與客坐紉水榭，恭奉太夫人慈訓曰：“紫姬之逝，使人痛絶，傷心吊影，汝更可知。以汝素性仁孝，於悲從中來之際，想自能以重慈與我兩老人為念。寄去姬傳一篇，事直書，不計工拙，聊攄吾痛，無侈無飾，當之者，亦無愧色也。”謹展另册視之，洋洋將二言，淚眼迷離，不忍卒讀。時玉山主人鵝湖居士在座嘆曰：“紫君賢孝宜，不知者或疑君抱過情之痛，今讀太夫人此傳，始知君之待姬洵屬天經地義，實姬之Ｃ１行有以致之爾。”蕙綢居士曰：“紫姬之賢孝，堂上之慈愛，至性凝結，為至文，是宇宙間有數文字，紫君得此，可以無死。” 國朝以來，姬侍中一人而已。嗚呼！紫姬，撰憶語言萬語，不如太夫人此作，實足俾汝不朽。烈之芳，出於委灰繁會之音。生於絶弦彤管補靜女之徽，黃絹銘幼婦之石。鳴呼！紫姬魂其慰而。而今而，其無作可也。客讀《香畹樓憶語》或謂過情，或疑逾禮，憮然有間曰：“此非深知朗玉之言，且非至性至情人語也。”凡人篤於一倫者，五倫皆厚；於一倫者，五倫皆薄。識朗玉久矣！見其髫齡承歡，重親頤養，孝友之譽，門無間言，且覯堂上疾劇，齋心涕泣，焚香告天，誓請身代，以故每禱華元化先生祠，賜藥療疾如響，斯應弱冠投筆，仰承仔肩，淮泗近遊，亦有嚙指心痛之感。其篤於事親者如此。淑儷允莊夫人，閨中之秀也。弦詩鼓瑟，靜好孔嘉，嗣以侍堂上之疾，長齋綉佛，與君居。宏既畢，編選明人詩集，得心耗不寐之疾，屢為君訪置室，君皆堅卻之。四年異處，怡悅相莊，其篤於內者，又如此。哲弟小英，早慧而殤，君悼之甚哀，集中《哭荀弟詩》，及《哭從弟仲華》諸詩，潘芝軒尚書嘆曰：“斯人性情獨摯，故其理學獨醇。”顧君以同懷早世，獨抱四海蒼茫之痛，恆曰：“惟朋友足以補昆弟之闕，故其友誼為尤篤。”尊人頤道先生，為當代竜門，憐下士，清宦廿年，室屢空，而君解衣指，赴義若渴。憶自己巳鼕，因婁東蕭君晉卿識君，時君方從蕭丈子山遊，明年晉卿死，君念蕭丈之無嗣也，請於堂上，為置側室，未生一女，而蕭丈遽下世。遺腹生一子，送死養生，力肩其任，呱呱遺孤，賴君成立。同時以父執而訂忘年交者，曰大興舒丈鐵，曰嘉興王丈仲瞿。舒丈有三子，長孟臯，次仲舒，最幼角者，始不知其字。乙亥鼕，舒丈居母喪，柴毀骨立，除夕漏四下，君猶手煎參湯以飲之。而丈終以哀毀卒，君為理其喪，輯其稿，月恤其，迄今十年矣。其間孟臯仲舒，先居頤道先生幕中，先以疾卒。君日以舒氏嗣續為慮。凌芝泉明經者，金陵之詩人也。病廢陵，與君喬梓，素無一面交，頤道先生宰江都，其者三年，洎先生以憂去官，明經遂失志以死。適君以今莅揚，阮梅叔明經語凌兇耗，君往唁其，全家哭拜於地。君既然曰：“存歿之事在吾，無憂。”購地葬芝泉於平山之麓，且為封樹，題其碣曰：清故白門詩人凌芝泉先生之墓。請命於頤道先生，挈其全家來吳，為舒氏營新居，即以凌氏幼氏配舒氏少子侍萱。君母龔太夫人，以次各撤衣珥助妝。汪劍潭《資政文》中有：“憫詩人之薄祚，冰上傳言。遷壽母以同居，橋邊賃廡。佳兒佳婦，互承二老晨昏。江北江南，作一眷屬。”讀者皆為感嘆泣下。所謂舒子侍萱者，即昔見其角無字者也。舒於王為中親，仲瞿丈與鐵丈，既相匹，遇亦相同。丁新，仲瞿丈病於吳中，華嚴庵君，日往視其疾。丈固曠逸不羈，有宇宙蘧廬之意。君毅然曰：“君有眷屬在杭，使君生，猶所羈旅天涯之感，吾他日何以對君嗣哉？”專亻兼飛棹送丈歸，豫為料量身事。丈竟得遂首邱，遺孤善，迄今提掖不少倦，距王丈之歿，蓋亦九年於茲矣。吾吳人才輩出多，與君交善，以所學就正於頤道先生。先生奬成學，惟恐不及，始有吳門七子之目。繼有七子，續七子之稱，就所見先為序，不以年位學問相軒輊，昧如，因亦得厠名其間。而此二十一人中，英年碩學，以王君井菽為巨擘。今遽以疾卒，君為籌其事甚至。王母曹太夫人，流涕語人曰：“吾兒交多賢豪長者，死友惟陳司馬一人而已。”考文正忠宣父子麥舟助葬，古傳為美談。今君喬梓，助人營葬。就所知者，舒蕭諸丈而外，舅氏彭甘亭先生，秀州吳丈澹川，葬其全家五棺，王柳村徵君賦詩以記其事。此外待君舉火者，有婁東桂氏，吳中許氏，秀州陳氏，金陵翁氏，蓋亦指不屈。君初無德色，無惰容，曰：“吾少承庭誥，出事友生，第視吾力之當，以求吾心之所安。恩怨升沉，非所計也。”夫君於綱紀倫彝之際，皆出以纏綿悱惻之思。既已頑懦可立，豪傑可興，況乎紫姬之歸君也。以姬而備令德賢孝淑慎，百喙同聲，積勤成瘵，猝然化去。仰事俯育，失此良佐，親悼於堂，婦痛於室，而謂君能漠然置之，匪特無是情，亦必無是理也！且聞君之蹇修為侯外翰歐陽大令，外翰年逾五旬無子，君為置，舉雄，外翰賦詩志喜。今襁褓者三齡，而外翰年亦六十一歲矣。大令去鼕因公事被吏議去官，舉室倉皇，乞援於卅年之舊雨某觀察，某置不答，君為箸而籌，大令始得我恙。報蹇修者如此，其待姬者可知。然苟非姬之至性至情，天欲玉女，又何以見兩美之必哉！且夫移孝作忠，理無二，齊治國，教本同原，是故朗玉親奉檄，雖屈資郎，其議駱馬湖之租地也，吳省庵觀察嘆為能持大局，能識大。其論淮南北之????策也，錢子壽都轉稱為公輔之器，王佐之才。其佐理真州水利，扌金治梟盜也，曾賓節使顧謂王簣山觀察曰：“如陳丞者，可謂材兼文武矣。”相國孫寄圃先生，既以國士無雙待之，河帥黎勤襄公，又以天下奇才目之。連銜入告，屢荷恩綸，始諭緝捕勤能，繼諭始終奮勉。一介書生，傳忠孝，而果受特知若此。聖經所謂治民必乎上者，非即誠身明善，順親信友之所推暨哉。書有之“王道本乎人情”，夫非人情者有二，不為至愚陋，即為大姦慝。彼為過情逾禮之說者，既不樂成人之美，而其自待，亦正複不厚。是非公論所在，不欲默爾而息也。爰走筆書於簡末，以告之讀是編者。道光甲申孟天瀋秉鈺跋於吳中懷亭。 ○紫湘主人哀詞即題朗玉司馬自撰《香畹樓憶語》、《夢玉詞》儀徵阮亨梅叔翠墨檀郎苦費，桂旗蘭渡江來。可憐香畹樓前月，還照凄涼玉鏡。¤ 香名賢孝說全家，嬴得慈闈淚似麻。雪碗冰桃靈座供，西池開出斷腸花。¤ 曾識羞蘭詠絮來，梨仙夢返瑤。佩環留得珊珊影，應香墳萬樹梅。¤ 傳忠孝挹清芬，紫玉成煙豔紫。重見湘煙編小錄，楚天瑤瑟吊湘君。 ○香畹樓主人哀詞太原女史辛絲瑟嬋掃眉才子是名姝，骨應相知豔應圖。海仙山長恨傳，金堂蘭室莫愁糊。搗衣砧杵憐中婦，盤石箜篌憶小姑。何處潛英少君石，香紫帳蘅蕪。 ○蕪城新驚聞畹君妹金陵之訃，寄此奉輓慰朗玉弟吳中嶺南女史黃之淑耕畹記從官閣見瑤華，玉鏡新妝麗曉霞。畫出蛾眉二分月，簪來蟬鬢六朝花。蘼蕪隋苑遲春燕，楊柳天台兄台隔暮鴉。江北江南成小，經年消息望天涯。豈料長離逝女床，瓊枝消息斷金堂。紫釵入夢銀鐙暗，鈿笛波水檻涼。剪爪心堅來世約，招魂詩返生香。玉簫再見尋常事，好念高堂兩鬢霜。 ○奉題朗玉弟《香畹樓憶語》溧陽宋釒黃北經世名杜牧之，焚香跌坐寫烏絲。梨影事分明在，一凄涼《夢玉詞》。¤ 捧檄關河雪滿裾，朝珍重數行書。影梅庵論前事，忠孝文章恐不如。¤ 一眷屬同仙佛，妙語都從慧業成。留得千秋佳話在，優曇小現已長生。¤ ○奉輓紫湘主人即慰朗玉兄悼懷元和蔣志凝澹懷上蒼浪天下泉壑，佳俠含光宅冥漠。神仙眷屬蘭蕙叢，一點蛾眉月吹落。瑤姬淪謫顔如霞，作媵名閥儀柔嘉。藥爐經不駐影，殿如之媛悲舜華。金閨夫婿奇俊，鳳靡鸞化畢生恨。錦瑟華年去莫追，玉簫再世緣難問。忄刀利光音挹妙鬟，銀河耿耿佩珊珊。嬋娟自有千秋在，可奈情天補石難。 ○紫湘主人仙逝金陵行館，茲當歸，此奉輓以攄朗玉弟愴情南城陶午香泉梁州新郎湘波尺，湘花一逕，摹出傷心人影。竹風梧雨，番凄切，曾聽見說歸帆催去，急騎飛來。總是無忄境。問新詞誰唱斷腸聲？吹送瑤天紫鳳笙。蕭瑟，人孤另，可憐宵記照花枝。思鄭重，忒分明。前腔一丸蠃墨，一甌新茗，博得蘭閨心肯。香君去，人能飲？香名衹有河東末路，小宛中年，一樣憐症候。記紅橋同聽玉簫聲，寵柳嬌花列畫屏。藍橋約，黃姑聘，笑他錯守溫郎鏡。載遇，一時情。前腔換頭伴幽蘭素影娉婷，照明蟾一天凄警。佳人不壽，天公原算多情。況有高堂愛篤，夫婿緣深，大婦生同命。趁黃楊先厄，足平生。到七夕河恨成。鼕郎憊，娘病甚，楊枝婀娜紅綃豔。調錦瑟，怨湘靈。節節高熒熒曙星，夢郎醒，算他生未卜今生定。朝誄，絡秀名。看宜稱鸞箋，留得檀奴詠，鴛情更蓮證。落葉哀蟬不聽，紅牙代譜相思令。尾聲因緣不隔人天信，把一炷名香禱玉京。還指仗此去江神，保護悄魂影。 ○讀朗玉弟《湘煙小錄》，綴成韻語代寫哀思吳縣葉廷官苕生紫玉西風遽化煙，霜禽情海恨難填。誰知香草靈均感，詩讖先成十載前。¤ 定情本事最風華，傳遍青溪姊妹。醉倚玉梅聽俊語，可人夫婿是秦嘉。¤ 煙江催放木蘭舟，到及蕪城正晚。一樹瓊花摹豔影，美人端住揚州。¤ 澹掃修蛾月二分，孤芳哪用異香熏。筱園春宴歸來，疊損泥金簇蝶裙。¤ 寒衣針綫及忙，小隊弓刀送玉郎。風雪天涯能報國，曾翠黛怨凝妝。¤ 問疾晨昏侍祖庭，齋心禱佛乞延齡。千秋賢孝多名媛，至性尤難是小星。¤ 寒閨大婦病纏綿，藥深宵手自煎。甘作東風桃李代，心香一瓣祝瑤天。¤ 剪蝶殷勤寄故鄉，翩翩自喜鴛鴦。哪知易醒梨夢，雙宿以飛命不長。¤ 佐蘭閨奉老親，報郎豈在侍輪。緑窗記取殷勤語，要覓清娛作替人。¤ 春小病學維摩，骨瘦香桃冷翠蛾。憔悴檀奴相伴處，玉簫凄咽洞仙歌。¤ 歸省親闈強自寬，人天從此路漫漫。石頭城下無情水，送過明妝送玉棺。¤ 玉女投壺紫電輝，房櫳永夜侍萱幃。晨憐病榻聞雷際，夢囊還思化鶴歸。¤ 粉脂奩淚痕，汝樓深鎖月黃昏。盈盈素空江外，縹緲先歸倩女魂。¤ 江國新涼雨又風，待郎來已掩殘紅。更無通替能相見，落葉哀蟬一哭中。¤ 愁見天台兄台拂柳絲，歌離吊夢早時。雙鬟掩淚瑤笙咽，怕唱凄涼《夢玉詞》。¤ 妝愛聽雨瀟瀟，更玩涼蟾倚綺寮。此弦孤館夜，剪鐙何忍芭蕉。¤ 昨歲吳門畫舫，虎山清梵暮開。前身香界司花史，環佩還依古佛來。¤ 香畹樓頭月自明，蕭郎孤影坐殘更。一編寫就傷心史，便抵奇香返生。¤ 玉色瑤情絶妙詞，江南詞客吊蛾眉。哀言創千秋例，二老文章大婦詩。¤ 榭微波冷翠屏，歸舟重泊短長亭。銀箋拈出傷心句，遠笛哀可耐聽。 ○奉慰朗玉弟即題《香畹樓憶語》太倉顧元意聞指星橋訂會期，如何小即長離？魂銷梨苑停夜，夢斷蘭陵聽雨時。遺挂珊珊人似玉，腸麯麯鬢將絲。鸞箋贏得傷心語，勒梅花墓上碑。 ○仲兄書來，知朗玉兄有清娛之悼，譜寄《解連環》一闋以抒哀思長洲王嘉祿井叔渡江桃葉，頓傷心，望斷一眉殘月。料夜深水榭，新對明鏡無言，素娥初。緑（作去）閃流螢，悄凝想，畫羅衣褶。更紅衾浸水，翠燭飄煙，抱影凄絶。丁暮潮恨咽，問丁娘十索，前事休說。記倚闌同玩雙星，正竹插瓜分，露涼時節，一霎人間，但怨指銀河痕滅。定空房暗塵墜響，夢疑綉さ。 ○朗玉兄自京江舟次郵示近作，悼香畹樓主人，《城路》詞四闋，綿纏往，悱惻芬芳，讀之使人心骨俱當與《飲水》諸作，有古。紫君得此，可以無憾。爰依原調，再題二解，寄以奉慰長州王嘉祿井叔橋誰分絲絲柳，重來但牽怨。柱雁凋金，屏蛾墜粉，總作今生腸斷。羅幬夜短，恨瀟碧如煙，夢啼難喚。不耐紅鸚，畫風悄尚催。紅樓空記送，甚樓高在望，人竟天遠。玉冷消肌，珠枯瑩睫，莫是郎歸猶盼？蘭舟又返，料怯怯香魂，背鐙尋遍。欲認愁痕，海綃清淚淺。最消魂事無過，人天況成長恨。瑣屑眠餐，殷勤冷暖，一種傷心誰問。尋思更忍，子夜歡聞，變歌凄緊，暝寫蠶眠，翠箋重疊怨難。空江孤夢易醒，正紅閨伴，頻寄芳訊。月瘦琴心，煙寒鏡約，莫遣華年愁損，歸帆盼。好同話相思，夜償閏。更與銘香，彩鸞傳韻本。 ○題朗玉司馬所撰《香畹樓憶語》即寄汪允莊女甥錢塘張襲裘菽一夕罡風悵落花，檀奴揮淚哭天涯。香銷蘭畹吳宮月，夢冷楓林楚岫霞。碧漢殘星愁駕鵲，白門疏柳怨啼鴉。真靈位業知誰是，翠水西頭萼緑華。¤ 傳來憶語護靈，卻扇曾看月二分。南國愁過桃葉渡，西湖待菊香墳。塵封鈿盒拋銀甲，燭暗羅帷冷畫裙。多病枕書憐謝女，斷腸新詠吊朝。 ○朗玉弟有朝之感，自《城路》數闋，攄其愁懷，以辛之高亮，寫張之幽遠。覺《文通》、《恨》二賦，尚有遜其凄怨處，因倚聲代寄意寶山毛嶽生生甫秦淮幽恨埋無地，垂楊半堤水。鏡篋霜飛，鈎月冷，多少明眸如此。金暖紫，怕消瘦郎腰，墜鬟重理。脈脈香塵，舊歡如夢更茶几。殘荷珠淨乍洗。記添香夜坐，鈿映花麗。寶帳寒僧，梳涴怯，魂小闌昏愁倚。亭亭瘞矣，付篁緑啼禽，亂熒幽隧。暗憶猶憐，洞簫知怨起。 ○朗玉兄自《城路》四哀，感頑豔一往情深，依調即題《香畹樓憶語》，以攄愴情吳縣戈載寶士紫修到神仙眷，罡風頓教吹散。璧月凝輝，瓊花照影，方向璇閨長伴。情天夢短，想小青溪，倩魂先斷。兩日遲來，不堪重對舊庭院。香尚留素畹，墜歡收拾起，閑付斑管。金屋三年，玉簫再世，絮果蘭因都幻。瑤編細展，認字字相思，淚珠彈滿。夜雨空樓，佩環聲未遠。 ○又集舊玉兄澄懷堂句，得七絶十六章，桂枝昆玉遠鄙人自作也吳縣戈載寶士一紙書來墨未，休文善病帶圍寬。繐帷彈指人何在？錦瑟憂橫未有端。¤ 聞道金閨第一流，佩環歸去莫山。返生少香難炷，石不能言佛也愁。¤ 滿湖雪不開門，洗胭脂舊淚痕。遙見小樓紅一角，東風吹墮落花魂。¤ 樓外湘萬卷試卷考卷玉鈎，碧天遠憶靈修。捧花歸侍如來座，又作紅塵一度遊。¤ 畫檻移床露氣侵，霜鴻嘹唳候吟。南朝舊是傷心地，萬秋季酸一寸心。¤ 不料傷心事竟真，牽曳雪豈無因。蓬山昨夜罡風到，嬴得高歌泣鬼神。¤ 花月多情杜牧之，清寒況味人知？鳳羅紙寫神傷賦，憶到呵花貼鬢時。¤ 乘風有日到蓮萊，消得清遊第回族？記得去年花外立，海棠紅鏡中花。¤ 畫檻雕楹半夕陽，瑣窗今夜夢瀟湘。庭前剩有青楊樹，不待攀條已斷腸。¤ 瓊樓人憶小遊仙，竹化啼痕玉化煙。夢斷湘臯風雨夕，一花一葉一因緣。¤ 何處心逗笛，西窗細雨落檐花。九原寂寞倘相憶，遙指銀灣降羽車。¤ 簫局熏留昨夜香，羅衣禁得十分涼。曉鶯啼破遊仙夢，萬樹桃花葬夕陽。¤ 三十工愁鬢已畢，畫屏銀燭譜琵琶。淚珠洗將終日，一寒泉薦落花。¤ 叢鈴碎佩不逢人，灑醒天寒獨愴神。勤與扶持雙白，玉樓珍重苦吟身。¤ 珠玉遙天咳唾寒，林鳥凄咽草酸。一編珍重千秋想，鵑血模糊未忍看。¤ 笑我年來太瘦生，墻東誰按紫鸞笙？銀床墜葉邀題句，涼入風竹雨聲。¤ ○朗玉弟有畹君之悼，寄示《城》路新詞，哀豔凄戾，殆不自。因和二解，以寫其哀長洲王嘉福二波青溪最數排行小，芳名試掄纖指。翠鈿凝妝，烏衣卜宅，早壓蘭姨姊。亭亭瘦紫，但手芙蓉，怨彈湘淚，劫司花，情香界證前世。期曾記俊賞，羨三生豔福，訪丁字。碧玉能諧，黃衫許作，信有傾城名士。歸飛燕子，怎重到金堂。夢寒香壘。未抵愁深，莫愁湖上水。洗車重灑天孫淚，傷心竟逢閏。碧漢初涼，黃楊共厄，誰識人間長恨？香蘭翠隕，甚一剪同心，夢中開。寂寞妝樓，步虛歸聽佩聲隱。空閨魂斷月影，又初三下九，凝望爭忍。小扇辭螢，生衣散，卻怨紅香猶潤。愁腰瘦損，怕濕遍青衫，易消詞鬢。莫倚欄，早寒風露緊。 ○題《香畹樓憶語》調寄《虞美人》長洲女史曹佩英小琴秦淮稚柳嬌無數，第一柔條數。成陰肯大堤邊，衹有玉忽緩緩許搖鞭。江雙槳波軟，桃葉迎如。司花消受福三生，無奈風幡偏聽落花聲。玉鈎望斷穿針夕，忍說黃楊厄。人間天上一般，是生離死兩般愁。十行清淚鸞箋洗，影事從頭記。千秋水繪要同傳，恐影梅還遜影蘭緣。 ○題朗玉兄《湘煙小錄》調寄《菩薩蠻》吳縣徐尚之仲文簫鸞寫韻傳仙匹，蕊宮又見瑤姬謫，鴛牒話蘭因，一時三玉人。嬋娟驚豔福，國色宜金屋，桃葉渡江，珠月二分。藥爐經檀權瘦，傷心語怕難消受。乞護頭蓮，慈大士前。蘭緣何太短，翠江遠。銀漢待吹笙，乘風返玉京。凄涼四闋城路，銀箋珠淚拋無數。影事淚重彈，定情菩薩蠻。香名賢更孝，此人傳。福慧況雙修，語君休淚流。斷腸嬴得才人語，曼殊月上都歸去。紅雨茜桃墳，相依倩女魂。鈿車人擲果，芳意如何可？麽柱覓鸞膠，應逢玉簫。 ○陳孟楷通守副室王碩人哀辭吳縣曹育稼山年月日，吾兄陳孟楷之副室王碩人，卒於秣陵。及是孟楷攜其柩歸厝於虎邱祖殯之側。重親以下，哭失聲。姑彰以傳，婦痛以詩，翼翼矜矜，式瞻清懿，宜孟楷之情過其分，哀逾於禮矣！今以所撰《湘煙小錄》，示為辭。讀之，哀感頑豔，情文相生。攬其糹冤，鮮不亻愛邑。按碩人姓王氏，諱子蘭，字紫湘，字畹君，上元人也。玉英韞德，蘭性揚芬。孟楷以羊車璧人，拾蘅臯翠羽，渡江畫楫，誤指神仙，卻扇新詩，豔傳吳會，雖坤靈之作有因，亦窈窕之心神獨契也。大婦允莊夫人，夙擅閨房之秀，金釵奉贄，青綾解圍，韞女宗，簫鸞仙侶。碩人則維參一點，愛Ｃ２纖阿。子霞三年長侍玉扃。太原女士辛瑟嬋聞之，嘆曰：“國香國士，畹君得所歸矣。”藝苑侈稱，鬧娥旁妒，冒董麗談，不是過也。矧以慧心能佐內政，纖悉手規，中外心服，孝恭淑慎，尤為太夫人所鍾愛焉。大婦癉，忽遘異疾，撤環侍藥，以身天。婉娩內傷，美外劇。然猶奄自諱，恐傷慈懷。省親金陵，逾月遂卒，年二十二也。鳴呼悲哉！孟楷哀弦播音，愛河溢淚，影堂二展，在東不猶，《國風》兩篇，《召南》欲廢，撰清娛之行實，屬楚輓於吳蒙，不禮辭，藉抒側感。辭曰：江水源碧，山氣青，珠毓朗，玉藴冥，孌彼冥容盛{髟前}。未鴉鬟，輒Ｃ３雀硯。宛宛明豔，曳曳輕容。薄彼晃，歸我元竜。車走六萌，星避五角。郎倚玉人，婦營金屋。高堂愉愉，愛憐婉淑，何意嬋愛，此奇福？鳴房比德，在公兼師，然脂捧硯，裁紈答詩。焚篤耨香，抽排比。臨池花簪，論難鶯囀。妾詠半格，郎手一編。茶覆掌，弦琴比肩。子京燭，馬融帳前。此豸可想，趣異焉。豔者既多，妒者亦衆，司化忌，瑰告夢。婦適痾作，侍疾忘身。婉孌素免，遂罹其屯。美質若金，沉疔若火；以火爍金，如何而可？省親告墓，偶歸建康，一葉舸送，百帆張。燕燕有句，迢迢報章。下仰嬪則，上言高堂。即其至情，允協天相。何圖沉綿，英英雕喪？入帷月白，肅帳風凄，花泣泫露，鳥啼驚飛。蘭息一絲，藥煙縷。含淚波收，斂蛾魂舉。旃檀滿室，簫管躡虛。生有慧業，歿其仙與。鳴呼哀哉！葳蕤芬，郎旋未歇。通替無棺，遺挂有篋。宜我孟楷，酸瑟愴魂。所撰憶語，琅琅萬言。自非瀝思，何能極筆？影梅瑣瑣，不足稱述。嗚呼哀哉！焚聚窟而不返兮，過坐邱而淚漣。嘆陰宮之紂絶兮，忄屯彤簽之依然。何以慰靈光於三泉兮，有伐石而勒志。播瑤華於千秋兮，尚感興而涕泗。 ○題《湘煙小錄》華亭女史王燕生凝香共惜芳華起暮愁，月華涼照舊妝樓。靈筵吳苑冰桃供，遺恨銀河七夕。¤ 西風梧葉滿庭前，鶴駕瑤玉化煙。賢孝蘭閨名共仰，從來不朽即神仙。 ○寄題小司馬《香畹樓憶語》汪端先劍潭兩代宗工世早傳，鯉庭名播仲華年。一門禮法兼詩教，中婦溫柔大婦賢。¤ 傳來消息隕瓊枝，司馬青衫濕可知。好瓣香參轉語，玉簫應有再生時。 ○侍宦都門驚聞姨母紫湘夫人之訃，雪涕抒哀，謹題《香畹樓憶語》河東女甥張儀昭鳳卿春色烏衣巷，幽芳最小枝。梨嬌粉靨，柳黛染修眉。夫子鸞彥，佳人冰雪姿。煙江桃葉槳，官閣菊花卮。危畫瓊枝影，欒璧月詞。風樓賡雅韻，燕寢洽柔儀。珠箔飄鐙夜，銀屏賭酒時。隨肩拜金母，奉手侍風姨。蘭室承優誼，香車恨遠辭。燕牽夢，湘草寄遐思。忽返瑤清駕，傳來碧落碑。青衫人似玉，錦瑟淚如絲。黃閣交章薦，紅塵四牡馳。京華情話處，芳樹有悲。 ○《城路》一闋和孟楷弟哀逝之作震澤趙函艮甫工愁洗馬吟愁句，空階絮聞蛩怨。水咽秦淮，白下，一霎曇花易散，靈香裊斷。恨不共郎歸，怕教郎見。撤手珠宮，番留語玳梁燕。紉重到舊館，記迎來畫楫，低擁羅扇。寶瑟流年，寒簧待月，鏡輕鸞輕換。湘煙夢幻，算負今生玉清仙眷。欲寄相思，碧天無早雁。 ○題小司馬《湘煙小錄》調寄《如夢令》吳縣石韞玉琢堂才子又逢耦，不讓女君獨秀。替月是明星，誰料匆匆分手。希有希有！問影梅庵否？ ○小司馬兄寄示《湘煙小錄》，情文交摯，使人不忍卒讀。才華衰減，勉題四絶，以博破涕之笑昭文孫原湘子瀟打槳迎來絶代姝，六朝山色作眉圖。量珠未許論身價，方向郎君索慧珠。¤ 匆匆小劫散鴛鴦，贏得全家為斷腸。天遣文章新樣出，班姬史筆傳丁娘。¤ 雙飛鳥鵲獨飛，消息驚從白下來。第一人間難得事，若蘭親哭趙陽。¤ 一死爭知絡秀賢，情花淚葉滿湘煙。朝嫁得人才婿，誄筆何曾有老泉。 ○寄題小司馬《香畹樓憶語》昭文女史席佩蘭道華夫婿專城坐上頭，雙鬟清影共銀甌。舊稱才子如何遜，新得佳人字莫愁。小病偶還桃葉渡，離魂先返稻香樓。影梅前夢凄迷甚，忍湘月一鈎。¤ 開到江南陌上花，更誰緩緩度香車。雙飛烏鵲星前誓，一麯清溪夢學家全家家庭家乡。緣註玉簫仍眷屬，愁縈錦瑟促年華。金堂小尋行跡，凄淚彈紅上碧紗。 ○寄題朗玉弟《湘煙小錄》金女史吳規臣香輪金雁棲塵酹翠缸，玉ㄠ蕊黯銀缸。柳絲煙鎖愁凝水，桃葉春寒夢渡江。花落香猶戀樹，月沉殘影尚留窗。碧鈿瑟瑟無消息，惆悵青琴擁鳳雙。¤ 瓊樹經霜隕一枝，青溪殘笛雨絲絲。簪花小影摹雙髻，攬鏡新妝憶十眉。萼緑華來無定所，杜蘭香去未移時。玉溪讖語分明在，記取湘煙本事詩。 ○題小《夢玉詞》吳江郭麟頻迦清潤潘郎玉琢同，新詞如水氣如虹。如何載陵道，便對青春葬小紅。小劫匆匆八十過，自知綺語夙生多。老來黃九風情減，未要當場鐵秀訶。 ○奉題香畹樓憶語吳縣鈕樹玉匪石空香方吐，瓊樓夢已非。柔嘉良不易，婉孌孰能希？竹淚迷湘浦，霜風捲素帷。一編傳憶語，足以音徽。 ○題小司馬《湘煙小錄》仁和錢栻次軒驚心錦瑟感長年，司馬情懷倍黯然。淑行應增賢女傳，芳魂證大羅仙。工吟詠詞編玉，性淡鉛華佩撤鈿。香畹樓空鸞鏡缺，難教重覓再生緣。從來慧業瑤瑛，那識朝華每易傾。古詩人同此恨，一哀誄共憐卿。花殘吳苑凄涼麯，潮落秦淮鳴咽聲。莫謂紅顔都命薄，天為賢孝播嘉名。 ○題小司馬《湘煙小錄》永康熊方受介茲相隨簫史住秦，莫道天公不愛。三十三番圓月夜，也曾雙照玉人來。¤ 耐得閨中仔細看，杏花妍麗菊花寒。分明豔福兼清福，怪底詩人消受難。¤ 非常賢孝更誰儔，凄絶人間香畹樓。何待遍名士筆，一門哀誄足千秋。¤ 公子悲欲問天，情癡怕再生緣。此中多少傷心境，我已先廿二年。 ○奉題朗玉司馬尊兄《湘煙小錄》太倉徐元潤少掖江芷江蘺悟夢緣，清商彈碎七條弦。蘼蕪影靈均淚，一離騷欲化煙。¤ 牙管雙花倚玉，池紅葉感難裁。絶奇錦瑟鍾情話，卻費閨中織錦。¤ 兩槳奏淮送舟，風風雨雨秣陵。吳兒莫道心如石，不待言愁我已愁。¤ 佳俠香名滿色絲，江南吟遍誄花詞。翻憐海外朝墓，不乞晁黃本事詩。 ○題小司馬兄《香畹樓憶語》江都吳椿退旃優曇暫現亦因緣，腸斷銀河七夕前。消得全家斑管麗，朝高才口才奴才蠢才天才人才之才英才多才賢才群才唯才幹才詩才降才五才乏才文才懷才奇才才能才路才力才高才伐才格才望才理才思才郎才哲才智才雄才英才情才分才略才貌才人才子才疏調本如仙。¤ 文章經濟早知名，錦瑟華年悵月明。香畹樓頭兒女淚，英雄本色是多情。 ○奉題朗玉兄《湘煙小錄》錢塘張之杲東甫一編記恨墨縱橫，添得人雪鬢生。絶似當年白太傅，結之片石泐芳名。¤ 最是高堂傳一編，寫來至性語纏綿。然脂誰續傷心史，讀秋季窗絶可憐。¤ 蛾眉福慧比朝，大婦賢柔古罕聞。一自白門鸞信杳，淚痕先漬石榴裙。¤ 返魂香少命如何，小劫情天一剎那，花上露偏難耐久，閑愁空自感宜哥。 ○奉題小司馬兄《湘煙小錄》江都張鴻書開虞石頭城畔柳絲絲，夢斷銀灣七夕期。總為生前太賢淑，全家雪涕寫哀詞。¤ 公子秦川對酒豪，江樓愁度可憐宵。侯嬴曾作氤氳使，應為良緣續玉簫。¤ 仙山難得返魂香，羽士招魂亦渺茫。衹有壯懷銷綺麗，新詞疊賦買陂塘。¤ 流水喚不，馬蹄蹀躞上金。為君惆悵占君貴，韓香奩宰相。 ○寄題朗玉兄《湘煙小錄》太倉顧登衍春洲聽雨聽風萬愁，空江淼淼秣陵舟。蒲帆影待河卸，環佩魂先月夜遊。憶舊事過還剩夢，傷心人總不宜。劇憐烏鵲填橋夕，無憑肩看女牛。記隨徐淑伴秦嘉，同奉蘭羞詠白華。侍疾勤調瓊杵藥，糹番書寒門玉爐茶。朝慧業由前世，絡秀高風近大。似此國香偏短命，神傷豈為六朝花。應是彈敖王子登，暫完小謫便飛升。二分月冷初散，一箭蘭凋露尚凝。翠水何年逢玉女，青山終古黯金陵。弦孤館凄涼夜，愁絶真真喚未應。詩讖無端應楚湘，紅襟夢斷金堂。何堪水國先到，從此天涯草不芳，姊妹花殘憐最小，海山路阻恨尤長。檀奴自寫傷心誄，可但芙蓉號斷腸。 ○舊題《影梅庵傳奇》《金縷麯》一詞，曾為閬玉兄所賞，今用原調原韻，奉題玉兄《香畹樓憶語》上元歐陽長海藥諳有傷心麯，抵多少錦裁番，珠量十斛。葉葉瑤箋和淚寫，寒透唾壺紅玉，早付參軍蒼鵠。香祖樓深空遠，剩影梅庵悲重續，才子恨，佳人福。零星苦語何堪讀。況對此風亻孱雨亻愁，斷腸驚觸。四載璇閨賢又孝，淚灑一尊屬。可也屬蛾顰緑，待擘生綃描不，疊長歌卿當樽前哭。哀蟬賦，倩誰錄？ ○香畹主人於歸玉兄曾填《慶春澤慢》一闋，以紀豔緣。茲與玉兄話及舊詞，類多語讖，石城橋畔，重送霓旌，感次前韻，以當薤露前人畫鼓凄煙，穗帷霏雪，送伊如此歸舟。君自凄涼，無端觸我閑愁。蘭橈親見迎桃葉，到而今茶几番。剩些些綺讖，重提燕子空樓。彩莫惜輕飛去，便花殘月闕已算香。昨夜紅窗有人絮泣紗幬，春風難遣羅敷恨，況頻年羅隱狂遊。道輸伊四載銀屏，百幅銀鈎。 ○奉題朗玉司馬尊兄《湘煙小錄》上元周開麒石生優曇容易隕風，金屋銀屏昔夢空。添得千秋憑吊處，紉水榭水關東。¤ 空幽芳品最幽，青溪花史豔香修。橋邊紅藥誰為主？零葉飄花我更愁。 ○題朗玉兄《香畹樓憶語》，調寄《一萼紅》，即送朗玉之江北華亭改琦七薌展藍，傷剩心憶語，依約影梅庵。玉南朝，粉郎東閣，來豔福能兼。算消過傅紅寫翠，曳湘煙蘭笑一開奩。脂羅紋，巾箱爪印，旁有遺簪。愁說落花生世，竟如絲如縷，抽春蠶。梵策鸚提，仙裙蝶散，者番夢雨重。積萬點相思清淚，西風濕舊青衫。偏又客公聽雁，首江南。 ○又寫《同心蒂花》一幀以此解前人貼梅扇底小眉青，露湘花曉夢醒。心力枉拋愁倚屏，畫難成。一半兒香魂，一半兒影。 ○題朗玉兄《湘煙小錄》調寄《國香慢》仁和李堂西齋寫韻樓深，每佩聲誤聽，さ響追尋。塵寂無人倚，晝自，麯行穿花徑，怕枝上猶Ｃ４遺簪。孤懷正多感，斷續鴻過，細碎蛩吟。昔遊渾似夢，記將殘燭影，逗琴心。渡江桃葉，傳唱直到如今。不道兼旬小，早暖消香散羅衾。誰憐瀋腰減，倩女魂歸，淚也難禁。 ○奉題朗玉兄《湘煙小錄》吳縣曹堅艮甫銀墜影商絲咽，蘭露宵零桂蟾缺。香冷衾吊蟪蛄，一代紅顔竟長。交枝簇蒂好韶華，長橋東碧玉。簫吹暖鈿車路，二月垂楊三月花。花鬟嬌迎春髻，傾城為想顓房麗。密字芙蓉錦綉篇，真靈位業神仙記。神仙豔福本三生，喚得飛瓊下玉京。小院當風羅帶結，畫樓聽雨翠釵聲。妒花風雨催花葬，藥爐經添惆悵。兩槳寒波白下潮，解愁莫問金絲帳。帳掩流冰簟空，人天消息太匆匆。時白鵠乘煙去，何處青鸞有信通。瀋瀋銅漏迢迢夕，一點俞糜淚一滴。嬋娟著述秋季，可人夫婿真憐惜。走馬應官去薊門，哀蟬落葉總銷魂。吳王宮紅心草，留作人間春夢痕。 ○朗玉兄《香畹樓憶語》瓊思瑤想，凄豔絶倫。既每則僭加評語，意有未，綴此詩，以慰清娛之悼吳縣董國琛琢卿東坡葬朝，香山遣樊素。有情悟無情，要皆在遲暮。如何少年場，乃有感逝賦？孟楷佳公子，亭亭而玉樹，禮防申自持，花叢懶顧。青溪最小姑，相見眼波註。槳桃葉迎，春檻蕙花吐。堂上明珠珍，閨中德星聚。葡萄鏡傳神，旃檀篆添霧。一蠃仙掌紋，十索錦心句。絡秀佐羹忙，小喬知麯誤。福慧信無雙，燕鶯亦旁妒。況聞賢且孝，侍疾忘寢寤。色喜動太君，肩行隨大婦。郎既小小憐，妾亦鶼鶼護。誰知歸建康，遽爾痛朝露。璧月掩圓輝，瓊枝隕寒跗。憶語萬言，傷心事如訴。畹君倘有靈，應識郎情苦。伫續玉簫緣，再看銀河渡。 ○又讀《城路》詞四闋，依調奉題，以紓感前人人天有傷心境，凄凄況傳遺事，墜葉敲，香剩盒，難輓青門書記。飛仙去矣，又舊夢零星，可憐提起。細語喁喁，問君能有多淚？言愁吾亦愁絶，剪鐙消夜讀，爐燼心字。墨碾珠塵，編凝粉印，寫落花身世。纏綿至此，料悔覓封侯，斷腸夫婿。麯按朝陽，玉人知也未。 ○奉題小兄《湘煙小錄》調寄《城路》吳縣瀋彥曾蘭如春風曾護雙蘭笑，湘煙化成凄怨。豔豔銷金，盈盈載玉，未是相逢嫌晚。紅閨綉緩，為替織弓衣，贈郎行遠。更揭眉奩，賭吟香語付筠管。瓊枝容易瘦損，舊歡如墜雨，無限悲惋。緒縈懷，驚魂入夢，消息空江先斷。重來恨滿，剩指爪嫣紅，枕函留伴。傳寫朝，黯然凝淚眼。 ○讀朗玉兄《湘煙小錄》，用上下平韻，衍成絶句三十首，以寫愴情吳縣陳彬華小夕聲撼井桐，無端紫玉返瑤宮。陳思漫續黃初賦，翠羽明一霎空。¤ 湘水芳枝泣露茸，鉛華淨洗薄芙蓉。六朝危畫今消歇，仙謫珧第重。¤ 桃葉迎來上畫，配將國士本無雙。如何白下春歸去，不共潮再渡江。¤ 名士傾城信有之，紉水榭證盟時。生修到人如玉，記取鸞綃本事詩。¤ 明翠羽豔珠圍，瓜步重陽畫楫歸。聞道秦淮諸伴，金堂燕妒雙飛。¤ 金屋妝成畫不如，同心花朵綺窗疏。可憐香畹樓頭月，空照流黃閣已虛。¤ 住青溪最小姑，紅妝替寫惜花圖。玉梅香底芳魂杳，嬴得檀郎淚眼枯。¤ 揚州三月草萋萋，春色紅橋畫景迷。恰與花描豔影，筱園環佩眉低。¤ 愛月還輸雨更佳，垂簾晏坐聽空階。懨懨骨損香桃瘦，不是傷心怨紫釵。¤ 楸感念雨花，一葉凌風江上。生怕分飛腸欲斷，教郎兩日故遲來。¤ 玉鏡塵封寂寂春，楚湘煙雨夢前因。傷心最是環花閣，少個金釵問字人。¤ 天風吹散美人云，瘦剩蛾眉月二分。首緑梅窗下坐，可堪重說驗蠃紋。¤ 縹緲空招倩女魂，碧梧庭院月黃昏。生憐四闋城路，半是啼痕半墨痕。¤ 撫棺一慟劇辛酸，碧海青天恨萬端。聞說隔江書遠寄，尚將好語報平安。¤ 此日珠難浦還，空留鈿盒憶風鬟。前身定是司花使，清淺蓬萊水一灣。¤ 禱疾慈大士前，替郎茹素祝延年。慈姑愛悼彰賢孝，小傳琅琅字二。¤ 祖庭白嘆蕭蕭，麯意承顔藥裹調，難得齋心香一瓣，滿庭風露立中霄。¤ 閨中大婦愛娥苗，詠絮聯吟翡翠巢。五月江深寒水閣，花箋重疊記傳鈔。¤ 封侯夫婿領弓刀，問疾寒閨不憚勞。相伴藥爐凄擁髻，曉來懶自沐蘭膏。¤ 林下風姿謝綺羅，紅牙小拍憶秦娥。每從官閣飄鐙夜，指點霓裳一麯歌。¤ 璧月瓊枝萼緑華，如鬒麗盤鴉。癡情綰就來生結，翠盒同裝蒂花。¤ 塔影園空吊夕陽，繐帷蕭瑟晚風涼。西泠就蘼蕪塚，一樹棠梨傍菊香。¤ 桂旗蘭返瑤京，靈鵲填橋控馭迎。夢蕭郎成永訣，蘭陵舟夜佩環聲。¤ 澹月疏星冷畫屏，為資冥福寫金經。應思蟈蟈雕籠愛，絡緯寒螿不忍聽。¤ 程首夢觚棱，水驛山村露一鐙。此日燕沙撲，出門應怕說金陵。¤ 返魂無憶靈，嬴得全家珠淚流。茶熟香溫相伴處，珊珊遺挂泣弦。¤ 月缺花殘感慨深，哀言都是四愁吟。纏綿夢玉詞中句，繪出傷一寸心。¤ 杏花春雨夢江南，香火因緣禮佛龕。待譜琵琶傳軼事，香名原影梅庵。¤ 繩床經案暮垂簾，鸞影凄涼吊鏡奩。望玉簫來再世，風流佳話定重添。¤ 西風葉葉挂帆，香澤留教伴枕函。好慰高堂珍重意，休將紅淚濕青衫。 ○重讀《城路》四闋，蓉愁蕙怨，凄豔絶倫，依調奉題，用周清真韻前人凄涼譜出銷魂句，心況逢晚。楚澤孤芳，湘臯小影，可奈西風催剪。珠奩故掩，正香畹樓頭，夜長銀簟。認是魂歸，綉人悄問誰？青溪舊時打槳，指山溫水軟。金粉無限，璧月難圓。華遽隕，恨輕帆孤轉。梨夢遠，剩雪碗冰桃，繐幃長薦。畫真真，尚愁眉翠斂。 ○題朗玉弟《湘煙小錄》吳縣瀋秉鈺式如紫鳳長離玉化煙，杜蘭香去定生天。愛緣結得全家福，第一尤難大婦憐。¤ 淵魚廩鼠察非宜，巽語時逢藥石規。情重韋臯勤禮佛，玉簫應有再來時。 ○奉題小司馬尊兄《湘煙小錄》上元張濼子瀾明珠無價玉無瑕，門掩櫻桃五樹花。樂府紛傳中婦豔，橋梁側近小姑。坤靈扇早氤氳定，忄刀利天應笑語嘩。何事罡風吹霎過，便營香塚葬琵琶。¤ 一角紅樓舊曝衣，攔腰窗眼易斜暉。淑姬每告雙雙至，遊女能歌緩緩歸。無靈敖重奏麯，可憐片石獨支機。丹青不惜生綃費，翠羽明畫宓妃。¤ 蠃北香東秀色餐，明明佳月有欒。刻脂銷得檀奴愛，好粉能教竹母歡。異連心隨宛轉，雙煙一氣祝平安。吟紅閨同凄絶，數到花枝欠畹蘭。¤ 小劫優曇悟剎那，渡江雙楫奈公何？招魂自打開頭鼓，忍淚孤擎洗鑼。吊鳥山應移建鄴，愛貓人倘值橫波。可堪老對紅心草，來與西施賦輓歌。¤ ○奉題小兄《湘煙小錄》調寄《金縷麯》上元汪度鄴樓共說神仙侶。記春人眉修蔣黛，目成吳語。璧月瓊枝傳豔影，恰伴臨風玉樹，彈指散梵天花雨。悄綰情絲成百結，猛罡風吹作愁縷。紅藥恨，問誰主？黃楊閏厄飄茵絮。怎瑤優曇一現，也難留住。應是寒簧真謫降，夢繞清虛玉宇。趁鵲駕星橋歸去，小別人天成永訣，濕青衫望斷青鸞羽。難打槳，再迎汝。嗚咽秦淮水，料從今豔沉金粉，馥銷蘭芷，十二紅樓齊掩泣。轉羨落花身世，應也為可人夫婿。繐帳鐙飄珠箔影，認招魂舊是雙棲也。哀榮福，問誰比？雙修惹天心忌。早翻斷腸公案，緑衣黃。解脫我為添轉語，水月鏡花如是。況本是玉清仙子。消受豔緣三載，更消君一傷心史。古，定傳矣。 ○奉題小兄《湘煙小錄》調寄《城路》元和綬酉生冶城一片楊柳，黃昏畫微雨。笛舫鐙圓，釵樓鏡墜，添凄涼無數。停辛伫苦，算消受年時，翠描眉嫵。打槳歸來，暮潮不動載愁去。江郎漫成恨賦，鈿盟人世感，芳事多阻。綫澀歡，弦疏怨柱，寂寂塵香荃土。哀蟬譜，料蕭寺深，薛衣吟楚。璧月環花，此情堪訴與？ ○奉題朗玉司馬《湘煙小錄》琴河女史錢若璞蓮因苎蘿春水浣輕紗，人道青溪若耶。明月吹蕭曹比玉，夜船橫笛魏無瑕。纖眉翠冷初三月，寶靨紅銷第一花。愁絶彩鸞影散，招魂仍傍舊兒。¤ 錦瑟無端散舞裀，玉簫有約證蘭因。落花生世難銷劫，流水年華易感春。芳樹畫闌閑聽雨，碧紗小榭黯生塵。冰綃重寫崔徽影，生恐離愁易帶顰。 ○奉題朗玉弟《湘煙小錄》即送入都琴河女史歸懋儀佩珊春帆桃葉渡江，官閣梅花月二分。每玩琴書怡翠黛，自安荊薄紅裙。歡顔解承堂上，侍疾身甘替女君。愁見弦孤館，鴛幃遺挂異香熏。¤ 閨閣全似此難，檀奴哪怪淚頻彈。雙修福慧緣偏短，四載繁華夢易殘。歸棹豈知成永訣，剪鐙曾記話長安。今風雪朝天去，誰與熏衣護曉寒。 ○題小兄《湘煙小錄》元和顧鄰里里程澗 紫君萬事足，所少獨年壽。正同優曇花，不許見衰。昔者漆園論，寓形無暫久。殤鼓理且齊，百齡其何有？況乎傳憶語，香名滿人口。詎等泥蓮記，卓越自不朽。題詩寄司馬，應更酹卮酒。魂兮倘歸來，亦許斯言否。 ○題小兄《湘煙小錄》調寄《城路》吳縣戴延衤介竹友人間有傷心史，香名幸逢才子。銀燭光中，玉梅影外，春占妝樓十四。亞枝最麗。記姊妹花開，妒伊連理。打槳迎來，宜顰宜笑舉喜。嚴閨番侍疾。況封侯婿遠，常罷梳洗。扇影分鸞，釵痕蝕鳳，裙輓留仙無計。星河影底，恨天上佳期。閏逢今歲，直得思量，楚蘭吟鄰里里程。 ○題小司馬《湘煙小錄》宋悅研乞得裴航玉杵來，藍橋有路即蓬萊。紅羊小劫偏成夢，翠羽聲聲喚不。¤ 曼陀小篆祝深宵，鄰里里程慈闈問疾遙。親算已延兒算減，香魂空秣陵招。¤ 林下風清禮導師，羅幃玉漏夜敲詩。今香畹樓頭月，曾照分箋詠絮時。¤ 可人夫婿是秦嘉，三十工愁鬢欲華。不耐哀詞歌子夜，藥爐經送生涯。 ○題朗玉詞丈《湘煙小錄》調寄《城路》南康謝學崇椒石珠宮多少鴛鴦牒，偏教豔天妒。蕙畹煙寒，蘭樓玉瘦，剩有凄涼詞賦。芳華細數，縱題遍鸞綃，萬孤負。比似朝，髻鬟空詠散花句。紅橋猶記舊事，星星能替月，同聽簫譜。抱影支愁，扶香續夢，早自魂銷語。催歸雁艫，頓望斷銀灣，縐裙仙去。怪底江潮，近來聲更苦。 ○奉題朗玉兄《湘煙小錄》仁和葛景萊蓬山梨夢影柳絲輕，紫玉飛煙返太清。懺情根消恨，好從香界證前生。水軟山溫豔六朝，渡江桃葉話紅橋。今東閣梅花夜，愁聽珠按玉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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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煙小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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